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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55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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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55 章

季容與的話像一塊石頭投入沈寂的湖面,在顧昭衍心裏激起層層波瀾。那句“我不會強迫你”讓他緊繃的神經稍稍放松,而緊隨其後的“別指望我會一直停留在原地”又讓他的心重重一沈。

選擇權,似乎又一次明明白白地擺在了他面前。

晚餐在一種更加覆雜難言的氣氛中結束。兩人各自收拾,沒有再多交流。

夜深人靜,主臥和客房的燈都熄滅了,但躺在床上的兩人,卻都不約而同地陷入了對往昔的追憶。那些被刻意塵封的、屬於校園時期的畫面,不受控制地浮現腦海。

顧昭衍望著天花板,眼前浮現的卻是大學圖書館那個安靜的角落。

他總是習慣坐在靠窗的位置處理家族事務和課業,而那個叫做季容與的少年,作為他名義上需要“監督”的學弟,經常會抱著一摞書,悄無聲息地坐在離他不遠不近的地方。

那時的季容與,瘦削,蒼白,像一株缺乏日照的植物,總是低著頭,劉海遮住大半張臉,安靜得幾乎沒有存在感。顧昭衍對他最初的印象,僅僅是“管家的兒子”、“家族資助的對象”,一個需要他履行責任照拂一二的麻煩。

他記得有一次,自己因為一個棘手的項目焦頭爛額,在圖書館待到很晚。起身離開時,才發現那個角落裏的季容與竟然還趴在桌子上,似乎是睡著了。燈光勾勒出他單薄的肩線,看起來莫名有些可憐。

鬼使神差地,顧昭衍脫下自己的外套,輕輕蓋在了他身上。

動作很輕,但季容與還是醒了。他猛地擡起頭,眼睛裏還帶著剛醒時的朦朧和一絲驚慌,像受驚的小鹿。在看到是他時,那驚慌迅速褪去,變成了某種……受寵若驚的愕然,隨即又飛快地低下頭,耳根卻悄悄紅了。

“學、學長……”

那是顧昭衍第一次仔細聽他的聲音,清冽,帶著點少年的青澀,很好聽。

“很晚了,回去睡。”顧昭衍維持著慣常的冷淡語氣,說完便轉身離開了。

但從那以後,他似乎會下意識地多留意那個角落。他會發現季容與看的書很深奧,遠超普通大一學生的範疇;會發現他偶爾擡頭看向窗外時,眼神裏帶著一種與年齡不符的沈寂;也會在自己偶爾因為疲憊揉捏眉心時,感受到一道迅速移開的、帶著擔憂的視線。

那些細微的觀察,像涓涓細流,在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時候,悄然改變著什麽。

客房裏的季容與,同樣沒有睡著。

他閉著眼,腦海裏卻是那個永遠坐在光裏的少年——或者說,年輕的Alpha。

顧昭衍在大學裏是風雲人物,家世、能力、外貌無一不頂尖,身邊總是圍繞著各色人等。但季容與看到的,卻常常是獨處的他。

在圖書館那個固定的位置,顧昭衍處理文件時眉頭微蹙的專註;在辯論場上邏輯清晰、言辭犀利的鋒芒;甚至……偶爾在無人走廊裏,他靠在窗邊短暫休息時,臉上流露出的、與平時截然不同的淡淡疲憊。

這些都像磁石一樣吸引著季容與。他知道自己身份低微,只能將這份隱秘的註視深埋心底。他努力學習,拼命吸收知識,某種程度上,也是希望自己能稍微拉近一點與那個人的距離,哪怕只是作為一個“值得培養”的資助對象,能多得到他一絲關註也好。

那件帶著炙熱白蘭地氣息的外套,是他貧瘠青春裏,唯一真切感受過的、來自顧昭衍的溫暖。他小心翼翼地將外套帶回宿舍,甚至舍不得洗掉上面的味道,每晚都要嗅著那氣息才能入睡。雖然後來還是被舍友發現異樣,不得不洗凈歸還,但那短暫的、被屬於顧昭衍的氣息包裹的感覺,他記了很多年。

他曾經以為,自己會永遠這樣,隔著一段無法跨越的距離,默默地註視著那個人。

直到他十六歲分化,腺體異常,信息素紊亂,一切天翻地覆。孤立,排斥,異樣的眼光……將他再次推回陰暗的角落。而顧昭衍,在那段時間裏,是他唯一能抓住的浮木,哪怕那浮木本身,也是冰冷而疏離的。

98%的匹配度,像是一場荒誕又甜蜜的夢。他一度以為,那是命運終於對他展露了一絲憐憫。

回憶至此,季容與的心口傳來熟悉的悶痛。

四年的分離,身份的逆轉,力量的更疊……他們之間早已物是人非。

可心底那份最初的心動,那份想要靠近的渴望,卻似乎從未真正熄滅過。否則,他也不會在顧昭衍稍稍示弱時,就輕易地潰不成軍。

夜色深沈,兩人在不同的房間,想著同一段過往,心中同樣波瀾起伏。

那些青澀的、隱秘的、帶著微光的記憶,與現實中橫亙的難題交織在一起,讓這個夜晚,顯得格外漫長。

顧昭衍在床上翻來覆去,那些校園時期的記憶和季容與晚餐時的話反覆交織,像藤蔓一樣纏繞得他幾乎窒息。他煩躁地坐起身,黑暗中,目光不由自主地投向客房的方向。

一種強烈的、無法言說的沖動驅使著他。他需要確認季容與還在,需要打破那令人難受的僵局,哪怕……只是靠近一點點。

他赤著腳,悄無聲息地走下床,如同被無形絲線牽引的木偶,一步步挪到客房門口。手指搭在冰涼的門把手上,他猶豫了一瞬,最終心一橫,輕輕下壓——

門,沒有鎖。

“哢噠。”

輕微的聲響在寂靜中格外清晰。

幾乎是同時,客房裏那張大床上,一個身影猛地坐了起來!

昏暗的光線下,季容與轉過頭,那雙平日裏沈靜的眸子,此刻竟隱隱泛著一種非人的、銳利的金色流光,如同蟄伏在暗夜中的野獸,精準地、帶著一絲尚未完全收斂的警惕和……其他更覆雜的情緒,瞬間鎖定了門口不請自來的闖入者。

顧昭衍被這突如其來的對視和那雙異色的瞳孔驚得心臟驟停,幾乎是本能地,他向後退了半步,脊背抵在了剛剛被他帶上的門板上。

然而,在他自己看來是受驚後退的動作,落在季容與那雙在黑暗中視物清晰的金色眸子裏,卻成了另一種意味——

他看著他悄悄打開門,看著他猶豫,看著他最終走進來,然後……當與自己視線相撞時,他後退,關上了門。

這一系列動作,連貫起來,像極了……自投羅網,又像是某種心照不宣的、將自己獻祭到他領地內的默許。

空氣仿佛凝固了。

黑暗中,只能聽到兩人有些紊亂的呼吸聲。

季容與眼中的金色流光緩緩褪去,恢覆了深潭般的黑色,但那目光依舊緊緊攫住顧昭衍,帶著一種無聲的、沈重的壓力。

顧昭衍背靠著門板,進退維谷。他覺得自己剛才的舉動蠢透了,現在解釋什麽都顯得蒼白。他張了張嘴,喉嚨幹澀,最終只擠出一句:

“……我吵醒你了?”

季容與沒有回答他的問題。他只是靜靜地看著他,看了很久,久到顧昭衍幾乎要落荒而逃時,他才終於開口,聲音帶著剛醒時的沙啞,和一種難以言喻的磁性:

“顧昭衍,你知道半夜闖進一個Enigma的房間,意味著什麽嗎?”

這句話像是一道驚雷,劈開了顧昭衍腦子裏所有混亂的思緒,只剩下最直白的警示。

他知道嗎?

他當然知道!這意味著挑釁,意味著默許,意味著……將自己置於一種極度危險的、可能被徹底吞噬的境地。

顧昭衍的呼吸驟然急促起來,背脊緊緊貼著冰冷的門板,試圖汲取一絲安全感。他想說“我只是來看看”,想說“我馬上就走”,但所有的借口在那雙仿佛能洞悉一切的黑眸註視下,都顯得無比可笑。

季容與沒有動,依舊坐在床上,隔著幾步的距離看著他。昏暗的光線勾勒出他略顯單薄卻蘊含著力量的肩背輪廓。

“還是說,”季容與的聲音低沈緩慢,每個字都敲打在顧昭衍緊繃的神經上,“你只是來確定,你的所有物是否還安分地待在他該在的地方?”

這話帶著刺,精準地紮中了顧昭衍那點隱秘的、連自己都不願承認的占有欲。他猛地擡頭,對上季容與的視線,想反駁,卻在對上那深不見底的目光時,啞口無言。

他的沈默,像是一種變相的承認。

季容與幾不可聞地嘆了口氣,那嘆息輕得像羽毛,卻帶著千鈞重量。他掀開被子,赤腳踩在地毯上,朝著顧昭衍一步步走來。

沒有釋放信息素,沒有咄咄逼人的氣勢,只是平靜地走近。

然而,他每靠近一步,顧昭衍就覺得周圍的空氣稀薄一分,心臟跳動的聲響在耳膜裏無限放大。他想後退,卻早已無路可退。

終於,季容與在他面前站定。兩人距離極近,顧昭衍甚至能感受到對方身上傳來的、比自己略高的體溫,能聞到他發間清淡的洗發水香氣,混合著那若有若無的、屬於自己的雪松信息素——那是標記殘留的氣息。

“顧昭衍,”季容與低頭看著他,聲音很輕,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力度,“看著我。”

顧昭衍幾乎是下意識地遵從了命令,擡眸對上他的眼睛。

“告訴我,”季容與的目光緊緊鎖住他,不容他閃躲,“你現在,是清醒的嗎?”

不是被標記影響,不是一時沖動,而是真真切切地,知道自己站在這裏,站在他的面前,意味著什麽。

顧昭衍看著近在咫尺的這張臉,看著那雙曾經充滿怯懦、如今卻只剩下沈靜與力量的眼睛,看著那緊抿的、透露著固執的薄唇。校園裏那個沈默少年的身影與眼前強大的Enigma緩緩重疊。

恐懼依然存在,對未知標記的畏懼並未消失。

但,比恐懼更強烈的,是那股從心底深處翻湧上來的、無法抑制的渴望。渴望靠近,渴望觸碰,渴望確認這份失而覆得的聯結。

他閉了閉眼,再睜開時,眼底的掙紮並未完全褪去,卻多了一絲破釜沈舟的決絕。

他深吸一口氣,迎著季容與的目光,很輕、卻很清晰地吐出一個字:

“……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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