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丟失的易小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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丟失的易小天

搶救室門上那盞刺目的紅燈,終於熄滅了。

門被推開,走出來的主刀醫生臉上帶著一絲疲憊,但眼神是平和的。嚴序立刻迎了上去,每一步都感覺踩在棉花上,又像是綁著千斤重擔。

“醫生,我母親她……”

“手術很成功。”醫生摘下口罩,給了他一個肯定的答覆,“出血點已經清除了,生命體征已經穩定下來。但腦幹出血畢竟非常兇險,後續的恢覆情況,還需要觀察,目前看,算是暫時脫離了生命危險。”

“謝謝!謝謝您!”一股巨大的、劫後餘生般的緩解,瞬間沖垮了嚴序緊繃的神經,他緊緊握住醫生的手。

而後,他立刻進入下一個環節,快速而清晰地交代張阿姨:“張阿姨,麻煩您在這裏守著,我媽從恢覆室出來立刻通知我。我現在有很緊急的事務,必須去處理。”

張姨連連點頭:“你放心去,這裏交給我,冷女士醒了我就給你電話!”

嚴序最後看了一眼術後觀察室的方向,毅然轉身,幾乎是跑著沖向了停車場。母親暫時安全,現在,他必須去把那個被他弄丟了的孩子找回來!

他發動汽車,引擎的轟鳴聲像是在宣洩他內心的焦灼。車子剛駛出醫院大門,融入車流,手機就響了,是趙朗。

嚴序立刻接通,打開了車載免提:“老趙,怎麽樣?”

“人抓到了!”趙朗的聲音帶著行動後的幹脆,“就在社區警務室,劉大媽一直抓著他,不讓他走。就是那個所謂的‘遠房叔叔’。”

嚴序精神一振:“他交代了什麽?”

“慫包一個,沒怎麽嚇唬就全撂了。”趙朗的語氣帶著一絲不屑,“他說根本不是什麽遠房叔叔,就是個臨時演員。前幾天有人匿名聯系他,給了他一筆不算少的錢,和一份偽造的親子鑒定報告,讓他按照指示來這個小區,通過社區大媽找到易小天,就說想見見孩子,聊幾句。”

嚴序的目光瞬間變得冰冷。

“對,他承認了,對方的核心指令就是見到易小天,給他看那份親子鑒定,以及表示他是易小天的血緣親人。”趙朗補充道,“這家夥自己也懵了,他說他壓根沒想幹什麽,更沒想到那孩子反應會那麽激烈,直接就跑沒影了。他現在也怕攤上事兒。”

嚴序握著方向盤的手,指節因為用力而發白。

狠毒,太狠毒了!

這一招,根本不是為了帶走易小天,至少這次不是。這是一個徹頭徹尾的心理雷暴。

他們精準地計算了每一步:利用假叔叔和假報告,在社區大媽的“公證”下,強行將一個“事實”塞給易小天:你還有血緣親人,而嚴序,不是你的唯一,甚至可能不是你的“合法”歸宿。

對於一個剛剛感受到家庭溫暖、卻又因無法言語而內心敏感的流浪少年,“唯一的血緣親人”這個概念,本身就帶著巨大的、難以抗拒的拉扯力,同時也伴隨著巨大的恐慌。

那個假叔叔的出現,不是在提供另一個選擇,而是在摧毀他剛剛建立起來對嚴序和這個新家的安全感。

易小天的逃跑,不是叛逆,不是輕信,而是在極度混亂和恐懼下的本能反應。

他無法用語言去質問、去辯駁,那個突如其來的“血緣”像一塊巨石砸碎了他好不容易獲得的平靜。

他跑了,或許是因為不知道該如何面對,或許是因為害怕再次被“移交”,或許是感受到他獨自面對的巨大陷阱。

“他知道匿名聯系他的人是誰嗎?”嚴序的聲音低沈得像暴風雨前的悶雷。

“不知道,對方很謹慎,用的是一次性電話,錢也是現金放在指定地點的。”趙朗回答,“線索到這裏又斷了。現在關鍵是找到易小天,他一個不能說話的孩子,這麽跑出去太危險了!”

“我知道。”嚴序猛地一打方向盤,車子朝著家的方向疾馳,“我快到了。老趙,讓你的人以小區為中心,調取所有監控,重點排查他可能去的熟悉的地方。他流浪過三年,有很強的生存能力,但他現在心理狀態很不穩定。”

掛了電話,嚴序一腳油門,汽車在街道上飛馳。車窗外的城市華燈初上,霓虹閃爍,卻照不亮他內心的沈重。

是什麽人,隱藏在背後他露出獠牙,玩弄人心,攻擊他的親人!母親倒下了,孩子跑丟了。這場戰爭,突然就燒到了他的家門口,燒到了他的心裏。

對方可能還有後手。

他現在必須找到易小天,在他被過去的陰影吞噬之前,在他被心理陷阱引入歧途之前。他要親口告訴他,無論有多少份親子報告,無論有多少個“血緣親人”,這裏,就是他的家。

夜色如墨,嚴序的車像一尾沈默的魚,滑入城市霓虹無法照亮的毛細血管。他首先回到了小區,趙朗已經帶人先一步趕到,正在物業監控室調取錄像。

“這裏!”一個年輕警員指著屏幕。畫面裏,易小天像一只受驚的鹿,從單元門沖出,沒有絲毫猶豫,徑直紮進了小區後方那條通往老城區的巷子。他對監控的位置了如指掌,幾個閃身,便從畫面中徹底消失。

“他對這一帶太熟了。”趙朗語氣沈重,“比我們熟。”

嚴序盯著已然空無一物的監控屏幕,易小天最後那個決絕的背影烙印在他視網膜上。他強迫自己冷靜,將自己代入易小天的思維。一個無法呼救,剛剛被“血緣”沖擊得不知所措的少年,在恐懼和混亂中,會去哪裏?

不是開闊明亮的大道,那會暴露行蹤。

不是人多眼雜的車站,那無法給他安全感。

他會去他能“掌控”的地方。

“他回‘家’了。”嚴序突然開口,聲音沙啞。

趙朗一楞:“回家?”

“回他流浪時的‘家’。”嚴序轉身就走,“通知所有人,縮小範圍,重點排查南城區的廢棄房屋、橋洞、待拆遷區域。他去找他熟悉的藏身之處了。”

嚴序坐進駕駛室,卻沒有立刻發動汽車。他閉上眼,回憶著易小天畫過的那些素描,那些被少年用精細線條記錄下的不為人知的城市角落。

一個半塌的自行車棚,一段廢棄的鐵軌路基,一個能透過裂縫看到天空的防空洞……

他猛地睜開眼,發動引擎,車子朝著與警力搜索方向略有不同的區域駛去。他想到他與易小天最初相遇的那個在暴風雨中廢棄的街心報刊亭。

車子無法開進狹窄的巷道。嚴序下車,獨自走入這片被城市遺忘的陰影裏。空氣中彌漫著潮濕的黴味和垃圾發酵的氣息。他放輕腳步,目光掃過每一個可能的藏身點。

最終,他在那個記憶中的報刊亭旁停住。

報刊亭早已被拆遷,原來的位置上被人堆滿了雜物。而在雜物與墻壁形成的狹窄縫隙裏,他看到了一個蜷縮著的、幾乎與黑暗融為一體的身影。

是易小天。

他抱著膝蓋,頭深深埋在臂彎裏,單薄的肩膀在夜風中微微發抖。像一只受傷後躲回巢穴舔舐傷口的小獸,周身彌漫著一種被全世界拋棄的孤寂。

嚴序的心像是被一只無形的手狠狠攥住,鈍痛蔓延開來。他沒有立刻上前,只是站在原地,用一種不高不低盡可能平穩的聲調,輕輕喚了一聲:

“易小天。”

那蜷縮的身影劇烈地一顫,猛地擡起頭。

借著一縷遠處路燈光線的微光,嚴序看到了易小天的臉。臉上還帶著奔跑後的汙跡,但最刺目的是那雙眼睛,裏面盛滿了未幹的淚水,巨大的恐慌,以及一種近乎絕望的迷茫。

他看著嚴序,嘴唇劇烈地顫抖著,似乎想說什麽,卻發不出任何聲音,只能用那雙眼睛,傳遞出內心海嘯般的痛苦。

嚴序緩緩走近,在他面前蹲下,保持著不會讓他感到壓迫的距離。他沒有問“為什麽跑”,也沒有說“跟我回家”。他只是看著易小天的眼睛,非常非常認真地說:

“那個叔叔是假的,親子鑒定報告也是假的。”

易小天的瞳孔猛地收縮了一下。

嚴序繼續一字一句,清晰而堅定地說:“有人想用這種方式,讓你覺得不安,讓你自己離開。他們的目的,就是要把你從我身邊趕走。”

他看著少年眼中翻騰的混亂,伸出了手,掌心向上,是一個毫無威脅的邀請的姿態。

“但是,易小天,你聽好。”他的聲音低沈,卻帶著一種斬釘截鐵的力量,穿透了夜的寒涼,“無論有多少份假的報告,無論有多少個所謂的‘親人’出現,都改變不了一個事實。”

他頓了頓,確保易小天的每一個眼神都落在他身上。

“這裏,”他指了指自己心臟的位置,又指了指腳下這片土地,“才是你的家。我,才是你的家人。”

“跟我回去。”

易小天怔怔地看著他,看著那只懸在空中寬厚而溫暖的手。眼淚再一次毫無征兆地洶湧而出,大滴大滴地滾落,但他沒有再躲閃,也沒有發出任何啜泣聲,只是無聲地流淚。

過了仿佛一個世紀那麽久,他沾滿淚水和灰塵的手,慢慢地、帶著一絲試探和最後的依賴,擡起,放在了嚴序的掌心裏。

嚴序立刻收攏手掌,將那冰涼而顫抖的小手緊緊握住。

他沒有立刻拉他起來,而是就著這個姿勢,用力地握了握,傳遞著無聲的承諾和溫度。

夜色深沈,遠處的警笛聲隱約可聞。但在這個被遺忘的角落,嚴序終於找回了他的孩子。他知道,前方的路依舊布滿荊棘,陰影仍未散去。但此刻,他握住的這只手,給了他繼續戰鬥下去的全部理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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