凡煙小說

第 6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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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6 章

梼杌發狂了。

這狂發得氣勢洶洶,沒一個人能治住他。

傳說中梼杌“狀如虎而犬牙,長二尺”,事實上真正的梼杌要兇戾千倍,靜止時如漆黑的群山,疾奔時大地都為之震顫,口吐業火,所過之處皆是焦土與哀鴻。

它太大也太惡了,即便只是幼獸,危害也初見端倪。

宗主連同大半內門弟子擺七伐殺陣,越纏鬥越是心驚——若任由此物發展壯大,百年後將是怎樣的腥風血雨?

“眾弟子聽令!”宗主暴喝,“若我等犧牲,亦是在所不惜。殺——”

咆哮的殺陣還未施展,被硬生生地擊碎在原地,天際飛來荊山玉,錚然作響,掀起的龐大氣浪轟然掀翻了宗主和所有擺陣的弟子。

隨後,荊山玉直刺向梼杌,穿過它的忿怒法相,鑲進它的胸膛裏。

梼杌淒慘地咆哮,卻沒反抗,化作傷痕累累的孩子,蜷縮倒地。

流雲廣袖舒卷落地,段和紓冷冷地看著腳底的梼杌。

宗主連滾帶爬地抓住段和紓的仙袍:“請仙尊殺了梼杌!”

段和紓遙望整個符惕宗,說是人間煉獄也不為過,屍山血海,殷紅的落日潛入西山,照亮或重傷或幸存的人們的眼淚和驚駭。

段和紓喃喃道:“今日之劫,皆我一人之過,若他日冤孽報身,盡報我身。”

說完,他握緊荊山玉,劍身哀鳴,血沿著劍身留下來。

剎那間仙鶴高唳,瑞氣千條中仙血滴到焦土上,紫巍巍、明煌煌,夭夭灼灼,重創的土地生出仙草,重傷的人們生出新肉,這裏儼然已化作一處洞天福地。

使力太過,段和紓踉蹌了下。

宗主撲通跪下:“請仙尊容我等殺了梼杌!”

眾弟子齊齊下跪,聲如驚雷:“請仙尊容我等殺了梼杌!”

殺了他嗎?

段和紓死死握著荊山玉,深往梼杌的胸膛內搗,劍尖卡在薄薄的肋骨之間,距離心臟不過毫厘。若梼杌有一丁點反抗的跡象,荊山玉絕對會取其性命。

可梼杌只是嗚咽,睜開紅腫的眼睛,顫巍巍地爬過去,輕輕地抓了抓段和紓的衣袖。

“仙人,我沒殺……”他握著荊山玉,哀哀地仰臉望著段和紓,“我沒殺人。”

“我知道。”段和紓低聲立誓,“從今日起,梼杌凡有殺意,定受錐心之痛。”

這話和剛才的話一樣有效力,都屬於天道誓言。

天道誓言不可忤逆,順著梼杌的鮮血披掛淌下,在段和紓的腳底積出三尺來長的血泊。

難以想像這樣孱弱的身軀還能淌出如此多的血,任誰都能看出他生命將盡,不過是憑著帝屋神草吊最後那口氣罷了。

就算這樣,它皮開肉綻的雙手仍牢牢攫著段和紓的衣袖,盡管段和紓才是給它致命一擊的仇敵。

宗主猶不滿,膝行向前:

“我等與梼杌不死不休。”

宗主跪定在段和紓腳下,重重一嗑。

他一人磕已是重若千鈞,更遑論帶動宗門上來幾萬萬的弟子來磕,段和紓恍惚間只覺得地動山搖,幾乎要抱不穩手裏的梼杌。

段和紓深吸口氣:“雷泓深,若我執意不殺梼杌,你是不是就要殺了我?”

宗主全身一抖,惶惶然仰頭:“弟子絕不敢!”

段和紓的胸膛劇烈起伏:“那就滾!”

——若我今日放手,他可有活路?

他若無活路,我的活路又在哪?

段和紓只覺得惻然,另邊衣袖又是一緊,順著往下看過去,原來是閻青昀跪下了。

“閻青昀,連你也要逼我嗎?”

“不,”閻青昀的喉結劇烈攢動,“師尊可信天命?”

段和紓一怔:“信,如何?”

閻青昀定定凝視他半晌,伸出手,沖著梼杌遙遙一斬!

梼杌全身俱顫,本就不多的生機劇烈流失,帝屋草漸漸從他的胸膛中掙脫出來,落至閻青昀修勁的掌心中。

段和紓怒極,一劍將他擊飛。“你!”

“那便將梼杌的命交給天道定奪吧,”

這一劍盛怒之下,威壓自不消說,閻青昀只覺得五臟肺腑皆移位,巨大的沖擊力令他眼珠充血、雙耳嗡嗡作響。他強撐著爬起來,跪下去,一字一頓道:

“沒了帝屋草,若梼杌能活,他便活;若死了,師尊也莫要掛懷。”

段和紓怒極反笑:“你是叫我眼睜睜地看著他去死?”

閻青昀默然良久,“我不關心它的死活,只是不想叫師尊蒙受天下的非議罷了。符惕宗上下之心亦是我之心,望師尊成全。”

說完,他重重地稽首,長跪不起。

*

承運天門的長老們占星問蔔,窺得了天道沈默的應允,將梼杌安置在臨時架設的祭壇上。

明明是春寒料峭的季節,太陽卻變得毒辣,炙烤著高聳的符惕山,連古松和靈木的枝葉都被曬得幹黃鬈曲起來。

——和那日桑落村□□燒梼杌的境況何其相似。

這就是天地邪獸的邪力,活時哀鴻遍野,將死也禍國殃民。

然而他像是野草,即便瀕死,也強撐著一口氣。這點活氣誰都想掐斷,除了段和紓。

因為梼杌的噩夢越來越頻繁,時常在深夜發出慘絕人寰的慘叫,擾了所有人的清夢,所以雖然不準段和紓為梼杌療傷,卻容忍他偶爾陪伴他身旁。

但更多時候,它只是默默地流淚、小心翼翼地夢囈,只有在抓住段和紓衣袖的時候,才會悄悄地微笑,好像獲得了短暫的安寧。

他嘶吼起來:“不是……不是我殺的!”

段和紓一滯。

梼杌的神態重又平靜下來,因為段和紓又回到他的身邊,縱容他拉住他的衣袖,甚至容忍他往上攀附,直到觸到段和紓的手。

梼杌觸電似的把手收回去,又小心翼翼地探出來,顫巍巍地輕輕握住。他傷痕累累的小臉上浮現出夢幻般的微笑:

“仙人,是你麽?”

“九疑國,仁太子,獨倚長劍淩清秋。神仙姿,燕鶴骨……”

“仙人撫頂授長生。”段和紓輕輕地說,撫摸小梼杌的頭頂,“你信我,是因為信仙,還是單純地信我?”

嚴恕沒有回答他,清淡的呼吸逐漸綿長,酣睡過去了。

這孩子生得極好,廣額長眉,雙耳連壁,若是能長大,也是位美男子。

——若是能長大。

“你是梼杌啊,”段和紓嘆息道,“作為這世間唯一能成仙的人,怎麽能這麽軟弱呢?”

皎潔的月色同樣照耀著夜間巡視的弟子們,他們比往常更警覺,些微的動靜都足以讓他們拔劍。

他們嚴陣以待,看見古樹和群山的陰影上漸漸掙脫出一道頎長的身影,月光隨之而來,照亮閻青昀的大半個身軀,神儀明秀,顯得悲天憫人。

弟子們收劍入鞘,長舒口氣:“是青昀師兄啊。”

閻青昀禮貌地頷首:“此間我已巡視過,並無異常,你等可休憩了。”

巡邏的弟子忙拱手:“多謝師兄,就是不知師兄這麽晚出來是為何事?”

“出來走走,”閻青昀頓了頓,低聲道,“只是師尊夜深不歸,有些擔心罷了。”

弟子們連連頷首:“是是,我等亦同心。”

兩方不痛不癢地寒暄幾句,心思都飛到了松濤之外,往那高高的祭壇飛去了。

此刻皓月千裏、沙如金積,仙人雪白的袖袍在空濛的雲霧中影影綽綽,看起來如此遙不可及。

那終其一生都難窺真顏的高高在上的仙人,這幾日卻頻繁出入無□□,只為探望邪祟梼杌,還為它起名為“嚴恕”——“常寬容於物,不削於人,可謂至極”,就憑它,也配“至極”嗎?

有弟子不禁問:“師兄可有失衡?”

這話問得沒頭沒尾,所有人卻都聽懂了——是啊,梼杌憑什麽得到仙人的厚愛?

若梼杌都可,為何我們不可?

閻青昀忍俊不禁,竟笑出聲來。這笑聲敲金戛玉,卻令巡邏的弟子們面面相覷,心底的齷齪仿佛被揭開了遮羞布,在這林下漏出的片片月色中無所遁形。

“有。”

弟子們:“唐突了,師兄高風亮節,怎會失衡……啊???”

“師尊千年孤寂,我亦不得其心,如今有人能令師尊如此掛懷,我應該欣喜。”閻青昀神色冷漠,那月色照耀到他臉上,竟半陰半陽,活像個玉面修羅。“卻只有嫉恨。”

弟子們瞠目結舌,這話不啻於梼杌走火入魔那樣令人毛骨悚然。

對於宗門所有弟子而言,若宗主是他們的行動綱領,那麽閻青昀便是他們的精神標桿。正如正義的人行義舉那樣,閻青昀或許資歷尚淺,但君子大雅,令每個人心悅誠服。

君子卻說——“嫉恨”。

閻青昀笑了笑:“各位辛苦,今夜便回去休息吧。”

弟子們連聲應喏,直到閻青昀走遠,他們才如夢初醒,齊齊打了個寒噤,夜風拂過,滿背都是冷汗。

*

閻青昀來到祭壇時,諦聽也在,段和紓正盤腿坐在祭壇上,膝上放著一把劍,劍身清冽如流水,月色都為之黯然三分。

閻青昀步步上臺階,恭謹地行禮:“師尊守了梼杌五天,還是回無□□修養,餘下的交給弟子料理吧。”

“你?”

諦聽破口大罵:“黃鼠狼給雞拜年,怕是沒安好心!若不是你那日出的餿主意,仙尊至於這好幾天的風餐露宿?你等見識淺薄,以為這梼杌沖天的邪力豈是簡單擊殺他就能抹消的?若不是仙尊的精血鎮壓,莫說這符惕宗,怕是大半個凡間早就化為焦土了!”

閻青昀探段和紓的神色,果然不好。其實打初時他便覺得師尊缺乏血色,但仙人的容貌又豈是凡人可置喙的?

眼瞅著這幾日他的雙唇愈發沒有血色,閻青昀的心臟時不時地牽痛一下,存在感不強,卻發作頻繁,早課時發作、交談時發作、打坐時發作,見到他時更是疼痛加劇,他強迫自己忽視這種感受。

因為他這樣辛苦,都是為了梼杌。

若是梼杌……梼杌死了就好了。

段和紓說:“別說了,不怪他。”

諦聽的聲量陡然放低,卻還是滔滔不絕。段和紓無奈地丟了個噤聲咒,世界安靜了。

閻青昀跪下:“弟子確有私心。”

“你倒實誠,真不懂你們現在的孩子一日日地腦子裏都在想些什麽?”段和紓心煩意亂地挑了個劍花,拿劍撬他的膝蓋,“起來回話,嚴恕為何不醒?”

——能得仙尊親自賜名,真是莫大的榮耀。

閻青昀深吸口氣,起身,強自按捺下心底的暗潮洶湧,沈聲道:“嚴恕體質強悍,現下遲遲未醒,多半是心魔作祟。”

就算是真仙,也有搞不定的時候,正如這人心中的夢境,暗潮洶湧,段和紓進去也只有任人宰割的份。

閻青昀卻沈聲道:“若師尊信任,弟子願潛入梼杌的夢境,助它破魘。”

段和紓嘆息道:“你都說了有私心,我確實不信你。”

閻青昀掩於衣袖下的手蜷縮了起來,不禁往前趨了兩步,正欲告白心跡,被兜頭砸了一劍。

段和紓拿新鑄的靈劍抵住他的肩膀,迫使他後退數步,端詳他片刻,突然問:“你是不是缺個小師弟?”

閻青昀的心頭湧起強烈的恐慌:“弟子無需——”

“修道之徒艱難苦絕,求索的路上最好有個伴,”段和紓笑了笑,“你看嚴恕怎麽樣?”

他輕輕擡手,這劍沈穩地落進閻青昀的懷裏,隱隱發出清越的鳳鳴,遠處的青山連綿不絕,與他體內的丹田交相呼應。

閻青昀預感到什麽,瞳孔緊縮,失聲道:“不可!”

段和紓卻聽也不聽,抱起梼杌與他額頭相抵,落進了他的夢魘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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