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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年前和十年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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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年前和十年後

一屋子的人沈痛不已。

“不可能!!我家姑娘不可能自盡的!這是不可能的!!”

星兒哭著反駁著。

南晟卻不得不告訴她最殘忍的事實。

“當時,上頭沒有其他人,也沒有起爭執。”

“不會!不會!就是不會!!”星兒哭喊著否認推開南晟,往外跑出去。

星兒的衣裙,幾乎都和沈繁錦類似的款式。

望著星兒轉身跑開的身影,淚眼婆娑的淩采珺仿佛看見了離她遠去的沈繁錦。

“奶奶!”慕書安眼疾手快地扶住身體晃了一下的淩采珺,“奶奶您不能倒下,雁西侯府,淩家軍,都還指著您坐鎮。您得撐住。”

“我知道,我知道的。”淩采珺顫著聲回答,也像是在提醒自己,“歲寧,我知道的。”

在慕書安的攙扶下,坐到旁邊的椅子好一會兒才緩過來。

先是淩寒歸的死訊。

那只是一個消息,一個她可以安慰自己,是他孫兒的計策,是別人亂她心志的謀劃。

她可以抱有一線希望,她的孫兒將會安然歸來。

可眼下,她最疼愛的外孫女、屍體已經冰冷。

“別楞著了,該辦的辦,書信沈家,那些她喜歡的,全都挑上,給她都帶著。至於……”

話還沒說完,就見星兒又風風火火地沖進來,抱著東西沒註意,被門檻一絆,整個人趔趄朝前撲倒。

連帶著懷裏的東西,一股腦撒了滿地。

“這是姑娘昨晚上才算的賬冊!”

她跪在其中,從裏面翻出一本來,給他們看,“吶,這一冊,只算了一半,太晚了,我給她搶了,好容易才說服她先睡,剩下的今天算。還有糧草……”

星兒跪在地上,滿屋子地挪動,滿地地翻找,“這個!昨晚上姑娘跟管事的說,糧草預計太少,打仗不能只是不餓著就行的,怎麽著得吃飽,讓各地再多送一些。不信,不信你們去找管事的來問就知道了!”

“還有!還有的!姑娘還說,還說戰亂後容易出疫病,得備些藥材。當時都躺下了,她怕一覺醒來忘了這事兒,還特意爬起來寫上的。”

她把地上淩亂的冊子翻了又扔,扔了又翻,不斷地尋找著,沈繁錦不會自盡的證據。

又一樣一樣地展開給大家看。

“這兒!這兒!你們看!都寫在這兒呢!”星兒捧著那一張冊子,跪著往前挪動到淩采珺跟前給她看,“老夫人您看!您看啊!我家姑娘,就不會自盡的。不會的……”

淩采珺一張口,眼淚奪眶而出。

最後她闔眸別開了臉,不敢再看。

“是有人害姑娘的!就是有人害死她的!”星兒捧著那些冊子,跪著往前,給淩采珺看,給慕書安看,給南晟看,給房間裏的每一個人看。

最後只能無助地跌坐在滿地的狼藉,眼淚抹了又抹,怎麽也止不住。

“昨晚上,我們畫喜冠的時候,她明明就可開心了。她那麽高興,怎麽會自盡?不可能的!就是有人害的她!”

她哭得悲痛絕望又無助。

她從小陪到大,從小捧在手心伺候的姑娘,怎麽就變成一具冰涼的屍體?

她的姑娘,明明,那麽歡喜,明明那麽好……

那明明是這世上,最幸福快樂的小鳥。

怎麽就……怎麽就……

房間內的其他人,全都沈痛地強忍落淚。

慕書安深深呼吸,平穩著自己的情緒,上前緩緩蹲下身,一點點將地上的智障和冊子撿起來收好。

星兒像是溺水在汪洋,抓住唯一的一塊浮木。

她跪在慕書安跟前,攥著她的衣袖,仰著頭,一雙眼裏全是淚水和哀求,“姑娘,姑娘你知道的。我家姑娘心最大了。跟人打一架,第二天就忘了,還給人帶好吃的。不可能的……就是不可能的……”

“我知道。”

“那咱們就去找他們!把那些害死姑娘的,全都抓起來!全都抓起來!!!”

慕書安抽出自己的袖子,握住她的雙手,“星兒,我知道很殘忍,但就是沒有用的。因為、根本找不到兇手。”

她擡手,指腹輕輕的撫過星兒哭紅的雙眼,“別哭了,我們把這些收好,然後去給她挑一件她最喜歡的衣裙,再……”

“為什麽?!”

本來認真聽著慕書安的話的星兒猛地將慕書安推開,“為什麽你要這樣說???”

“為什麽你連做都不做就要放棄?明明我家姑娘那麽喜歡你,為什麽你要這樣對她!”

她質問著,低吼著就要撲上前。

在她的手呼上慕書安的臉上之前,南晟眼疾手快地抓住了她的手。

她掙紮著沖著因著她推開,跌坐在地的慕書安,哭著咆哮:“為什麽!她都死了!她都死了!你都不肯替她掉一滴眼淚!你就是欺負她!趁著侯爺不在欺負她!!”

是啊,淩寒歸沒有在……

如果淩寒歸在的話……

“要是侯爺在,要是侯爺在,就是翻遍了扶光城也不會讓我家姑娘受這樣的委屈!”

星兒崩潰地跌跪在地,將那一堆的冊子抱在懷裏,哭得心疼又悲痛。

一句淩寒歸……

一聲沈繁錦……

淚水在眼底溢滿,慕書安別開了臉,窗外的光太過刺目,灼得她眼睛發疼。

淩采珺顫著呼吸,掩面落淚。

先傳回來的是淩寒歸的死訊,先辦的卻是沈繁錦的後事。

即便有的人在暗自竊喜,可在這場雨夾雪裏,闔府上下都很沈痛。

翌日一早。

南敘在替沈繁錦整理遺物時,好久好久都不見慕書安的身影。

他憋著氣在府裏找了大半圈,也不曾尋得。

“慕歲寧呢?”

剛好撞見準備去沈繁錦院子繼續收拾的星兒,南敘詢問了一句。

只見星兒冷著臉呲了一句;“誰知道。一大早就沒了人影兒。要不是她,我家姑娘也不會落得這般下場。他們外頭說得沒錯,她就是個災星!害人精!”

慕家大門的斜對面。

慕書安在那空出來的一塊地跟前站了一會兒,在隔壁的面攤叫了一碗面給南晟。

她問:“他每天出攤都這麽晚麽?”

李安丟了一團面進鍋:“誰?”

擡頭見慕書安望著旁邊的攤位,“你說邱老頭啊?倒不是,以前每日天不亮就出了。最近也不知道怎麽回事,一天比一天晚。”

“那他每天都還出麽?”

“出啊。都出。”李安取過碗,等煮好面,又舀了一勺高湯進碗裏,才端到南晟面前,回頭看向慕書安,“慕姑娘也來一碗吧。”

瞧見慕書安只要了一碗面,也知道她被趕出慕家,以為她是沒錢要兩碗,不自在地摸了摸鼻尖,“我請你。”

聞言,慕書安笑了笑,“多謝。”

遠遠的,一輛馬車數駛到慕家的大門。

慕書安轉過身,放了幾個銅板在桌上,“我進慕家有點事,他在你這兒待一會兒。邱老頭來了,勞煩你跟他說一聲,我想吃他家的肉包子,給我留一個。”

李安應了一聲。

慕書安朝著慕家的門口走去,在隔著十來步遠的地方,叫住了從馬車上下來,準備進府的慕知遠。

“尚書大人留步。”

慕知遠聞聲回頭,“歲寧?你……”

他本來下意識地想問,你來幹什麽。但是突然又覺得不對,準備改口問,你有什麽事。可是話到嘴邊,過了好幾圈,都覺得怎麽說都不合適。

慕書安講將他的眼底盡收眼底,“陛下有東西忘你這兒了。我來取。”

聞言,慕知遠臉色一變,上前幾步,壓低嗓音,“你跟我來。”

進了府,慕書安說先去湖心居。

慕知遠也沒有阻止,兩人一前一後地穿過月洞門。

“歲寧,其實父親之意,逐你出家門,本事想著,離開慕家,你不用守孝,侯爺便可立馬將你娶進門,並非要為難你。只是沒想到……侯府會來退親。”

想了想,慕知遠還是如是解釋道。

“我知道。這都不重要了。您不必介懷。”

穿過梁橋,慕書安推開了閣樓的門。

“但是,陛下留在你這裏的聖旨,你得交給我。”

跨進門檻的腳一頓,慕知遠神色嚴肅:“歲寧,大伯知道你有本事,但這是朝堂之事。”

慕書安沒有回頭,只是繼續朝前走著。

繞過屏風,然後從那個櫃子裏取出一柄劍,轉過身來,“那慕大人可要抗旨?”

“天子劍?”慕知遠震驚地後退了半步,“怎、竟在此處?”

慕書安沒有解釋,只是舉起手中的劍,看向慕知遠,“尚書大人,現在可能照辦了?”

慕知遠跪地,“臣,遵旨。”

“歲寧你稍歇,我這就去取。”

慕知遠走後,慕書安持劍上了樓,走到書桌旁開始研墨。

然後鋪開宣紙寫下許多人名和對應的官職。

寫完之後,慕書安謄抄了一份後,將兩張紙分別折疊收入袖中,然後又寫了一份。

待她寫完最後一個字,剛將筆放到筆架上,慕知遠也小跑上樓跑了進來。

他小心翼翼地將匣子遞給慕書安,“陛下留了兩道聖旨。”

慕書安接過,“不用這麽謹慎,又摔不壞。”

打開匣子,裏面放著兩道聖旨。

“他給你時,怎麽說的?”

慕知遠指著其中一道,“陛下說,若國家危難存亡,讓我取此道。”

慕書安伸手將他指的那一道聖旨取出來,“爺爺知道嗎?”

“父親不知。你是第三人。”

她展開一看,“唔、罪己詔……”

嗤笑一聲,“倒也是他的風格。”

掃完聖旨上的內容,隨手扔向慕知遠,慕知遠慌忙上前,雙手捧起,待看清之後,大驚:“這……這……”

“這麽驚訝作甚?你司吏部,掌百官。代陛下遞降書有何奇怪的?”她伸手從匣子翻過另一道聖旨,“這個。是他百年之後,百日之期讓你打開的吧?”

慕知遠點頭,“嗯,是。”

慕書安打開掃了一眼,又合上,放回了匣子,“這個你拿好。等扶光城破,戰事平,你持此聖旨,迎新君。”

“城破?”慕知遠滿臉凝重,目光在匣子的聖旨和手中這一道逡巡不定,“可歲寧,城破的話,不是應當……”

“慕大人。你記住,城會破,但國不會亡。你當帶領百官,跪迎雲照新君。至於戰事平息,不是你的事,你要做的事其他的。”

她將桌案上的那張字跡已幹的紙遞給慕知遠。

“這是慕大人要做的事,待新君繼位,這份名單,務必,將他們放到相應的職位上去。”

慕知遠展開一看,“可這些職位上的大人都還在。我總不能……

“到時候他們就不在了。”

聞言,慕知遠心頭一震,“你不會是要……”

他大抵是猜到了,但是還是覺得不敢置信。

自己這個侄女,最是不同尋常。他雖然自來與她不親,可到底是長輩。

“歲寧,有些事可為,可有些……”

他說得語重心長,他曉得,就算有些話不說完,慕書安自然懂得其中深意。

可她只是淡淡地接了一句,“有些東西,我得搬走!”

“歲寧!”

慕知遠說不上是氣憤還是帶了幾分無法交談的郁結。

他瞪著慕書安,可後者一臉雲淡風輕,毫不以為意。

他欲言又止,最終敗下陣來,深深嘆息,“我去叫人來搬。”

“不用。”

慕書安轉身走到窗戶,推開窗,“還不現身,等我請你們麽?”

不等慕知遠反應過來,只眨眼功夫,閣樓上下就多了十來個人。

“他、他們?”

慕書安神色淺淡,“陛下安排的。”

慕知遠驚詫不已,“陛下殯天之後,他們就一直在這兒?”

慕書安淺聲糾正:“十年前他們就再這兒了。”

“十——”慕知遠目瞪口呆。

突然想起什麽,慕書安將那個匣子塞進慕知遠懷裏,取走了他手裏的那道降書,“不過你還是得叫個人過來,一會兒得看著火。”

“火?”

慕書安轉頭指揮著影衛分工整理,“這裏最重要的他們會搬走。剩下的,為了慕家好,還是最好別留痕跡。”

“這兩份,分別搬運,別弄混了。按照這個掛著的顏色墜子,分開搬運。還有這個盒子,和院子裏的那些山茶花是一起的。都送到安國寺的院子。交代老和尚務必看好。”

慕書安把盒子交給一個影衛,然後將方才的天子劍放到桌案,吩咐:“這劍有點顯眼,找塊布纏一纏。辦好事後,自己去匯合。”

她看著影衛進進出出的搬運,等著影衛將劍包好,接過,抻了抻綁著劍的繩子,背在身上,轉身準備離開。

“歲寧。”慕知遠叫住她。

她應聲回頭,看向他,等著他說話。

“如果你在外面……”話出口,然後又突然頓住,最終慕知遠嘆了一口氣,“是慕家對不起你。”

“既然陛下將這麽重要的東西交給你,我將那箭矢交與你去辦,應當也是最可靠的。至於其他的,已經不重要了,您不必介懷。”

說完,慕書安便再也沒有停留。

慕知遠看著影衛進進出出,許久之後,沈重開口:“你們在這裏十年,是來保護她的,還是……監視她的。”

影衛各自忙著手裏的事,沒有人應聲。

“她原本應該知道你們存在嗎?”

依舊是忙碌的來來回回。

慕知遠慍怒道:“都已經過去了,也不能說嗎?!”

其中一個影衛突然停下腳步,“她不應該知道的。”

他望著慕書安離開的方向,“事實上,我們原本也不知道她什麽時候知道的。她第一次叫我們,是陛下出事當晚。但是剛剛,她告訴了我們答案。”

“十年前,她就知道了。”

聞言,慕知遠踉蹌後退了兩步,堪堪扶住桌子才站穩。

是震驚,也是難掩的心疼,“可是、十年前。她才十歲……”

十年前,齊容牽著小書安走入這個宅子,走過梁橋,走進閣樓。

十年後,慕書安背著齊容留下的天子劍,走出閣樓,走過梁橋,一次也沒有回頭。

她走出院子,穿過月洞門,穿過回廊,快到慕府門口的時候,突然頓住了腳步。

“夫人聽說你回來了,就……”

慕書安望著說話的人,再將目光從她身上移動到她身邊的沈琬宜身上。

“問夫人安。”慕書安朝著沈琬宜微微福了福身,從袖中拿出一個護身符,“剛好,前些日子在安國寺求了一枚護身符,贈與夫人。”

她沒有將護身符親手遞給沈琬宜,而是遞給了她身旁的侍女。

而後,朝著沈琬宜再次福身行禮,“多有叨擾。告辭。”

便再也沒有開口,越過沈琬宜。

不同於許多年前,曾經悄悄跟在沈琬宜身後,等待母親一次回頭的小書安。

慕書安沒有停留,也沒有回頭,徑直離開。

一直等在門口的南晟,一見慕書安出來,就立馬迎上前。

“姐姐。”

慕書安將纏得嚴嚴實實的劍解下來遞給南晟,“有點重,你來背。”

“哦,好。”

南晟老實接過,背到了背上。

“對了姐姐,”南晟背好後,轉過身,正準備轉過身,“那個賣包子的……”

“慕姑娘,好久不見呀。”邱老頭正端著一籠蒸屜,瞧著慕書安,咧嘴一笑,“我聽說,你想吃包子啦?”

慕書安點了點頭,走上前,將一個令牌放進邱老頭裝銅錢的簍子裏,“嗯,要一個肉包子。”

頓時邱老頭就變了臉色,連忙伸手蓋住了那簍子,“你……”

“我來了。從今天起,您不用再來賣包子了。”

聞言,邱老頭將那錢簍子順手就收到了底下,“我不明白你在說什麽。”

慕書安笑了笑,“我在這裏暈倒那天,您和面攤攤主都有想過來扶我的心思。”

“那麽大一個人倒了,誰不會去看看。”

“但是,沒有一個靠著賣包子賺錢的攤主,會為了一個微不足道的人,連蒸屜都打翻,落了滿地的包子都不管。”

“唔。”邱老頭一時語塞。

“考到這裏就可以裏。我要見他們,除此之外,還有你那個叫展翼的徒弟,和一個叫駱時的。地點你選好了,叫人去雁西侯府告知我。”

“你就不怕我是攝政王的人。到時候吧你抓起來。”

“實際上,你現在就可以抓我。”慕書安無比誠懇地望著他。

“唔。”邱老頭托著下巴,“你從前不是啞巴麽,怎麽這麽能說。”

慕書安不回答,只是朝前伸出了手。

邱老頭茫然,“幹嘛?”

“包子。”

邱老頭“嘖”了一聲,打開蒸屜,取出一個遞給她,“給你。”

“時間抓緊些。最遲明日,我要見到所有人。戰況你應當是知道的。給你留的時間,並不多。”

邱老頭悶聲回答:“直到了。”

慕書安揚了揚手中的包子,鄭重地道了一聲,“謝謝您。”

然後掰成了兩半,分了一半給南晟,“喏,分你一半。”

“謝謝姐姐。”

南晟接過,反正不管慕書安給他什麽,他都開開心心地接著。

入夜。

南敘疾步走進淩寒歸的院子,看見守在門口的南晟,“慕歲寧呢?”

“噓!”南晟連忙示意小聲,“姐姐歇下了。”

聞言,南敘臉色一沈,冷嗤道:“她倒是睡得著!!”

可南晟在這裏,他也不好發作。

只得作罷,轉身離去。

翌日天才亮開一會兒,慕書安拉開房門,就迎上了南晟。

“姐姐。”

她微詫了一下,“你怎麽在這兒?”

“嗐!”院裏的丫鬟桂香笑著解釋,“小公子怕我們吵著你,就守在這兒,一直讓我們輕手輕腳要小聲。這不,天都亮了,楞是連地都不讓咱掃。”

被當面“告了狀”,南晟有些尷尬地摸了摸後腦勺,“那個,廚房那邊煨了湯,我去給你端來。”

“我還不怎麽餓,先不用也行。有人送信來麽?”

南晟知道她問的是邱老頭那邊的事。

“有的。不過,約的是黃昏。”他現實回答了慕書安的問題,然後才堅持說:“要用的,沒胃口也要喝一點。補氣血的,你等著!”

說完,不等慕書安拒絕,轉身就跑開了。

慕書安瞧著那風風火火的背影,失笑搖了搖頭。

她一步步走下臺階,踱步在院子裏,看著院子裏堆放的架子,手輕輕地放了上去。

桂香一邊掃著地,一邊解釋:“這裏原本是侯爺放兵器架子的。後來有一天,風風火火地叫人把兵器架子全挪走了,然後在這兒栽了好多竹子。”

看得出來,平日裏淩寒歸待下人都極好。

桂香說起淩寒歸,整個人都笑盈盈的,“好不容易養得一根根筆直的,轉眼又全劈了,親自做了這個草藥架子,說是姑娘喜歡藥理,曬草藥要用。曬筐在那邊的屋裏頭,也是侯爺親手編的。”

但是說著說著,可能突然想起來先前穿回來的死訊,也可能想起來兜兜轉轉兩人一直沒能在一起,臉上的笑意也淡了下去,唏噓慨嘆,“好多年了……”

慕書安的手指撫過竹架,涼意順著指尖蔓延出柔暖。

她輕輕地應了一聲:“嗯,好多年了。”

去而覆返的南晟端著湯盅回來,“姐姐趁熱喝。”

慕書安從架子上收回目光,走到旁邊的桌子旁坐下,剛好南晟將湯盅放到她手邊。

她揭開湯盅,打趣他:“先生怕是也沒想到,送你來一趟扶光城,會先是廚藝長進吧。”

“姐姐說的,不會就學。其實,學會了,才發現也不怎麽難。”

慕書安喝了一口,誇獎:“不錯,好喝。”

下一刻,眼前一晃,一道掌風將她手中的湯打落在地。

“姑娘!”

“姐姐!”

桂香和南晟不約而同地驚呼。

“人血你也喝得下去!”

慕書安看著南敘黑著臉立在前方,大有一副此事不能輕易過去的架勢。

她先是看向桂香,“你先下去,這裏不用伺候了。也不許旁人進來。”

桂香立馬明白過來,有些猶豫地看了一眼南敘。

但見慕書安朝她點了點頭,給了一個讓她安心的眼神,立馬行禮退下。

待院中只有他們三人,慕書安才擡眸看向南敘,“要發瘋?我給你一次機會。”

南敘氣極。,“我就是瘋了!難道我說得不對嗎?她死了!她都為你死了!而你呢,好吃好喝好睡的,都不肯去看她一眼!”

慕書安取出手帕,輕輕地擦拭手上的湯漬,“我看她一眼,她就能活過來麽?”

“並不能。”她整理著衣袖,擡眸看向南敘,“那非得我去看一眼的通在哪裏呢?”

“還有,她不是為我而死的,別弄得像是我對不起她一樣。”

慕書安越是雲淡風輕的模樣,南敘就越是怒火中燒,“怎麽不是?當初他們要抓的人明明是你,根本就不是她!如果當初被豬獒組的不是她,她就不會被罵,就不會,就不會……”時至今日,一想到這個解決,南敘就悲痛不已,“就不會死!可最後是她躺在那裏,你卻還站著,一點也不公平!!”

“公平?”慕書安整理一群的手頓了一下,站起身來,“她因我遇險,我有沒有去救她?她因此傷心難過,我有沒有去開導安撫?難道因為一次的危險,我要事無巨細地管她到永遠嗎?”

“這個世上,只有為人父母,生養子女,才會想要照顧她一輩子。我不是她的誰,商鋪買東西,離櫃就銀貨兩訖了。我自刎,我對得起她,救過她,也有勸她好好活下去,是她自己選的放棄。”

“她不是貨物!她是一條活生生的人命!”南敘一個箭步沖上前,扣住慕書安的雙肩,聲聲質問:“是不是大家都說當年是你救的她,是你借給了她壽命,你就真當自己是菩薩了?

在南敘扣住慕書安時,南晟就已然上前,反手將南敘的手擋開,硬生生地將南敘從慕書安身前推開。

南晟擋在慕書安身前,攔抱著南敘讓他往後退。

南敘卻越說越激動:“這是不是真的還兩說!就算是真的,你當初想救的也是淩子期的母親,不是她!是她自己運氣好,逃過一劫,自己掙來的!跟你有什麽關系?!””

反而慕書安卻是一臉沈靜,“既然你要從這裏說,那就更簡單了。對,我想拿命換的是淩寒歸的娘。那麽沈繁錦,不問自己去便是偷!”

她直視著南敘的眼睛,說出的每一個字擲地有聲,也叫人怒火中燒。

她說:“她偷了十四年的壽命,替我遇險,替我承受難忍流言自盡的結局,就是她該受的報應!!”

“慕書安!”

怒極。

南敘再也顧不得什麽,一把將身前的南晟摔開,三兩步上前,一把掐住慕書安的脖子,掐著她步步往後退,撞得身後的曬藥架子倒了一地,最後將她懟在了最靠後的那棵樹上。

他掐著她,手上青筋暴起,哪怕慕書安因為呼吸艱難,漲紅了臉,也不曾松開半分。

“姐姐!”

不等南晟爬起來,幾把利刃已然紛紛停在了南敘的命門微毫之處。

“住手。”

南敘呼吸一滯,回過神來,對上慕書安清冷的眼眸。

她問:“醒了?”

南敘這才緩緩地松開了掐著慕書安脖子的手,垂在身側止不住顫抖著,沈默以對。

“都退下吧。”

方才閃身出現,差點要了南敘命的影衛又紛紛閃身退下。

慕書安瞥了一眼站在原地像根木頭的南敘,收回目光,俯身彎腰將地上的架子扶起來。

“我不是救世的菩薩,可有些事,總得有人去做。比如陛下之後,是淩寒歸;淩寒歸之後,是我。那些負重前行的人已經去了,現在輪到了我們。”

“比起你,這個世上,已經沒有任何我所在乎的;但是,我不喜歡它,也沒想過毀了它。”

南晟上前,和慕書安一起將倒下的架子扶起來立好。可越是動它,越是散得離開,最後散落在地,根本無法覆原。

慕書安蹲在地上,手中握著散落的竹竿,“我原本是想讓你好好哭一哭,送她最後一程的。但事實上,你連難過的時間都沒有的。你以為你的任務,真的只是將弟弟送到都城拜師學藝嗎?”

“不。”

最終她接受了,有些東西,真的無法覆原的事實。

慕書安無奈地松開手,竹竿順著手指的方向滑落在地,她緩緩站起身,踱步到南晟身邊,擡手,輕輕地將他推上前,“你真正的任務是,護送大皇子的遺孤,陛下選定的儲君,回宮繼承大統。”

南敘震驚求證地瞪向南晟。

見後者的神情,南敘確信了此事的真實。

“我以為……”

他原本以為,是因為南晟乖巧懂事,南白榆對他失望後的另一個選擇。

因為南晟在南家,是掛在南家嫡長子膝下的。

南家對其母也是猜度了許多年。

南敘曾經甚至以為,南晟生母和淩家有關的緣故。

所以南白榆對南晟的事從來都是親力親為,親自過問安排。

“沒想到竟是……”

“但是,我現在覺得,先生將他交給你,是他做得最錯誤的決定。”慕書安擡腳越過南晟,走向南敘,“因為,你根本不配。”

“直到我為什麽不殺你嗎?”慕書安邁著步子,一步一步逼近南敘,“因為你是小錦喜歡的人,因為你是南晟喚了十年的兄長,因為你是先生最看重的孫子。但是其中沒有一條,是因為你叫南敘。”

對上慕書安沈冷的神情,南敘心頭一滯。

“他們都說,你是南家這一輩中最聰慧的。所以你離經叛道,你仗劍天涯,所有人都還是縱著你。可在我眼裏,你什麽都不是!”

“陛下及冠之齡,已經知道為天下學子在雨夜冒死進諫!淩寒歸在你這個年紀,已經能單槍匹馬替陛下奔走整個雲照。如今的攝政王當初也已經能放下皇子身份跟著淩家軍在風沙裏摸爬滾打。淩天野十歲就進了軍營。別說及冠,他在小錦死的年紀就已經開始殺敵了!他們哪個不比你有家世,哪個不比你金貴?!”

“而你。清高輕狂,口口聲聲說你不要南家的榮耀。可你穿的衣,是南家置辦的;握得劍,是南家千挑萬選!”

南敘移開了視線,不敢看慕書安的眼睛。

垂在身側的手,忍不住攥緊自己的衣袍。

“我告訴你,什麽才叫狹義孤勇。”

“越雪纓才是。”

“她只是你們南家廚子的女兒,她沒有家世,也不比我們大多少。可她以女子之身,跟著淩寒歸走南闖北,一步步走到陛下近衛的位置,成為當代女子做官第一人。”

“她現在,在前線,同那些踐踏我們國土的敵軍生死相搏。”

“而你卻在這種時候,為了一個已經死了的人,問我要一個公平!你甚至,連躺在棺槨裏的沈繁錦也不如!哪怕已經來不及長大,她也知道,要用她自己的能力,為雲照略盡綿薄之力。”

“你能做什麽?”

“你做了什麽?”

“你可曾有那麽一刻想過,握緊你手中的劍,去斬下那些侵略者的頭顱?”

“你沒有。所以只能在我這裏,做一個無能狂怒的懦夫!”

“愚不可及!”

南敘楞在原地,低著頭,把嘴唇抿得發白。

在蒼白中,又汨出一抹血跡。

慕書安不再看他,拂袖折身離去。

不知過了多久,地上橫七豎八的竹竿,某一根輕輕地晃動了一下,滾落在地。

軲轆的翻滾聲,一下又一下地壓在南敘的心上。

南晟走上前。

他緩緩擡頭,目光從南晟的腳,一路往上,移到他的臉上。

他問南晟:“是不是,你也舉得我是這樣的沒用?什麽都做不好,誰也保護不了。”

“不是的兄長。”

南晟還是喚他兄長,他同他說,“我沒覺得你不好。但你這樣說姐姐,是不對的。”

“因為你根本不了解,姐姐在山上,沒有一日是能睡上超過兩個時辰的。濃茶一盞接一盞,為了保持清醒,屋內連炭火都撤了。”

“她明明在做很重要的事,但聽到小錦姐姐出事,還是連夜下了山,又披星回寺。她今日能睡到現在,是因為我給她的安神湯與安神香裏加了雙倍的量。她真的太需要休息了。”

“我知道你是心疼小錦姐姐。但是,姐姐剛才說的,這種時候,就是不行。”

南晟像慕書安從前很多時候一樣,說話的聲音並不大,但就是能夠讓人冷靜下來,認真的思考。

“因為,失去心愛之人的,不止你一個。我們剛剛,每說一句話,就有人在倒下。你已經很幸運了,還能親自送小錦姐姐。”

南敘喑啞著嗓音開口,懊悔道:“我知道。我只是沒忍住。”

“所以,這才是姐姐生氣的原因。”

南晟擡頭,與南敘對視,“因為,你剛剛有一刻,真的對她起了殺心。”

很多年後,南敘總是會想起這一天,南晟望著他,眼底其實壓著從未有過的寒意。

“兄長,跟在姐姐身邊這麽久,我都能看明白,眼下我們誰都可以死,唯獨姐姐不行。”

“她做的每一件事,都是為了這個搖搖欲墜的雲照。她雖然提不起刀劍,但她有能力力挽狂瀾。”

“而你明明都知道,卻在這種時候,還是為了一己情緒,沒忍得住——”

“對她動了殺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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