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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章 Chapter 36 光明的,晦暗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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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章 Chapter 36 光明的,晦暗的……

第二天, 姜暖瑜到工位從包裏往外拿東西,看到那個裝有簽名照的信封時,動作一頓。

昨晚和葉霽在展館門口分開, 回家後,她給葉霽發了微信報平安, 葉霽沒回。

姜暖瑜把簽名照放到馮沙沙桌子上, 坐回自己位置後,給葉霽發了條消息。

「這個周末就供暖了,來我家吃火鍋,正式迎接冬天怎麽樣?(火鍋不算預制菜[慫emoji]」

一分鐘過去了, 葉霽還沒回。

她又發了一條:「周五?周六?還是周日?你選嘛」

這條發出去, 手機屏幕還沒自動熄滅,葉霽就回覆了:「周六晚上吧」

姜t暖瑜回了一個「OK!」的表情,一顆心總算落了地。

她明白葉霽需要時間。但是, 她同樣希望葉霽知道:她在乎她的情緒;她也沒有因為一次情緒上頭的指責, 就忘記她們之間所有的好。

*

周六這天, 由於前一晚熬了夜,姜暖瑜睡到快中午才醒。她掀開被子,房間中彌漫的那股暖意讓她意識到——供暖了。

她伸出一條腿,赤腳踩在地上,果然,絲絲溫度正透過地板傳到她腳底。

她下床拉開窗簾, 陽光瞬間灑滿屋子。她就著光, 伸了個大大的懶腰。

簡單洗漱後,她拉開櫥櫃翻翻,又打開冰箱看看,沒找的什麽特別想吃的。無奈之下, 只好拿顆水煮蛋湊合一頓。

她把雞蛋在臺面上敲一下,立在島臺邊剝殼,瞥見餐桌上合著的筆記本電腦,即刻又心事滿懷。

昨天晚上,她和《Chaleur》的編輯總監瑪麗安娜進行了視頻通話。

和她最開始預想的合作形式不同,對方為她提供的,是一份全職的工作,即擔任《Chaleur》國際版的正式編輯一職。

瑪麗安娜還特別提到,《Chaleur》團隊希望借助她的亞洲文化背景,推動更多東西方融合專題的策劃和落地。

這一點,反而是姜暖瑜開始認真考慮這個工作邀請的契機。

除了內容產出這種普遍而共通的能力之外,文化背景帶來的視角,是她獨有的、難以被輕易替代的核心競爭力。憑這一點,她就不是完全被動的。

她一口一口咬著水煮蛋,蛋黃幹噎,她也仿佛沒感覺,嘴巴機械地咀嚼、吞咽著。

昨晚,她難得失眠,輾轉反側到半夜,卻仍沒想出一個確切的答案。

能在《Chaleur》工作,是她從未敢想過的事。可瑪麗安娜的每一句話,都在向她傳遞著同一個信息:她值得嘗試。

接受這份邀請意味著,她不再是只依賴《Florian》的平臺和人脈。她會真正身處全球時尚資源的中心,與頂尖的設計師、藝術家直接對話。

這意味著,她會親自參與國際頂級時尚刊物從深度選題、到專題落地的全過程。每一期雜志都將留下她的名字。她的專業能力和個人影響力,也可能被提升至前所未有的、留在《Florian》而達不到的高度。

但這也意味著,她必須告別京城,去往近萬公裏外的另一個城市,開始新的生活。

她不得不離開熟悉的環境,放棄舒適的工作氛圍,犧牲與朋友、家人之間相對近的距離……

……還有梁齊。

想到他,姜暖瑜心裏又是一陣幾乎窒息的揪緊。

明明她連他們之間的關系都還無從定義,她卻開始擔心,她的選擇會讓兩人僅有的那點聯系一點不剩。

她還未曾擁有,就害怕會徹底失去。

而她距離這些,只差回覆一封確認的郵件。

臺面上的蛋殼已經被她無意識地用手碾成細小的碎片,她低頭看一眼,掃進了垃圾桶。

*

下午,姜暖瑜在廚房翻箱倒櫃,楞是沒找到火鍋底料。她明明記得,家裏之前是有的。

她想著可能是太久沒在家吃火鍋,記錯了也說不定,不再糾結,決定重新去買。

姜暖瑜平時都是從網上買菜,可這會兒,她忽然心血來潮,打算親自去趟超市。

她簡單收拾了一下,換上一套舒服的休閑裝、平底鞋,步行去了附近的商超。

大概是周末的原因,超市裏人不少。她推著購物車在貨架中來回穿梭,逛了好一陣兒,才大概買齊一頓火鍋所需的食材。

她一邊往收銀處走,一邊低頭點著購物車裏的東西:肉卷、蝦滑、各種蔬菜菌菇和丸子、豆皮……很快,她發現忘了拿最重要的——火鍋底料!

她只好推著車,逆著人流往回返。

姜暖瑜吃辣,但不算很能吃,一整場辣味的火鍋,她是不太能堅持得下來;但葉霽作為一個地道的京城人,吃火鍋卻是無辣不歡。於是,姜暖瑜選了一個辣的底料,外加一個不辣的番茄味。剛好家裏有鴛鴦鍋。

等再回到收銀處,排隊的人又比剛才多了不少。

姜暖瑜特意挑了列最短的隊伍,誰知排在她前面的幾位,每個人的購物車裏都滿滿當當的。左右兩邊的隊伍都在不斷往前移,唯獨她所在的這隊,半天沒動一步。

她郁悶了。

她以為這會是最快的一隊才選的。

她等在後面,視線漫無目的地來回掃,斜前方,一個纖細高挑又緊俏的背影吸引了她的註意。

那人往前挪了一步,側了個身位,這下姜暖瑜認出來了——是施宥寧。

世界真小,也是真巧。

她迅速收了視線,壓了壓頭上的帽子。

她和施宥寧的關系,雖說距離劍拔弩張是差遠了,但也絕對和朋友搭不上邊。只說是同事吧,卻總還是有絲說不出的微妙,怪別扭的。

她是不至於跑過去和施宥寧打招呼,別對上眼神就行,不然免不了得寒暄幾句。她今天實在沒那個心情。

話說回來,施宥寧和雜志社合作也已經有幾個月,兩人在工作上還沒有直接交集。上一次交流,還是九月中旬,雜志社辦的那場時裝周聯動晚宴上。

想到這,姜暖瑜忽然回憶起,那天施宥寧說起的她和梁齊分手的原因。

當時,她覺得那都是對方的事,與她無關。可如今面對《Chaleur》的邀請,她不禁把施宥寧的經歷投射到自己身上。

梁齊的感情觀,他對於時間、空間和關系的定義,對其他人和自我的排序……這些在她心裏,似乎都有了和那時截然不同的感受。

她正低頭楞神,感覺眼前空了。

剛才還停滯不前的隊伍,忽然流暢起來。

她推著購物車向前,前面的人一個個離開,沒過多久就輪到她。她結了賬,提著兩大包食材回了家。

到家沒一會兒,葉霽也來了。

葉霽也提了一袋兒吃的,裏頭有一份千層蛋糕和切好的各式水果,還有幾罐氣泡酒。一進門,她就熟門熟路地把酒放到了冰箱裏,提前冰著。

葉霽負責洗菜,姜暖瑜切好、裝盤,葉霽再把盤子和碗筷一一端到餐桌上。一切準備妥當後,兩人坐下,伴隨著熱氣開動。

鍋裏食材翻滾,不同食材的味道交織,組成專屬於火鍋的香味。

席間,氣氛一切如常。兩人東拉西扯,仿佛幾天前的不愉快從未發生,卻都默契地避開敏感話題。

鍋底煮得差不多要幹時,姜暖瑜靠在椅背,拍拍肚子:“我飽了。”

“我也吃撐了。”葉霽用紙巾擦擦嘴,“是這頓火鍋吃的嗎?怎麽感覺你家這麽熱?”

“這房子的地暖確實挺好的。”姜暖瑜說。

“明早起來肯定要上火了。”葉霽說著,叉一顆草莓到嘴裏,掃了眼餐桌上的情形,知道姜暖瑜不會放任這場景過夜,說,“趁我還有勁兒,先把這攤兒收拾了。”

姜暖瑜也不和她客氣:“行。”

兩人把沒吃完的食材分類放進冰箱,鍋碗盤擺進洗碗機,人轉移到沙發上,慢慢消化。

姜暖瑜團坐在單人沙發上,咬著易拉罐的邊邊,間斷地看了葉霽好幾眼,終於開口:“葉霽,你和景堯,是怎麽回事?”

葉霽仰躺在長沙發,腦袋擱在抱枕上,看著天花板,鼻息間逸出一聲輕笑,放在沙發上的手一下下輕拍著,卻遲遲沒開口。

“你心裏的那個人,就是他嗎?”姜暖瑜又問了一句。

其實她一直都知道,在葉霽的眾多前任裏,有一個人似乎不太一樣。但葉霽對於戀情實在表現得太灑脫,她不確定,這個不一樣,是否真的就是那麽不同尋常,便從沒問過。

葉霽轉頭看了她一眼,似乎意外姜暖瑜竟然看出了這一點。

她一直以為自己掩飾得很好。

葉霽坐起來,探身從茶幾上拿過那罐氣泡酒,慢悠悠喝了一口,才說:“你記不記得大三那個冬天,我翹了幾天的課跑去滑雪?”

姜暖瑜略略回想,點頭:“記得。”

“那個時候,我就是和他一起。”葉霽說,“那會兒我們剛認識沒多久,也沒確認關系,但我知道我喜歡他。也能感覺到,他對我也有點兒意思吧。

後來無意間刷朋友圈,他朋友發的照片裏,拍到了他和其他女孩兒一起的樣子。”

“t我暗示著問他,本以為他會否認,或者至少搪塞我一下。但沒想到,他那麽坦誠。”葉霽笑了一下,那笑意卻未達眼底,“那次我就知道了,他沒想著和我在一起。”

姜暖瑜垂下眼,安靜地聽著。

“他還是會對我很好,就算我們之間沒有確切的關系。”葉霽的語氣淡淡的,“偶爾見面,也沒什麽特別的目的,就是單純和他待在一起。哪怕旁邊還有其他人,我也會有一種錯覺:我和他是綁定在一起的,我們是不一樣的。”

“他會在意我,會在某個特別小的細節上忽然關照我,那種親密……”她瞇了瞇眼睛,“模糊、沒有邊界,但我覺得特真實,也讓我一度以為,我和他之間的關系還有希望。”

說到這裏,葉霽停下,拿起酒罐喝了一口,抿唇舔了舔,仰頭又喝下一大口。

姜暖瑜問:“那後來呢?”

“後來……”葉霽扭頭望著窗外,許久才開口,“我發現,我越來越介意他身邊的人,也對他的好越來越難以抗拒。我會想,為什麽我不能是他的唯一?”

“可我也越來越明白,他永遠不會變成我想的樣子。我做不到讓他變成我想的樣子。所以,我就做和他一樣的人。”

她開始和不同的人交往,試圖用這些短暫的新鮮感填補內心的空虛,來轉移對景堯近乎執念的喜歡。

他們之間從不避諱她的對象,而景堯,有時也會不鹹不淡地聊起那些男人。他語氣裏聽不出褒貶,甚至讓人分不清,他是真的感興趣,還是純粹敷衍。

有一次,葉霽忍不住問:“那他和你比呢?”景堯也只是看著她,笑笑不語。

她畢業後不久,景堯叫她陪自己出差。也是那一回,他們第一次發生了關系。

可身體界限的突破,卻沒讓兩人的相處模式發生實質性的改變。

景堯身邊的女人還是換了又換,葉霽也仍在戀愛、分手中來回切換。而每一次她分手,景堯都會恰到好處地出現,不多問,不多說,卻將那不清不楚的關系維系了下來。

他對她好像真的很好,有時候葉霽都在想,景堯可能真的愛上她了。

然而,今年初的時候,在景堯家的露天陽臺,天光澄澈,他身上裹著被子,從背後環著她,兩人一起看漫天紛飛的大雪。

京城的冬天,即使是晴朗白天,氣溫也不過零度上下。

臉上是冷冷的空氣、涼涼的雪花,被子下,是彼此幾乎赤裸的身體。緊緊相貼的皮膚,在互相傳遞著熱意。

“葉霽,你圖我點兒什麽吧。”景堯沒頭沒尾地來了一句,“你圖我點兒什麽,這樣我也心安一點兒。”

那一刻,寒意才真正入骨。

葉霽倒是沒想錯,她對景堯來說,的確是特別的那一個,但沒特別到讓他甘願清空他那片自由的世界。

他的柔情讓她沈迷,也讓她痛苦。因為她清楚,那從來都不專屬於她。

她試著徹底切斷和景堯的聯系,可每當他主動靠近,她又控制不住地放縱自己沈溺。明知是飲鴆止渴,卻又甘之如飴。

直到有個念頭在她心頭產生,或許,她得自己給自己一個能徹底離開的理由。

“他不是希望我圖他什麽嗎?”葉霽的聲音回蕩在客廳,“那我就圖他點兒什麽。”

哪怕看起來很荒唐,但至少,她的感情能有個出口。

“我用景堯的人脈,調換了在電視臺的崗位,讓我有更多的時間做別的事情。後來的事兒你也知道,工作室。”說到此處,葉霽仍有些不自然地垂了垂眼。

“我走了最簡單,也是最難的那條路。工作室的第一個業務就是國際大牌,之後,就算沒有他,我也有了底氣。”

葉霽擡眸看向姜暖瑜,下頜緊繃,動了動唇,倔強道:“我要我真的圖了他什麽,我要看到這些實實在在的證據擺在我面前,這樣我就沒資格談感情了。”

她眼底發紅,水汽漸漸積聚在眼角,她極力忍著,不讓眼淚掉下來,可聲音還是控制不住地顫抖:“對他的感情,自然也沒意義了。”

姜暖瑜聽著這一切,目光緊緊盯在地面,眉心皺了又皺,說不出話。

她震驚、震撼,無措、無語,更多的是心疼。

葉霽和景堯之間,或者說,是葉霽對景堯的感情深度,讓她始料卻遠未及。

她想問葉霽,這樣值得嗎?也想問,就只能這樣了嗎?

她的話沒出口。因為她知道,葉霽的選擇就已經是答案。

她幾乎對葉霽的痛楚感同身受,正是這份感同身受,讓她無法輕易開口安慰。簡單的語言,不足以緩解葉霽這份情感的沈重。

葉霽一口氣把手中的酒都幹了,傾身把罐子放到茶幾上,仰頭晃了晃頭發,雙手拍在腿上,長出一口氣:“就是這樣。說出來也挺好的。”

姜暖瑜終於擡眼看她。燈光下,葉霽的皮膚白得透明,酒精刺激下,她雙頰的紅暈蔓延到顴骨,爬滿眼眶。而她眼中積蓄的淚,也終於順著眼角滑落。

姜暖瑜起身,從冰箱又拿了一罐酒,站到葉霽旁邊,打開拉環後遞給她,沒說一句話,又坐了回去。

兩人坐在不同的沙發,想著彼此的、各自的心事。

“葉霽。”長久的沈默中,姜暖瑜忽然說,“我支持你。”

葉霽沒說話。

姜暖瑜又說:“不管怎麽樣,我支持你的選擇。所有的。”

光明的、晦暗的,快樂的、痛苦的,放縱的、毀滅的,所有的。

葉霽哼聲笑笑,隔了好一會,才飄出一句:“我知道。”

姜暖瑜沒再接話,喝了口酒,壓下已經堵在喉嚨、瘋狂上湧的情緒。

過了會兒,葉霽長嘆一聲,主動打破這份沈重的沈默,故作輕松道:“我可沒鬧著玩兒,工作室,我一定會好好做的。機會是別人給的,路得是我自己走。再難,我也要走得漂亮。像我的人一樣漂亮。”

姜暖瑜徐徐笑了,卻說:“葉老板,茍富貴,勿相忘?”

“富貴不富貴還不好說,”葉霽轉頭,放肆地上下打量她一道,“但你的姿色,我肯定忘不了。”

姜暖瑜知道她是不想讓彼此沈浸在低沈喪氣中,配合道:“我可是鋼鐵直女,就算你富貴,我也只能婉拒你了。”

葉霽撇撇嘴:“歸功於梁齊的存在,我勉強信你是直女吧。”

提到梁齊,姜暖瑜上揚的嘴角往下落了落。葉霽和景堯之間的某些方面,讓她莫名有種詭異的熟悉感。

梁齊是否也會像景堯一樣,在給予溫情的同時,內心卻有著不可逾越的界限。

葉霽問:“那天晚上,你們後來……怎麽樣啊?”

她說的是在蘊庭會所門口,梁齊把姜暖瑜拉住那天。

姜暖瑜垂著眼,陷入回憶。只是想到那天的梁齊,她心中的苦澀,就好像摻進了幾絲甜意。

她擡頭,對上葉霽不懷好意的表情,瞬間無語:“你能不能正經一點兒啊?”

葉霽睜了睜眼,著實無辜:“我怎麽不正經了?”她反擊,“倒是你,能不能‘正常’一點兒?”

姜暖瑜也不服:“我哪兒不正常?”

葉霽有理有據:“你不具備一個正常成年女性應該有的欲望和需求。”

姜暖瑜要反駁,臉卻紅了。

盡管如此,還是要捍衛一下自己的生理需求的。

“才不是你說的那樣。”說完,她起身走開了。

“等等,你什麽意思?!”葉霽眼睛一亮,對著她的背影追問,“你們那天又幹嘛了?”

姜暖瑜已經鉆進洗手間。

說不過,她躲得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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