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歸鴻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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歸鴻影

赤谷城內,莫斯星並未因與西洲結盟和等待封家軍而稍有懈怠。他深知,欲要撼動一個龐大的王朝,僅憑軍事力量遠遠不夠,需得民心浮動,輿論先行,方能在真正起事時,事半功倍。

他居於西洲王庭安排的僻靜客館,看似深居簡出,實則通過“夜梟”、影樓以及江南世家重建的聯絡網絡,將一道道指令如同蛛網般,悄無聲息地撒向中原各地。

他利用趙氏王朝近年來的昏聵統治、奸佞當道、忠良蒙冤、以及如今皇帝重病、太子監國卻連和親公主都被“劫持”的種種弊政,在民間與江湖中,種下對趙氏統治懷疑與反抗的種子。

指令分為數路。

一路針對市井百姓。令手下之人扮作游方郎中、說書先生、走卒販夫,在茶樓酒肆、集市碼頭,以閑聊、講故事的形式,散播“皇帝失德,天降災異”、“奸臣當道,忠良含冤”、“太子無能,公主被劫,國威掃地”等言論。內容真真假假,夾雜著周謹、李甫等人的具體罪行,以及莫家冤案的細節,極具煽動性。這些流言如同瘟疫,在底層民眾中悄然蔓延,許多人對朝廷的不滿被悄然點燃。

一路針對士林清議。通過江南歐陽家等世家在文人士子中的影響力,暗中支持、資助那些對朝政不滿的寒門士子與在野清流,鼓勵他們撰寫詩文、策論,抨擊時弊,呼籲“清君側”、“正朝綱”。一些匿名的揭帖、檄文開始在某些書院、文會中流傳,言辭愈發激烈,直指皇帝昏聵與太子監國不利。

一路針對江湖武林。由影樓與江南四大世家牽頭,聯絡各地對朝廷早有不滿或因各種原因遭受打壓的江湖門派、綠林豪強。莫斯星以“沈墨塵”的身份,許以重利或助其覆仇,逐步將這些分散的力量凝聚起來,形成一股潛在的、龐大的反趙同盟。江湖上,開始流傳“天下將亂,豪傑並起”、“趙室氣數已盡”的傳聞。

這些行動並非一蹴而就,而是如同春雨潤物,細密而持久。莫斯星坐鎮西洲,運籌帷幄,通過加密的信件與絕對可靠的信使,遙控著這場沒有硝煙的輿論戰爭。他精準地把握著分寸,既不過早暴露自身,又能讓反抗的暗流持續發酵。

西洲王赫連勃勃偶爾前來與他商議結盟細節,見他雖面色蒼白,時常低咳,但言談間對天下大勢、人心向背的洞察卻犀利如刀,布局更是環環相扣,不由心中凜然,愈發不敢小覷這位年輕的“盟友”,對其計劃也更多了幾分信心。

阿娜爾公主有時也會帶來一些宮中通過特殊渠道傳出的、關於朝廷對西洲動向反應的消息,為莫斯星的布局提供參考。她看著莫斯星終日操勞,身形似乎比初到時更加清瘦,心中不免有些覆雜難言的情緒,既有敬佩,亦有一絲不易察覺的憐惜。

就在莫斯星於幕後攪動中原風雲之際,遠在赤石川的封家大軍,終於迎來了預料中的沙暴。

起初只是天際線泛起昏黃,風聲漸厲。不過半日,狂風便卷著億萬黃沙,鋪天蓋地而來,如同巨大的黃色帷幕,將天地徹底籠罩。日月光光,視線不及丈外,耳邊唯有鬼哭狼嚎般的風嘯與沙粒擊打在營帳、鎧甲上的劈啪聲。

“全軍聽令!按預定計劃,轉移!”

封庭筠的聲音透過特制的傳聲筒,在狂風中依舊清晰傳入各級將領耳中。

早已準備就緒的封家軍,展現出極高的軍事素養。士兵們以繩索相連,戴上面紗,頂著能撕裂一切的狂風,按照事先演練過無數次的路線,沈默而堅定地向西洲方向的“風鳴峽”移動。

車輛物資被繩索牢牢固定,由騾馬和人力共同拖曳。戰馬皆蒙上眼罩,由熟悉的騎士牽引。整個隊伍如同一條在沙暴中艱難前行的巨龍,雖緩慢,卻秩序井然。

封庭筠親率中軍前行,他內力深厚,目力遠超常人,在能見度極低的情況下,依舊能勉強辨識方向。封擎岳坐鎮後方,秦玉瑤與文若謙等文職及家眷被護在隊伍相對安全的中央位置。沈寒山則如同定海神針,游走於隊伍之中,偶爾出手,以內力穩住即將傾覆的車輛,或以金針刺激因風沙窒息而昏迷的士兵穴道,助其恢覆。

沙暴持續了整整三日。

這三日,如同在地獄中穿行。口渴、饑餓、寒冷、疲憊以及對未知的恐懼,時刻考驗著每一個人的意志。不斷有人因體力不支或意外而倒下,但封家軍嚴明的紀律與對主帥的絕對信任,支撐著他們頑強前行。

封庭筠的披風早已被風沙撕扯得破爛不堪,臉上、手上盡是細小的血痕。他幾乎不眠不休,時刻關註著隊伍的動向,以手勢和預先約定的哨音調整著行進節奏與方向。他的腦海中只有一個念頭:沖出沙暴,到達風鳴峽,與斯星派來的接應匯合!

當第三日傍晚,風勢終於漸歇,漫天的黃沙緩緩沈降,眼前依稀出現兩座如同巨鳥展翅欲鳴的赤紅色山崖時,整個隊伍爆發出劫後餘生的歡呼!

風鳴峽,到了。

然而,還不等眾人放松,負責前哨的韓沖便疾馳而來,面色凝重地對封庭筠低語:“少將軍,峽口發現不明身份的騎兵,約數百人,裝備精良,不似西洲服飾,也非我大趙軍制!”

封庭筠瞳孔微縮,心猛地一沈。難道消息走漏,朝廷派了其他軍隊在此攔截?

風鳴峽口,地勢險要,兩側山崖陡峭,僅容數騎並行。此刻,數百騎黑衣黑甲的騎兵,如同沈默的礁石,牢牢扼守在峽口之外,雖未亮出兵刃,但那肅殺凜冽的氣勢,卻讓剛剛經歷沙暴、疲憊不堪的封家軍前鋒瞬間緊張起來,紛紛握緊了手中兵刃。

封庭筠排眾而出,示意部下稍安勿躁。他目光銳利地掃過那支騎兵,見其隊列嚴整,人馬皆靜默無聲,唯有戰旗在逐漸平息的風中獵獵作響,旗上繡著一輪沐浴在火焰中的金色彎月——一個他從未見過的徽記。

不是朝廷軍隊,也非西洲王庭的制式。

他暗中打了個手勢,身後大軍悄然展開戰鬥隊形,弓弩上弦,刀劍出鞘半寸,凝重的殺氣彌漫開來。

就在這時,那支騎兵隊伍中,一騎越眾而出。馬上將領同樣身著黑甲,未戴頭盔,露出一張年輕卻帶著風霜之色的臉龐,眼神銳利如鷹。他並未攜帶長兵,只在馬鞍旁掛著一柄造型奇特的彎刀。

他在距離封庭筠三十步外勒馬,右手撫胸,行了一個古怪的禮節,聲音洪亮,帶著異域口音,卻說著流利的中原官話:“前方可是鎮國大將軍封擎岳與少將軍封庭筠麾下?”

封庭筠心中微動,沈聲道:“正是。閣下何人?為何阻攔我軍去路?”

那騎士朗聲道:“我乃‘金月部’少主,赫連鋒。奉西洲王赫連勃勃與沈墨塵公子之命,特在此接應封家大軍入西洲!此乃信物!”說著,他揚手拋過來一物。

封庭筠身旁的親兵接過,呈上一看,竟是一枚鮮紅的楓葉。

封庭筠心中劇震!

他擡頭,看向那自稱赫連鋒的騎士,眼中疑慮稍減,但仍未完全放松:“原來是赫連少主。不知沈公子現在何處?我軍初至,人困馬乏,需盡快安頓。”

赫連鋒似乎看出他的顧慮,坦然道:“沈公子正在赤谷城等候。封將軍放心,我金月部雖非西洲王庭直屬,但世代忠於王族。此行絕無惡意,只為護送貴軍安全抵達赤谷城,避開可能存在的眼線。請將軍隨我來,峽內已備好飲水和臨時營地。”

封庭筠與趕來的封擎岳交換了一個眼神。封擎岳微微頷首。眼下大軍疲憊,不宜久戰,且信物無誤,對方態度也算誠懇,不妨先行跟隨,再見機行事。

“有勞赫連少主引路。”封庭筠拱手道。

赫連鋒不再多言,調轉馬頭,揮手示意部下讓開通道。封家大軍懷著幾分警惕與期待,隨著這支神秘的金月部騎兵,緩緩進入了風鳴峽。

在赫連鋒及其麾下金月部騎兵的引導下,封家大軍穿過蜿蜒險峻的風鳴峽,果然在峽內一處開闊地帶發現了早已準備好的清水、草料以及搭建好的簡易營帳。金月部顯然準備充分,行事也極有章法,並未過多打擾封家軍休整,只是在外圍警戒。

封庭筠命韓沖、雷豹安排士卒輪流休息、補充體力、救治傷患,自己則與封擎岳、文若謙等人,在金月部提供的一頂大帳內,與赫連鋒進行了一次簡短的會談。

“赫連少主,多謝接應之情。”封庭筠開門見山,“不知如今西洲境內情況如何?沈公子可還安好?”

赫連鋒神色恭敬中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狂熱:“封將軍客氣。沈公子安然無恙、智珠在握,一切皆在計劃之中。只是……”

他頓了頓,壓低聲音道:“據沈公子判斷,太子很可能已派出其他心腹將領,率領部分禁軍或調動其他邊鎮兵馬,以‘接應’或‘督戰’為名,向西洲而來,意圖不明。我們必須盡快完成匯合,穩固防線,商議下一步行動。”

封庭筠點頭,斯星的判斷與他不謀而合。朝廷絕不會眼睜睜看著封家十萬大軍脫離掌控,必然會有所行動。

“我軍休整一日,明日便開赴赤谷城。”封庭筠決斷道,“只是,十萬大軍目標太大,如何能悄然抵達赤谷城下,而不引起不必要的騷動和朝廷眼線的註意?”

赫連鋒顯然早有準備,取出一幅詳細的西洲地圖鋪開,指點道:“沈公子已有安排。請封將軍將大軍分作三路。左路由韓沖將軍率領,沿‘月牙泉’古道行進,晝伏夜出;右路由雷豹將軍率領,走‘金沙河’谷地,多設疑兵;中軍則由封將軍與大將軍親率,由我金月部帶路,抄近路翻越‘斷魂嶺’,雖路途艱險,但可最快抵達赤谷城,且最為隱蔽。”

他手指點在地圖上一個標記著紅色小旗的位置:“沈公子會在赤谷城外的‘望歸坡’等候中軍。”

聽到“望歸坡”三字,封庭筠心中一動,仿佛已能看到那青衫身影立於坡上,遙望而來的情景。他強壓下翻湧的思緒,仔細查看了赫連鋒指出的路線,與父親和文若謙低聲商議片刻,覺得此計劃可行。

“好,就依沈公子之計!”封庭筠拍板定論。

計議已定,眾人各自準備。封庭筠走出大帳,望著赤谷城的方向,夜空下,仿佛有一道無形的線,緊緊連接著彼此。分離日久,思念早已刻入骨髓。斯星,我們終於要再見了。

休整一日後,封家大軍按照莫斯星的謀劃,兵分三路,悄無聲息地向赤谷城進發。

封庭筠與封擎岳率領中軍精銳,跟隨赫連鋒的金月部向導,踏上了翻越“斷魂嶺”的艱險路途。此嶺山勢陡峭,怪石嶙峋,許多地方僅容一人一馬通過,腳下便是萬丈深淵。若非金月部族人熟悉路徑,外人絕難穿越。

封庭筠棄馬步行,與士卒一同攀援跋涉。他內力深厚,身手矯健,倒不覺得十分吃力,心中卻時刻掛念著大軍安危,更惦記著即將到來的重逢。

三日後,當隊伍終於有驚無險地翻過斷魂嶺,眼前豁然開朗。一片廣袤的草原延伸向遠方,天際線下,一座雄城的輪廓在夕陽的餘暉中若隱若現,那便是西洲王城——赤谷城。而在城池前方不遠處,一座不高的山坡上,依稀可見幾道人影。

封庭筠的心跳驟然加速。他運足目力望去,只見坡頂之上,一名青衫人負手而立,身姿挺拔如孤松,晚風吹動他的衣袂與墨發,雖看不清面容,但那熟悉的身影,早已烙印在靈魂深處。

是斯星!

在他身旁,站著盛裝打扮的西洲公主阿娜爾,以及侍女阿依夏,還有數名西洲王庭的護衛。

“父親!”封庭筠難掩激動,看向封擎岳。

封擎岳亦是虎目含光,重重拍了拍兒子的肩膀:“去吧。”

封庭筠再按捺不住,身形一展,如同離弦之箭,施展輕功,幾個起落便已掠過草原,直奔那望歸坡而去。

坡上,莫斯星似有所感,緩緩轉過身來。他依舊戴著那副青銅面具,遮住了驚世容顏,也掩去了可能存在的病容,但那雙露在外面的眼睛,在看到疾馳而來的封庭筠時,瞬間漾開了難以言喻的覆雜光芒,有欣慰,有關切,有久別重逢的悸動,更有深藏於眼底、幾乎要溢出的思念。

封庭筠一口氣沖上坡頂,在距離莫斯星幾步之遙處猛地停住腳步。兩人隔著面具,靜靜對視著,千言萬語堵在喉間,周圍的一切仿佛都已靜止。

阿娜爾看著這一幕,眼中閃過一絲了然與淡淡的悵惘,悄然帶著阿依夏與護衛向後退開了些許,將空間留給了這對歷經磨難、終得重逢的摯友……或者說,愛人。

良久,封庭筠才深吸一口氣,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輕輕喚道:“斯星……”

莫斯星沒有應聲,只是緩緩擡起手,輕輕摘下了臉上的青銅面具。

面具下,那張臉依舊蒼白得近乎透明,眉宇間帶著揮之不去的疲憊與病氣,但那雙眼睛,卻亮得驚人,仿佛盛滿了整個星河的輝光,定定地望著封庭筠,仿佛要將他此刻的模樣,深深鐫刻在心底。

他向前走了一步,伸出微涼的手,輕輕握住了封庭筠因緊張而攥緊的拳頭,聲音低啞,卻帶著一種塵埃落定般的平靜:“庭筠,你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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