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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關易小天的討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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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關易小天的討論

夜色深沈,城市的光汙染將天空染成一種渾濁的暗橙色,卻透不進嚴序家那扇巨大的擦得一絲不茍的落地窗。

客廳裏只有一盞極簡的線性壁燈發出冷白色的光,勾勒出房間裏鋒利而缺乏人氣的線條。

灰色的微水泥墻面,黑色的金屬框架,低矮的看起來硬邦邦的沙發,沒有任何多餘的裝飾。

嚴序坐在一張寬大的黑色工作臺後,屏幕上並非案件卷宗,而是一張放大的衛星地圖,老城區的街巷如蛛網般蔓延開來。

他用光標精準地圈出一個微小的點。

那個廢棄的報刊亭。

密碼鎖的滴答聲和門開的輕響打破了絕對的寂靜。

趙朗拎著兩個印著某知名川菜館商標的外賣袋走了進來。

一股辛辣鮮活的食物香氣立刻入侵了這個無菌室般的空間。

“我就知道你又窩在這兒修仙。”

趙朗熟門熟路地踢掉鞋子,光腳踩在冰冷的地板上,四下張望想找個放外賣的地方。

最終他只能把幾個印著紅油的餐盒勉強擱在嚴序昂貴的黑色巖板桌角,與那臺頂級配置的電腦主機形成了鮮明對比。

“給你點了爆炒腰花和麻婆豆腐,以形補形,以辣醒腦。”

嚴序的視線甚至沒有從地圖上移開,只是幾不可察地蹙了下眉,那濃郁的食物氣味幹擾了他空氣中的數據流。

“謝了。”他的聲音和房間一樣,缺乏溫度。

趙朗自己掰開一次性筷子,搓了搓,毫不在意地靠在桌邊,夾起一筷子紅彤彤的豆腐就往嘴裏送,嘶哈著氣。

“還是這口得勁。你說你這家,裝修得跟科幻片裏反派最後老巢似的,一點人味兒都沒有。”

他嗦著筷子,順帶瞥了一眼嚴序的屏幕,了然地哼了一聲。

“還是那小子?我說老嚴,你這勁頭快趕上當年盯連環殺手了。一個流浪娃,至於把你搞成這樣,在家搞起遙感測繪了?”

“他的行為模式不簡單。”嚴序的聲音平穩,聽不出情緒,但光標再次在那個點上點了一下,強調著他的專註。

“不是簡單的智力障礙或精神疾病。是高度特化的生存策略。他的活動範圍、路徑選擇、資源點利用,都有極強的規律性和邏輯性。”

“得,又開始了。”趙朗舉手做投降狀,筷子上的油差點滴到光潔的地板上。

“跟我這大老粗就別整這些術語了。說白了,就是野了,跟個小野貓似的,餵不熟,抓不住,還撓人。”

他想起手臂上那幾條已經淡去的血痕

嚴序終於轉過人體工學椅,面對趙朗。

鏡片後的目光在冷光下顯得更加銳利。

“野貓不會用瓶蓋和石頭在巢穴裏排列出近乎曼陀羅的圖案,也不會對柯布西耶的建築草圖產生長達數分鐘的凝視反應。”

趙朗楞了下,眨眨眼,把嘴裏的食物咽下去。

“……什麽耶?”

“不重要。”嚴序輕輕帶過,似乎不願在名詞解釋上浪費時間。

“重要的是他的過去。你轄區裏,五六年前,有沒有發生過涉及兒童走失或遺棄的警情?尤其是棚戶區拆遷那段時間。”

趙朗放下餐盒,表情認真了些,用還算幹凈的手背蹭了蹭下巴。

“你這一問……好像是有那麽點影子。就火車站後面那片老區,拆的時候亂得很,外來戶多,關系也亂。”

“好像是有過一兩起報小孩不見的,但後來……好像又都說是找到了。或者家裏大人說不找了,是跟另一邊老人走了之類的。”

“那時候監控沒現在這麽發達,筆錄做得也糙,好多都不了了之。”

趙朗嘆了口氣,身子往後,靠在了冰冷的微水泥墻面上。

“老嚴,你知道這種案子最難搞。清官難斷家務事。有時候不是拐賣,就是家裏窮,或者出了啥變故,養不起了,自己扔了,或者孩子自己跑了。你查到最後,心都能涼半截。”

“就算找到源頭,那個家……可能還不如他現在這樣。”

房間裏一陣沈默,只有空調系統維持恒溫的低頻嗡鳴。

嚴序的手指無意識地在冰涼的桌面上敲擊著,這是他思考時的習慣。

“社區那邊呢?”他問,“那個老板娘阿珍,知不知道什麽?”

“問過。”趙朗搖頭,走過去打開冰箱想找點喝的,結果裏面只有一排依雲水和幾盒成分標註清晰的蛋白棒,他悻悻地關上門。

“她也只知道那孩子好像突然就出現了,一開始搶她家對面快餐店泔水桶裏的吃的,被人轟過幾次。後來她看不過眼,就每天早上放一小袋,頭天賣剩的東西在後門那個木箱上。”

“她說從來沒聽他說過話,有時候靠近點他就齜牙。問她知不知道哪來的,她也搖頭,就說‘造孽喲’,別的啥也不知道。”

“街坊鄰居也都這反應,都知道有這麽個孩子,但誰也說不上來從哪來,叫啥名。時間久了,就跟巷口那棵歪脖子樹似的,成了個擺設。”

“他不是擺設。”嚴序低聲說,更像是對自己說,“他有非常嚴密的認知地圖和行動軌跡。他的世界很小,但秩序井然。”

“秩序?管翻垃圾叫秩序?”趙朗失笑,但看到嚴序毫無笑意的表情,又把笑憋了回去。

“行吧,你說秩序就秩序。那然後呢?你現在打算怎麽辦?就這麽天天隔著一截看他?給他投餵畫冊?”

“這也不是個長久之計啊。總不能讓他一輩子住報刊亭吧?”

這正是問題的核心。

未來走向。

嚴序沈默了片刻。

他看向窗外,樓下是車流不息的繁華街道。

霓虹閃爍,卻與他,與那個報刊亭裏的孩子,都隔著一層冰冷的玻璃。

“公安的程序性處理,對他無效,甚至有害。”嚴序冷靜地分析,像在做一個案件推演,盡管背景是他這間不像家的家。

“強制救助,他會激烈反抗,過程會給他造成嚴重心理創傷。就算成功送進救助站,以他的情況,只會被當成有嚴重行為問題的精神障礙患者隔離起來。”

“他賴以生存的感知和反應系統,在那種環境裏會徹底崩潰。結果很可能不是救助,而是毀滅。”

趙朗沒反駁,只是表情沈重地用筷子戳著米飯。

他見過太多類似的例子,制度是僵硬的,而人是覆雜的,尤其是易小天這樣的。

“社區的非正式網絡,”嚴序繼續道,“是目前唯一支撐他生存的基礎。但它是脆弱的,不穩定的。依賴於個別人的善意。”

“而善意會枯竭,人會搬遷,店鋪會關門。一次大規模的市容整頓,就能輕易摧毀他經營多年的領地和資源鏈。”

他轉回目光,看向趙朗:“那麽,剩下的選項是什麽?”

趙朗被問住了,張了張嘴,沒說出話,最後只能煩躁地扒拉了一下頭發。

“維持現狀。”嚴序自己給出了答案,語氣裏聽不出是讚同還是否定。

“讓他繼續在他的領地裏,按照他的規則生存下去。這是目前對他傷害最小的方案。”

“但這不叫活著啊,老嚴!”趙朗有些激動,聲音在空曠的房間裏顯得有點響。

“吃不飽,穿不暖,冬天凍個半死,生病了怎麽辦?被車撞了怎麽辦?長大了怎麽辦?永遠像個動物一樣活在垃圾堆裏?”

“那什麽是活著?”嚴序反問,聲音依舊平靜,卻像冰錐一樣刺人。

“把他抓起來,關進一個他無法理解、充滿恐懼的‘安全屋’裏,就是活著嗎?對他而言,或許自由的危險,遠勝於禁錮的‘安全’。”

趙朗啞口無言,覺得胸口憋悶,卻又無處發洩。

嚴序的邏輯冰冷得像手術刀,剝開了所有冠冕堂皇的外衣,露出了底下無奈卻真實的內核。

公安的職責、社區的善意,在這些面前,都顯得如此笨拙甚至殘忍。

“媽的……”他低聲罵了一句,不知道是在罵這無解的狀況,還是在罵自己那一瞬間的無力感。

“那你小心點,別‘觀察’得太投入,最後被那小貓崽子撓死。我可不想給你收屍。”

他環顧了一下這冷冰冰的公寓,“而且死在這兒,估計臭了都沒人知道。”

嚴序的嘴角似乎極其輕微地動了一下,像是一個未完成的微笑。

“他不會。他的攻擊行為有明確的預警和界限感,目的是驅離,而非殺戮。他的生存智慧,遠超你我的想象。”

他關掉了電腦屏幕上的地圖,房間瞬間暗了下來,只有那盞線性壁燈和窗外透入的微光勾勒著家具冷硬的輪廓。

“你回去吧,我送你。”嚴序站起身,動作利落。

“明天他會在清晨六點左右,去農貿市場後門搜尋被丟棄的爛水果。那是個相對開放的觀察點。”

趙朗楞了一下,看著桌上幾乎沒動的外賣:“……這飯,你還吃不?”

“熱量和鈉含量超標了。”嚴序拿起衣架上的外套,語氣平淡,“而且,會影響判斷的準確性。”

趙朗看著他,最終無奈地搖了搖頭,把餐盒蓋好,重新塞回外賣袋裏。

“我真服了你了,嚴序。你這哪是偵探,都快成動物學家了,還是最變態的那種。”

兩人一前一後走向門口,密碼鎖發出輕微的閉合聲,徹底隔絕了那個冰冷整潔、卻因為一場關於一個野孩子的討論而似乎短暫有了一絲人氣的空間。

而對於蜷縮在報刊亭裏、正借著路燈光芒癡迷地翻看新畫冊上覆雜線條的易小天而言,這個世界即將到來的明天,依舊只是生存本能驅動下的又一次日出。

他還不知道,有個來自他所恐懼和回避的那個龐大世界的人,正在試圖用一種他無法理解的方式,為他規劃一條從未想過的、充滿未知的道路。

而他對這一切可能的反應,依舊深藏在那個由破碎記憶、銳利感官和頑固生存本能所構築的、無聲的堡壘之中。

窗外的城市依舊喧囂,但他的世界,寂靜無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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