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犯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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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章 犯規
天色漸晚。
暮色低垂。
不知哪裏飛來一只烏鴉般的大鳥，“嘎嘎”地怪叫著，從這亂石林立的曠野上方掠過。
被這聲音一激，戚應物打了個寒顫，從方才的僵直裏稍稍回過些神，手忙腳亂地收起眼鏡式通訊器，準備還給顧禮然。
這本應是最尋常，最自然不過的一個動作。
但此刻，戚應物看著不知何時已經轉為背對著自己的顧禮然，楞是沒辦法像以往那樣，大大方方地拍拍他的肩膀，再將通訊器遞過去。
現在，看到夜色裏顧禮然挺得筆直的背影，戚應物腦海裏只有翻來覆去的一句話“他知道了他知道了他知道了”。
直到這人自己轉過身來。
黯淡天光下，顧禮然的神色異常平靜。
他從戚應物手裏拿過通訊器，架在鼻梁上，他沈聲道：“這顆星球還沒有正式名稱，代號是Z501。”
“軍團的飛船大約五天後能抵達這裏。”
“這五天的時間……”他停頓幾秒，直接換了個話題，“戚船長，你有沒有註意到，從沙漠出來後，這片‘石漠’也有些不同尋常之處？”
顧禮然的語氣坦率大方，就像剛才那番小插曲壓根就沒有發生過。
戚應物遲鈍地“唔”了一聲，勉強跟上了顧禮然的思路：“確實。”
“有的地方，有很明顯的人工開鑿痕跡，而且這些痕跡看上去都不算久遠。”
“既然這顆星球連名字都沒有，帝國都沒有將它收錄進‘已開發地區’，又有大片地方都被異種給占領了，為什麽還會有人工痕跡？”
“不管是星盜還是其他流亡者，都不會選擇這樣的星球。”
他蹲在地上，隨手撿了個石片，劃拉出一幅簡略的地形圖。
“顧將軍，那片沙漠，類似於被群山環抱的盆地。”
“之前站在軍曹級異種的腦袋上，我往外能看到的地方，全都是無處落腳的險峻高山。”
“而那只軍曹級，好巧不巧，正好守住了那條線上唯一一處通往外界的豁口。”
“按照異種的‘等級制度’，其他低等級的異種，是不可能繞過軍曹級往外走的。”
說到這裏，戚應物又想起另一樁看似“巧合”的事：
“還有，沙漠裏的那些動物。”
“有大量的‘兔子’和‘黃羊’。”
“除開異種，沙漠裏既沒有這兩種食草動物的天敵，也沒有其他更小型的哺乳類動物，只有一些昆蟲和爬行類。”
“這……不正常。”
總不至於異種吃光了其他飛禽走獸，單單留下兔子和黃羊做口糧了吧。
戚應物思索片刻，遲疑道：“與其說這是自然形成的生態圈，倒不如說……像是被人工幹預的？”
“那些兔子和黃羊，更像是投餵給異種的……食物？”
說完，戚應物自己都覺得這個想法過於離譜。
在沙漠裏圈養異種？還集中投餵？
這是什麽另類暴利養殖項目嗎！
沒想到，顧禮然竟緩緩點頭：“果然觀察得很細致。”
“這些痕跡並不全都是最近才有的。”
“應該說有新有舊。新的痕跡覆蓋了舊的。”
這下戚應物更不解了：“呃？有新有舊？”
看到戚應物臉上的迷惑神色，顧禮然沒有解釋，反倒拋出了另一個問題：“知道‘異種髓液’嗎？”
戚應物搖搖頭。
顧禮然：“數百年前，帝國軍隊靠著精神力與機甲，第一次戰勝了異種。”
“也就在那個時候，人類第一次獲得了如此多的異種樣本。”
“如果能把異種制成‘補劑’，一定能讓男的雄風大震，比鉆石都硬。”
戚應物直接聽傻了。
這都什麽無稽之談啊！
顧禮然繼續道：“於是，就有人從異種的脊髓裏提取出了號稱能大補的‘異種髓液’。”
“這種東西，一時間在黑市上賣至脫銷，‘千金難求’。”
戚應物：……！
真的有人信？也真的有人敢吃？
顧禮然：“再後來，人們發現異種髓液確實能讓人變硬。”
“只不過，一開始硬的是某一個地方，後來就會變成全身。”
“最後直接硬成雕塑。”
戚應物：……
顧禮然：“自此，‘異種髓液’成為違丨禁品，表面上銷聲匿跡了。”
戚應物聽到這裏，已將一些看似毫無關聯的線索串在了一起。
他埋頭看著地上那副草圖：“數百年前……”
“這個隱藏躍遷點，也是數百年前造出來的。”
“會不會在那個時候，這個Z501，其實已經被偷偷用作了養殖異種的地方？”
“與其在戰場上拼死拼活生擒異種，不如找片荒地把它們圈起來，再投餵些繁殖力強的食草動物？”
“只是，當人們發現異種髓液根本沒有用時，就徹底把這座養殖基地給荒廢了。”
但他隨即搖搖頭：“這只能解釋那些老舊的痕跡，解釋不了為什麽會有新的開鑿跡象。”
顧禮然慢慢道：“你之前帶給我的灰晶礦藥粉，研究院那邊有進展了。”
戚應物先是不解地“啊”了一聲，隨後，腦海裏電光石火般，想明白了許多關竅。
他聲音都變了，急道：“這種藥粉，特殊之處是容易‘變構’。”
“能讓它變構的東西，就是‘異種髓液’？！”
“那個假面人，一邊收購灰晶礦偷偷煉制藥粉，一邊又重啟了數百年前的‘異種養殖基地’用來提取髓液？！”
“對，一定是這樣。”
“正因為基地重啟，才會有異種從躍遷點爬出來，才會造成意外！”
顧禮然微微頷首：“我曾經推測，‘假面人’有一個穩定的‘異種供給方’。”
“理論上，最容易成為這個供給方的，就是我們第三軍團裏的人。”
“畢竟只有我們才能輕易接觸到異種。”
“但反覆排查後，我確認來源不在第三軍團。”
“這次意外落到Z501，倒是讓我弄清楚了這個迷。”
他踢了下腳邊的隨時，嘟噥著：“怎麽，你們這些大貴族裏面，‘難言之隱’這麽嚴重嗎？”
顧禮然先是一楞，隨後哭笑不得地擡手拍了拍戚應物的腦門：“小朋友瞎想什麽呢。”
“他們這次制備出來的藥劑，不是用來‘重振雄風’的。”
“這種藥……”
說到此處，顧禮然臉上的笑意消失了，語氣也嚴肅許多：
“這種藥，我們的研究員暫時將其命名為‘幸福藥粉’。”
戚應物立刻明白了：這種“幸福藥粉”，絕不可能是什麽好東西。
他也明白了，顧禮然一開始所說的“這五天的時間”是指什麽。
他神色鄭重地看向顧禮然：“顧將軍，如果我沒想錯，你一直在調查這種藥劑究竟是在哪兒生產的，又運去了哪些地方吧？”
顧禮然：“沒錯。”
戚應物一挑眉頭：“現在，既然我們落到了這個離謎底這麽近的地方，又怎麽能浪費機會呢？”
顧禮然：“……沒錯。”
戚應物往前一步，直勾勾盯著顧禮然，急切道：“這一次，顧將軍，你可別再說什麽‘與你無關’‘不許再調查’了。”
“再怎麽著，我……”戚應物努力想了一下，扯了個詞出來，“我也算是這個大陰謀的直接受害者了！”
“這件事和我的關系很大！我必須參與進來！”
顧禮然有些無奈地翹了下嘴角：“嗯。”
“這五天裏，我們一起……一起弄清楚他們究竟在謀劃什麽。”
聽到顧禮然的“許諾”，知道顧禮然這次不會再阻攔自己，戚應物只覺得心裏那些毛乎乎的小鳥又要飛上天了，眉宇間的欣喜之色藏都不藏不住。
接下來的時間，他全神貫註地聽著顧禮然的計劃，興致勃勃地提著自己的想法，借著篝火的光，在地上反覆推演著路線……
直到夜色漸深。
戚應物滿足地打開地鋪，在火堆旁愉快地躺了下來。
同前幾天一樣，他依然占據了半個地鋪半條被子。
真是充實的一天啊……
明天也會很充實！
戚應物如此想著，愜意地閉上了眼睛。
……
……？
不對！！
自己明明還有另外一件，同樣非常重要的事要說！
為什麽完全忘記了！
意識到這點，戚應物不及多想，一個翻身，兩肘撐在顧禮然身體兩側，直楞楞地盯著下方閉著眼睛、呼吸勻凈的顧禮然。
等等，自己並不是“不小心”忘記了。
分明是顧禮然，拋了一件又緊張又重要的事出來，這才讓我完全忘了那件事。
呃，這代表什麽？
按照這些秘笈裏的說法，顧禮然明明聽得那麽清楚，卻裝作什麽都沒有發生過，不就代表著……
他根本不願意給我機會，不願意聽我把話說出來？
意思就是……拒絕？！
這個念頭一起，戚應物的眼眶立馬泛起了紅，睫毛也開始微微顫抖。
直到下方閉著眼的顧禮然，“啪”一下擡起手，蓋住他的眼睛：“大半夜的，瞎想什麽呢？”
戚應物身體一僵，眼睫毛閃動兩下，低低道：“你，你沒睡啊？”
顧禮然：“……睡了。”
被蒙住眼睛的戚應物，自然看不見顧禮然此刻臉頰上的紅。
他只知道，自己的臉很燙，耳朵也很燙。
他什麽都沒能說出來。
因為顧禮然用另一只手擋住了他的嘴。
戚應物：“唔唔？！”
顧禮然嘆口氣：“戚應物，你有沒有聽說過，不要在深夜的時候做決定？”
戚應物：“唔！”
顧禮然：“因為深夜的時候，人的決策系統不是‘最優狀態’，匆忙之間的決定往往會讓第二天的自己後悔不已。”
戚應物：“唔唔唔！唔唔唔唔唔！”
顧禮然：“……我不是說你。”
“我是說我自己。”
戚應物：“……唔？唔唔！唔唔唔！”
顧禮然：“你先保證不說話，我就松開手。”
戚應物：“……唔。”
顧禮然慢慢拿開了自己的兩只手。
戚應物眨著濕漉漉帶著光的琥琥珀色眼睛，滿眼都是話，滿臉都是委屈，卻又迫於“威脅”，一個字都不能說。
顧禮然從下往上望著那雙眼睛，抿了下嘴唇：“你先讓我起來。”
戚應物這才意識到：自己還把人壓在下面呢！
他趕緊翻身，規規矩矩地坐好。
顧禮然也坐了起來。
他撐著下巴，看著一旁躍動的篝火：“我十五歲的時候，第一次來到帝國邊境。”
“當時，顧維山還是我的上級。”
“某天夜裏，他自認為找到了異種巢穴，決定讓精銳兵力連夜突襲。”
“但我告訴他，那絕對是陷阱，是霸王級異種做出的陷阱。”
“他的決策只會讓數萬士兵白白送命。”
“當然，他不會聽我的意見。”
“於是……我放出精神力壓制住他，強行接管了他的兵權。”
戚應物聽得瞳孔一縮。
“十五歲的顧禮然帶著一小隊人馬立下奇功”的事，他自然是聽說過。但他從不知道，背後還有這樣的事。
顧禮然繼續道：“那個晚上，我知道自己的決定會招致非議，會讓顧維山從此和我徹底決裂，會讓保守派心生懷疑，但我從未後悔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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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我確信，我的選擇是正確的。”
“但現在……”
顧禮然的聲音裏，沒有了往常的冷靜與沈穩，多出幾分無措與迷茫。
“但現在，我無法判斷……到底什麽才是正確的。”
就像我堅定地相信，在這動蕩不安的關口，把你送到諾丁谷，讓你離得遠遠的，就是最正確的。
但事實上呢？
顧禮然疲憊地捏了下眉心：“戚應物，我……”
“我不想草率地決定什麽。”
“所以……不是現在，不能是現在。”
站在前輩的角度“糾正”你，跟你說你應該去找Omega，跟你說或許你只是孺慕之情，又或許你只是太年輕，真的就是“正確”的嗎？
戚應物聽得心中一痛。
不是因為顧禮然所說的話，而是因為顧禮然那種惶惑與不安的神態，與流露著脆弱的語氣。
半響過去，顧禮然聽到了悶悶的一聲：“唔。”
顧禮然一臉無奈：“……你可以說話了。”
戚應物急急道：“我知道了，我不說了！禮然哥哥，我……我……對不起！”
明明下定決心不要讓他難過的，結果卻還是……
讓他為難至此。
顧禮然皺下眉：“為什麽道歉？”
“你又沒做錯。”
雖然不明白你為什麽會……喜歡我，喜歡一個硬梆梆又無趣的我。
但無論如何，“喜歡”不是一件需要為之道歉的事。
顧禮然暗暗嘆口氣，再度瞥了眼一旁皺巴巴的戚應物，心裏也變得皺巴巴的，恨不得幹脆直接抱住人，隨他去好了。
這個表情，這種語氣，簡直是作弊，是犯規。
顧禮然逼著自己轉過臉，盯著火光，任由臉頰被火焰烘得滾燙：“以後，不許跟我說‘對不起’。”
戚應物：“……唔。”
顧禮然有些無力地擡手，撩了下戚應物散落的額發：“好了，很晚了，小朋友應該睡覺了。”
戚應物：“我不是小朋友。”
顧禮然：“和我比起來，你就是小朋友，就是小。”
大約大腦真的是到了深夜會“宕機”，戚應物不假思索，脫口而出道：“怎麽就小了！你之前明明流著眼淚說太大了不行了！”
顧禮然：“……？！”
這都什麽不合時宜不分場合的話啊！
他渾身一僵，張口就要說對不起，又想到這個詞被禁用了，結果就這麽瞠目結舌地呆在了原地。
然而，也就是這忐忑不安手足無措的幾秒鐘，他註意到顧禮然臉上的神色，除了羞赧，驚愕，還有些……不明所以？
等等，莫非……？
戚應物舔了下嘴唇，借著黒夜給他的膽色，小心問道：“禮然哥哥，你說你‘這次發熱期沒失憶’，其實，也是騙我的吧？”
你根本不記得了，你只是猜出來了？
顧禮然這下連耳朵根都在發燙。
這位方才還在統領全局的指揮官，索性往下一躺，扯過被子蒙住頭：“很晚了，睡覺了！”
戚應物盯著這“逃避現實”的指揮官，再一次目瞪口呆，同時心裏仿佛有無數只小貓爪爪在不停地撓。
顧禮然，又害羞，又驚慌，撒謊被捉後還要躲進被子不見人？
這樣的表情，這樣的動作，禮然哥哥，你這簡直是作弊，是犯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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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色漸晚。
暮色低垂。
不知哪裏飛來一只烏鴉般的大鳥，“嘎嘎”地怪叫著，從這亂石林立的曠野上方掠過。
被這聲音一激，戚應物打了個寒顫，從方才的僵直裏稍稍回過些神，手忙腳亂地收起眼鏡式通訊器，準備還給顧禮然。
這本應是最尋常，最自然不過的一個動作。
但此刻，戚應物看著不知何時已經轉為背對著自己的顧禮然，楞是沒辦法像以往那樣，大大方方地拍拍他的肩膀，再將通訊器遞過去。
現在，看到夜色裏顧禮然挺得筆直的背影，戚應物腦海裏只有翻來覆去的一句話“他知道了他知道了他知道了”。
直到這人自己轉過身來。
黯淡天光下，顧禮然的神色異常平靜。
他從戚應物手裏拿過通訊器，架在鼻梁上，他沈聲道：“這顆星球還沒有正式名稱，代號是Z501。”
“軍團的飛船大約五天後能抵達這裏。”
“這五天的時間……”他停頓幾秒，直接換了個話題，“戚船長，你有沒有註意到，從沙漠出來後，這片‘石漠’也有些不同尋常之處？”
顧禮然的語氣坦率大方，就像剛才那番小插曲壓根就沒有發生過。
戚應物遲鈍地“唔”了一聲，勉強跟上了顧禮然的思路：“確實。”
“有的地方，有很明顯的人工開鑿痕跡，而且這些痕跡看上去都不算久遠。”
“既然這顆星球連名字都沒有，帝國都沒有將它收錄進‘已開發地區’，又有大片地方都被異種給占領了，為什麽還會有人工痕跡？”
“不管是星盜還是其他流亡者，都不會選擇這樣的星球。”
他蹲在地上，隨手撿了個石片，劃拉出一幅簡略的地形圖。
“顧將軍，那片沙漠，類似於被群山環抱的盆地。”
“之前站在軍曹級異種的腦袋上，我往外能看到的地方，全都是無處落腳的險峻高山。”
“而那只軍曹級，好巧不巧，正好守住了那條線上唯一一處通往外界的豁口。”
“按照異種的‘等級制度’，其他低等級的異種，是不可能繞過軍曹級往外走的。”
說到這裏，戚應物又想起另一樁看似“巧合”的事：
“還有，沙漠裏的那些動物。”
“有大量的‘兔子’和‘黃羊’。”
“除開異種，沙漠裏既沒有這兩種食草動物的天敵，也沒有其他更小型的哺乳類動物，只有一些昆蟲和爬行類。”
“這……不正常。”
總不至於異種吃光了其他飛禽走獸，單單留下兔子和黃羊做口糧了吧。
戚應物思索片刻，遲疑道：“與其說這是自然形成的生態圈，倒不如說……像是被人工幹預的？”
“那些兔子和黃羊，更像是投餵給異種的……食物？”
說完，戚應物自己都覺得這個想法過於離譜。
在沙漠裏圈養異種？還集中投餵？
這是什麽另類暴利養殖項目嗎！
沒想到，顧禮然竟緩緩點頭：“果然觀察得很細致。”
“這些痕跡並不全都是最近才有的。”
“應該說有新有舊。新的痕跡覆蓋了舊的。”
這下戚應物更不解了：“呃？有新有舊？”
看到戚應物臉上的迷惑神色，顧禮然沒有解釋，反倒拋出了另一個問題：“知道‘異種髓液’嗎？”
戚應物搖搖頭。
顧禮然：“數百年前，帝國軍隊靠著精神力與機甲，第一次戰勝了異種。”
“也就在那個時候，人類第一次獲得了如此多的異種樣本。”
“如果能把異種制成‘補劑’，一定能讓男的雄風大震，比鉆石都硬。”
戚應物直接聽傻了。
這都什麽無稽之談啊！
顧禮然繼續道：“於是，就有人從異種的脊髓裏提取出了號稱能大補的‘異種髓液’。”
“這種東西，一時間在黑市上賣至脫銷，‘千金難求’。”
戚應物：……！
真的有人信？也真的有人敢吃？
顧禮然：“再後來，人們發現異種髓液確實能讓人變硬。”
“只不過，一開始硬的是某一個地方，後來就會變成全身。”
“最後直接硬成雕塑。”
戚應物：……
顧禮然：“自此，‘異種髓液’成為違丨禁品，表面上銷聲匿跡了。”
戚應物聽到這裏，已將一些看似毫無關聯的線索串在了一起。
他埋頭看著地上那副草圖：“數百年前……”
“這個隱藏躍遷點，也是數百年前造出來的。”
“會不會在那個時候，這個Z501，其實已經被偷偷用作了養殖異種的地方？”
“與其在戰場上拼死拼活生擒異種，不如找片荒地把它們圈起來，再投餵些繁殖力強的食草動物？”
“只是，當人們發現異種髓液根本沒有用時，就徹底把這座養殖基地給荒廢了。”
但他隨即搖搖頭：“這只能解釋那些老舊的痕跡，解釋不了為什麽會有新的開鑿跡象。”
顧禮然慢慢道：“你之前帶給我的灰晶礦藥粉，研究院那邊有進展了。”
戚應物先是不解地“啊”了一聲，隨後，腦海裏電光石火般，想明白了許多關竅。
他聲音都變了，急道：“這種藥粉，特殊之處是容易‘變構’。”
“能讓它變構的東西，就是‘異種髓液’？！”
“那個假面人，一邊收購灰晶礦偷偷煉制藥粉，一邊又重啟了數百年前的‘異種養殖基地’用來提取髓液？！”
“對，一定是這樣。”
“正因為基地重啟，才會有異種從躍遷點爬出來，才會造成意外！”
顧禮然微微頷首：“我曾經推測，‘假面人’有一個穩定的‘異種供給方’。”
“理論上，最容易成為這個供給方的，就是我們第三軍團裏的人。”
“畢竟只有我們才能輕易接觸到異種。”
“但反覆排查後，我確認來源不在第三軍團。”
“這次意外落到Z501，倒是讓我弄清楚了這個迷。”
他踢了下腳邊的隨時，嘟噥著：“怎麽，你們這些大貴族裏面，‘難言之隱’這麽嚴重嗎？”
顧禮然先是一楞，隨後哭笑不得地擡手拍了拍戚應物的腦門：“小朋友瞎想什麽呢。”
“他們這次制備出來的藥劑，不是用來‘重振雄風’的。”
“這種藥……”
說到此處，顧禮然臉上的笑意消失了，語氣也嚴肅許多：
“這種藥，我們的研究員暫時將其命名為‘幸福藥粉’。”
戚應物立刻明白了：這種“幸福藥粉”，絕不可能是什麽好東西。
他也明白了，顧禮然一開始所說的“這五天的時間”是指什麽。
他神色鄭重地看向顧禮然：“顧將軍，如果我沒想錯，你一直在調查這種藥劑究竟是在哪兒生產的，又運去了哪些地方吧？”
顧禮然：“沒錯。”
戚應物一挑眉頭：“現在，既然我們落到了這個離謎底這麽近的地方，又怎麽能浪費機會呢？”
顧禮然：“……沒錯。”
戚應物往前一步，直勾勾盯著顧禮然，急切道：“這一次，顧將軍，你可別再說什麽‘與你無關’‘不許再調查’了。”
“再怎麽著，我……”戚應物努力想了一下，扯了個詞出來，“我也算是這個大陰謀的直接受害者了！”
“這件事和我的關系很大！我必須參與進來！”
顧禮然有些無奈地翹了下嘴角：“嗯。”
“這五天裏，我們一起……一起弄清楚他們究竟在謀劃什麽。”
聽到顧禮然的“許諾”，知道顧禮然這次不會再阻攔自己，戚應物只覺得心裏那些毛乎乎的小鳥又要飛上天了，眉宇間的欣喜之色藏都不藏不住。
接下來的時間，他全神貫註地聽著顧禮然的計劃，興致勃勃地提著自己的想法，借著篝火的光，在地上反覆推演著路線……
直到夜色漸深。
戚應物滿足地打開地鋪，在火堆旁愉快地躺了下來。
同前幾天一樣，他依然占據了半個地鋪半條被子。
真是充實的一天啊……
明天也會很充實！
戚應物如此想著，愜意地閉上了眼睛。
……
……？
不對！！
自己明明還有另外一件，同樣非常重要的事要說！
為什麽完全忘記了！
意識到這點，戚應物不及多想，一個翻身，兩肘撐在顧禮然身體兩側，直楞楞地盯著下方閉著眼睛、呼吸勻凈的顧禮然。
等等，自己並不是“不小心”忘記了。
分明是顧禮然，拋了一件又緊張又重要的事出來，這才讓我完全忘了那件事。
呃，這代表什麽？
按照這些秘笈裏的說法，顧禮然明明聽得那麽清楚，卻裝作什麽都沒有發生過，不就代表著……
他根本不願意給我機會，不願意聽我把話說出來？
意思就是……拒絕？！
這個念頭一起，戚應物的眼眶立馬泛起了紅，睫毛也開始微微顫抖。
直到下方閉著眼的顧禮然，“啪”一下擡起手，蓋住他的眼睛：“大半夜的，瞎想什麽呢？”
戚應物身體一僵，眼睫毛閃動兩下，低低道：“你，你沒睡啊？”
顧禮然：“……睡了。”
被蒙住眼睛的戚應物，自然看不見顧禮然此刻臉頰上的紅。
他只知道，自己的臉很燙，耳朵也很燙。
他什麽都沒能說出來。
因為顧禮然用另一只手擋住了他的嘴。
戚應物：“唔唔？！”
顧禮然嘆口氣：“戚應物，你有沒有聽說過，不要在深夜的時候做決定？”
戚應物：“唔！”
顧禮然：“因為深夜的時候，人的決策系統不是‘最優狀態’，匆忙之間的決定往往會讓第二天的自己後悔不已。”
戚應物：“唔唔唔！唔唔唔唔唔！”
顧禮然：“……我不是說你。”
“我是說我自己。”
戚應物：“……唔？唔唔！唔唔唔！”
顧禮然：“你先保證不說話，我就松開手。”
戚應物：“……唔。”
顧禮然慢慢拿開了自己的兩只手。
戚應物眨著濕漉漉帶著光的琥琥珀色眼睛，滿眼都是話，滿臉都是委屈，卻又迫於“威脅”，一個字都不能說。
顧禮然從下往上望著那雙眼睛，抿了下嘴唇：“你先讓我起來。”
戚應物這才意識到：自己還把人壓在下面呢！
他趕緊翻身，規規矩矩地坐好。
顧禮然也坐了起來。
他撐著下巴，看著一旁躍動的篝火：“我十五歲的時候，第一次來到帝國邊境。”
“當時，顧維山還是我的上級。”
“某天夜裏，他自認為找到了異種巢穴，決定讓精銳兵力連夜突襲。”
“但我告訴他，那絕對是陷阱，是霸王級異種做出的陷阱。”
“他的決策只會讓數萬士兵白白送命。”
“當然，他不會聽我的意見。”
“於是……我放出精神力壓制住他，強行接管了他的兵權。”
戚應物聽得瞳孔一縮。
“十五歲的顧禮然帶著一小隊人馬立下奇功”的事，他自然是聽說過。但他從不知道，背後還有這樣的事。
顧禮然繼續道：“那個晚上，我知道自己的決定會招致非議，會讓顧維山從此和我徹底決裂，會讓保守派心生懷疑，但我從未後悔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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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我確信，我的選擇是正確的。”
“但現在……”
顧禮然的聲音裏，沒有了往常的冷靜與沈穩，多出幾分無措與迷茫。
“但現在，我無法判斷……到底什麽才是正確的。”
就像我堅定地相信，在這動蕩不安的關口，把你送到諾丁谷，讓你離得遠遠的，就是最正確的。
但事實上呢？
顧禮然疲憊地捏了下眉心：“戚應物，我……”
“我不想草率地決定什麽。”
“所以……不是現在，不能是現在。”
站在前輩的角度“糾正”你，跟你說你應該去找Omega，跟你說或許你只是孺慕之情，又或許你只是太年輕，真的就是“正確”的嗎？
戚應物聽得心中一痛。
不是因為顧禮然所說的話，而是因為顧禮然那種惶惑與不安的神態，與流露著脆弱的語氣。
半響過去，顧禮然聽到了悶悶的一聲：“唔。”
顧禮然一臉無奈：“……你可以說話了。”
戚應物急急道：“我知道了，我不說了！禮然哥哥，我……我……對不起！”
明明下定決心不要讓他難過的，結果卻還是……
讓他為難至此。
顧禮然皺下眉：“為什麽道歉？”
“你又沒做錯。”
雖然不明白你為什麽會……喜歡我，喜歡一個硬梆梆又無趣的我。
但無論如何，“喜歡”不是一件需要為之道歉的事。
顧禮然暗暗嘆口氣，再度瞥了眼一旁皺巴巴的戚應物，心裏也變得皺巴巴的，恨不得幹脆直接抱住人，隨他去好了。
這個表情，這種語氣，簡直是作弊，是犯規。
顧禮然逼著自己轉過臉，盯著火光，任由臉頰被火焰烘得滾燙：“以後，不許跟我說‘對不起’。”
戚應物：“……唔。”
顧禮然有些無力地擡手，撩了下戚應物散落的額發：“好了，很晚了，小朋友應該睡覺了。”
戚應物：“我不是小朋友。”
顧禮然：“和我比起來，你就是小朋友，就是小。”
大約大腦真的是到了深夜會“宕機”，戚應物不假思索，脫口而出道：“怎麽就小了！你之前明明流著眼淚說太大了不行了！”
顧禮然：“……？！”
這都什麽不合時宜不分場合的話啊！
他渾身一僵，張口就要說對不起，又想到這個詞被禁用了，結果就這麽瞠目結舌地呆在了原地。
然而，也就是這忐忑不安手足無措的幾秒鐘，他註意到顧禮然臉上的神色，除了羞赧，驚愕，還有些……不明所以？
等等，莫非……？
戚應物舔了下嘴唇，借著黒夜給他的膽色，小心問道：“禮然哥哥，你說你‘這次發熱期沒失憶’，其實，也是騙我的吧？”
你根本不記得了，你只是猜出來了？
顧禮然這下連耳朵根都在發燙。
這位方才還在統領全局的指揮官，索性往下一躺，扯過被子蒙住頭：“很晚了，睡覺了！”
戚應物盯著這“逃避現實”的指揮官，再一次目瞪口呆，同時心裏仿佛有無數只小貓爪爪在不停地撓。
顧禮然，又害羞，又驚慌，撒謊被捉後還要躲進被子不見人？
這樣的表情，這樣的動作，禮然哥哥，你這簡直是作弊，是犯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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