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許是天意,自有定數

關燈
許是天意,自有定數

果不其然。

沒過多久,邊關就傳來了戰事。

淩寒歸每日來陳婆婆家的時間也來越短。

一切都朝著那一晚他們預料的一樣發展。

最終齊岸力排眾議,選了淩寒歸掛帥出征。

“出征誒!!出征!!我哥要去打仗了!你!你!沒有一點反應嗎?”

沈繁錦重重地把那桌案上的果盤拍得碰撞作響。

慕書安安靜地坐在桌旁,伸手將那震動滾下來的果子接住,放回果盤。

“我需要有什麽反應?勸他別去?他在做一件對的事,我怎麽去阻止他?”

沈繁錦一張小臉滿是擔憂,“打仗多危險的事兒啊!刀劍無眼的,受傷了怎麽辦?”

“打仗,誰去,都可能會受傷。你哥會,旁的將士也會。”

沈繁錦當然知道,刀劍不認人,“可、可是他是我哥。”

她怎麽舍得她的哥哥也受傷?

可是慕書安面色淡然,望著她問:“對,他是你哥。旁人喚了他十五年的紈絝,你也覺得他是扶不上墻的爛泥了嗎?”

“當然不是!”沈繁錦一口否認,一說到她的哥哥,他就滿心滿眼的全是自豪,“我哥可厲害了!若是我哥掛帥出征,定能殺他個片甲不留!看以後誰還敢說我哥半句不爭氣!”

慕書安看著她揚起的小下巴,失笑搖頭“你呀。”

“幹嘛這樣,我說錯了?等我哥凱旋,那些罵過我哥的,看他們還要不要腆著臉上門遞帖子!”

南敘終究還是沒忍住上前同她解釋,“侯爺前往,不是為了什麽揚眉吐氣。是因為,如果一個軍隊,有一個好的主帥,能更大程度的減少傷亡。”

沈繁錦“唔”了一聲,然後把那下巴再次揚起,“那不還是我哥很厲害的意思?”

慕書安笑著點頭應聲,“是呢。”

淩寒歸忙著出征的事,白日一整天都沒來。

到了黃昏,沈繁錦非要拉著大家逛街,等到了地方,天已經黑了下來。

“歲寧姐姐,這兩個哪個好看?”沈繁錦左手拿著一個荷花紋樣刺繡香囊,右手拿著一個瓔珞紋樣的香囊。

慕書安看了一下,然後擡手指了指瓔珞紋樣的那一個。

“這個?”沈繁錦放下另一個,把它捧在手心,“我也覺得這個好看,那行,咱買這個!嘻嘻。”

開開心心地付了錢後,扭頭又買了五個糖人。

“歲寧姐姐你嘗嘗這個,好吃麽?”

慕書安抿了一口手中的糖人,“還成。”

“還成……”沈繁錦咬著自己的小兔子糖人,嘟噥咀嚼著這兩個字,“那就是,不是很喜歡,但也能接受。唔。不過哥哥說,歲寧姐姐想來沒有特別喜歡的,還成就代表很可以了。嗯!行!老板!再給我裝五個!”

從老板手裏結果糖人,然後扭頭就塞進了南敘手裏。

再一轉身就拉著慕書安又嘰嘰喳喳地往前沖,“歲寧姐姐,前面有個玉石坊,要不要進去看看?”

“不喜歡啊?”

小臉失落一下下,又繼續打起精神,“那琴呢?要不咱去琴行瞧瞧,搬個琴回婆婆家!”

“也覺得沒意思?”

小臉頓時就垮下來。

走了幾步後,自己把自己安慰好了,又探過小腦袋,“那那邊有個成衣鋪子,咱要不瞅瞅去??”

“說吧,你又答應了你哥什麽奇怪的東西。”

“也、沒什麽啦。”被戳破小心思,沈繁錦低著頭,對著小手指頭,“就是沒事兒多帶你出門玩兒。然後呢,就是給你買東西,只要你買衣,他都報賬!三倍!”

說到“三倍”的時候,小姑娘的眼睛裏閃著不熄的光!

聞言,慕書安微微頷首,“那走吧。”

“去哪兒?”

“買東西。”

“嗚嗚嗚,歲寧姐姐,你可真是我的好嫂嫂!”沈繁錦立馬就朝著她撲過去,好在南晟伸手攔住了沈繁錦。

不然她那兩手的糖人就直直地戳在了慕書安的衣襟上了。

四人前後進了成衣店。

慕書安同迎上來的掌櫃說:“我需要做、”

微頓了一下,在心下計量了一下,覆而開口:“十床被子,料子用最下成的,中間的絮用最好的。另外,再置六套冬衣,單夾襖六套。料子跟絮和被子一樣。”

“幹嘛要用下成的?”沈繁錦滿臉不解,一把解下自己的錢袋子,拍在桌上,“歲寧姐姐我們有錢!買上好的!”

不等慕書安回答,跟在一旁的南晟小聲解釋:“小錦姐姐,這些應當是賣給婆婆的。表面料子太好,婆婆會心疼,恐舍不得用。”

慕書安讚同地看了南晟一眼,“在理。”

得到慕書安的誇獎,南晟也開心地忍不住抿了一口,一路上都沒嘗過一下的糖人。

“那這樣的話……”沈繁錦單手抱胸,托著下巴,那雙明亮的眼睛不住地轉著,“要不,咱給婆婆能換的,能添的,從上到下,從冬到秋,從裏到外,全都搞一遍?按照看起來舍得用,但好的耗材!”

“可以。”

“這樣的話,婆婆們日子好過了,歲寧姐姐也滿意,我哥還全都報三倍!哇~~~賺翻啦賺翻啦!”

一想到自己的賺錢大計,小姑娘就激動快樂得原地轉圈圈。

那興高采烈的模樣,看得南敘苦笑啊不得,“你哥哼哧哼哧往屋裏掙,你酷嗤酷吃往外掏,也能給你高興成這樣?”

“這叫動力!我不花,他哪兒來的動力掙?”小姑娘叉著她的小蠻腰,理直氣壯,“若不是我足夠若,哪兒能有你英雄救美的機會?”

南敘:“呃……”

南晟怔怔地站在原地,許久幽幽道:“也不是、不可謂,頗有幾分道理。”

一聽有人肯定她,小姑娘的尾巴,立馬翹得高高的,搖啊搖,“是吧~我覺得我現在聰明得可怕!走走走!咱買起!!”

說著就昂首闊步地往外走去。

慕書安:“改日吧。”

那小尾巴立馬耷拉下來,險些被小姑娘自己踩得一個趔趄,“啊??”

那小臉也立馬垮了下來,小嘴巴撇得不要不要的。

“你不是答應你哥,多帶我出門麽?今日咱們買衣,明日夠木材,後日看看柴米油鹽。如此東南西北市都能轉轉。屆時你哥想賴賬,都沒法子了不是?”

“對哦!!”沈繁錦恍然大悟,並深深覺得,十分有道理!

因為今日已經買了東西,也拉著慕書安出門來了。

慕書安便告訴她,也算任務完成了。叫她不用拘在自己身邊,想玩兒就去玩兒。

於是立馬,就跟脫韁的野馬,跑了起來。

這會兒正是夜市人多的時候,南敘擔憂地望著在人群中蹦跶的沈繁錦。

“歲寧,我去看著她。”說完就擡腳追了上去。

走了好一段,慕書安微微往後側目,瞥了一眼落後自己半步的南晟,皺著眉頭似有思索,“有何不妥?”

南晟聞聲擡頭,撞進慕書安的眼裏,才說出自己的疑惑:“為何此處的樹,會這麽多?”

“多麽?”這個問題倒是有些奇怪,不過她還是下意識就回答,“還好。599棵,二百九十九雙單一。”

聽到慕書安脫口而出一個準確的數字,南晟突然頓住了腳步,楞在原地好一會兒。

慕書安也停下回頭看他,“怎麽?””

南晟回過神來,擡腳朝前,跟上慕書安。

“總覺得,比旁處的,要多一些。這個種樹單雙有什麽說法嗎?”

見他跟上來,慕書安也擡腳繼續往前,“說法這個,我並不是很清楚。只是大概五年前,這兒好像發生過一場大火。重建時,為了讓這裏看起來更生氣一點,就多種了些。”

她好像記得,“反正原本是雙數的。不過後來,雷雨天,劈壞了一棵,所以就變成了單一。”

話落,一些藏在回憶裏的東西,在那一刻,突然迸發出來。

慕書安猛然頓住腳步。

她擡頭四望。

那年雷雨後,齊容也曾帶她來過這裏。

當時他帶著自己。

他走在前頭,她跟在身後,陪他從樹的這頭,數到那頭。

“一雙、五雙、十雙、……一百、、一百七十五、、、二百九十九、單一。”齊容耐心地數了好幾遍後,轉過身來,蔚藍的天空映在他的眼底。

他跟她說,“歲寧,二百九十九雙,單一。”

頓了頓,又重覆呢喃,“單一。”

慕書安:【有何不妥?】

“工部規劃裏,是六百。”他站在那一刻漆黑的樹幹前,指給她看,“但是這棵,被雷劈壞了。”

慕書安:【再差人移栽過來一株。】

他負手立在樹樁前,面容難掩的無力,“移栽過好幾次了。種活這棵,也會死那棵。總是單一,總是一樣。”

慕書安只以為他是想要一個雙數,【或許,也可以砍掉一棵,就不單了。】

“砍過了。偏生砍過的木樁,逢春生芽,又還算一棵。”

慕書安望著他,眸底的憂傷,試圖安慰他:【那許是天意。自有定數。】

他望著慕書安打完手語,低低地笑了一聲,混著不甘和破碎。

他道:“是啊,可不就是天意,自有定數麽?哪怕一棵樹,都定得死死的啊……”

定得死死的一棵樹——

慕書安突然反應過來,當年齊容的反應究竟有多反常。

她舉目四望著這一排排的樹,眉心緊蹙。

他為何要數?為何年年都來此處,不厭其煩,一遍一遍數出一模一樣的數?為何那麽偏執地要多種一棵,後果者想法子去掉一棵?一樣,是和什麽一樣?

慕書安挪動著腳步,一樣望出去,全是海棠的樹枝。

她和曾經每一年和齊容來這裏的時候一樣,一步一步地往前,一雙一雙地數著。

每數一雙,耳邊就會響起一句曾經齊容那不甘的話語。

齊容:“歲寧,又是二百九十九雙,單一。”

“歲寧,總是二百九十九雙,單一。”

“歲寧,要不你替朕數一數?”

慕書安:【好。】

她一步步走著,一雙雙數著。

南晟跟在她的身後,一如當年齊容跟著她的腳步。

直到她數完最後一棵樹。

“二百九十九雙、單一。”

還是。

【二百九十九雙、單一。】

最後齊容上前摸了摸她的頭,跟她說了一句辛苦了。然後悲傷呢喃:“看來我沒有數錯。沒輸錯……你來數,也一樣……”

【陛下哥哥喜歡這裏?】她問。

“談不上喜歡。”

‘【那陛下哥哥喜歡這裏的海棠?】

“也並沒有。”他一擡眸,又將眼底所有的悲傷盡數褪去,“只是總想來走一走,數一數。看看,會不會有一天,有可能不一樣。”

在慕書安的疑惑中,齊容指著旁邊的木橋。“不過,朕很喜歡那座木橋,倒是真的。”

木橋?

慕書安從記憶中一點一點地挑出所有的訊息。

她站到從前他們談話的位置,緩緩地轉過頭,順著他曾經手指的方向望過去。

慕書安望見了齊容喜歡的那座橋。

不。

不是他喜歡的那一座。

沈繁錦正站張開雙臂搖搖晃晃地站在橋上,看得旁邊的丫鬟星兒膽戰心驚。

“我的故意奶奶誒,您別站扶欄上啊!可快下來吧!這橋可是差點淹死過人的!”

“拜托!你說的那是木橋,鳥就是修塌了才造成的。如今這是才新修一年的石橋!石橋!再來一百個我,也掉不下去好吧!!”

對,這已經不是他喜歡的木橋了。

齊容喜歡的木橋,已經塌了。

那天他聽到大臣的稟告,特意帶著她從宮裏出來了一趟。

她和他並肩站在水邊,江水上還漂浮著細細小小沒有打撈幹凈的小木塊。

他緊緊地盯著那隨著江水波瀾的碎木塊,“歲寧,木橋也塌了。”

慕書安:【陛下哥哥喜歡,就建一座一樣的就好。】

“你先前聽到了,大臣都建議,既然要 重建。就重新修一座石橋。一勞永逸,也能少許多麻煩。”

然後齊容停頓了很久很久,很久很久。

“朕覺得,他們考慮得是對的。便準了。細細想來,其實朕也不是那麽喜歡這座橋的。”

他的聲音越來越輕,輕到淹沒在了江水之中。

可是慕書安還是聽到了。

她站在石橋旁,望著那波瀾的江水,漸漸恍然。

這裏的一草一木一橋一江是她的另一幅畫。

齊容當時喜歡的,不是那座木橋。應該是,那座木橋,已經是那幅畫裏唯一不同的東西了。他在一幅畫裏,存疑,猜度,求證,自己——越來越近——的死期。

“姐姐?姐姐!”

聽到南晟悠遠及近的聲音,慕書安才緩緩回過神來。

“嗯?什麽”

"“姐姐你還好嗎?你的臉色,很差。”

“我沒事。”她闔眸平覆了一下呼吸,擡頭望向江邊蜿蜒而去的方向,那座最高的樓閣,“那個地方,你能去嗎?”

南晟一瞬間怔楞,似有些話在喉嚨處卡了一下,才說:“那時宮中貴人祈福,與民同樂的地方。若無令牌,守衛應當是不讓的。”

“不是。我是說、更高。那屋檐之上,最最高處。”

明白過來的南晟,立馬說到:“我還做不到。但是。兄長可以。”

慕書安再開口,嗓音忍不住發啞,“我想上去看看。”

看一看,那個藏了十五年的秘密。

那天晚上,南敘帶她上了那高閣之上,夜風鼓動著她的衣裙。

她放眼望去。所有的迷霧在風中散開。

回去的時候,慕書安沈默了一路。

雖然平時她也總是很安靜,但就連沈繁錦也感受到了她難得的情緒外露,幾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誰也說不清這突然的轉變是為何。

是夜。

慕書安難得早睡了一日。

卻在夢中看見了淩寒歸的臉。

夜晚,峽谷,大雨,大軍行進。

淩寒歸沈聲:“註意警戒前行。”

阿歸?

夢裏的慕書安疑惑不已,心底升起恐懼。“我、為什麽會夢見他?”

就再下一刻,巨石滾落,樹木摧斷,馬蹄聲淩亂嘶鳴。

“後撤!!!”

那巨石從峽谷上方而落,直直朝著淩寒歸砸下來。

夢中許多的呼喊,又驚又急:“大帥!!”

“淩寒歸!!!”

慕書安從夢中驚坐而起,眼神還慌亂恍惚著,“怎麽會……怎麽會是……怎麽可能……”

她喘息顫抖著穿上衣裙,朝外疾奔而去。

早前,為了以防急事,淩寒歸就讓人牽了幾匹馬過來備著。

“駕!”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