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6章 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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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6章 名字
116
隔著厚重的合金大門, 放置於中心的實□□體艙裏懸浮著一具赤裸慘白的破碎軀體。
即使被長期泡著，軀體也沒有出現浮腫，反而充滿了目眩迷幻的蒼白感。
男性的軀體結實線條流暢，許多舊傷疤交錯縱橫於上, 但仍然看得出來這幅身體曾經充滿了力量。
只是上面布滿了許多不正常的細小或粗長的裂痕, 如同瓷器龜裂成無數紋路。
那是彌弦真正的軀體。
也是本該早就在星際最後一戰中被黑洞撕扯湮滅的□□。
在彌弦親眼看見這一幕時候, 滔天怒火瞬間席卷了他的全身，幾乎沖掉了理智。
他的身體為什麽會出現在這裏？
又怎麽會出現在這裏？
彌弦的雙拳緊握, 控制不住要沖上去砸爛這道門與裏面的的液體艙。
但是夏閔宸的雙手緊緊在彌弦的腰上, 用力按下他的肩頭：“彌弦！你冷靜些！冷靜！！”
夏閔宸低聲吼了一句：“怎麽了？發生了什麽？”
掌心的疼痛刺激著彌弦的神經，夏閔宸落在他身上的力道很重, 彌弦忍了又忍，猛地轉過了頭, 血紅的雙眼盯著夏閔宸：
“你不是曾經說過，想見一見我原本的模樣嗎？”
夏閔宸按著彌弦的手猛地收緊，張了張嘴, 卻沒能發出任何聲音。
艾斯……
彌弦……
彌弦曾說過艾斯長相和他原本的模樣十分相似。
彌弦用力閉了閉眼, 平覆著起伏不定的氣息, 聲音低而嘶啞：“這就是我原本的身體。”
說出這句話後, 彌弦的身體仿佛被抽幹了力氣，夏閔宸用力地托了他一把。
夏閔宸萬萬沒想到靜靜躺在液體艙裏生死不明宛如死屍的男性，居然會是彌弦，那個原本的他。
彌弦同樣沒想過。
他一直以為星際那一戰後他會身死魂滅，沒想到會以一種荒唐可笑的形式陰差陽錯穿到了另一個全新的世界, 以另一副身體重生。
如今卻在這個地方這種情景下見到了他本來的身體，還被保存起來不知道用作了什麽用途。
彌弦死死咬著牙，轉過頭陰鷙地看著被困在裏面的艙體。
夏閔宸一時間不知道該說什麽。
“這是……你……”夏閔宸的目光落在了同一方向, 依舊感到不可思議，像是被人倫著砸暈了頭。
“能進去嗎？”夏閔宸很快就恢覆了冷靜，往前走了走，上下掃著門，但沒有輕易上手試探。
彌弦深深吸了口氣：“不知道。”
“我第一次來到這裏的時候並沒有見過這裏。”彌弦也冷靜了不少，慢慢走近了大門，還在琢磨著怎麽進去。
但是彌弦靠近後，他的精神力便像是輕悠悠被扯了一下般，發出細微的波動。
彌弦眼眸一凝，毫不猶豫地伸手打來了門。
夏閔宸甚至沒來得及阻攔，渾身都繃了起來。
意料之外的，門鎖再次毫無障礙地被打開了。
踏進去的瞬間，冰涼死氣的氣息撲面而來。
彌弦和夏閔宸同時皺起了眉頭，擡頭看向了孤零零的一個液體艙。
如此近距離看見透明液體艙裏的人，夏閔宸才真的看清了裏面雙目緊閉面容平靜的男人的模樣。
依稀可以從俊朗冷硬的臉龐中看出幾分英氣桀驁。
只是那張臉龐包括身體都像是被強行拼湊起來的碎娃娃，早已沒有了生機。
艾斯的長相確實和眼前的男人有幾分相似，但卻遠不及真正目見的樣子。
即使是毫無殺傷力地環抱著懸在艙內，夏閔宸還是感到了莫名的心悸，不知所起，有什麽東西像是哽在了他的喉嚨裏。
半晌，夏閔宸開口：“這會不會是克隆的假人，或者是覆制的實驗體？就像艾斯那樣……”
彌弦搖頭，語氣無比堅定：“不可能。”他絕對不會認錯。
感受到精神力不穩定的波動，彌弦瞇了瞇眼，繞到了液體艙後，呼吸又是一窒。
在縫補的死屍背後，許多數據線管插在了他的體內，通過液體艙連到了中控中心。
從切開的手術口不難猜出這副身體一直在被利用做研究。
彌弦咬了咬牙，終於確認了一件事——
該死的科學研究所，他們在拿彌弦真正的身體做實驗！
夏閔宸顯然也發現了這個問題，黑眸沈沈發郁，偏頭看向了彌弦：“留給我們的時間不多了。”從潛進來到現在已經過去半個時辰，他們還有很多事情要做。
彌弦竭力控制自己的情緒，目光從：“既然我的身體在這裏，那麽一定還有一樣東西。”
“什麽？”夏閔宸疑惑。
彌弦閉上眼，精神力如蛛絲密密麻麻擴散，飛快地攀附在19層的每寸角落裏探索著。
直到一絲若有若無的精神波和他同頻，彌弦的心臟一震。
“走。”彌弦低聲說了一句，快步走了出去，徑直來到了中控臺。
夏閔宸就跟在他的身後，皺著眉小聲說：“這不能隨便碰吧？”
彌弦沒說話，只是立馬找了起來。
“找什麽？”夏閔宸加入。
“一枚芯片。”彌弦說，“淡藍色的芯片，機甲的數據存儲終端。”
“我的身體在這裏，手腕內側有切開的傷口，芯片一定被他們取了出來。”彌弦快速低聲說著，手上翻找的動作不停。
彌弦早該想到的。
在看到他的身體的那一刻，他就該想到，機甲和芯片必然也在這裏。並且芯片一定被放在了中控中心。
只有這樣，芯片才會和中控的控制程序產生聯系，才有機會得到控制門鎖開關和監控屏蔽的權限。
秦淩胤一定是把芯片藏在了中控中心的某個地方。
夏閔宸說：“如果真的在這裏，那恐怕需要打開電腦控制程序才能找到。”
彌弦手上的動作頓了頓。
如果程序啟動，那麽科學研究所的人會立馬發現異常。也許在他們找到芯片之前就會找上來，他們將無路可退。
那麽他們只能在芯片和液體艙之間選擇一個。
夏閔宸擡頭看著彌弦：“就算不打開中控程序，他們很快也會發現。”
不能繼續耽擱了。
彌弦捏了捏指節，不再猶豫，果斷啟動了程序終端。
當藍色的代碼快速跑動時，彌弦的手已經摸了上去，快速在龐大的數據庫裏尋找。
與此同時，警報拉響了長夜。
彌弦快速翻找，終於在一個電腦裏找到了熟悉的痕跡。
夏閔宸倉促看了一眼，彌弦似乎對於高科技這類東西十分熟悉，十指翻飛不停，最後不知道按了些什麽，伸到一處用力拔了一下。
彌弦的眼睛掃過一堆加密的文件，沒來及繼續破譯，只得匆忙攥緊芯片離開，沖夏閔宸喊了一句：“快走！”
在彌弦對著電腦終端操作一通後，那裏很快就亮起了鮮紅的警報，疑似運行出現了錯誤。
噠噠噠的急促腳步聲快速靠近，隨著嘩啦啦的動靜響起，一支數量龐大的武裝隊伍源源不斷地都沖了上來。
要是全部排開，估計整個19層的空間都裝不下這群。
夏閔宸毫不猶豫地跑了起來，氣喘籲籲地也喊了一句：“你做了什麽？”
“我把芯片給拿了，當然要黑掉他們的控制系統！”彌弦也喘著大氣，“不然我們怎麽跑！！”
彌弦腳下生風三兩步跨下去，最後撐著樓梯扶手翻身一跳。
夏閔宸跟在他身後跑，好像低低地罵了句臟話：“操！黑了也不管用，他們已經追了上來！”
彌弦猛地拐進了一層樓，夏閔宸差點兒沒剎住腳撞上去，還是被彌弦反手撈了一下才及時停住。
“黑了還是管用的，他們一時半會兒沒那麽快修得好。”彌弦伸手拽了一下夏閔宸卸掉沖勢，哢噠開了門摸進了裏邊兒。
“他們這時候肯定帶著人把這兒都圍了，一直躲在裏面也不是個事兒。”夏閔宸狠狠擰了擰眉。
“你都從哪兒學得技術，看你操作挺熟手。”夏閔宸抽空瞟了彌弦一眼。
彌弦哼笑了一下：“我以前開機甲，也幹這個。”邊說邊退了兩步。
然後肌肉一繃驟然發力狠狠砸在了窗戶。
隨著一聲清晰的碎裂聲響起，彌弦的手從碎開的洞口伸過去，抽著玻璃片往上擡起來晃了晃，拆開了玻璃片。
夏閔宸搓了一把臉，將臉上覆雜的表情都揉在了一起，笑了出來：“彌弦，你還真是厲害！”藏著那麽多他不知道的事情。
彌弦扔掉手裏的碎片，唇角輕輕揚起：“你不知道的還多了去了。”
“上來！”彌弦聲音一拐。
寒風呼呼地從破窗裏吹進來，刮得臉生疼，夏閔宸楞了一下，音量往上提了提：“上去？！哥，這兒是十幾樓！”
夏閔宸的脖子都暴起青筋，幾乎是咬著牙吼了一句。
彌弦是瘋了嗎！
上次從十樓不要命地往下跳，好歹還綁了床單下的。
這次直接毫無準備地從十幾樓往下跳，是要做自由落體運動嗎！
他是人又不是機器，機器從這個高度往下扔都要摔成幾瓣兒！他要是真跳了就不是碎成幾塊的事了，是成肉泥了！
彌弦也不知道是不是真的瘋了，撐著窗沿輕松躍了上去，回頭沖夏閔宸伸手。
他的聲音被狂風吹成了七零八落的棉絮，有些飄忽不清：“信我！抓住我的手！”
夏閔宸咬了咬牙，握住彌弦的手用力一蹬躍了上去。
操啊！
操操操！
這個高度光是往下看一眼夏閔宸都覺得晃得心慌，比上次還要慌，何況他還半個人都伸了出去。
他還聽到了彌弦在寒風裏有些破碎的笑聲。
彌弦頗為愉悅地瞇了瞇眼，貼近了他：“夏隊長，這次你要不要和我一起跳個樓？”
彌弦的呼吸掃過夏閔宸的頸間，落在耳邊的笑聲如同羽毛輕輕掃過夏閔宸的心尖。
操！
夏閔宸心一狠，大不了一起殉情了。
“跳！”
彌弦笑得更開心了。
夏閔宸估摸著往下跳不死也殘，思索著外墻有沒有可供緩沖的東西，聽見彌弦放肆的笑聲不由得怒了：“還跳不跳了！”
就這兩分鐘，一群人都找了過來。
樓下也都圍了幾圈人，整座實驗大樓，或者說整個科學研究所都被圍得嚴嚴實實。
就等著他們不要命地跳下去自投羅網。
彌弦眼底笑意未退，摸出了另一塊芯片：“放心吧，死不了。”
說完，彌弦伸手抓住夏閔宸的手，縱身一跳。
冷風獵獵拍在臉上身上，夏閔宸閉了閉眼，才沒讓生理性淚水流下來。
彌弦眼睛都不帶眨一下，收緊了手指，從十六樓跳了下去。
呼嘯的風聲中，尖銳的嘯聲嗖地穿透空氣，在黑夜中拖出一條蒼藍絢麗的尾焰。
彌弦收緊核心屈膝下蹲，微微張開手調整了一下姿勢，穩穩落在了機甲肩甲上。
夏閔宸的身體晃了一下，彌弦單手抓住他，另一只手牢牢抓在了機甲盔甲固定住兩個人的身形，避免掉下去。
夏閔宸身心俱是一震，瞪大了眼，好半會兒才倒過氣兒來：“……這，什麽玩意兒？機甲嗎？”
“嗯~”彌弦的頭發被風吹了起來，露出光潔飽滿的額頭，聲音裏帶著明顯的笑意，“機甲。”
“臥槽！這麽厲害？”夏閔宸依舊目瞪口呆，“還能飛？！”
彌弦又“嗯”了一聲：“比這還厲害的也有，就是在這兒的條件不允許。”
夏閔宸已經完全不會說話了，瞳孔還在震著，低頭往下看了看。
底下守著的一片人圍了裏三層外三層的，都完全沒想到會有這麽一出飛天，都楞在了原地。
奧莉瞪著眼看向了周身低氣壓的秦淩胤：“秦主理……”
秦淩胤臉色陰沈，腦海裏閃過了液體艙裏的男人，又想到了破損嚴重無法覆原的一地碎片，磨了磨後槽牙：“楞著做什麽，開槍！”
秦淩胤吼了一句，奧莉立馬反應過來，下令開槍擊落彌弦二人。
底下的一群人和追到十六層的人都立馬掏出槍對準了天空的不明物體，砰砰砰一頓掃射。
但是機甲已經在彌弦的操控下以驚人的速度嗖嗖飛了出去，只留下一抹艷麗的藍色尾焰，炫酷又囂張。
脫離了槍擊射程，秦淩胤手底下的人也就追不上了。
大半夜的要是鬧出這麽大的動靜，明天又要給民眾一個說法了。
秦淩胤的臉色黑得不能再黑了，溫和的脾性都控制不住爆發，劈裏啪啦砸爛了桌面的東西。
奧莉渾身都抖了一下，就連碎片砸到了自己身上也沒敢吭一聲疼。
秦淩胤第一次發這麽大的火。
他摘掉了眼鏡，撐著桌子站了能有五分鐘，才慢慢坐了下去。
秦淩胤伸手拿起眼鏡，但沒有戴上，一雙淺色的眼珠子淩厲閃著冷光：“那邊的情況怎麽樣？”
奧莉吸了吸氣，聲音勉強保持鎮定：“中控中心被入侵，現在已經修覆了。芯片被取走了。”
聽到芯片被取走，秦淩胤又是重重哼了一句：“那具身體呢？”
“那具身體沒有被帶走，還在實驗艙裏。”奧莉的語氣松了松，“秦主理，我們接下來怎麽做？”
秦淩胤拿著眼鏡，輕輕在掌心裏拍了拍：“他已經發現了芯片，那麽他早晚也會想起來。既然留不住他，那便不留了。”
“人死了，記得把東西帶回來。”秦淩胤瞇起眼。
奧莉聽明白了話裏的意思，立馬點了點頭：“明白。”
“還有一件事，帝斯利亞那邊？”奧莉試探性問了一句。
秦淩胤思考了幾秒：“分開他們。”
奧莉應了聲好，打開門，看到了正好來到門外的方莫止。
“方教授，秦主理在裏面。”奧莉畢恭畢敬地說了一句。
方莫止掩唇咳了咳，點點頭，走了進去。
“哈哈哈，方教授啊，真是好久不見。”秦淩胤戴上眼鏡，微笑時眼角折起細細的皺紋。
方莫止無聲笑了笑：“芯片和人都不在了，你接下來打算怎麽做？”
秦淩胤擡了擡眼：“芯片不在了，人還是在的，只需要將他身上的東西取回來，有第一個‘彌弦’，就會有第二個第三個……何必擔心呢？”
方莫止的笑容淡了些：“你殺了章聞？”
“怎麽，舍不得？”秦淩胤頓了頓，擡了擡頭。
“他已經瘋魔，死了是最好的結果。”方莫止沒有直接回答，淡淡地瞥了一眼：“你知道的，這本來就不對。”
秦淩胤的臉色一冷：“方教授，你妹妹可是幫了我不少忙啊……”
方莫止神色不變，虛弱地咳了咳。
秦淩胤見狀立馬又換了一副笑臉：“你看看，你身體本來就不好，我們之間就不要提這些了。章聞也好，你妹妹也好，眼下最要緊的是Gs-r試劑馬上要上市了。”
方莫止順了順氣兒，緩緩開口：“Gs-r試劑還不是該推出的時候，他現在的後遺癥比之前還要嚴重得多。”
秦淩胤掃了他一眼：“無妨，後遺癥雖然嚴重，但是發生的時間足夠晚，這是利大於弊的。”
“……”
方莫止沒再堅持。
*
“爽！”夏閔宸仰天吼了一句，下一秒就被人捂住嘴巴拉了下來。
“嘖，張嘴灌風呢你。”彌弦輕嘖。
夏閔宸拿開彌弦的手，笑了笑：“沒有，就是，新奇。”說完又斟酌了一下詞語：“嗯，新奇。我之前沒試過還能飛天呢。”
彌弦也笑了一下，目光落在他的臉上：“我之前也不知道還有擬態這玩意兒呢。”
夏閔宸低頭，伸手摸了摸機甲堅硬冰冷的外殼：“這不是你原來那臺機甲吧？”
“不是。”彌弦收回視線，也伸手摸了一把機身。
“這林楚桓做的？”夏閔宸又問。
彌弦點頭：“嗯，我也沒想到他能做出來。這下剛好派上用場了。”
“叫什麽？”
“還沒起名字。”
“叫白夜吧？”夏閔宸說。
“為什麽？”
夏閔宸不高興地擰了一下眉：“行不行？”
彌弦笑了笑：“行！”
夏閔宸摸來摸去，還是覺得很新奇，手掌摸到機身的感覺很神奇，又有一絲怪異。
“這還得謝謝你。”彌弦放松地耷下腿。
機甲在夜空中穩健地穿梭，離開科學研究所之後速度就慢了下來，好讓第一次接觸的夏閔宸能習慣些。
“謝我？”夏閔宸問。
“你那塊兒晶能石。”彌弦坦然說，“機甲除了機身結構外，最重要的還是驅動的芯核。”
“我之前和尚渺合作，其中一個原因也是因為礦區的晶石。”彌弦放緩了語速，舔了舔被風吹得幹澀的唇，“但我沒找到合適的。”
彌弦轉了轉眼珠，短促地笑了一下：“你的回禮正好。”
夏閔宸也嘖了一聲，伸出指尖撩了一下彌弦的下巴：“不虧。不然現在我就是一具屍體，哦不，大概是一灘肉泥了。”
彌弦輕輕嘖了一下。
扯皮了幾句，夏閔宸又回到了正題：“那現在怎麽辦？”
再想混入科學研究所可就難上加難幾乎不可能了。
但彌弦心裏還有一個結，夏閔宸知道。
從另一種層面上來說，這也是夏閔宸放不下的一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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隔著厚重的合金大門, 放置於中心的實□□體艙裏懸浮著一具赤裸慘白的破碎軀體。
即使被長期泡著，軀體也沒有出現浮腫，反而充滿了目眩迷幻的蒼白感。
男性的軀體結實線條流暢，許多舊傷疤交錯縱橫於上, 但仍然看得出來這幅身體曾經充滿了力量。
只是上面布滿了許多不正常的細小或粗長的裂痕, 如同瓷器龜裂成無數紋路。
那是彌弦真正的軀體。
也是本該早就在星際最後一戰中被黑洞撕扯湮滅的□□。
在彌弦親眼看見這一幕時候, 滔天怒火瞬間席卷了他的全身，幾乎沖掉了理智。
他的身體為什麽會出現在這裏？
又怎麽會出現在這裏？
彌弦的雙拳緊握, 控制不住要沖上去砸爛這道門與裏面的的液體艙。
但是夏閔宸的雙手緊緊在彌弦的腰上, 用力按下他的肩頭：“彌弦！你冷靜些！冷靜！！”
夏閔宸低聲吼了一句：“怎麽了？發生了什麽？”
掌心的疼痛刺激著彌弦的神經，夏閔宸落在他身上的力道很重, 彌弦忍了又忍，猛地轉過了頭, 血紅的雙眼盯著夏閔宸：
“你不是曾經說過，想見一見我原本的模樣嗎？”
夏閔宸按著彌弦的手猛地收緊，張了張嘴, 卻沒能發出任何聲音。
艾斯……
彌弦……
彌弦曾說過艾斯長相和他原本的模樣十分相似。
彌弦用力閉了閉眼, 平覆著起伏不定的氣息, 聲音低而嘶啞：“這就是我原本的身體。”
說出這句話後, 彌弦的身體仿佛被抽幹了力氣，夏閔宸用力地托了他一把。
夏閔宸萬萬沒想到靜靜躺在液體艙裏生死不明宛如死屍的男性，居然會是彌弦，那個原本的他。
彌弦同樣沒想過。
他一直以為星際那一戰後他會身死魂滅，沒想到會以一種荒唐可笑的形式陰差陽錯穿到了另一個全新的世界, 以另一副身體重生。
如今卻在這個地方這種情景下見到了他本來的身體，還被保存起來不知道用作了什麽用途。
彌弦死死咬著牙，轉過頭陰鷙地看著被困在裏面的艙體。
夏閔宸一時間不知道該說什麽。
“這是……你……”夏閔宸的目光落在了同一方向, 依舊感到不可思議，像是被人倫著砸暈了頭。
“能進去嗎？”夏閔宸很快就恢覆了冷靜，往前走了走，上下掃著門，但沒有輕易上手試探。
彌弦深深吸了口氣：“不知道。”
“我第一次來到這裏的時候並沒有見過這裏。”彌弦也冷靜了不少，慢慢走近了大門，還在琢磨著怎麽進去。
但是彌弦靠近後，他的精神力便像是輕悠悠被扯了一下般，發出細微的波動。
彌弦眼眸一凝，毫不猶豫地伸手打來了門。
夏閔宸甚至沒來得及阻攔，渾身都繃了起來。
意料之外的，門鎖再次毫無障礙地被打開了。
踏進去的瞬間，冰涼死氣的氣息撲面而來。
彌弦和夏閔宸同時皺起了眉頭，擡頭看向了孤零零的一個液體艙。
如此近距離看見透明液體艙裏的人，夏閔宸才真的看清了裏面雙目緊閉面容平靜的男人的模樣。
依稀可以從俊朗冷硬的臉龐中看出幾分英氣桀驁。
只是那張臉龐包括身體都像是被強行拼湊起來的碎娃娃，早已沒有了生機。
艾斯的長相確實和眼前的男人有幾分相似，但卻遠不及真正目見的樣子。
即使是毫無殺傷力地環抱著懸在艙內，夏閔宸還是感到了莫名的心悸，不知所起，有什麽東西像是哽在了他的喉嚨裏。
半晌，夏閔宸開口：“這會不會是克隆的假人，或者是覆制的實驗體？就像艾斯那樣……”
彌弦搖頭，語氣無比堅定：“不可能。”他絕對不會認錯。
感受到精神力不穩定的波動，彌弦瞇了瞇眼，繞到了液體艙後，呼吸又是一窒。
在縫補的死屍背後，許多數據線管插在了他的體內，通過液體艙連到了中控中心。
從切開的手術口不難猜出這副身體一直在被利用做研究。
彌弦咬了咬牙，終於確認了一件事——
該死的科學研究所，他們在拿彌弦真正的身體做實驗！
夏閔宸顯然也發現了這個問題，黑眸沈沈發郁，偏頭看向了彌弦：“留給我們的時間不多了。”從潛進來到現在已經過去半個時辰，他們還有很多事情要做。
彌弦竭力控制自己的情緒，目光從：“既然我的身體在這裏，那麽一定還有一樣東西。”
“什麽？”夏閔宸疑惑。
彌弦閉上眼，精神力如蛛絲密密麻麻擴散，飛快地攀附在19層的每寸角落裏探索著。
直到一絲若有若無的精神波和他同頻，彌弦的心臟一震。
“走。”彌弦低聲說了一句，快步走了出去，徑直來到了中控臺。
夏閔宸就跟在他的身後，皺著眉小聲說：“這不能隨便碰吧？”
彌弦沒說話，只是立馬找了起來。
“找什麽？”夏閔宸加入。
“一枚芯片。”彌弦說，“淡藍色的芯片，機甲的數據存儲終端。”
“我的身體在這裏，手腕內側有切開的傷口，芯片一定被他們取了出來。”彌弦快速低聲說著，手上翻找的動作不停。
彌弦早該想到的。
在看到他的身體的那一刻，他就該想到，機甲和芯片必然也在這裏。並且芯片一定被放在了中控中心。
只有這樣，芯片才會和中控的控制程序產生聯系，才有機會得到控制門鎖開關和監控屏蔽的權限。
秦淩胤一定是把芯片藏在了中控中心的某個地方。
夏閔宸說：“如果真的在這裏，那恐怕需要打開電腦控制程序才能找到。”
彌弦手上的動作頓了頓。
如果程序啟動，那麽科學研究所的人會立馬發現異常。也許在他們找到芯片之前就會找上來，他們將無路可退。
那麽他們只能在芯片和液體艙之間選擇一個。
夏閔宸擡頭看著彌弦：“就算不打開中控程序，他們很快也會發現。”
不能繼續耽擱了。
彌弦捏了捏指節，不再猶豫，果斷啟動了程序終端。
當藍色的代碼快速跑動時，彌弦的手已經摸了上去，快速在龐大的數據庫裏尋找。
與此同時，警報拉響了長夜。
彌弦快速翻找，終於在一個電腦裏找到了熟悉的痕跡。
夏閔宸倉促看了一眼，彌弦似乎對於高科技這類東西十分熟悉，十指翻飛不停，最後不知道按了些什麽，伸到一處用力拔了一下。
彌弦的眼睛掃過一堆加密的文件，沒來及繼續破譯，只得匆忙攥緊芯片離開，沖夏閔宸喊了一句：“快走！”
在彌弦對著電腦終端操作一通後，那裏很快就亮起了鮮紅的警報，疑似運行出現了錯誤。
噠噠噠的急促腳步聲快速靠近，隨著嘩啦啦的動靜響起，一支數量龐大的武裝隊伍源源不斷地都沖了上來。
要是全部排開，估計整個19層的空間都裝不下這群。
夏閔宸毫不猶豫地跑了起來，氣喘籲籲地也喊了一句：“你做了什麽？”
“我把芯片給拿了，當然要黑掉他們的控制系統！”彌弦也喘著大氣，“不然我們怎麽跑！！”
彌弦腳下生風三兩步跨下去，最後撐著樓梯扶手翻身一跳。
夏閔宸跟在他身後跑，好像低低地罵了句臟話：“操！黑了也不管用，他們已經追了上來！”
彌弦猛地拐進了一層樓，夏閔宸差點兒沒剎住腳撞上去，還是被彌弦反手撈了一下才及時停住。
“黑了還是管用的，他們一時半會兒沒那麽快修得好。”彌弦伸手拽了一下夏閔宸卸掉沖勢，哢噠開了門摸進了裏邊兒。
“他們這時候肯定帶著人把這兒都圍了，一直躲在裏面也不是個事兒。”夏閔宸狠狠擰了擰眉。
“你都從哪兒學得技術，看你操作挺熟手。”夏閔宸抽空瞟了彌弦一眼。
彌弦哼笑了一下：“我以前開機甲，也幹這個。”邊說邊退了兩步。
然後肌肉一繃驟然發力狠狠砸在了窗戶。
隨著一聲清晰的碎裂聲響起，彌弦的手從碎開的洞口伸過去，抽著玻璃片往上擡起來晃了晃，拆開了玻璃片。
夏閔宸搓了一把臉，將臉上覆雜的表情都揉在了一起，笑了出來：“彌弦，你還真是厲害！”藏著那麽多他不知道的事情。
彌弦扔掉手裏的碎片，唇角輕輕揚起：“你不知道的還多了去了。”
“上來！”彌弦聲音一拐。
寒風呼呼地從破窗裏吹進來，刮得臉生疼，夏閔宸楞了一下，音量往上提了提：“上去？！哥，這兒是十幾樓！”
夏閔宸的脖子都暴起青筋，幾乎是咬著牙吼了一句。
彌弦是瘋了嗎！
上次從十樓不要命地往下跳，好歹還綁了床單下的。
這次直接毫無準備地從十幾樓往下跳，是要做自由落體運動嗎！
他是人又不是機器，機器從這個高度往下扔都要摔成幾瓣兒！他要是真跳了就不是碎成幾塊的事了，是成肉泥了！
彌弦也不知道是不是真的瘋了，撐著窗沿輕松躍了上去，回頭沖夏閔宸伸手。
他的聲音被狂風吹成了七零八落的棉絮，有些飄忽不清：“信我！抓住我的手！”
夏閔宸咬了咬牙，握住彌弦的手用力一蹬躍了上去。
操啊！
操操操！
這個高度光是往下看一眼夏閔宸都覺得晃得心慌，比上次還要慌，何況他還半個人都伸了出去。
他還聽到了彌弦在寒風裏有些破碎的笑聲。
彌弦頗為愉悅地瞇了瞇眼，貼近了他：“夏隊長，這次你要不要和我一起跳個樓？”
彌弦的呼吸掃過夏閔宸的頸間，落在耳邊的笑聲如同羽毛輕輕掃過夏閔宸的心尖。
操！
夏閔宸心一狠，大不了一起殉情了。
“跳！”
彌弦笑得更開心了。
夏閔宸估摸著往下跳不死也殘，思索著外墻有沒有可供緩沖的東西，聽見彌弦放肆的笑聲不由得怒了：“還跳不跳了！”
就這兩分鐘，一群人都找了過來。
樓下也都圍了幾圈人，整座實驗大樓，或者說整個科學研究所都被圍得嚴嚴實實。
就等著他們不要命地跳下去自投羅網。
彌弦眼底笑意未退，摸出了另一塊芯片：“放心吧，死不了。”
說完，彌弦伸手抓住夏閔宸的手，縱身一跳。
冷風獵獵拍在臉上身上，夏閔宸閉了閉眼，才沒讓生理性淚水流下來。
彌弦眼睛都不帶眨一下，收緊了手指，從十六樓跳了下去。
呼嘯的風聲中，尖銳的嘯聲嗖地穿透空氣，在黑夜中拖出一條蒼藍絢麗的尾焰。
彌弦收緊核心屈膝下蹲，微微張開手調整了一下姿勢，穩穩落在了機甲肩甲上。
夏閔宸的身體晃了一下，彌弦單手抓住他，另一只手牢牢抓在了機甲盔甲固定住兩個人的身形，避免掉下去。
夏閔宸身心俱是一震，瞪大了眼，好半會兒才倒過氣兒來：“……這，什麽玩意兒？機甲嗎？”
“嗯~”彌弦的頭發被風吹了起來，露出光潔飽滿的額頭，聲音裏帶著明顯的笑意，“機甲。”
“臥槽！這麽厲害？”夏閔宸依舊目瞪口呆，“還能飛？！”
彌弦又“嗯”了一聲：“比這還厲害的也有，就是在這兒的條件不允許。”
夏閔宸已經完全不會說話了，瞳孔還在震著，低頭往下看了看。
底下守著的一片人圍了裏三層外三層的，都完全沒想到會有這麽一出飛天，都楞在了原地。
奧莉瞪著眼看向了周身低氣壓的秦淩胤：“秦主理……”
秦淩胤臉色陰沈，腦海裏閃過了液體艙裏的男人，又想到了破損嚴重無法覆原的一地碎片，磨了磨後槽牙：“楞著做什麽，開槍！”
秦淩胤吼了一句，奧莉立馬反應過來，下令開槍擊落彌弦二人。
底下的一群人和追到十六層的人都立馬掏出槍對準了天空的不明物體，砰砰砰一頓掃射。
但是機甲已經在彌弦的操控下以驚人的速度嗖嗖飛了出去，只留下一抹艷麗的藍色尾焰，炫酷又囂張。
脫離了槍擊射程，秦淩胤手底下的人也就追不上了。
大半夜的要是鬧出這麽大的動靜，明天又要給民眾一個說法了。
秦淩胤的臉色黑得不能再黑了，溫和的脾性都控制不住爆發，劈裏啪啦砸爛了桌面的東西。
奧莉渾身都抖了一下，就連碎片砸到了自己身上也沒敢吭一聲疼。
秦淩胤第一次發這麽大的火。
他摘掉了眼鏡，撐著桌子站了能有五分鐘，才慢慢坐了下去。
秦淩胤伸手拿起眼鏡，但沒有戴上，一雙淺色的眼珠子淩厲閃著冷光：“那邊的情況怎麽樣？”
奧莉吸了吸氣，聲音勉強保持鎮定：“中控中心被入侵，現在已經修覆了。芯片被取走了。”
聽到芯片被取走，秦淩胤又是重重哼了一句：“那具身體呢？”
“那具身體沒有被帶走，還在實驗艙裏。”奧莉的語氣松了松，“秦主理，我們接下來怎麽做？”
秦淩胤拿著眼鏡，輕輕在掌心裏拍了拍：“他已經發現了芯片，那麽他早晚也會想起來。既然留不住他，那便不留了。”
“人死了，記得把東西帶回來。”秦淩胤瞇起眼。
奧莉聽明白了話裏的意思，立馬點了點頭：“明白。”
“還有一件事，帝斯利亞那邊？”奧莉試探性問了一句。
秦淩胤思考了幾秒：“分開他們。”
奧莉應了聲好，打開門，看到了正好來到門外的方莫止。
“方教授，秦主理在裏面。”奧莉畢恭畢敬地說了一句。
方莫止掩唇咳了咳，點點頭，走了進去。
“哈哈哈，方教授啊，真是好久不見。”秦淩胤戴上眼鏡，微笑時眼角折起細細的皺紋。
方莫止無聲笑了笑：“芯片和人都不在了，你接下來打算怎麽做？”
秦淩胤擡了擡眼：“芯片不在了，人還是在的，只需要將他身上的東西取回來，有第一個‘彌弦’，就會有第二個第三個……何必擔心呢？”
方莫止的笑容淡了些：“你殺了章聞？”
“怎麽，舍不得？”秦淩胤頓了頓，擡了擡頭。
“他已經瘋魔，死了是最好的結果。”方莫止沒有直接回答，淡淡地瞥了一眼：“你知道的，這本來就不對。”
秦淩胤的臉色一冷：“方教授，你妹妹可是幫了我不少忙啊……”
方莫止神色不變，虛弱地咳了咳。
秦淩胤見狀立馬又換了一副笑臉：“你看看，你身體本來就不好，我們之間就不要提這些了。章聞也好，你妹妹也好，眼下最要緊的是Gs-r試劑馬上要上市了。”
方莫止順了順氣兒，緩緩開口：“Gs-r試劑還不是該推出的時候，他現在的後遺癥比之前還要嚴重得多。”
秦淩胤掃了他一眼：“無妨，後遺癥雖然嚴重，但是發生的時間足夠晚，這是利大於弊的。”
“……”
方莫止沒再堅持。
*
“爽！”夏閔宸仰天吼了一句，下一秒就被人捂住嘴巴拉了下來。
“嘖，張嘴灌風呢你。”彌弦輕嘖。
夏閔宸拿開彌弦的手，笑了笑：“沒有，就是，新奇。”說完又斟酌了一下詞語：“嗯，新奇。我之前沒試過還能飛天呢。”
彌弦也笑了一下，目光落在他的臉上：“我之前也不知道還有擬態這玩意兒呢。”
夏閔宸低頭，伸手摸了摸機甲堅硬冰冷的外殼：“這不是你原來那臺機甲吧？”
“不是。”彌弦收回視線，也伸手摸了一把機身。
“這林楚桓做的？”夏閔宸又問。
彌弦點頭：“嗯，我也沒想到他能做出來。這下剛好派上用場了。”
“叫什麽？”
“還沒起名字。”
“叫白夜吧？”夏閔宸說。
“為什麽？”
夏閔宸不高興地擰了一下眉：“行不行？”
彌弦笑了笑：“行！”
夏閔宸摸來摸去，還是覺得很新奇，手掌摸到機身的感覺很神奇，又有一絲怪異。
“這還得謝謝你。”彌弦放松地耷下腿。
機甲在夜空中穩健地穿梭，離開科學研究所之後速度就慢了下來，好讓第一次接觸的夏閔宸能習慣些。
“謝我？”夏閔宸問。
“你那塊兒晶能石。”彌弦坦然說，“機甲除了機身結構外，最重要的還是驅動的芯核。”
“我之前和尚渺合作，其中一個原因也是因為礦區的晶石。”彌弦放緩了語速，舔了舔被風吹得幹澀的唇，“但我沒找到合適的。”
彌弦轉了轉眼珠，短促地笑了一下：“你的回禮正好。”
夏閔宸也嘖了一聲，伸出指尖撩了一下彌弦的下巴：“不虧。不然現在我就是一具屍體，哦不，大概是一灘肉泥了。”
彌弦輕輕嘖了一下。
扯皮了幾句，夏閔宸又回到了正題：“那現在怎麽辦？”
再想混入科學研究所可就難上加難幾乎不可能了。
但彌弦心裏還有一個結，夏閔宸知道。
從另一種層面上來說，這也是夏閔宸放不下的一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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