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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儺面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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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儺面人

元景三十四年, 四月初一。

汴州的一家酒樓內,一位說書先生慷慨激昂地說著近日江湖上發生的趣事。

“……那嵩山派掌門一聽到自家易骨經被盜的消息,立馬拍案而起, 他使得一手登雲步,三兩下便到那藏經閣前, 只見一小賊身穿黑衣,手裏提著盞燈籠, 就站在藏經閣的屋檐上。”

他正說到興頭上, 底下的看客們卻紛紛大笑起來:

“你這說書先生, 也太會添油加醋了吧!!”

“一個偷經書的小賊,在夜裏打個燈籠,這是生怕別人瞧不見他嗎?”

“誒誒!這可不是我編的, 而是確有其事,爾等且聽我慢慢道來。”

說書先生拍了拍手裏的醒木,繼續道:

“只見那黑衣小賊袖子一甩, 抖出一柄數尺長的刀, 那刀說怪也怪, 刀身竟是筆直的, 咋看過去和劍似的……”

“別說刀了, 那掌門呢?抓到小賊沒?”底下的看客催促道。

“那嵩山派掌門又想使出登雲步, 正欲登上藏經閣的屋檐, 持刀的小賊卻縱身一躍, 舉著手裏的刀,往掌門撲來。

“掌門連劍都來不及拔, 便被打得兩眼一黑,腦袋朝下摔落在地。等他醒過來,藏經閣前早就空無一人, 拿燈籠的小賊,還有易骨經,全部都不知所蹤了。”

“這什麽嵩山派的掌門,也太弱了吧!”看客們噓聲一片,更有甚者直接喝起了倒彩。

“講的都是些什麽玩意兒,聽得人連飯都吃不下去了!”

“誒!我說的可都是江湖上的真事,真事本就沒故事精彩,但勝在真實。”說書先生捋了捋山羊胡。

“真實?堂堂一個嵩山派的掌門,能被一個來路不明的小賊打倒,這就是真實嗎?”

“沒準這個小賊,功夫很不一般呢?”一個聲音道。這是個好聽的男聲,溫和且不失沈穩,厚重又不失爽朗,還隱約透露著一股笑意。

看客往出聲的方向看去,說話的是個帶著面具的男子,他梳著高馬尾,上半張臉被面具遮得嚴嚴實實,面具上雕了只黑色的虎頭。從他露出的下半張臉可以看出,此人年紀不大,約莫二十出頭。

“這位兄臺,你難道覺得嵩山派掌門徒有其名嗎?”看客有些憤怒。

嵩山派就在汴州邊上,其掌門也是汴州人,汴州的看客們都不約而同地覺得,倘若承認嵩山派掌門的功夫不及一個來路不明的小賊,是很給汴州丟臉的一件事。

帶著虎頭面具的年輕人笑了下,說道:“徒有其名倒也不至於,但他的功夫也就那樣吧。”

他說著,站起身來,露出了腰間佩戴的一柄長劍。

汴州的看客們看著他腰上那柄煞有其事的長劍,紛紛敢怒不敢言。

只有一個膽子大的,偷偷摸摸伸出腳來,想著絆這面具青年一腳,讓他出個洋相,解解心中憤恨。

這動作很是細微,酒樓的客人本就坐得摩肩接踵,極難發覺是誰在使壞。

他的腦海裏已經浮現出虎頭面具被摔得四仰八叉的醜態,就在這時,腳踝傳來一陣劇痛。

“你怎麽踩人啊!”他齜牙咧嘴地叫喚著,上演一出惡人先告狀。

面具青年沒有說話,默默拔出腰間的佩劍。

長劍出鞘,看客才發覺,那不是劍,而是一柄筆直的刀,和方才說書先生口中那個打敗嵩山派掌門的小賊所用的刀一模一樣。

眼看眾人被刀鋒的銳氣嚇住,虎頭面具笑了下,收起手裏的長刀,轉身離去。

在他胸前的口袋裏,正裝著那本從嵩山派取來的易骨經。

傳聞此功法可以換筋易骨,甚至能讓斷肢重生,倘若阿燭能煉成這個,一定就能站起來了。

他走進一家馬店,對馬倌說道:“我要借匹馬。”

“客官要借馬去哪裏?”馬倌問道。

虎頭面具嘖了一聲,不滿道:“你管得這麽寬做什麽?我會把馬還回來就是了。”

“這位客官,話是這麽說沒錯,可小店做的是小本生意,要是折了馬,損失就太大了。從汴州往西三百裏,有個小村莊得了疫病,客官若要去那裏,小店的馬恐怕就不能租借給您了。”馬倌道。

“還有這事?”虎頭面具有些驚訝。

江湖這麽大,難免有些民生疾苦的慘事。可那個村子正是他此行要去的目的地,他從驪山千裏迢迢尋到此地,只因為聽聞阿燭就住在那個村子裏。

“那村民們活下來了嗎?”他慌忙問道。

“聽說有個神醫,把他們的病都治好了,但小的還不放心,不敢讓馬兒去那裏……”

神醫?治病?興許就是阿燭用自己的骨頭給他們解的疫病。

虎頭面具從懷裏掏出一錠白花花的大銀,舉到馬倌跟前:“我去的就是那兒,把馬賣給我。”

“這……”馬倌愁眉苦臉地看著他。

“怎麽,你們的馬只租不賣嗎?”

“賣當然也賣,只是……客官您的銀兩,不夠啊……”馬倌左右為難地看著他。

“客官若非要買,買頭驢怎麽樣?”

怎麽買一匹馬這麽貴?虎頭面具悻悻地把銀子收回口袋裏。

可不能騎驢去見阿燭,這樣我英俊瀟灑的形象就全毀了。買不起就買不起吧,我走著過去,也慢不了多少時辰。

盧家村是個與世隔絕的小村莊,攏共只有二十戶人家,平日鮮少有外人過來,村民都認識彼此。

帶著虎頭面具的青年才走到村口十裏開外處,有外人過來的消息便傳遍了整個村莊。

“咱們這兒不歡迎來路不明的人。”一名唇紅齒白的少女舉著手裏的鋤頭,滿懷敵意地看著他。

“姑娘別緊張,我是前來送禮的。”

虎頭面具舉起懷裏一卷經書,書外頭用錦布包裹,還打了帶著流蘇的繩結,看起來十分貴重。這便是他從嵩山派藏經閣尋來的易骨經,用作給阿燭的賠禮。

少女的面色緩和了些,手裏的鋤頭往回收了半寸,問道:“你要送禮給誰?”

虎頭面具抿起嘴角笑了下,說道:“送給這裏的神醫。”

“什麽神醫?我們這兒可沒有神醫。”少女的眉頭又皺了起來,眼神重新變得犀利,手裏的鋤頭再度往前遞了半寸。

虎頭面具不閃也不避,緩緩道出一句事先編好的謊話:

“我說的神醫,就是給你們治病的那人。我的父親也害了重病,如今我不遠千裏過來給他送禮,就是想求他救我父親一命。”

聽聞此言,少女努了努嘴,收起手裏的鋤頭,攤開手掌,舉到面具青年跟前:“你把禮物給我,我替你帶話給他,看他肯不肯幫你。”

“這可不行!”虎頭面具慌忙道,“茲事重大,我需當面同他說明。”

“可是他不見外人。”少女說道。

“可否破例一次。”虎頭面具的聲音帶著懇求,少女的臉上也有些許動容。

見死不救並非善舉,他這麽堅持要神醫替父親看病,或許應當讓他倆見一面。

“那好吧,你在這兒稍等片刻,等我先去問問神醫。”少女妥協道。

“多謝,敢問姑娘該如何稱呼?”虎頭面具道。

“我名紅翠,叫我小翠就行。”少女說著,忽地想起什麽,對虎頭面具不滿道:“問別人叫什麽之前,不應當先說說你叫什麽嗎?”

虎頭面具沈默了片刻,說道:“我叫虎哥。”

“虎哥?”少女打量著他的虎頭面具,心裏嘟囔著:肯定是個假名字。

“神醫”的住所是間其貌不揚的瓦屋,和村子裏其他瓦屋沒什麽區別。

一人多高的石頭圍墻裏頭,是一間四四方方的小院,院子裏栽滿了月季花,再往裏走是正房。

小翠在門口站定,伸手示意虎頭面具把隨身的配刀交給自己,隨後擡手敲了三下門,說了聲“人來了”。

聽到裏頭的應答後,她才將門推開一道縫,示意他可以進去。

擡腳邁過門檻,虎頭面具並沒有看到那張熟悉的面孔。

屋子裏頭拉了數張寬且長的素紗,層層疊疊擋在他的跟前。燦爛的春光照進屋子裏,將素紗照得如雪般透亮。

朦朧之中,能瞧見一個人,背對著陽光而坐,看不清面容,只有一個灰黑色的虛影。

“你父親得的是什麽病?”虛影開口道,那是個很幹凈的聲音,像擡腳踩在純白的雪地上,柔軟中帶著輕微的砂礫感。

像他,又不是很像他,虎頭面具不確信地想著。

他猶豫了好一會兒,終究沒拿定主意,便對著重重素紗後的人說道:“我想看看你的真面目。”

素紗後果斷地飄來了“不可”二字。

“倘若你的父親沒得病,就離開吧,我不需要你的禮物。”那個虛影又補充道。

守在門口的小翠也發覺了虎頭面具的異樣,她舉起手裏的鋤頭,沒好氣地說道:“請你出去!”

虎頭面具態度良好地點了下頭,做出一副要走的模樣。

才走出一步,他卻忽地調轉了方向,擡手揮向屋子裏的素紗。

層層素紗如水波般蕩漾開去,虎頭面具的手甚至沒有觸及素紗半點,只是扇動了下,便如狂風刮過。

小翠吃驚地瞪大了眼睛,這位帶著面具的不速之客,分明是江湖上一等一的高手。

數十張素紗被吹得東倒西歪,藏在素紗後頭的人完全得顯現出來。

那是個坐在輪椅上的年輕人。他的一雙眼睛因為驚愕睜地渾圓,露出黑且大的瞳仁,短短的眉毛不知所錯地上擡著。

是阿燭沒錯。虎頭面具心裏的石頭總算落下,離開驪山整整一年,他總算尋到了葉燭的下落。

和一年前相比,葉燭臉上的稚氣褪去不少,清瘦的輪廓完全展露出來,模樣愈發秀美。只是頭頂還是和從前一樣,胡亂地紮起一叢亂發。

可他的頭發已經長長不少,如此隨性的一紮,反倒有幾分超然世外的美感。其餘的頭發垂落下來,披散在他的臂膀兩側,在陽光的照耀下,像松軟的絨羽。

虎頭面具一時看得入迷,全然沒註意到葉燭勾起的右手。當他看到一枚石子正對著自己的眼睛打來時,已經來不及了。

虎頭面具碎成兩半,摔落在地上,他的面目也同樣暴露在了葉燭面前。

葉燭的眉頭皺了起來。不出他所料,這個假意求自己給父親治病的面具人,就是紀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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