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10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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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0 章

酒吧外,夜風微涼,吹散了身上沾染的煙酒氣息。

秦嶼伸了個大大的懶腰,骨骼發出輕微的響聲,他扭頭看向身旁的周慕深,臉上興奮之餘多了幾分深思:“餵,老周,你說……昭衍嘴裏那個‘很強、很冷、看不透’的前任,會不會是……?”

他沒直接說名字,但“那位”兩個字被他咬得極重,帶著一種心照不宣的意味。圈子裏誰不知道顧昭衍找了四年、幾乎掘地三尺也沒找到的人?雖然具體細節知道的人不多,但顧家大少有個失蹤的“前未婚夫”這事,在他們這個小圈子裏並非秘密。

周慕深沒有否認。他只是沈默地看了秦嶼一眼,那雙在秦嶼面前總是顯得沈穩溫和的眼睛裏,此刻也帶著一絲覆雜的考量。他擡手,習慣性地替秦嶼捋了一下被風吹亂的頭發,動作自然得像呼吸,又再順便擡手,極其自然地替秦嶼捋了一下剛才在沙發上蹭得有些翹起來的衣領,指尖不經意間擦過對方的後頸——Beta光滑的、沒有任何腺體的脖頸。

“很強,很冷,消失了四年,突然回來,讓昭衍方寸大亂……”周慕深的聲音壓得很低,像是在梳理線索,每說一個詞,秦嶼的眼睛就瞪大一分,“除了‘那位’,我想不出第二個人能同時滿足這些條件。”

“除了他,我想不出還有誰能讓昭衍變成這樣。”周慕深的聲音壓得有些低,帶著一種了然的確信。他收回手,插進西褲口袋,“消失了四年,突然回來,而且按照昭衍的描述……像是徹底變了一個人。”

“季容與……”秦嶼咂摸著這個名字,語氣裏少了平日的戲謔,多了點難以置信和凝重,“可他當年不是……只是個信息素都不太穩定的O嗎?‘很強’這個詞……從昭衍嘴裏說出來,這分量可不輕啊。”

他印象裏,那個被顧家放棄的季容與,是蒼白而安靜的,甚至有些怯懦。

“四年,能改變很多事情。”周慕深的目光投向遠處璀璨的城市燈火,聲音有些飄忽,“尤其是經歷了……那種事情之後。蛻變成什麽樣,都不足為奇。”他收回目光,很自然地將手搭在秦嶼肩上,微微借了點力,像是微醺後下意識的舉動,“走吧,喝了酒不能開車,前面不遠就是酒店,走過去吹吹風,醒醒神。”

秦嶼對此早已習慣,非常自然地承擔了周慕深部分重量,兩人並肩沿著人行道慢慢往前走。夜風吹起他們的衣角。

“所以,”秦嶼繼續剛才的話題,偏頭看周慕深,“如果真的是季容與回來了,那他絕對不可能只是回來敘舊吧?昭衍那家夥,明顯是懵了。”

“何止是懵。”周慕深輕笑一聲,夜風讓他低沈的聲音更清晰了些,“他是完全摸不清對方的牌路。季容與讓他‘看不透’,這本身就是最值得警惕的信號。”他頓了頓,腳步放緩,“我甚至覺得,那家夥是故意這樣的。”

“報覆?”秦嶼壓低聲音,這次說的不再是玩笑般的猜測。

“這是最直接的答案。”周慕深的目光在路燈下顯得有些深邃,“但或許,沒那麽簡單。”他拍了拍秦嶼的肩膀,“總之,這事我們心裏有數就好,別多嘴,更別貿然往前湊。這渾水,讓昭衍自己先蹚著看。”

他看了一眼身邊依舊處於震驚中的秦嶼,語氣放緩,“那是他們兩個人之間的事,積壓了四年的恩怨糾葛,外人插不了手。”

秦嶼難得安靜地點點頭,消化著這個驚人的猜測。他下意識地往周慕深身邊靠了靠,似乎想從好友沈穩的氣息裏找到一點踏實感。

安靜了兩分鐘,“知道啦,”秦嶼嘟囔著,“我就是覺得……太戲劇性了。季容與啊……”他還是很難將記憶裏的那個安靜少年和顧昭衍口中“很強很冷”的人重疊起來。

周慕深沒再說話,只是搭著秦嶼的肩膀,慢慢走著。

他心裏想的和秦嶼不同。他並不只是感慨,而是在想,如果真是季容與,那這場重逢,對顧昭衍而言,恐怕是一場真正的磨難。

夜風輕柔,身邊是絮絮叨叨嘟嘟囔囔的秦嶼。周慕深微微側頭,就能看到對方被路燈勾勒出的柔軟發梢和帶著點困惑的側臉。

這就是周慕深的方式。溫水煮青蛙。十幾年如一日地守在秦嶼身邊,細致入微地照顧他,包容他所有的跳脫和不著調,同時也在他困惑時,提供冷靜的分析。自己這場漫長的“溫水煮青蛙”,雖然熬人,但至少歲月靜好。而顧昭衍要面對的,顯然是另一場截然不同的、前途未蔔的疾風驟雨。

他無聲地將手臂收攏了些,讓兩人靠得更近一點。反正他還能護著這只總是咋咋呼呼、卻又毫無防備的青蛙。至於水什麽時候開……他看了一眼夜空,他從不缺乏耐心。

至少此刻,這個人還在他觸手可及的地方,依賴著他,與他同行。而顧昭衍,恐怕要獨自——走一段很艱難的路了。

——

秦嶼和周慕深勾肩搭背地走了,“琥珀時代”的私人區域裏驟然安靜下來,只剩下壁爐模擬火焰燃燒的細微劈啪聲,以及空氣中尚未散盡的、屬於朋友的淡淡信息素痕跡,慢慢被顧昭衍醇厚的白蘭地主調重新覆蓋。

熱鬧褪去,方才被短暫壓下的心緒如同退潮後裸露的礁石,更加清晰而硌人。

顧昭衍沒有立刻離開。他依舊站在調酒臺後,指尖無意識地劃過冰涼的黑胡桃木臺面。臺上還散落著方才用過的工具:量杯上掛著晶瑩的水珠,雪克壺外壁的白霜已然化開,留下濕漉漉的痕跡,像某種未幹涸的情緒。

他拿起自己喝過的那只馬天尼杯,杯壁上還殘留著冰冷的霧氣。指尖觸及,帶來一絲清晰的涼意,卻壓不住心底那份被酒精和朋友話語共同點燃的、蠢蠢欲動的躁動。

杯中的酒液飲盡,朋友的話語卻像投入深潭的石子,在顧昭衍心底漾開圈圈漣漪。

“光躲在這兒猜,確實沒意思。”他低聲重覆了一遍周慕深的話,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冰冷的杯壁。

沒意思,也絕非他的風格。

他顧昭衍什麽時候變得如此優柔寡斷,竟然需要借“我有一個朋友”這樣拙劣的借口來試探口風?

就在他準備起身離開時,私人區域的入口處傳來輕微的響動。是他的首席助理,江榮青。江榮青手裏拿著一個薄薄的加密數據板,神色恭敬中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凝重。

“顧總,”江榮青低聲開口,聲音控制在僅容兩人聽清的範圍,“您之前吩咐調查研究院‘J先生’的事,有初步結果了。”

顧昭衍擡眸,眼神瞬間恢覆了商場上慣有的銳利和冷靜:“說。”

“我們繞開了研究院的常規人事系統,通過……一些特殊渠道,獲取了有限的信息。”江榮青將數據板遞過去,屏幕亮起,上面顯示著寥寥數行資料,但最關鍵的部分已然清晰——

姓名:季容與

職位:生物科技首席顧問

分化性別:Enigma

……

空氣仿佛瞬間被抽幹,又凝固成堅硬的冰塊。

顧昭衍的視線死死釘在那三個字母上,瞳孔幾不可察地驟然收縮。盡管早有猜測,但當這冰冷的字符毫無遮掩地呈現在眼前時,那種近乎荒謬的確認感依舊像一把淬了冰的尖刀,精準地捅穿了他所有的心理預設。

Enigma。

真的是他。

心臟仿佛被一只無形的手狠狠攥住,不是劇痛,而是一種沈悶的、令人窒息的鈍痛,伴隨著血液逆流般的冰冷感,迅速蔓延至四肢百骸。

那四年……他眼前幾乎不受控制地閃過一些模糊而血腥的畫面——二次分化本就是鬼門關,而分化成這種只存在於理論和禁忌記載中的性別,需要經歷的該是何等非人的痛苦和兇險?他是怎麽活下來的?教化局……那種專門“收容”和“管教”Enigma的地方,裏面究竟發生了什麽?

江榮青接下來的話,卻像一盆冰水,澆熄了他試圖探尋那四年真相的微弱火光。“更詳細的核心檔案,包括過往經歷、二次分化具體過程、以及在教化局內部的記錄……”

江秘書的聲音壓得更低,帶著一絲無力感,“安保等級被提到了最高閾值,所有相關信息被存放在多重物理隔離的獨立服務器內,與任何網絡徹底隔絕,教化局的內部信息,短時間內得不到。”

沒有任何信息能透出來。

這句話像重錘砸在顧昭衍心上。那四年徹底成了被嚴密封存的空白,只留下了“教化成功的Enigma”這個結果,冰冷地昭示著那段時光必然存在的殘酷。他喉結艱難地滾動了一下,呼吸滯澀。

“目前只知道他一周前正式入職,將全權主導‘普羅米修斯’計劃,權限……極高,幾乎與您持平。”江榮青補充道,語氣中帶著難以置信。

顧昭衍的目光像是焊死在了那個名字和緊隨其後的性別欄上,過了許久,久到江榮青幾乎以為時間停滯了,他才極其緩慢地、幾乎是機械地吐出一口濁氣,將數據板遞還給江榮青,聲音嘶啞得幾乎不像他自己的:“知道了。”

所有的疑慮、猜測、甚至那一絲連自己都未曾深究的、荒謬的希冀,在此刻都被這鐵一般的事實和那無法窺探的四年空白砸得粉碎。

季容與回來了。帶著一身謎團和Enigma的力量,以及一段被徹底抹去的、無人知曉的過去。

那個充滿威懾與矛盾的擁抱,那日在研究院走廊擦肩而過時冰冷的眼神,那拒人於千裏之外的態度……一切都有了解釋,卻也因此帶來了更深、更令人不安的謎團。那四年教化局的經歷,像一道深不見底的陰影,籠罩在“Enigma”這個身份之上。

江榮青安靜地站在原地,大氣不敢出,等待著下一道指令,仿佛能聽到老板體內冰層碎裂又迅速重新凍結的聲響。

顧昭衍猛地站起身,動作間帶起一股冷風。他抓過搭在一旁的西裝外套,手臂伸進袖管的動作依舊流暢,每一個細節都力求恢覆平日裏的從容不迫。但江榮青卻能清晰地感覺到,那平靜的海面之下,正在醞釀著一場足以顛覆一切的海嘯。

他不能再等了。一刻也不能。

季容與已經用最直接的方式宣告了他的歸來,並且就駐紮在他的核心腹地。那麽,他也必須給出回應。

“江榮青,”他開口,聲音已經恢覆了沈穩,甚至帶著一種過於冷靜的、不容置疑的決斷,“明天上午,取消所有不重要的行程。以顧氏集團最大股東和‘普羅米修斯’計劃唯一投資方的名義,給我預約季容與首席的……”

他頓了頓,每個字都像是從冰水裏撈出來一樣,清晰而冰冷:

“……私人、技術匯報。”

他特意咬重了“私人”和“技術匯報”這兩個詞。

這不是社交寒暄,不是故人敘舊。這是一個正式、且對方於公於私都難以拒絕的會面借口。他要以一個合作者、投資方的身份,光明正大地、近距離地去審視那個謎一樣的男人。

他要親自去丈量,那四年時光和Enigma的身份,究竟將那個記憶中的Omega少年重塑成了何種模樣。他要親自去撕開那冰冷的面具,看看下面藏的,究竟是覆仇的火焰,還是其他更覆雜難辨的東西。或許,也能從那雙眼睛裏,窺見一絲被教化局徹底掩埋的過往痕跡。

“是,顧總。”江榮青立刻領會,低頭應道,後背卻滲出一層細汗。

顧昭衍最後瞥了一眼吧臺上那只空了的酒杯,杯壁上還凝結著冰冷的水汽。隨即,他轉身,大步走向門口,挺括的西裝剪裁出冷硬的線條,周身那醇厚的白蘭地氣息仿佛被徹底收斂,只剩下一種沈靜到極致的、蓄勢待發的銳利。

獵物已經亮出了獠牙,身後卻拖著一片無人能知的黑暗。獵手,也該收起所有的輕慢,正式入場了。而這一次,狩獵的目標,或許還包括那被刻意抹去的四年前的真相。

光腦輕微震動,是江榮青發來的確認信息:【已預約成功。明日上午十點,研究院第七特殊會議室。季首席已確認出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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