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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6章 第76章 “我希望他永遠都不要原諒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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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6章 第76章 “我希望他永遠都不要原諒我……

日子回到了從前, 不是去年,是更遠的從前。

所有的所有都回到了正軌,傅晚司就像憑空割去了一段記憶, 去年一整年的事都被他埋葬在了心裏。

他恢覆了以前的習慣,每天重覆著工作、和朋友出去吃飯、收留傅婉初、和出版社聯系、給阮小圖寫自傳、寫自己的書……

日歷一天天翻頁,他又變回了那個不算普通, 卻夠無聊的大作家傅晚司。

他能安穩地睡好每一個覺, 也不用時時刻刻檢查房門是否被開過。

他出去見的那群人仿佛也一起失了憶,忘記了他曾經帶著一個男生招搖過市的經歷, 一個接著一個地往前擠, 或是介紹漂亮男生,或是幹脆推銷自己。

沒了程泊,傅晚司恍然, 原來他人緣也沒那麽差, 不需要有這麽個中間商。

但每個貼過來的對象,他都拒絕了。

他覺得沒意思, 看著一張張年輕漂亮的臉,他還是覺得很沒意思。

至於什麽才是有意思, 傅婉初問過他幾回,傅晚司都搪塞過去了, 說他有太多事情要忙,沒有閑工夫搞這些風花雪月的。

傅婉初看破不說破, 由著他去,只偶爾調侃兩句“我哥這回變成個良家婦男了”。

傅晚司懶得理會, 他還有稿子要趕。

他得寫東西,得忙起來,讓自己的腦袋別閑下來, 別看,別聽,別去想。

但偶爾的夜深人靜,他還是會不自覺地拿著咖啡杯在房子裏轉,這個屋子看看,那個屋子走走。

然後沈默地坐到沙發上,只點夜燈,在昏暗的光線裏任由記憶摧枯拉朽地覆蘇。

那晚他騙了左池。

被小騙子騙了那麽久,也該他這個大人撒個彌天大謊了,讓小屁孩見識一下,叔叔如果真想陪你玩,你連端倪都看不出來。

那句“我釋懷了”,確實是釋懷了,只是,他釋懷的是他自己綿延數月的羞恥和自責。

他終於知道了事情為什麽會變成這樣,原因他無力改變,他從頭到尾做的都足夠好,外界造成的後果他不該背在自己身上。

所以他釋懷了。

聽在左池耳朵裏,無異於是在說釋懷了這段感情吧。

看,大人真想騙小孩,都不用真的“撒謊”。

傅晚司彎腰看著茶幾上擺著的東西,一口一口地喝著咖啡。

已經過去多久了,天氣早就不再零下了,也許久沒下雪了,這些東西還放在原處。

當時左池沒有拿走,他也沒有扔,只是全部裝回包裏,只留下那本書放在外面。

到今天也沒翻開過。

傅晚司緊了緊掌心的咖啡杯,試著翻開一頁,封皮他再熟悉不過,裏頁也一樣,可他剛看見滿滿當當的字就飛快松開了手。

生怕慢了一步就忍不住開始讀下去。

他深吸了一口氣,拿起書往遠處推了推,仿佛這不是一本書,而是某個人的心裏話。

春天來了。

這天傅晚司帶著一部分自傳手稿找阮筱塗看,他這些日子可是發憤圖強了,寫東西的速度快得自己都有點感動。

阮筱塗滿意得不得了,笑得花枝亂顫,摟著傅晚司肩膀說:“晚司,今天晚上我安排,正經局,別推!就咱們喝個酒,我給人顯擺顯擺……”

“操,我都沒覺著我這些年這麽牛逼呢,還得是作家,給我一個小老板寫得這麽有文化,文化人兒啊。”

“是呢,”傅晚司低頭喝了口酒,嘴角也帶了笑,“跟我一個大學畢業的文化人。”

“靠,”阮筱塗哈哈笑,“誇我還得擡你自個兒一下是吧?”

晚上傅晚司去了阮筱塗定的場子,他來的早,剛到就被阮筱塗給拉一邊說小話。

“你跟程泊,你倆還有聯系麽?”

傅晚司看他:“沒有,怎麽了?”

阮筱塗臉上浮現一抹晦氣,嗤了聲:“我這兒有消息,剛收到的,你想知道我就告訴你,你膈應我就不說了。”

“說吧,”傅晚司不著痕跡地垂了垂眼睛,問:“沒死吧?”

“可惜了,沒死,”阮筱塗說,“集團權力完全被架空了,他徹底讓董事會擠出去了,合該他滿大街要飯凍死哪個犄角旮旯呢,你猜誰幫襯了一把?”

傅晚司想都沒想:“我媽。”

“靠,”阮筱塗瞅他,“先知啊你。”

“意料之中,”傅晚司說,“我和婉初過年那天沒多留,她覺得不痛快了,肯定得刺我們。”

阮筱塗嘖嘖稱奇:“你媽生你們出來好像是報仇的。”

傅晚司扯了扯嘴角沒說話。

程泊沒死,說明左池收手了,傅晚司不確定這算不算左池開始“嘗試正常”的證明。

他也不敢深想,關於左池,他做的每一個決定都出於一個成年人的理性,他知道這麽做是最好的,最能及時止損的,任誰來都挑不出毛病。

可人不只有理性,所以他並不自洽。

像一些擺得很高很漂亮的積木,外人看著堅不可摧,只有自己知道,這東西禁不住一點風吹日曬,稍有不慎就會坍塌得一塌糊塗。

“沒完呢,程泊個傻逼拿錢跑了,”阮筱塗看他有點走神,遞給他一根煙,“今早上的飛機走的,飛南方去了,下車之後又轉了幾趟,現在貓哪了我暫時不知道。”

阮筱塗輕蔑地笑了聲:“想知道也不難,他除非長個腮藏海裏了,不然掘地三尺我也能給他弄出來。”見傅晚司一直沒說話,他話鋒一轉,沖傅晚司拋了個媚眼:“看你想不想知道,我們傅大作家一句話我鞍前馬後絕無怨言啊。”

“把你下邊那玩意切了吧,”傅晚司讓他膈應得嘖了聲,“長著多餘。”

阮筱塗笑得停不下來。

飯局上六七個人小聚了一回,都是阮筱塗信得過,知根知底 的。

酒過三巡有人提起了程泊,實在是沒得嘮了,傅晚司去年一年的事就像被打了封條,和左池有關的事沒人敢提,提了也沒人敢接。

這不是個“長得好看的小鴨子”,是最有可能成為左家一把手的繼承人,背地裏想想“傅晚司玩的真野啊”還行,當面嘮就太傻逼了。

誰知道這裏說的話轉頭會不會傳進左家某位的耳朵裏,也保不準倆人就是鬧呢,哪天又好了,他們這些說閑話的可就吃不了兜著走……混到這個地位都不是傻子,沒人拿自己事業前途開玩笑。

左池不能提,程泊可太能了。

“白眼狼!”有人說了句,“前些日子還給我來電話了,讓我扶一把。”

“快別扶了,打住吧!他那個就是站在井邊兒的爛攤子,本來就名不正言不順,誰能服他啊,甭提還有……”

後面的話沒說完,傅晚司在心裏給他補上了。

甭提還有左池在他後邊踹他,程泊沒掉井裏淹死都算他命硬。

“我聽說他借錢跑了?好像要去南方重新混出來,”這人搖搖頭,“這事兒傳的太遠了,我在那邊有朋友,我還好信兒問了嘴,強龍還難壓地頭蛇呢,何況他。”

“且混著吧,”阮筱塗舉杯,“大好的日子提那王八犢子幹什麽,喝!今天有一個算一個,誰站著出去誰不是個玩意兒!”

喝到夜深,傅晚司這個“不是玩意”的給這群醉鬼挨個送上車,才自己叫了代駕過來。

回家得順著主幹道一直開,恰好經過那個小公園。

他也可能真的醉了,因為他聽見自己說:“停這兒吧,前面拐進去有個停車場。”

車門“嘭”的關上,傅晚司等代駕騎車離開,才順著公園的小路慢慢往裏走。

已經過了春分,昨天晚上還下過一場小雨,空氣裏的冷不再幹燥,夾著絲帶著土味兒的潮濕。

傅晚司一路走,回憶著他過往每年來這裏的經歷,從十幾歲到二十幾歲,再到去年最後一次來,他三十四歲。

路過一排長椅的時候他站住,一陣風拂過臉頰,他眼前忽然有些模糊,像是迎風醉了,手指勾了勾袖口,有些站不穩。

他輕輕晃了晃頭。

等眼前的景色恢覆清晰,才慢慢走到最近的長椅上坐下,仰頭看著天。

月亮是個單薄的小牙,星星就亮了許多,點點地墜滿一片又一片,亮得頑強。

可愛得讓傅晚司心煩。

他偏過頭,又去看長椅的另一端。

酒精把理性稀釋,久違的感性浮上水面,那些刻意塵封遺忘的記憶就再也瞞不住自己了。

他以前沒覺得,現在看,這個公園的長椅原來這麽長,只坐一個人的時候真空。

他一個人坐著,也不知道為什麽選擇了靠邊的位置。

這麽空,晚風都涼了幾度似的。

傅晚司微微皺眉,盯著椅子的另一頭,半晌,孩子似的從大衣口袋裏掏出車鑰匙,扔到了長椅的另一邊。

這樣就不空了吧。

……

“……”

是瘋了麽,醉鬼。

傅晚司長嘆一口氣,神色覆雜地彎腰拿起鑰匙揣回兜裏,從指尖蔓延的空洞一點點吞噬著。

他看著地面,磚縫還有點潮濕。

喃喃自語:“誰會放車鑰匙啊。”

明明是個米色的斜挎包。

一個穿著白色板鞋,洗舊了的運動褲,黑色沖鋒衣,頭發後面有一綹紅的……小騙子。

傅晚司只想了個開頭,回憶就失控地帶出了全部。

從那天他看見左池,到左池彎著一雙桃花眼笑著對他說“叔叔,你把我忘了”。

再到他莫名其妙地陪著左池去書店,最後買了兩支廉價水筆,和一個很大的牛油果抱枕……

他當時覺得很丟人,但怎麽就答應買了呢。

他怎麽就把人留在自己身邊了,怎麽就在經歷了那麽多撕心裂肺之後,還會在一個深夜莫名其妙地走進這個公園呢。

怎麽就……找不出個理由呢。

別想了。

別想。

傅晚司,到此為止,別想了。

他閉上眼,深深地吸了一口氣,手指用力捏了捏眉心。

酸澀的感覺從鼻腔蔓延,閉上眼,記憶卻更清晰。

“叔叔。”

“你叫我什麽?”

“叔,叔。”

“你多大了?”

左池擡起左手沖著他比了個“耶”。

傅晚司沒理他,他就又擡起另一只手,兩只手一起放在腦袋上,兩個“耶”晃了晃,像只抽搐的兔子。

二十二。

比他小十二歲。

可以喊叔叔。

“……你叫什麽名字?”

“左池。左右的左,小荷才露尖尖角,早有蜻蜓立上頭的池。”

他反應了一會兒,才意識到這首詩就叫“小池”。

……

……

“左池,我不後悔我愛過你。”

“叔叔,我也不後悔。”

“真的不後悔嗎?”

“我不後悔我騙了你……我只是後悔,我曾經讓你那麽難過。”

傅晚司感覺胸口有什麽堵著,心每跳一下都在發疼,他控制不住地彎下腰,又回避什麽似的坐直,眼睛努力往遠處看,往高處看。

可周圍太安靜了,沒有一點噪音可以壓過他腦海裏的聲音。

他突然就後悔了。

他不應該在這裏下車,也不應該走進公園,更不應該坐在這兒。

已經過去很久了,他也該“真的”釋懷了。

傅晚司沈默地給自己解釋。

他其實沒那麽愛,他哪有那麽多愛給出去,只是偶爾感受到了不一樣的感情,只是有一點點在乎,就一點兒。

對成年人來說這算不得什麽,已經足夠體面了,剩下的就忘了吧。

除了忘了,他還能做什麽呢。

他什麽都做不了,為什麽還要記得這些。

回憶是人最無用,也最沒出息的東西。

無論你說了什麽,做了什麽,只要它還在,它就證明你還在乎。

把它藏起來,或者視而不見,它都會一直在。

它反覆去證明你是個膽小鬼。

你可以說權衡,也可以講道理,但是回憶不聽,它執意地浮現,一遍一遍地提醒你。

你放不下。

傅晚司在這裏坐了一夜。

看見天邊那條橙紅色的光時,他瞇了瞇酸脹的眼睛,掌心撐著長椅站了起來。

離開時他狀似無意地在周圍繞了幾圈,他繞的很遠,宿醉後的身體走得腿都酸了,最後證明這一晚上確實只有他一個人在這裏。

回到家,傅晚司睡得不省人事,傍晚才被電話吵醒。

“今年清明哪天回去?我這邊連載著呢,前三天可能走不開,後三天去?”傅婉初的聲音劈裏啪啦地砸過來。

傅晚司頭痛欲裂,他可能凍著了,鼻子都是堵的:“好,東西我去買。”

“幹嘛呢?你不會還睡覺呢吧?感冒了?昨晚上不是跟阮筱塗喝酒了麽,你們通宵了?傅大作家你今年都三十五了你能不能註意點兒,就當是為了世界和平,多活幾年好嗎。”

傅晚司讓她四連問問的更昏了,趴在枕頭上掐了掐眉心,啞聲說:“沒有。”

傅婉初也不知道這個沒有是哪個問題的沒有,她一貫操不完的心,嘀嘀咕咕地叮囑:“你別亂吃藥啊,你喝酒了,等會我過去一趟。昨晚上是瘋什麽樣啊……”

“不用,”傅晚司咳嗽一聲,又吸了吸鼻子,忽然想起什麽,有些自嘲地說:“耍酒瘋來著……凍著了,不用過來。”

“……行吧,”傅婉初嘆了口氣,“東西我買吧,第二天過去上山,住一天再回來。”

“嗯。”

左池沒再跟著傅晚司。

他回了家,老老實實地跟著左方林工作了一個月,無欲無求,左方林說什麽他聽什麽,做得面面俱到。

然後在某一天,突然打包了行李,跟左方林說他要出去走走,需要一段時間。

“往哪走啊?”左方林看著孫子的眼睛,裏面安安靜靜,讓人心裏沒底。

他沖左池招了招手,聲音放得更和藹,像個普通老頭:“來,坐著,咱們爺孫倆嘮嘮。”

左池沒像以前那樣坐在桌子上,反而拉了把椅子,坐在了左方林對面。

不等左方林說話,他說:“別讓人找傅晚司,我不是要跟著他。”

左方林一頓,假裝生氣地拍了拍桌子:“就你一直跟著,天天沒正事兒了似的,你要讓人告私闖民宅,老頭子我還得腆著臉求人撈你……我什麽時候派人跟過,我真派人了你能發現不了?”

左池不以為恥反以為榮,放松地靠在椅子裏,笑得有些欠揍:“說不準呢,您親自去我可能就反應不過來了,還以為哪個老頭這麽帥,跟您長得一樣。”

他笑了,就看起來像什麽事都沒發生過。

像是真的翻篇了。

“得出去多久啊?”左方林籲了口氣,有些憂愁,“這麽多活兒呢,你不幹就都讓人搶走了。這群小狼崽子就盯著我這點東西呢,我什麽時候咽氣兒了他們什麽時候消停。”

左池手指敲了敲桌子,沖他豎了個大拇指:“放心,誰敢讓你咽氣兒,我做鬼都不會放過他們。您福大命大,長命百歲呢。”

“我還得誇你孝順?!”左方林氣得吹胡子瞪眼。

“我好心疼你啊叔叔,體力活兒以後都我來幹吧,讓大侄子給你盡盡孝。”

“我沒你這麽個好侄子,趁早滾蛋吧!”

左池頓了兩秒,突然大笑了出來,他笑得太大聲,臉埋在手臂裏一下一下拍著桌子,瘋了一樣。

左方林讓這孩子嚇了一跳,心臟直突突,只能喝著茶等他快點消停。

左池垂著頭看不清臉,也就沒人看見他眼底不清晰的柔軟,和決絕。

“我確實很孝順。”左池用幾個字給自己的狂笑收了尾,他按了一下嘴角,都笑破了。

“告訴保姆,我屋子不用收拾。”他叮囑。

這點小事遠不用他這個老爺子操心,但左方林還是認真答應了。

“別想我啊,”左池站起來伸了個懶腰,“我可能會惹點禍,您多費心。”

“我已經夠費心了。”左方林拿他沒辦法,認命地像老了十歲。

“是啊,”左池忽然看向他,“我那位生理上的父親已經夠讓您費心了,您操心都操慣了。”

左方林臉色驀的一變。

左池沒管,輕飄飄地繼續說:“我媽是不是被他逼瘋的啊?哦,我說的是生下我的那個,不是帶走我的那個,您應該分得清吧。”

左池從來沒主動提起過這些事,這些年左方林也沒主動說過。

左方林還在想該怎麽說,才能讓左池不恨他的父親,左池卻沒深究。

他垂著眼,低聲說:“我想我媽了。”

是媽,不是“媽媽”。

“我記得她帶我出去玩那天是披著頭發的,黑色長頭發,沒有首飾……但我不記得她長什麽樣了,”左池掌心按著桌面,歪頭看著左方林,“為什麽家裏沒有她的照片?”

這些話題來得太猝不及防,長久以來左池對親生父母的態度都是一視同仁的抵觸,左方林每年都要勸他去墓地看看,左池一次都沒去過。

現在他突然這麽問,左方林遲疑了兩秒,說:“我以為你不願意見他們,早些年就都收起來了,也不知道放哪了。”

見左池不說話,他又說:“我翻翻,我記性不好了,應該還能找著幾張,那時候你媽不願意拍照片,都是你爸在拍,好看了就給我顯擺……”

左方林作勢要找,左池把他攔住了。

他說不用了,又問:“我那位父親,是不是精神病啊?他吃過藥麽?”

“左池!”左方林這回當真跟他發火了,臉色沈下來,“那是你爸!你怎麽能這麽說?他是做了些錯事,但他是你爸,那些不是你能說的!”

左池把這些話記在心裏,淡淡地笑了,說對不起爺爺,我只是有點好奇。

左方林胸口都在起伏,左池道歉太快,他也意識到自己的反應太過了,他一直慣著左池,突然這樣可能讓孫子心裏不舒服。

他語氣緩了一些,說:“小池,你爸是我最小的兒子,他從小就身弱,我和你奶奶寵著他,他是有些錯,但當年他也是因為愛你媽媽。你媽媽親口答應了結婚。婚後她生病了,她總把你給嚇哭了,也不讓你睡覺,我和你奶奶就把你接過來了。”

“那天她騙你爸爸自己好了,把你接回去,結果就發生了……”

“這樣啊,”左池點點頭,“真是一對神仙眷侶。”

左方林一哽,還想說什麽,左池已經擺擺手往外走了。

“走了,別想我啊。”他說。

左池的行李不多,只有一個松垮垮沒裝多少東西的雙肩包,他不喜歡帶著很多東西走來走去的感覺。

他對物品也沒有什麽歸屬感,現買現用,他不挑。

地鐵站裏,左池胸口抱著一束花,另一只手翻開一個很小的筆記本,裏面滿滿當當地寫了幾頁。

第一站就在海城,他的計劃是坐地鐵,倒來倒去,可能要中午才能到。

他不喜歡坐出租車,他的朋友就死在車上。

他小時候有過很多朋友,這個最特別,因為這是第一個“媽媽”允許他交朋友的小孩。

當時還以為真的可以交朋友,他高興了好久,每天都蹲在小男孩旁邊跟他說話。

盡管當時對方大多數時間都在哭,他還是很努力地說話。

“嗚嗚嗚我想回家……我什麽時候能回家?”

“我,我不知道,可能‘媽媽’開心了就能送你回家了。”

“嗚嗚嗚嗚嗚。”

“你吃不吃糖?這是我偷偷拿的,不告訴‘媽媽’,給你。”

“……我好難受。”

“我抱著你,你別難受。我媽媽就是這麽抱著我的。”

“真的嗎?可是她一直在打你,你疼不疼?”

“不疼……不是‘媽媽’,是我的……媽媽。我記得她這麽抱過我……來,我抱著你。”

“小池,我好難受,我,我生病了。”

“‘媽媽’會救你的!你別生病,你別害怕……”

“小池……救救我……”

“救救我……”

“我想回家……”

“……”

“……”

他求‘媽媽’救救男孩,“媽媽”很生氣,狠狠地打了他,邊打邊咒罵他帶來了晦氣,好不容易弄了個“成色不錯”的,結果是個病秧子,走了兩天就喘得不行,要死了。

左池想說他的朋友不是病秧子,只是發燒了一直喘不上氣,送去醫院就會治好的。“媽媽”之前不舒服就去過醫院,醫院真的很厲害。

但是“媽媽”不許他說話,打得他嘴巴腫得張不開,像個破娃娃一樣縮在車廂裏,疼得動不了。

他只能眼睜睜地看著他的朋友,看著那雙充滿了求救和絕望的眼睛,一點一點地不動了。

如果他當時說出來就好了。

從那天起左池就一直想。

如果他當時多說幾遍,求“媽媽”帶著男孩去醫院就好了。

為什麽沒說話呢。

他的沈默害死了他的朋友。

他們明明約好了一起去看他真正的媽媽,他還答應男孩,讓媽媽也抱著他……

為什麽,沒說出口呢。

剛認識的時候,傅晚司在電話裏說自己發燒了,他當時緊張到失去理智。

他好害怕叔叔一個人在家,沒有人帶他去醫院……萬一,萬一呢?他會不會失去傅晚司?

他不允許自己沈默,他幾乎發瘋地要傅晚司同意他過去,然後使盡渾身解數努力哄著傅晚司去醫院,看病,掛藥,吃飯,回家……

現在看,簡直是無理取鬧莫名其妙,一個二十二歲的小孩,吵著鬧著要帶一個三十四歲的男人去醫院。

叔叔居然同意了,還任由他安排。

因為愛麽,愛他,所以什麽都由著他。

左池想不通,很多人說他聰明,可他有很多事情只是在“假裝知道”。

他要出來再走一遍,在過去裏找找,看看他的答案在不在那兒。

在那之前,他要做一件事。

天氣很好,天是湛藍的,有一朵一朵的懂事的雲,只負責漂亮,不遮擋太陽。

左池仰著頭,伸出手擋住陽光,又分開手指,讓陽光透過指縫落進眼裏,把眼眶烤得熱乎乎的。

橫死的人不能進祖墳,蕭覃和左從風的墓地是左方林單獨選的,據說風水很好,能平息“怨氣”。

左池一路走到山頂,遠遠看了眼墓碑,才一步一步走過去。

他抱著花,第一次站在了親生父母的墓前。

沈默許久,他忽然轉過身,手遮在眼睛上方從左向右往遠處望了一圈,說出了“家人團聚”的第一句話。

“風景真好啊,適合開個樓盤。”

說著又轉回來,彎腰看清楚墓碑上的兩個名字。

左邊是左從風,右邊是蕭覃。

他抻長袖子擦了擦蕭覃兩個字,把懷裏的花放在了靠右側的位置。

然後蹲在了墓碑前面,從包裏拿出了水果和蛋糕,沈默地一樣一樣擺上去。

背過去的時候還能說出“大逆不道”的話,可轉過來,看著媽媽,他又什麽都不說了。

他把墓碑擦幹凈,點燃香,又整了整花束,把康乃馨和百合往外拽了拽……等這些能做的都做完,左池就徹底安靜了下來。

他蹲在墳前,低頭撿了一根小樹枝,在地上開始勾勾畫畫。

山頂的風很大,吹得頭發偶爾會擋住眼睛,刺得他眼睛痛,想流眼淚。

臉上的表情褪去了一開始偽裝出的好奇乖戾,慢慢變得沒有情緒,可嘴角卻不受控地一下一下往下撇去。

在這裏,腦海裏“媽媽”的聲音不知道為什麽消失了,那股強迫他必須笑出來的力量也失去了依靠。

左池癟著嘴,努力克制著什麽,努力到皺緊眉。

過了很久,他覺得他克制住了,才小心翼翼地擡頭,看向剛才一直沒敢認真去看的,蕭覃的照片。

只一眼,嘴唇就瞬間癟了下去,眼淚順著眼眶滑了出來。

他死死咬住嘴唇,但無濟於事。

他哽咽著,說出了見到媽媽後的第二句話。

他哭著說:“媽媽,我受了好多苦。”

照片裏的女人披散著黑色的長發,看起來像學生照,她笑得灑脫又開心,她白白凈凈,一雙桃花眼,眼珠黑黝黝的,很有神。

他長得像媽媽。

左池緊緊攥著拳頭,蹲在原地,身體蜷縮成一團。

一旦開口,就停不下來了。

他緊繃著,咬著牙,開始憤怒地大聲說出他的遭遇。

“媽媽,我被人拐走了!那個傭人騙了你,她根本沒有好好照顧我,左家所有人都在騙你。”

“拐走我的女人逼我叫她‘媽媽’,她騙我說她和你一樣愛我,可是她一直打我!我沒辦法,我只能聽話,我不想聽話……”

“我失去了很多朋友……媽媽,我想找你,但是我找不到你,我跑得多遠他們都能把我抓回去。”

“後來……後來……發生了很多事,我當時太小了,可能記不清楚了,”他擡起胳膊擦了下眼睛,過了會兒,沖著蕭覃的照片笑了一下,“沒什麽可說的,你不要亂想。”

“後來我就被爺爺帶回來了,爺爺告訴我我現在回家了,沒事了。可是我感覺我還在外面,我記性很好,所有我都記得,我忘不了……唯一的好處就是,到現在我還記得你,媽媽。”

“其實我一直都,非常想你。”

“我知道我小的時候,你來看過我很多次,每次我都記得很清楚。”

“但是爺爺騙我,說你一次都沒來看過我,”說到這裏,左池諷刺地扯了扯唇角,又慢慢放下,變得低落,“但我確實一直沒來看你,我覺得看了你,那個拐走我的‘媽媽’會不高興,會來懲罰我。”

“媽媽,你不要怪我。”

左池從來不覺得自己可以說這麽多話,他蹲得腿都沒有知覺了,就站起來,繞著墓轉了幾圈,邊轉邊說:“爺爺一直在騙我,說是你丟下了我,你不用擔心,我已經……長大了,我知道很多人的話不能信。”

“我問了當年家裏的傭人,她把你的話都告訴我了。”

“小池還太小了,左從風徹底瘋了,他覺得我還是不夠愛他,是因為我太在乎小池了……”

“他瘋了,他想害死小池。”

“上次我去看孩子,他竟然想掐死孩子!我瘋狂地求他他才罷休。”

“陶姨,可是我總是好一陣壞一陣,我沒法兒一直求他,我現在清醒了,求你幫我說說話,你就說我這幾個月一直都是好的,我想帶小池出去,我不能讓他傷害我的孩子。”

“您不要勸我了,左方林夫婦管不住他們的兒子,如果能管,也不會變成現在這樣。”

“他毀了我的人生,害死了我媽,現在還要害死我兒子,我絕對不會讓他……”

“繼續活著。”

“媽媽,死了都要和他埋在一起,這些人真惡心。”

左池走到墓碑前面,定定地看著左從風的照片,眼底露出明顯的厭惡。

“爺爺說要把左家都給我,因為我是他的孫子,他兒子的兒子。他說他愛我,但是卻不允許我問起你,還要我尊敬左從風。”

“他以為我還是個孩子麽,分不清黑白。如果沒有左從風,我就不會出生,你也不會經歷那麽多痛苦,不會走得那麽早……”

左池抿了抿嘴唇,想到什麽,有些無措地垂下頭。

半晌,他低聲說:“媽媽,我愛上了一個人。”

“我對他做了很多過分的事,我為了綁住他,做了和左從風一樣的壞事。”

“我失去了他。”

“爺爺讓我認錯,說認錯就好,可是光是嘴上認錯有什麽用……我心裏依舊是個壞胚子,依舊想把他關起來,想讓他只愛我。”

他再次蹲下,抱起那束花,聞了聞香味:“我是個壞孩子。我得付出代價。”

下午,天氣變得更好了,吹得人臉發緊的風也變得柔和許多。

左池垂著頭,小聲地絮絮叨叨,說“我第一次見到他是在醫院”,“第二次是在包廂外面”,“第三次在公園裏”。

“但是我不叫他傅晚司,我叫他叔叔,他大我十二歲,他是……一個大人。”

“他脾氣不太好,但是長得很好,我看過他媽媽的照片,他也長得像媽媽。和我一樣。”

左池說完停頓了一下,掏出手機翻了翻照片,拿出來對著蕭覃的照片說:“這個,是他陪我出去過七夕拍的,他從來不過,這是他第一次陪我過七夕,也是我第一次過七夕。”

“媽媽,他是不是很帥?他真的很好看……我喜歡他的眼睛。”

“這個,是他寫的書,他是作家,作家!很了不起吧?陶婆婆說你以前也喜歡看書,你一定會喜歡他的書。這裏,這一段我特別喜歡。”

“媽媽,我給你讀吧。”

“……”

“這個是他送我的禮物,連盒子都很貴,這是他幫我求的觀音,保佑我健康平安……”

說到這,左池沈默了很久。

“他很大方,經常給別人送禮物,但是我的禮物是他唯一一個認真挑的。他是個非常怕麻煩的男人。但是他願意為了我麻煩。”

“他有時候會很心軟,總替我考慮很多,我覺得我遠沒有他想的那麽脆弱,我能活到現在,我不可能脆弱,我只是在裝。因為我喜歡他為我著想的樣子。”

“有時候我能感受到,他看出來我的情緒並不是在難過了,他知道我在假裝傷心……但是他覺得我是個小孩,不想戳穿我。”

“他怕我難堪,他覺得……我很脆弱,連難堪的情緒都不想帶給我。”

“或者,”左池用力吸了吸鼻子,“他只是覺得我應該被保護好。”

“媽媽,他想保護我,別的什麽都不要。我一事無成也好,我想做什麽事也好,這些都沒關系,他只是,愛我。”

“他愛我。”

“他很愛我。”

他想到傅晚司第一次說喜歡他的時候,被他壓在沙發上,纏著耍賴非要聽,兩個人鬧了很久。

這個看似冷漠的男人,有些無奈也有些害臊,更多是對他的縱容,眼神坦然也溫柔,認真地說出了“喜歡你”。

左池愛慘了傅晚司的坦然。

讓他很踏實。

他幾乎從來沒踏實過,只有傅晚司能讓他感覺到踏實,什麽都不用擔心,因為叔叔會保護他。

可他以前沒有意識到,他太害怕了,因為害怕他沒能認清傅晚司的感情,也看不清自己的。

“媽媽,我還是沒辦法放手,我答應叔叔再也不跟著他了,可是我做不到。他說我身上的問題太嚴重,他的愛不值一提,解決不了我的問題。”

“我也不想變成這樣,我也不知道為什麽我要變成這樣。”

“我已經不會變好了,媽媽,”左池輕聲重覆,“對不起,我已經沒辦法變好了。”

“我希望他永遠都不要原諒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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