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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章 無路可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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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章 無路可逃

阿燭怎麽會突然消失了?

紀楓拼命忍著全身顫抖, 在黑暗的屋子裏摸索蠟燭。但很奇怪,本該放在櫃子裏的蠟燭,居然一支都不見了。

紀楓終於後知後覺地反應過來, 阿燭答應同自己一起睡覺並非出於真心,而是假意迎合。

他知道自己怕黑, 所以等自己熟睡後熄滅蠟燭,然後偷偷從屋子裏逃跑。

白日的順從只是虛與委蛇, 他迎合自己這麽久, 就是為了等待現在這一刻。

紀楓快要不能呼吸了, 也不知是黑暗帶來的恐怖,還是徹頭徹尾不被阿燭相信的難過。總之這兩者疊加在他的身上,令他整個人仿佛被劍貫穿那般僵直在原地, 無法動彈半點。

不,這樣不行,阿燭的腿還沒有好, 我不能讓他就這樣離開。

他開始拼命掙紮, 和那不知名的心魔鬥爭。可他的全身肌肉像是被大山壓住那般無法動彈, 視線也格外模糊, 說不清是眼淚還是汗水。

黑暗像一座沒有實體的大山, 重重壓在了他的背脊上。紀楓也說不清自己究竟是怎麽回事, 平日裏引以為傲的功夫, 在此時完全無法施展。他像是個被剝除四肢的人, 只能一動不動站在原地,除此之外什麽都做不了。

不, 不能就此結束!

阿燭在這裏,才是絕對安全的!不可能有江湖上的人找過來,他也不需要自斷小腿給人治病, 他必須得留在這裏!

哪怕是練功到達瓶頸時,紀楓也未曾像現在這般迫切。他拼命地,掙紮著控制著自己顫栗不止的手腳。

再來一點,再來一點內力,不過是區區黑暗而已,有什麽可怕的?

我再也不想失去阿燭了!

內心這樣吶喊著,一股奇特的感覺從紀楓的心臟湧出。

他的喉嚨裏發出一聲嘶啞的低喊,僵直手指竟往前探出了半寸。

就這樣,紀楓無比緩慢地挪動起來。

先是手,然後是雙腿,直到全身上下。只是他行走的姿勢很僵硬,全身上下像是被什麽東西捆住,像是被廢棄的木偶。

他就這樣一點點往門外走去,明亮的月光如水般照在臺階上,紀楓心裏的陰影總算褪去了些。

他能清楚地看到,門外的小水潭旁,一個瘦弱的身影正在爬行。他爬得很熟練,和常人行走的速度無二。

他一路爬過水塘邊的泥巴地,一身潔白的布衣被淤泥染黑,幾乎看不出原本的顏色。

聽到了紀楓的動靜,葉燭爬行的速度更快了些。

盡管雙腿依然瘦弱,但是有了易骨經的加持,竟比從前有力許多。

他再也不想在這裏待下去了,唇上的柔軟觸感還在,可這並沒有令他有半點愉悅,反倒感到一陣反胃。

他討厭紀楓,哪怕只和他待在一間屋裏,也會覺得惡心。他已經忍耐夠久了,先前傷痕累累的身體沒有反抗的餘力,而現在,他已經快要解脫了。

“阿燭,別走了!”

身後傳來紀楓的呼喚,可這並沒有令葉燭停下。他很清楚,漆黑一片的夜裏,紀楓走不了太遠。

只要爬到前面的林子就行,進了林子,紀楓找不到我,至於日後的事,等逃出去再說吧。

葉燭加快了速度,雙手拼命往前撲騰。他的指縫裏全是濕軟的淤泥,褲腿和袖子全濕透了,粘著大塊大塊的泥巴,頭發也亂七八糟地披散著,吸著地上的泥水。

他知道自己現在的樣子很邋遢,但他顧不了那麽多。

快了,很快了,馬上就能夠逃離這裏。葉燭死死盯著不遠處的位置。

清冷的月光照著茂密的樹林,底下是漆黑一片的影子,只要到達那裏,紀楓就很難找到我了!

趁著紀楓還沒追上自己,葉燭一頭紮入了那片深黑色的陰影。

我解脫了!葉燭的臉上終於露出發自內心的笑,可是這笑容沒能持續多久,便凝固了。

這不是樹林,只是一小排樹木罷了,而樹木底下漆黑的陰影,是望不到底的懸崖。

這竟是條死路!

葉燭慌忙調轉方向,沿著懸崖繼續往前爬。

懸崖周圍是凹凸不平的石塊,葉燭用雙手抓著石壁挪動,想從目之所及處找到一條下山的道路,而在他身後,紀楓的呼喚聲更近了。

“阿燭,求求你,不要自尋短見!”

葉燭並不理會那煩人的呼喊,此時此刻,他滿腦子想著的只有逃離這個地方。粗糲的石塊割破他的手指,可他像是感受不到疼痛那般攀爬著,三兩下便翻上一塊格外高聳的峭壁。

這裏視野更好,幾乎能將小屋周圍的所有景象收入眼底:那一片清澈見底的小池塘,還有茂密的樹林。

這裏的景色很美好,可唯獨卻了一樣至關重要的東西。

下山路呢?為何這片山頭,沒有一條下山的路?

清冷的月光照耀著薄霧般的雲層,葉燭發現,這些雲層竟在自己的下方。他所在的地方,已經比雲層還高了。

夜風吹得他的面頰開始發冷,連他的心情一樣如墜冰庫。

在這塊高起的巖石上,輕易便能看清整個山頭。這座山頭的四面都是懸崖峭壁,像是一根立在雲中的巨大竹竿,而他所在之處,就是竹竿的頂端。

根本沒有所謂的下山路,想來是紀楓用那過人的輕功,帶著自己上到此處。

要從這裏一躍而下嗎?可這樣……豈不是便宜了他?

葉燭緊緊咬著嘴唇,一時間竟不知如何是好了。

待在屋子裏“任人宰割”,亦或者從懸崖上躍下一了百了,這兩者都不是什麽太好的下場。

他只是想離開這裏,到屬於自己的小屋子裏,遠離驪山,遠離骨人參,遠離這些亂七八糟的江湖紛爭,一人過自由自在的日子。

倘若有人陪著,那就更好。那人可以是哥哥,可以是小翠,但絕對不能是紀楓。

僅僅是這樣一點微小的願望,為何會實現地如此困難?

小翠因為自己傷了肩膀,險些沒命;哥哥因為自己斷了手臂,至今生死未蔔。而這一切的既得利益者,還逍遙自在……

他側過頭,看向那個巖石下的白色身影,憤恨而又不甘。

註意到了葉燭的敵意,紀楓的心一驚,竟頓住了腳步,楞在原地。

盡管那塊巖石對他而言只是不費吹灰之力的高度,但此時的紀楓絲毫不敢上前半步,唯恐驚嚇到懸崖邊上的葉燭,令他做出不可挽回的舉動。

“阿燭,不要自尋短見。”他只能夠無力地哀求道。

葉燭並沒有說話,只是收回目光,望向深不見底的山谷。

趁此時機,紀楓毫不猶豫地沖上前去,雙手緊緊摟著葉燭的身體,不讓他再前進半步。

可出乎他的意料,身底的人並沒有乖乖聽話,反倒更加抗拒地掙紮起來。

葉燭沒有說話,只是手上暗暗使勁,拼盡全力地從紀楓的臂彎中掙脫。

大抵是吸收了一部分紀楓內力的緣故,葉燭的力氣比從前大了不少。紀楓感覺自己捉了一只泥鰍在懷裏,想擒住他格外費勁。

廢了九牛二虎之力,紀楓總算把葉燭的雙手摁住,還沒來得及喘口氣,葉燭卻忽地伸長脖頸,銳利的牙齒狠狠咬上了紀楓的手背。

紀楓不禁發出一聲慘叫,可沒有半點松開手掌的意思,哪怕整個手背都已經鮮血淋漓。

“阿燭,倘若你真要從這裏跳下去,我就陪你一起跳下去!”紀楓大喊道。

葉燭將利齒從紀楓的手背移開,抿起嘴,濃郁的腥臭味頓時充滿了口腔。

他用力咽了一口唾沫,將這一股野獸般的味道咽入肚子,擡起頭,直視紀楓的雙眼。

“我可沒打算和你殉情。”

紀楓楞住了,只當葉燭還想尋死,只是拒絕自己一起。於是他攥緊了還在淌血的手,將葉燭摟得更緊了些。

“我不管,只要你從這裏跳下去,我一定和你一起跳下去。”

話雖這麽說,可紀楓的雙腳卻死死抵著峭壁上的巨石,生怕葉燭一個掙紮,真帶著自己一起滾到山下。

葉燭難以理解地看著他的舉動,此時他也被紀楓搞糊塗了,不知道這人究竟是想阻止自己跳崖,還是想和自己一起殉情。

若是前者還可以接受,可若是後者,則是葉燭萬萬不能忍受的。

才和紀楓一起生活一個月,他便已經度日如年,倘若連死都在一起,那倒不如活著算了。

畢竟紀楓也說過,易骨經可以修覆自己的斷腿,即便他還在打自己腿的主意,但若是修好了腿,逃跑也能更方便些。

想到這裏,葉燭擡起頭,正對著紀楓梨花帶雨的臉龐,義正言辭地說到:

“我沒想死,我只是想從這裏離開!”

“阿燭,你真心不要騙我。”紀楓的唇瓣抖動著,上頭還沾著瑩潤的淚珠。

看他這一副求自己可憐的樣子,葉燭想起曾經自己被這副面容迷惑的點點滴滴,氣更不打一處來,也不知是氣憤紀楓,還是氣憤曾經的自己。

“你難道真的以為我想和你待在一起嗎?把我一輩子留在小屋裏?你覺得我會很開心嗎?”

葉燭幾乎是恨鐵不成鋼地看著他,他不相信紀楓不懂這麽簡單的道理。

強留一個不喜歡自己的人在身旁,祈求著朝夕相處下,不喜歡會逐漸變成喜歡。

他就像一個不會種花的人,以為只要足夠喜歡,就能讓花朵綻放,孰不知花草需要的不是愛,而是陽光、清水和養料。

“阿燭,我不會一輩子將你留在這裏,只要你的腿好了,我們就一起下山……”紀楓無比懇求地看著他。

他的確沒想要把葉燭永遠留在山上,這只是個權宜之計。在讓葉燭下山前,要做的事情還有很多,譬如讓那些江湖人不再覬覦骨人參,譬如……該如何給驪山派一個交代……

聽到紀楓的話,葉燭短粗的眉毛皺的更深了。他強做耐心地解釋道:

“可是紀楓,你是驪山派的大師兄,日後要繼承紀莫及的衣缽,只要你活在世上一日,就一日是驪山派的人,我要如何相信你?和你在一起的每時每刻,我都感覺自己是一塊待宰的魚肉,我們根本是兩種人,永遠不可能走在一起。”

“不,阿燭……”紀楓喃喃念叨著,卻說不出其他辯解的話來。葉燭的話字字珠璣,每一句都擊中他的要害,讓他快要窒息。

他在原地重重喘著粗氣,許久才回過神來。

驪山,對了,阿燭害怕的,是身為驪山派大師兄的紀楓。倘若我不再是驪山的人,阿燭是不是也會……

紀楓的眼眸露出一抹許久未見的堅定,面上的可憐也消散了不少。

他看向葉燭的雙眸,問道:“倘使我不再是驪山派的人,你會不會覺得更好些。”

葉燭詫異了一瞬,但很快又搖了搖頭。

“紀楓,不要為難我,也不要為難你自己了。你為驪山派拼命二十多年,不是說離開就能離開的,更何況,紀莫及還是你的父親。”

紀楓沈默了,半晌,他還是沒有回答葉燭的話,只是抱起已經力竭的葉燭,一步步往屋子歸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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