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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章 一盞燈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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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章 一盞燈籠

三匹馬在小路上快跑著。

此時他們已經離開汴州城有百裏地了, 馬兒喘著粗氣,太陽也在漸漸西沈。

“前面就是鹹平縣,可以找個客棧借宿一晚, 順便換一批馬。”岑霜劍指著不遠處的炊煙裊裊的屋舍。

離縣城越近,車馬行人也多了起來, “籲”聲接連響起,馬兒們放慢了速度, 排成一列。

紀楓扭過頭, 看了眼和盧紅翠同騎一匹馬的葉燭。

馬的韁繩被葉燭牢牢握在手裏, 四平八穩地走著。

紀楓不知道葉燭是何時學會的騎馬,他其實也沒想到,葉燭這樣的身體, 居然能學會騎馬。

而最令他驚訝的,還是小翠同他親密的樣子。

受傷的盧紅翠靠著葉燭的肩膀睡著了,顛簸的馬背上, 她的一呼一吸格外平緩, 似是對身後的人有著滿滿的信任。

紀楓的心裏有一萬只螞蟻在爬。他知道這姓盧的小姑娘喜歡葉燭, 跟著自己習武, 也是為了保護他。

可是葉燭呢, 他來汴州赴宴, 帶著岑霜劍也就算了, 竟連小翠也一起帶了過來, 他倆的關系,絕不是“普通朋友”這麽簡單。

他甚至還主動要求和小翠騎一匹馬, 莫非……莫非他已經和小翠兩情相悅了?

這絕對不行!紀楓這樣想著,但很快,他便被自己的想法嚇了一跳。

小翠是個樣貌不錯的姑娘, 年紀也和阿燭相仿,她的悟性也好,一手刀法耍得有模有樣,再練下去,一定能好好保護阿燭。

他們倆,明明是很般配的一對佳人。可紀楓越看越覺得難受,一股苦澀的酸水堵著他的喉頭。

阿燭分明也可以靠在自己的肩頭,讓自己保護著他。可他偏偏不願意成為那個依靠著自己的人,他的手上全是傷口,卻還要握緊韁繩,護著懷裏的別人。

註意到紀楓異樣的視線,葉燭回過頭來,一雙眸子微瞇著,眼角被擠得尖銳。

“解圍的事很感激你,但我不是驪山派的人,也不會跟著你回驪山。”

他對著紀楓冷冷拋下一句,一揮馬鞭,馬兒加快了步子,擦著紀楓肩膀過去了。

紀楓這才反應過來,是自己方才的說辭讓阿燭產生了誤解,趕忙解釋道:

“這只是我用來逼退馮家的謊話,我不會真的逼你回到驪山。”

葉燭沈默了片刻,回應道三個字:“那就好。”

這聲音不高不低,無喜無悲,似乎早就猜到紀楓會這樣說。

紀楓又有些後悔,感覺方才的解釋沒有令葉燭明白自己的心意,又補充道:

“阿燭,不管你在哪裏,能過得開心就好。”

一句淡淡的“謝了”從葉燭的背影飄來。像是感激,也像是在客套。

在客棧定了兩間廂房,又到藥鋪買了金瘡藥和紗布,紀楓充當了郎中的角色,給傷勢較重的兩人仔細包紮了番,又去街上換了批馬,這才歇下來。

天色很快便完全暗下,紀楓坐在床頭,看著床頭櫃上忽明忽暗的燭火。

他想起了和盧紅翠共住一屋的葉燭,心頭不禁泛起些許幽怨。

也不知道那倆個小家夥懂不懂男女之事,不過曾經的葉燭都敢趁我睡著偷親我,面對著本就喜歡他的小翠,恐怕他也心甘情願做些什麽……

他不禁束起耳朵,仔細聽著隔壁的動靜。偏偏這時,岑霜劍的鼾聲響了起來,一下下如雷貫耳,把墻對面的聲音阻隔得嚴嚴實實。

紀楓的心更亂了,他端起床頭的蠟燭,站起身,走出廂房,徑直走到客棧的大堂裏。

問掌櫃的要了一壇酒,他找了個偏僻的位置坐下,也不要菜,自顧自地埋頭痛飲起來。

廂房裏,盧紅翠早就在床上熟睡,葉燭坐在桌邊,把雙手沒入裝滿水的臉盆。

手上的血痕在水裏慢慢融化,火辣辣的刺痛感再度傳來。

葉燭面不改色的搓著手指,這點小痛對現在的他而言,根本算不上什麽。但回想起白天發生的事,葉燭仍然心有餘悸。

覬覦骨人參的人竟如此之多。這些修煉長生道的道士們,為了得到自己的骨頭,直接了當的明搶。

有人來硬的,也有人來軟的。譬如那個住在望陽坡上的世外真人,他應當想以利益誘惑自己,等同自己的關系足夠親近,便可順其自然地得到骨人參。

還有紀楓。一想起這個人,葉燭便有些頭疼。白日裏紀楓說的話,他不敢全相信,也不敢全不信。

雖然紀楓解釋說,不是真的帶自己回驪山,但葉燭打心眼裏覺得,這只是他的緩兵之計。

像紀楓這麽聰明的人,何嘗不知道,此時此刻將我強行綁回驪山,只是殺雞取卵。

先哄我開心,再一步步說服我,就能得到源源不斷的骨人參。

我是絕對不可能上當的!葉燭暗暗捏緊了拳頭。

安靜的廂房外,發出一記奇怪的窸窣聲,像是有人伸手在門上摸了下。

號子已經過了二更,這麽晚還在外頭徘徊的人,非賊即寇,恐怕又是來找自己麻煩的。

葉燭下意識地從袖口掏出石子,捏在手裏,十分警惕地看著緊閉的木門。

“阿燭……”一個極其輕微的聲音隔著木板飄來。

是紀楓?葉燭的心放松了一半,但手裏的石子還是沒有放下。

那聲音頓了頓,又自言自語地嘟囔著:“算了,都這麽晚了,阿燭肯定睡下了……”

紀楓在原地轉了一個圈,戀戀不舍地看了那屋子一眼,低著頭,正準備往自己的屋子走,耳邊卻傳來“吱呀”一聲。

緊閉的屋門打開了,葉燭坐著輪椅出現在門口,短黑的眉頭皺著,問道:“你有什麽事?”

紀楓沒有說話,雙眼直直地看著他。葉燭帶卷的頭發披散在肩上,身上也只穿了件褻衣,似是準備就寢。

初五的月亮並不亮,剛巧照在葉燭的面頰上,那副清秀透亮的眉目在醉醺醺的紀楓眼裏籠了層紗,紀楓忍不住湊進去看,想將他的樣貌看得更清楚些。

一雙白皙的手抵住了他的肩膀,葉燭聞到了紀楓身上濃郁的酒味。

“你喝醉了?”他詫異道。在他的記憶裏,紀楓並不是個嗜酒的人。

大抵是喝了酒的緣故,紀楓此時的力氣特別大,見有股力道阻止著自己和葉燭靠近,他直接擡手將那東西制住,也不管那是葉燭的手。

“你要幹什麽!?”看著紀楓越湊越近的面頰,葉燭頓時有了深深的恐懼。

他好後悔沒有第一時間用石子逼退紀楓,也不至於雙手被紀楓牢牢擒住,喪失了所有反抗的手段。

此時的他只能拼盡全身力氣,將雙手從紀楓的桎梏中抽出,他那白皙的脖頸因為用力過度而充血,嘴角也不自覺顫抖著。

紀楓的手腕總算松動了一瞬,葉燭慌忙抽出手,可紀楓的面頰已經在他鼻前不足一尺的位置。

紀楓深吸了一口氣,嗖嗖地涼氣沿著葉燭的面頰刮過,因緊張而充血的脖頸也漸漸冷卻下來。

葉燭目不轉睛地看著面前這個行為舉止怪異的醉漢。

紀楓閉上了眼睛,嘴角還掛著心滿意足的笑。

“你……在幹什麽?”葉燭試探著問道。雖然不知道這個醉漢能不能聽懂自己的話,他確實很想知道紀楓在幹什麽。

“我在聞阿燭的味道。”紀楓雙眼依舊緊閉,嘴角的笑更深了。

“碰!”重重的關門聲驚得紀楓一下子睜開了眼睛,昏昏沈沈的腦袋也被冷風吹得清醒了些。

看著面前再度緊閉的木門,他頓時明白,是方才自己出格的舉動把葉燭惹怒了。

“阿燭,阿燭。”他只好再度扒在門口,輕聲呼喊起來,“阿燭,你開門好不好,我是來同你道歉的。”

屋裏沒有回應,但隔著木板,紀楓聽到了一聲微乎其微的嘆息。

葉燭還在門後,他沒有走遠。

紀楓心頭一喜,繼續說道:“阿燭,你是不是同小翠私定終身了?”

葉燭不滿的聲音從裏頭傳來:“你不是道歉嗎?”

對啊,我要道歉來著啊!紀楓懊惱地錘了錘自己昏沈的腦袋。他本來計劃先聊聊汴州的事,順帶著問問他和小翠的關系,結果突然忘了前面,直接圖窮匕見了。

都怪這酒,喝得我什麽都搞砸,紀楓揉著自己的太陽穴,努力叫自己清醒些。

“阿燭,我是想說白日的事。”紀楓開始努力找補,裝作一副方才什麽話都沒說過的樣子。

“我明知道驪山派待你很不好,還非要說你是驪山派的人,我這樣,是不是刺激到你的傷心事了?”紀楓懊惱道。

也許是借著酒勁的緣故,說著說著,那股強烈的悔意充滿了他的全身。

“阿燭,我真的很後悔,我分明早就可以告訴你真相,也可以偷偷帶著你下山。其實挨師父的打也沒什麽,我當時也不知究竟是著了什麽魔,真覺得可以靠你振興整個驪山……”

他懺悔起來,眼淚鼻涕一齊沿著下巴淌落在地。

“是我和驪山派一直接受著你的庇護,阿燭,其實只要你願意,你可以保護任何你想保護的人,成為江湖第一也可以,不要把骨人參當成一種詛咒,那是祝福,阿燭,我是說真的,你能明白我的意思嗎?”

“吱呀”聲再度響起,一盞燈籠放在了紀楓的腳邊。紀楓這才發現,自己手裏的蠟燭,不知何時已經熄滅了。

“很晚了,拿著這個,回去睡覺吧。”葉燭說完,再一次毫不留情地關上了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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