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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十章的存稿還夠我懶惰一陣 (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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嫻除了步行回家以外別無他法,回到公寓還能忍受,回到六七十分鐘路程外的父母家,那簡直是最痛苦的旅程,每次海德爾都在門口翹首以盼,苦苦等待,溫嫻不到家,他就不吃晚飯。

溫嫻繼續維持這種生活,四七年底,父親從美國總部調職到柏林分部,主管國際融資事務。從這時起,溫嫻開始計劃回柏林的事情,直到一年後,因為□□勢而被分裂的柏林大學的西柏林學區覆課,並成立柏林自由大學;東柏林學區掛牌柏林洪堡大學,也恢覆正常課程。溫嫻主動嘗試著申請柏林自由大學,兩個月後錄取通知下達,她可以在新學期入學攻讀建築學碩士學位。

溫嫻當下辭了職,她本就沒想永遠留在巴黎,現在家庭經濟情況好轉,她還是希望再讀個學位,說不定工作後能有成為總工程師資格。她先於母親回柏林辦理相關手續,在之後的三個月內,她和父親往返於巴黎與柏林之間,當年一家人緊急逃出德國,也沒帶多少東西,火車走兩次就能搬完,只是父親和溫嫻日常很忙碌,因而必需品是全拿回來了,剩下的托人在二手市場賣掉,曾低價買入的小房子還空閑在那裏,溫嫻不知道父母為什麽不打算賣掉它,也許是期待增值空間?

一切都很幸運,柏林的那棟房子在英占區,雖遭戰爭破壞,但經過精心修繕已恢覆原貌,那個曾被溫嫻吐槽可以開家黑酒吧的地下室被改造成海德爾的天地,酷暑時他總喜歡在那裏呆一整天。兩只德牧回到溫家,不得不說,巴克十分溫順顧家,與孩子玩的最好,三兒更喜歡跟著溫嫻跑,每周都跑去電車站接她,周一早上再一路送她到學生公寓門口。

四九年到來之前,溫嫻在巴黎索邦同窗的學生們組織了一次同學聚會,所有的女孩兒都到了,男生們結伴出現,就連西爾維亞也從瑞士趕來。

溫嫻在大酒店門口張望一圈,正準備擡腳登上臺階,便被人從身後狠狠抱住:“嫻!”

“多洛塔――”溫嫻興奮地回身抱住,說道:“你不知道,上次馬蒂斯來信時說好久沒見到你了。”

“喲!他想我了呀!明天約出來咱們打牌啊!”

“你要在巴黎停留幾天?”

多洛塔和溫嫻往酒店裏走,她回答道:“一周或兩周,只要不超過我年假時間。你呢?在萬喜集團工作嗎?”

“早辭職了,我在柏林讀碩士,學歷這種東西又不嫌高。”

“說的倒是,不過我還得養家糊口,我最小的弟弟剛考上大學。”多洛塔忽然擡手招呼:“西爾維亞!”

這場聚會的組織者張羅起來,他們談起許多,當年的那次無聲對抗,以及畢業後的各自生活,溫嫻在巴黎呆了四天便回到柏林,她在柏林火車站下車,心如死灰。

溫嫻剛想起來自己寫了一半的論文,要在一月二十日之前交給導師的,月底就要發表,她還沒準備好在同行面前丟人。

接站臺被大量人群堵的嚴嚴實實,戰後三年,不乏還在尋找親人的家屬,他們高高舉著木牌,上面貼的照片和外貌描述,溫嫻一眼掃過去,就看到至少五個身著納粹制服的失蹤軍人,沒人知道他們是戰死,或是被俘。在她身邊擠著一位老婦,她眼角帶著沒擦幹凈的臟汙,盡力抻直佝僂的腰背,她舉起手中的牌子,上面印著一個年輕人的照片。她的兒子身穿國防軍制服,在照片中笑的開心,小小的酒窩點在臉上,才是十八九歲光景。

溫嫻回家的第一件事,便將那個被她束之高閣的行李箱拿下來,裏面的東西終於重見天日,她不忍一件件擺出來回憶。

她經過多方打探尋找,終於找到了約格爾住在蘇戰區的母親。她生活艱苦,聽力受損,她沒有拿到任何撫恤,公寓的三個房間都租給了學生,自己睡在狹小的客廳裏,靠租金勉強度日。數十張尋人啟事和一張紙板摞在沙發旁的木桌上,溫嫻站在狹小的空間裏,老人只到她的胸口,她眼神在聽到溫嫻開口介紹自己的時候微微一亮。

“齊格爾曼夫人,我認識您的兒子。我……”溫嫻知道老人再等她繼續說下去,可惜她不能給這位母親更多安慰。

她不用再多說,溫嫻欠著身子,她避開老人的眼神,過了幾分鐘,她聽到如風扇般的氣喘聲和低低啜泣,接著便是止不住的嚎啕大哭。她想撕心裂肺地哭嚎,但卻只是死咬手背,老人癱在沙發上用力錘擊自己的大腿,溫嫻在她身邊不知所措地站著,她怕老人會問:約格爾是怎麽死的。

“他為國犧牲,英勇戰死……”

老人沒有回應,她斜坐在破舊的沙發上,獨自哭泣,溫嫻不確定自己的話她有沒有聽清,也不敢再說第二遍,便只能安靜地坐在她身邊。

趁現在東西柏林還未築起高墻,溫嫻多找時間去看望她,同時在各部門間奔波,在五月份,政府追認約格爾的犧牲是為國捐軀,為他在榮軍公墓中立起衣冠冢,一個月後,約格爾的骨灰入葬,此時他的母親身體狀況持續惡化,快要支撐不住了,老人家的一個遠房表侄從科隆過來,為她送終的同時繼承了她的公寓。

至於索菲亞……溫嫻不知道,夫人在遙遠的地方,蘇聯國土廣闊,她無法得知夫人的地址。

除此之外,還有尼克勞斯下落不明,官方尚將他定義為失蹤,給她以最後微薄的希望。

四九年的十月,中華人民共和國建立,德國分裂。

冷戰也許對父親和溫甯的工作有些影響,但在她的學校裏,很少會讓政治涉足學術,即使是東柏林的洪堡大學也不會過分宣揚政治色彩,這裏是學術自由的凈土。溫嫻作為建築學的碩士在讀生,與學生們的社交團體有些格格不入,同系的學生很少,年齡和經歷的代溝無法逾越。她住在學生單人公寓裏,沒有室友,求學之路正是如此孤獨漫長。

辛苦沒有止步於此,很快,溫嫻應聘了柏林的一家建築公司,曾經在萬喜的工作經驗讓她幾乎直接通過面試筆試,柏林正在重建的大潮中,溫嫻知道,這裏與幾十年後的柏林還差的遠。

她真的要完成原裝溫嫻的夙願了:設計出最漂亮的機場,全歐洲最時尚的車站。

溫嫻有領先時代的概念和思想,她對各種建築材料的應用很是大膽創新,再加上她的化學專業知識,她覺得離自己走上人生巔峰可能不遠了!

導師經常在她有這個想法的時候打電話過來,告訴她去學校改論文。

海德爾也不咋省心,他不太願意讀書,德國小學教育夠輕松了,沒有《課課大考》《一課一練》什麽的,每天讓他寫幾個單詞做做算術跟上刑一樣,父親這個經濟學博士都教不動他,教不動……

這孩子越來越皮實,多次試圖上房揭瓦,都被溫嫻扼殺在搖籃裏,地下室已經不夠他浪了,小子開始挑戰極限運動,主要是挑戰溫嫻神經極限。

煩的時候是真煩,但他這樣鬧騰總比安靜憂郁的好,海德爾不傻,這麽多年即使溫嫻不說,他也總該知道點什麽,溫嫻跟他講過路德維希和尼克的職業與責任,也講過那場世界大戰。母親總覺得孩子還小,不能告訴他這些,小心翼翼的避諱著有關他父母的問題。

溫嫻想,不小了,他其實都明白的。

這個雙休日她一直呆在學校沒挪地方,浩如煙海的藏書能給她提供不少靈感,更重要的一點是,她得在這裏才能靜下心,第八次修改論文。這篇文章預計在明年發表,時間不太緊張,導師也沒催著她要,但溫嫻心裏還是有點B數的……

外面架起的揚聲器中傳出來樂器的調試聲,音樂社團的學生們正為一個小時後的音樂劇比賽提前造勢,炒熱氣氛。溫嫻又坐了十五分鐘左右,被饑餓催趕著收拾書本離開了圖書館。那個學生樂隊就在演出地點樓前表演,在他們面前圍了幾層半弧形人墻,另一側的小門不時有參賽者走進走出,溫嫻一邊往前走,一邊扭著脖子看熱鬧。

墻邊有兩個身著中世紀華服的男學生在偷著吸煙,嘴裏念念有詞默背著《李爾王》的臺詞。幾分鐘後一個妹子捧著全套盔甲往側門走,那兩個男生雙雙掐滅煙頭,幫女孩兒分擔道具的重量。他們的衣擺收入門後,消失不見,身後的樂隊彈奏著新的曲目,溫嫻加快腳步,她急著回家吃飯,順便催催海德爾寫作業。

溫嫻剛要擺正一直看熱鬧的身體,完全沒發覺正對面站著個大活人,她的肩膀猛地撞到對方,那人一聲沒哼,她受驚之餘連忙道歉:“啊!對不起對不起……真是不好意……思……”

受人體機能局限,首先映入眼簾的是對方發白的長褲和磨舊的皮鞋。

受人體機能局限,溫嫻要仰著頭才能看清這個身高預估一米八五以上男人的臉。

那個扛打擊的男人還是一言不發,他雙眼蓄滿笑意,仍是溫嫻記憶中的高大挺拔,他有些變化,又像毫未改變。

他看著她笑了,露出翹翹的虎牙。

“不給你的士兵一個吻嗎?”

作者有話要說: 正文到此完結,有些其他劇情準備寫在番外裏,不然感覺有點破壞正文完整性欸

☆、無條件的一代(上)

許多年後,當我垂垂老矣,當我頭發花白,當我雙眼混濁。有位記者登門采訪,他問我,如果讓我重新活一次,是否還會選擇這樣的人生。

我回答,是的,我依然願意為了這段人生奉獻生命。

舒爾茲家族是傳統的軍人世家,歷史上是作戰容克與鄉村容克常年聯姻的產物。在我有模糊記憶的開始,父母和叔伯就會稱呼我為:小小士兵。相較於長輩的期望,這個昵稱更像是確定了我的未來,那時候我甚至還不知道什麽叫做“職業”。

我不知道家裏是否有從事除軍人外其他職業的男人,子承父業,參軍入伍順理成章的成了我的人生,看起來戰爭似乎對我的職業沒起到多大影響。父親多次帶我去軍事學院,他做他的事,我獨自亂跑,這些混亂的童稚記憶並不清晰,我只記得沒過多久,不善經營家庭的父母為了維持生計,出租位於繁華路段的房子,搬入普通公寓。軍隊的補貼根本不夠我們吃飽,母親想盡一切辦法節省開支,一個月後,包括父親在內的一批軍官忽然被停職,我們連那些錢也拿不到了。我的童年記憶充滿饑餓,這一切在三三年發生改變,父親官覆原職,慢慢地,我們的餐桌上又出現了面包和牛奶;慢慢地,我如一家人的心願成為一名軍校生。

元首上臺後,采取了很多社會政策,除了那些政治和經濟上的,還花了不少功夫在青年身上。他們鼓勵並組織學生們共同出游,一同聚餐,不分【】身份。商人的孩子和農民的兒子,貴胄的後裔和工人的子弟坐在一起,我們不按照出身血統來劃分等級,而是優秀與否。

我們在學生時,就建立嚴格刻板的上下級制。對比自己更年長,官銜更高的男生服從,對比自己年幼的下級則嚴厲管教。沒人認為這有何不妥,同學們默認了這種嚴苛到怪異的等級制度。

在一次會議通知時,我結識了約格爾,他和我一樣,屬於高年級負責人,第二年我們就要進入軍隊,尼克勞斯轉去念海軍學校。我們初識時曾在出游的聚餐上就說,弗裏德裏希未來至少會成為海軍少將,約格爾將沒收的□□雜志隨手塞進坐墊底下,他第一個舉杯向這位海軍士官致敬。

之後,軍隊征兵開始。約格爾選擇了黨衛軍,他說,誰能抗拒那身黑色制服的誘惑呢。但穿著漂亮有什麽用,組建初期的黨衛隊有一大部分都是金發碧眼的混蛋,我希望他能和我一起加入國防軍,約格爾毫不猶豫地拒絕了我,他厭惡國防軍士官中所謂舊貴族軍人的味道,黨衛軍的理念更符合他的口味。

黨衛軍的理念?清洗、屠殺、優秀種族理念,這些在潛移默化地影響著他,我和尼克都察覺到了端倪,卻沒有及時重視起來。我們在毫無防備的情況下接受了元首帶給我們的覆蘇,帶給我們的工作,也接受了帶給我們的思想,大多數人沒有意識到這會發展成怎樣極端和反人類的罪行。他在高高的演講臺上控訴猶太人大肆斂財,描述德國屈辱而饑餓的現狀,嘲諷其他黨派的虛偽動搖,緊接著他說,德國的未來在人民手裏,在工人和農民手裏。

他說,德國的輝煌要全部感謝你們,只有工人才能重建德意志,約格爾正是工人的兒子;他在“長刀之夜”血洗沖鋒隊,我和我的父親都是國防軍的一員。元首站在民眾前聲情並茂:我感謝你們投身這場運動,感謝你們沒有被不安所左右,沒有你們,拯救德國無從說起。

幾年後抱怨我們給德國帶來戰爭的人群當時正在臺下歡呼雀躍。戰爭結束許久之後,隨著戰時檔案的解禁,有大批學者和書籍開始研究那十餘年的各種社會現象,他們通過將軍們的回憶錄揣測著,戰起前夜德國的焦慮和興奮。這並不完全準確,我們進攻波蘭時,德國家庭的咖啡壺沒有因此停止沸騰,戰爭尚未帶來過多影響,所有的緊張與不安屬於將軍,死亡與敵人屬於我們。

我第一次在波蘭戰場上殺了人,我看著那位被我擊中的青年痛苦地死去,他綠色的雙眸像夏日的海水一樣透徹,子彈落在我的腳邊,坦克和飛機掃射的聲音震動這片即將被我們征服的土地,為敵人悲哀是件奢侈的事情。

我只是殺了一個敵軍,我不殺他,他會殺我。這是理所當然的想法,奇怪的是,我身邊不少新兵都在初次殺人後變得猶豫而恐懼,他們還是勇敢的戰士,只不過開始懷疑自己的使命。

我從沒有半點懷疑與後怕,這是出生在軍人世家中應有的天賦,我不知道自己是不是被剝奪了敬重生命的情感,亦或是我的確太過冷血,毫無人性。

約格爾和我共同參與了波蘭閃擊戰,奪取波蘭後,我們都因在戰役中的英勇表現受到嘉獎。我從柏林軍事學院畢業,但真正讓我獲得晉升的,都是父輩教導的功勞。他們參加過上一次戰爭,有足夠寶貴的經驗傳授給後代,這也正是為什麽軍人世家出身的男人更容易得到晉升,除了依靠父輩的關系,他們在實戰中比許多軍校的高材生更看得清戰局。

約格爾由於負傷,得到了比我更多的休假,並在不久後升職,調離作戰部隊。從那時起,關於約格爾.齊格爾曼的傳言在波蘭人間四起,在戰友們的耳朵裏,他從戰鬥英雄變成了猶太獵手。國防軍的同僚對我與約格爾的友情非常不解,那些軍人貴族的後裔自然唾棄黨衛隊和蓋世太保的卑鄙手段,我們同他們從不是一路人。諜報局、保安局內的掌權者不止一次通過陷害栽贓的手段對付國防軍將領,他們可以讓一個小小的汙點變成致命利器。我從不了解約格爾竟深谙此道,戰役中的負傷和後遺癥只讓他消沈幾日,隨後,他開始以另一種方式服務於國家和元首。

軍人通常會以一種頗為極端的方式向祖國奉獻服務,在那個年代裏,我們唯有無條件的走上戰場,用前進的槍口向將軍證明勇敢,用敵人的鮮血向國家證明忠誠。我們曾在旗幟下宣誓:毫無保留地服從帝國元首、國防軍最高統帥的命令,並以一個英勇軍人的名義信守誓言,乃至犧牲在所不惜。

在閃擊戰前夜的家庭聚會上,我們向父輩保證會互相照顧,會帶著榮耀回家,波蘭戰爭結束後,我卻帶回了一位堂兄的骨灰。他的死亡是個意外,沒人想到游擊隊會在劇院安置炸【】彈,他成了覆仇下的犧牲者。叔叔背對著我,他的聲音顫抖而隱忍:“你們要讓那些波蘭人血戰血償!知道嗎?艾德,要斬草除根。”

仇恨的印記不斷加深,我們在其中浴血掙紮,不得脫身。這就是戰爭,一旦開始,就很難停下,當年一戰戰敗,德國跌入谷底,即使最弱小者也來踐踏我們,我們被壓迫的無處可去,歐洲沒有給我們任何寬容,我們只好選擇自己爭取生存空間。

這是我唯一且自願的選擇,為祖國和元首奉獻一切乃至生命。他在發動戰爭之前,首先餵飽了我們,隨後,偉大的序幕揭開,德國終於張開了雙眼,每個人都躊躇滿志,我們要證明自己不是七千萬屈辱的奴隸,而是七千萬堅貞不屈的日耳曼人。狂熱的死戰到底是讓我的民族重新站在世界之巔的最快途徑。我們從波蘭轉向北歐進攻,戰無不勝的德國軍團在幾個月內接連拿下擋在面前的國家,我們站在法國面前,稱霸歐洲近在咫尺。

要承認的是,即使接連的勝利也無法磨平戰爭對精神的創傷,士兵們不再害怕,他們甚至可以面無表情地對老人和婦女開槍,只因為這些法國農民不肯提供幹凈被褥或稻草。我所站的這片土地在過去的數年裏嘲笑德國只會投降,永遠不敢發動戰爭。但現在我們拿下了法國引以為傲的馬奇諾防線,向裏昂推進,一周前,第九步兵師攻入巴黎。我知道約格爾將比我更先到達法國,他將會成為巴黎區的指揮官之一。

約格爾在巴黎與政要往來時,我受命處決一批戰俘。他們已經被解除武裝,手無寸鐵,我第一次感到一絲罪惡。換一種角度呢?我殺掉的法國士兵脫下軍裝,也是個普通人,他的家可能就在裏昂的某個寧靜村莊,家人在滿懷希望的等著他回家。我殺掉的是一個兒子,或許還是一個父親,一個丈夫。

我是個殺人犯,軍裝為我的行為提供了正義而鐵血的借口。這是戰爭侵蝕心智的另一種方式,它讓我們變得過度冷血,又過度愧疚。帝國一路從高歌猛進,到保守應戰,再到大廈將傾,直至最後窮途末路,六年戰爭,大小數十場戰役,這是我全部的服役生涯。我們舉槍,前進,時刻準備戰鬥至死。我期盼卻又不敢奢望能和朋友像以前一樣坐在一起,尼克勞斯的戰場在深海,他與我太遠,而約格爾,他的變化太快,讓我們措手不及。

在我們分別之前,我曾問他,對戰爭沒有沒畏懼。約格爾回答:我們才是主宰者,整個歐洲都將戰栗著匍匐在我們腳下。

我想,他愛上了這場戰爭。

約格爾以前絕不是這樣,他的嚴肅認真最討學校的教官的喜愛。考入軍校之前,我們四個人間的玩鬧與其他普通朋友沒有不同,當年我與他們一同翻墻出去參加酒館舞會,第二天東窗事發被按在教室寫檢討。去年我聽聞幾名猶太人翻越高墻逃出隔離區,約格爾對他們下了殺手。戰爭對他的影響出乎意料,他把曾在藝術上無與倫比的創造力和想象力用在謀害性命上。以前,他對世界上所有的顏色都感到愉悅,現在只剩下血紅能帶給他一點生氣。

如果沒有這該死的戰爭,誰說約格爾不會是本世紀最炙手可熱,最具創造力的德國畫家呢?至於我,也許父親不會再執著於讓我參軍入伍,那麽我會進入樂隊,去世界巡演。

如果沒有戰爭,嫻該成為一名鋼琴家的夫人,而不是一個納粹戰犯的妻子。

☆、無條件的一代(下)

我與嫻在波蘭的初次相遇,也正是久別重逢。她的長相很難隱藏在人群裏,是波蘭人中唯一的亞裔。她在隱蔽的角落註視街道上發生的一切,而我在街道的另一側註視著她的一切。第一次相遇是巧合,第二次則是上帝安排的命運,那雙在黑暗中,借由探照燈光影閃著明亮的雙眼,那細微但咬字清晰的嗓音,那對世界充滿興趣又想急切逃離的態度。她的每一次呼吸都編織著一張奇異的網,帶著我的心深陷其中。此時,我失散已久的回憶甚至尚未被召喚回來。

我從沒有過,也從未向其他人說過我對那個女孩動了心思,但那一刻,我只知道那一刻恨不得給家中發電報,告訴父母,你們未來的兒媳,終於有著落了!

告訴我同學戰友,你們未來的舒爾茲夫人也定下來了!

約格爾是第一個知道這件事的人,他恨不得給我辦個宴會慶祝,他和我的幾位同僚給我出了不少主意。約格爾說女孩子都會喜歡小動物,可冰天雪地的去哪裏找毛茸茸的動物?

約格爾說軍犬也算動物。

嗯,有道理。

現在想想,我們極其可笑且幼稚,這種事情應該向尼克勞斯求助,或者其他有女友的軍官,這樣我就不會牽著一條軍犬去見她。

她從不知道那時我的心臟在瘋狂跳動,甚至在軍隊考核時我都沒有那樣緊張過。她不屬於這個國家,不屬於這裏,在我眼中,她是一個隨時可以離去的過客,牽引繩在我手心裏變得汗津津的,我絞盡腦汁想提出什麽話題,好讓她不覺得我是個無趣的男人。於是她提到了家裏養的寵物,那兩條名字聽上去很耳熟的牧羊犬,我腦中遲鈍地閃過一個念頭,我是否認識她?

有些回憶太過久遠,但仔細尋找,我仍能找到溫家的記憶。兒時的印象中,他們和我周圍的人長的都不一樣,父親說他們是中國人,來自他曾經做過教官的中國東北。溫先生是留學生,他與父親有許多共同話題,他教我父親下象棋;那時候溫夫人的德語不好,但很會操持家務,我母親需要向她學習。一來二去,兩家人很快熟絡起來,溫家有一個女孩兒,她的名字對我來說太難記了,因而我不敢和她講話,怕叫錯人家的名字。她可不在乎,每次相遇都是她主動和我打招呼,那個女孩兒拖著半麻袋紙幣朝我微笑招手,我卻只會躲在門後點頭。她不介意我的無禮,即使我總把她的名字錯誤地叫成“細安”。在我的印象中,她是個活潑且認真的女孩,能設計出各種游戲,幾乎是公寓樓中最受歡迎的孩子。我們兩個混熟之後,常在街區四處瘋玩,父母對我看管較嚴,從不允許我和其他孩子跑出公寓外的地方玩耍,唯獨放心我和她一同出門。那個黑頭發的女孩兒心思縝密,比我聰明的多,父母覺得,我和她在一起能學到不少知識,無論是生活還是學習,跟著溫家女兒總沒壞處。

我們搬走後,只有父親與溫先生還一直保持書信往來,他們的友誼維持到今天,每隔兩三個月就會相互寄信。父親在寫給我的家信中偶爾會提到幾句溫先生的情況,我記得,溫家之後的生活條件改善不少,的確養著兩條牧羊犬。或許面前這個女孩兒會是曾經的細安嗎?

我完全不敢確定,在寫給父親的家信中仔細詢問,甚至寄回嫻的親筆比對字跡,最終得以確定,她就是我的細安。父親作為國防軍官,與溫先生私交甚密,為了防止蓋世太保接連不斷的惡意騷擾,他會在必要的時候親自派車接送溫先生往來學校與家庭,因而我的家人得到機會可以為溫家送個消息:你們的女兒找到了。

我隱隱有種自豪感,是的,是我找到的!

我決計沒有料到我與約格爾會在嫻的事情上發生分歧,那是戰爭開始後我們的第一次矛盾。但隨著她回想起我們的一切,那種不快也就煙消雲散了。約格爾在我面前永遠是個朋友,而不是他人眼中那個嗜好殺戮的惡魔,他和我甚至達成協議,在我提前歸隊準備開赴前線時,他來送嫻回家。那麽作為回報,未來軍隊凱旋後我在凱瑟霍夫替他承擔一頓豐盛的晚餐。

但當我歸來,聽到的卻是她遇襲受傷的消息。我不明白,上戰場的是我,為什麽她在柏林也會受傷?

我感到一種難以言喻的心痛,嫻的面色極度蒼白,青紫的嘴唇發出顫抖的笑聲,我不知道是什麽觸動了她的笑點,我只知道自己多麽自責和恐懼,我怕她會受內傷,會留下後遺癥,怕她忽然離我而去。恐怕我愛她的程度比我想象中更深。

於是我在門外與約格爾徹底攤牌,面對他調侃般的質問,我告訴他:“是的,我愛她。”

他幾近暴怒:“媽的!我以為你只是對她有些好感,只是玩鬧!你真的不要前途了嗎!不要告訴我她比你的責任更重要!”

“我不是玩弄感情的人。我們最好不要在這裏吵嚷……”

“操!”約格爾走遠些,又折返到我面前,壓低聲音怒道:“我絕不是想插手你的私事,但她的身份!艾德,你要考慮這一點,要是有人想要在這方面做文章簡直輕而易舉。”

“既然我愛她,為她遮風擋雨也是理所當然。”

約格爾的下屬等著向他做匯報,他在轉身離去前咬牙切齒地評判我:“你瘋了。”

在他的心裏,仕途遠比愛情重要的多,我們沒來得及好好談談解除矛盾,軍隊的召回讓我不得不立刻回到戰場,德意志的軍隊接連拿下西歐國家,我們進入法蘭西的土地。約格爾提前派人送信,他會在巴黎城外迎接我入城,看來時間已經消減他對我的不滿,也消減我們之間的分歧。

隊伍剛剛見到城內旗幟的一角,轟炸機的聲音從天而降。部隊用最快的速度做出反應,但這毫無用處。我在準備下車時,落下的□□掀翻軍用轎車,場面甚至比前線更加混亂,我無法聚齊自己的士兵,沒人想在這裏被炸的粉身碎骨,強烈的耳鳴讓我對危險一無所知,在擡頭查看形勢的一瞬間,後腦被硬物猛擊,這直接讓我昏死過去。我的確做好了隨時犧牲的準備,但絕不是在此時,嫻還在城內,我不能就這樣死去,在昏迷中的幻象裏,我進行了這輩子最虔誠的禱告。

那時我仍堅信德國會取得最後的勝利,即使不能稱霸世界,也可以主宰歐洲。我們會帶給德意志一千年幸福,在我憧憬未來的時候,嫻坐在我床邊告訴我,戰爭會改變一個人。一部分人為了生存不擇手段,另一部分人為了信仰追求光榮戰死。我承認,如果一定做出抉擇,我會站在國家和民族的一方,嫻也是一樣,在之後的日子裏我經常懷疑她的工作就是我們之間的插足者。

滋生於戰爭時代的愛情是最無奈的情感,作為一名軍人,必須完美平衡愛人與責任雙方,我足夠幸運,朋友們送我出征,嫻說她會等我。只有約格爾,他替我踐行的方式太過特別,那一拳應該是我收到的最重的送別禮。我們之間的友情從不缺少武力相向,尤其是各自參軍入伍,約格爾與我的理念完全不同軌。但令我意外的是,當晚他趕來我們的營地,渾身酒氣未散,便直接沖到我面前,我做好防禦準備,他卻開口道:“活著回來,帶著你的榮譽回來。不然我就去撮合溫格納和你的嫻。”

“誰?”

“哦,看來路德沒跟你講巴塞羅那的細節?我可以告訴你……”

“她當然跟我說了。那只是個男孩兒,我並不擔心。”

“那可是個優秀的男孩兒。慕尼黑軍事學院的學生,他成年後會繼承一大筆遺產,人家不需要多努力就能……”

“等等,我以為你是來向我道歉,之後我們擁抱一下,晚餐時候的事就算過去了。”我終於有機會向他炫耀一番,指著嫻送給我的包裹說道:“那才是一個朋友該做的!”

“怎麽?她現在是你最好的朋友了?”

“哦!不!她不是我的朋友。”我糾正道:“她是我愛上的女……”

“快……快閉嘴吧你……”約格爾哆嗦了一下,還沾染著鮮血與□□殘留的十指在皮衣的兜裏翻找著,緊接著又費勁的伸到軍裝襯衣裏去掏弄。

“你在幹什麽?”

“我的體檢報告。”約格爾拿著那張紙在我面前敷衍地晃過去,說道:“我是來向上司遞交報告和申請,以證明我身體健康,能夠盡快去前線作戰。當然,順便來見你一面。”

“你不必這麽著急。”

“我要去前線,艾德。你是我朋友,所以我告訴你。”約格爾深吸一口氣,說道:“這麽多年,他們拿我開玩笑,我都不介意,說我像個女人,我也不介意。但他們不能說我不是一名合格的軍人。我絕沒有躲在後方,波蘭戰場上的勳章不足以證明我對帝國的忠誠。”

“我……”約格爾故意直視我的雙眼,他在表達他的堅定:“希望我們可以為彼此驕傲。”

“希望我們盡快重逢。”

“莫斯科見。”他即將轉身離開,我及時叫住他:“餵,不給我一個擁抱嗎?”

“想都不要想,再給你一拳還差不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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