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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章 不要僭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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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章 不要僭越

顧禮然並沒有刻意提高音量。

可戚應物還是在晴天聽到了雷響。

這一個炸雷下來,炸得他陣陣暈眩,言語不能。

直到顧禮然再次開口:“是上次‘發熱期’?”

“這次,我沒有失憶。”

恍惚間,他知道,不可能再瞞下去了。

半響後,戚應物垂著頭,聲音低不可聞:“……是……”

說完,他又擡起頭,急道:“我不是有意要瞞著你的!我……”

顧禮然看著眼前這人不住顫動的睫毛,與蘊著委屈仿徨的眼眸,心底止不住的絲絲生疼。

為什麽戚應物在說這些話時,一副被人欺負得很慘的模樣?

甚至讓人想把他護在懷裏,柔聲撫慰他,再隨他提出各種要求。

但他只能繼續維持著不為所動的面孔,聲音裏全是拒人千裏之外的冷淡:“不是有意?那為什麽還要繼續配合一個Alpha進行治療?”

“據我所知,當時你並不知道顧儀軒和顧維山的事。”

“你當時明明應該……厭恨我。”

被問到這個問題,戚應物的心跳一陣快似一陣,臉燙得比昨天為顧禮然“治療”時還要厲害。

他自然無法說出最真實的原因,無法說出,“因為我喜歡上了你,但彼時的我並不知道。”

“因為你在半昏迷的狀態下,還在擔心這個秘密被人知道後,會有人趁機作亂。”

“我……敬佩這樣的你,敬佩這樣的指揮官。”

“我也不想……好不容易穩定的邊境,再陷入戰亂。”

顧禮然心中一陣發澀。

原來如此。

原來……

因為我是出色的指揮官。

也好。這樣也好。

顧禮然微一閉眼,咬了下舌尖。

“我知道了。”顧禮然說。

他擡起手,在眉心處略按兩下:“江奇應該告訴過你,我的紊亂癥基本痊愈了。”

戚應物:“……是的。”

昨晚,江奇為顧禮然仔細檢查之後,確實得出了這樣的結論:

戚應物在這兩天裏完全標記了十數次;被誘導劑激發易感期、又被戚應物的信息素帶入發熱期的顧禮然,對他的信息素照單全收,毫無排斥。

如此一來,反倒讓顧禮然的信息素水平徹底穩定下來,不必再擔心被“紊亂癥”所困擾。

顧禮然繼續道:“你之前問過,為什麽我會關心你的婚戀狀態。”

“我現在告訴你原因。”

戚應物再次呼吸一滯。

今天這接二連三的震撼性消息,已讓他的神經繃得緊如琴弦,讓他更加無法猜測出,顧禮然此刻究竟要說什麽。

顧禮然鎮定自若地將光腦改為投影模式。

是萊納德與段磊。

顧禮然開始有條不紊地講述。

他的規劃,他的打算,目前的進展,未來的安排……

戚應物聽得心情極為覆雜。

做為一個“邊境區域居民”,他應該心潮澎湃,甚至應該為顧將軍拍手叫好。

但作為“戚應物”,他內心一陣一陣打鼓:為什麽顧禮然要告訴我這個?和我有什麽關系?和他為什麽要關心我喜歡誰,有什麽關系?

講到最後,顧禮然的眼光再次掃向戚應物,神情鄭重,言簡意賅:

“戚應物,這支隱形的‘邊境輔助軍團’,由你來建設。”

“這支軍團正式成立之日,你就會是第一任指揮官。”

戚應物的大腦瞬間空白。

顧禮然像是沒有註意到戚應物的反應,繼續說著他的安排。

比如萊納德他們會繼續協助他,比如戚應物需要接受更多的訓練課程,比如戚應物未來的婚配對象必須向上報備,比如從現在開始戚應物會享有軍官待遇,只是暫時無法對外公開身份,雲雲。

當然,最重要的一點安排是:

做為預備役軍官的戚應物,在執行任務期間,不得擅自離崗,不得隨意返回首都星區域。

戚應物僵立好一會兒,意識終於漸漸連貫了些。

他喉嚨幹澀,語氣遲疑:“我……經驗不足……也沒有經過正規訓練……”

顧禮然打斷了他:“你可以。”

“你的所有行動,都證明了你可以。”

“何況你現在只是‘預備役’,又有萊納德和段磊他們輔助,不必負擔太重。”

戚應物嘴唇動了動:“我……我還要調查灰晶礦……”

顧禮然:“不必了。”

“灰晶礦的事,我另有安排。你只需按照‘假面人’的要求繼續提供礦石。”

戚應物面色煞白,還想再說什麽,卻聽見顧禮然道:“戚船長,如果還有疑慮,我只能送你去邊境區域的軍校繼續深造,‘接受正規訓練’。”

戚應物的身體不禁又是一顫。

這便是無論如何不讓我留在首都星的意思?

這時,萊納德和段磊在對面道:“戚船長,別東想西想的啦,這是大好事啊!”

“真的,小戚,其實顧將軍對你一直都是這麽考慮的,現在你這是‘通過考驗期’了,還不趕緊去喝一個慶祝慶祝!”

“別了,還是留著回來跟哥哥們一起喝吧!”

“是的是的!諾丁谷的兄弟們都等著你呢!”

“你上次帶過來的種子,現在長得老好了,你不惦記著去現場看看?”

……

戚應物心裏像是在被什麽鈍器錘打,木木的發痛。

理智一點,戚應物。

想想你的決心。

顧禮然難道不是給了你最好的成長空間?

從一介星盜變為顧禮然麾下軍官,這要是放在沃爾夫那裏,他不得歡喜瘋了去?

而且,造福一方人民,將他們從看得見的威脅和看不見的壓榨裏解脫出來,這不就是你一直以來想做的事?!

……可為什麽,心裏還是這麽痛?!

半響,戚應物的牙關打著架,一個字一個字地往外迸出一句話:“我……感謝……感謝顧將軍對我的……信任……”

“一定,不負所托……”

顧禮然的眼皮微不可查地顫動一下。

除此之外,他的臉上沒有任何的表情。

他如同在戰場上聽取匯報那樣,只說了一聲:“好。”

*

通話結束了。

顧禮然站起身:“還有什麽事要匯報?”

顧禮然:“戚應物,你現在是我的下級,註意你的用詞。”

戚應物:“……顧將軍,‘假面人’的事,我並不是通過他的身形尋找他的。”

“我是能聽見他的精神力。”

顧禮然:“噢?”

戚應物:“不久之前……就是顧維山他們找你鬧事那段時間,我才發現自己能聽見別人的精神力。”

“每個人的精神力聽上去都各不相同,不會混淆也無法偽裝。”

“我在那天的宴會上,完全沒有聽到‘假面人’的精神力。”

他頓了一下,又道:“我此前沒跟你說實話,是因為……”

是擔心你會發現我已經知道了你的秘密。

顧禮然:“我知道。你不必說了。”

戚應物垂下眼簾,還是繼續道:“我現在說出來,是想告訴你,我能確定‘假面人’沒有參加宴會。”

“他藏在那些沒有參加宴會的人當中。”

“如果我能接觸到這次沒有參加宴會的人,一定能找到……”

顧禮然再次打斷他,提高聲量:“夠了。”

“這件事你不必再管,不得再去調查。”

“這是命令,明白?”

戚應物的心臟像是被人重錘碾過,痛得他不得不咬著牙:“……明……白。”

顧禮然沈默幾秒,又道:“另外,戚應物,此前你並非軍團成員,再加上我的確考慮到要方便‘治療’,所以我們之間沒有嚴格區分上下級。”

“自此之後,你只是我眾多下屬中的一員。”

“望你嚴格按照遵照軍團內部紀律,不要……僭越。”

戚應物的面孔早已蒙上一層灰。

他那澄澈的眼睛更是泛起了重重的霧。

他最後掙紮般,低聲問道:“顧將軍,那,前幾天,您帶我去甜品店,電影院,還有坐在湖邊聽音樂……”

顧禮然:“我已經解釋過了,是因為你在諾丁谷的表現實在出色。”

“以後,不要讓我重覆解釋。”

顧禮然的臉上鎮定自若,語調四平八穩,手卻撐在冰涼的桌面上,手指微微顫抖,手背上浮著明晰的青色筋脈。

戚應物並沒有註意到這點細節。

他行了個軍禮,一語不發地邁出了書房。

當天晚上,戚應物便離開了首都星。

*

兩日後。

江奇敲門走進了顧禮然的辦公室。

一進去,他先看見顧禮然桌上的那盆含羞草小盆栽,還有盆栽旁邊散落的幾根棒棒糖。

江奇眼皮一跳:“你開始吃糖了?!”

他走近一看,糖果包裝紙上赫然寫著“海鹽太妃糖口味”。

江奇:……

顧禮然隨手將棒棒糖收進抽屜:“只是好奇而已。”

江奇:……

盯著顧禮然眼下明顯可見的烏青與突然之間瘦得不成樣子的臉頰,江醫生暗嘆一聲,開始給顧禮然戴上儀器做檢查。

“真的有人跑來問我,說‘顧將軍身邊那個年輕人是誰呀’‘顧將軍對他是不是不一般呀’‘那年輕人是哪兒的呀’”。

顧禮然:“你怎麽說的?”

江奇聳聳肩:“就按你給的口徑,說那小孩兒是歐若拉的小貴族,呆了幾天就走了,可能去環星系旅游了。”

顧禮然:“好。”

辦公室再次安靜下來,

只有儀器時不時發出一點輕微的嗡嗡聲。

江奇看著顧禮然桌上的那株含羞草,思索半響,再次開口:“其實,小戚真的……還挺不錯的……”

“你想鍛煉他栽培他,也沒必要一下做得那麽……狠。”

非要把人送到那麽遠的地方?

還“無令不得回”?

你這是折磨他還是折磨你自己啊?

顧禮然沈默半響,緩緩道:“我的錯。”

江奇:“啊?”

顧禮然:“我不應該讓其他人發現,我對他……對他……不一般。”

讓他住在別苑,帶他去宴會,陪伴他,護住他,都早已被人看在眼裏。

顧禮然深吸一口氣:“唯一值得慶幸的,至少這次他用的是假身份假面孔。”

“暫時沒有人發現,那位‘小少爺’就是戚應物。”

戚應物可沒有和顧禮然在任何公眾場合同時出現過。

只要小心行事,不至於讓人聯想到這兩人其實是一個人。

江奇有些懵了:“什麽意思啊?”

顧禮然疲憊地闔上眼,手指抵住太陽穴:“你還記得予謹殿下嗎。”

江奇:“……啊。”

江奇自然是知道的。

那位小王子殿下,是顧禮然的少年歲月裏極其罕見的一抹亮色。

小王子殿下逝世以後,顧禮然再未主動提起過他的名字。

如今,倒是第一次。

顧禮然:“你也知道,他是為何而死。”

“呃?!”

江奇話未說完,先倒吸一口涼氣,霎時間想明白了什麽。

顧禮然的聲音裏是說不盡的悔恨與憤怒:“是啊,為了阻攔我。”

“因為知道動不了我,所以要毀掉我所珍視的。”

“我就不應該暴露出,我對任何人的看重,任何人的重視。”

江奇的嘴巴動了動,艱難道:“你是說……呃,有人,和當年瘋王一樣……在謀劃什麽?”

昨天,行宮的那場“意外”,已經私下通報了調查結果:一位伯爵鬼迷心竅,花大價錢買通了許多人,想要讓自己的Omega兒子就此攀上顧將軍。這些相關人等,全都從重從快地處理了。

如今看來,這個“調查結果”不過是找了個替罪羊而已?

顧禮然不置可否。

這位指揮官坐直身體,語氣冷硬:“諾丁谷地處偏遠,條件艱苦,表面上並非我的勢力範圍,不會有人前去尋找‘貴族小少爺’。”

“那片區域曾經清剿過異種,暫時不必擔心這個。”

“對於戚應物來說,諾丁谷比首都星更為安全。”

江奇聽到這裏,知道顧禮然已經考慮得十分周全了。而他原本想說的,諸如“沒必要就此不見小戚”“你要不再好好想想,小戚對你而言恐怕不止是下屬那麽簡單”,和顧禮然的顧慮相比,可謂不值一提。

末了,江奇只能一聲嘆息:“難得聽你說出,你對什麽人‘不一般’。”

“我以為你永遠想不明白這一點呢。”

良久,顧禮然道:“這不重要了。”

無論我當他是值得培養的後輩,或是獨一無二的信息素提供者,又或者是……弟弟一樣的存在,都不重要了。

最重要的,是他能好好活著。

*

三個月後。

首都星。

【截至今日19:25分,調查組已排除G027區域的3處可疑場所,均非‘幸福藥粉’的制備處。】

【調查組將前往G028區域,繼續排查。】

顧禮然快速掃過了這封絕密級郵件。

這種藥粉的真實用途,讓人毛骨悚然。

自從一個月前,顧氏的私人研究院分析出灰晶礦藥粉的作用後,顧禮然立刻啟動了秘密調查程序。

可惜,數支調查組搜尋月餘,排查了無數可疑地點,用了各種線索,始終一無所獲。

顧禮然銷毀了這封郵件,捏捏眉心,打開了日常匯報的郵件組。

【諾丁谷區域輔助軍團建設進展備忘錄0319】

來自諾丁谷的郵件,每次都會被他加重加粗地列在光幕最上方,卻每次都要留到最後才打開。

顧禮然輕輕抿下唇,以完全不同於瀏覽其他郵件的速度,緩緩掃過裏面的每一行字。

人員安排、績效機制、基建進度……

表述清晰用語規範。即使是嚴謹如顧禮然,也無法從這樣的一封公務郵件裏挑出什麽錯。

顧禮然慢慢看到了最末一行。

標準的問候語,然後就沒有了。

沒有什麽藏著小心思的附言,也沒有什麽顏文字小圖標。

顧禮然將這封信又看了一遍,在心裏勾畫著諾丁谷的模樣,微不可查地嘆口氣,關閉了郵件。

離下一次會議還有三分鐘的空檔時間。

以前,這個抽屜裏放著整整齊齊一排抑制劑。

如今,這裏面是滿滿當當的海鹽太妃糖。

抽屜開啟的瞬間,那帶著海水氣息的甜香,便一絲絲彌漫開。

顧禮然靠在椅背上,雙目微闔,神色疲憊地揉著太陽穴,低聲自語著:“幼稚……”

代表著“最緊急情況”的呼入請求音,驟然響起。

顧禮然神色一變,在不到半秒鐘的時間內重新成為那位雷厲風行沒有破綻的指揮官:“講。”

是段磊。

光幕上的他,滿臉血汙眼角有淚:

“我們暫時控制住局面,但小戚他……躍遷點附近有艘民用運輸船,他為了救這艘船,掉進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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