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7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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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7 章

宋書言沒想到自己回到家床還沒躺熱就來醫院了。

檢查完已經快要十點鐘,他坐在急診室裏面吊水,急診的椅子又小又硬,他要蜷起腿才能坐好。

他坐在靠窗的位置,那個位置有點漏風,從窗戶縫透著一股股陰風,輸進去的藥水很涼,胳膊都有點痛,被風一吹,整個胳膊都開始痛。

打的藥水腸胃刺激大,他雙手撐著膝蓋微垂著頭,慢慢整個身子都壓下去,沖著垃圾桶一陣陣幹嘔,他吐得臉色漲紅,額頭的血管都突起來,手上的輸液管也回血了,心臟怦怦跳得又急又痛,他喘不上氣,整個身子往下倒。

宋慧從外邊買水回來,見他要摔到地上,嚇得一邊往起撈他,一邊叫醫生。

宋書言頭抵在宋慧身上邊咳邊喘氣,頭也痛,胃也痛,胳膊也痛,他迷迷糊糊的意識已經要飛到宇宙了,跟做噩夢一樣,他做夢都不敢做這樣的噩夢。

半晌他聽見有人叫他,費勁地睜開眼,感覺也沒那麽冷了,睜開眼就清醒了一些,他看到自己靠在床頭,不在椅子上。

宋慧拿了瓶水給他,又幫他掖了掖被子,語氣平淡地跟他說他剛剛暈了,醫生看他情況不太好,給他申請加了個床位。

宋書言垂著頭咳嗽半晌,有點懵地點點頭,他動了動身體,一個姿勢久了,全身酸疼,可是他喘不上氣,沒辦法躺下,只能坐在床頭。

宋慧又說,“你哥繳費去了,你爸回去煮點面條給你送過來。

宋書言聽見她說話,詫異地擡起頭,他一句話沒問,宋慧一直在說。

宋慧見到他擡起來的臉,頭發淩亂,臉上蒼白毫無血色,眼底泛青,眼眶周圍還有一些因為嘔吐的出血點。

她胸口堵得慌,喉嚨一陣泛酸,低低說了一聲:“醜死了。”

宋書言笑了,幹凈的眉眼微微舒展。

宋慧又說:“叫你不聽話,整天就知道吃垃圾食品,天天熬夜……”她說到一半,突然側過頭,眼眶的酸澀要溢出來。

“媽。”宋書言見她側過頭,費力地拉了拉她衣角。

她的眼淚瞬間就溢出來了,她哽了一下,說:“你別碰我,我不是你媽,從小到大就沒個聽話的時候。”

那年他前夫出軌,生意面臨倒閉的時候,她都沒有哭,一滴眼淚都沒有。

可她見到孩子這樣,心裏酸澀的要命,宋書言從小成績一般,又貪玩,宋慧因為這事沒少罵他,經常請他吃點皮帶燉藤條,可是她知道他也不是沒有優點,他熱心腸,樂觀,長得幹幹凈凈的,愛運動愛打籃球,玩滑板還彈得一手好吉他,腦子也不笨,他從小朋友多,也有不少喜歡他的女孩子。

宋慧那時候覺得,如果不能像他哥那樣優秀,那長大以後學門手藝,當個藍領,能養家糊口,做個普通人也挺好。

可是沒想到為了撈他哥,現在變成這樣。

他哥江至遠不抽煙很少喝酒,但是壓力大的時候,喜歡玩點極限運動,他喜歡跳傘,蹦極,那年宋書言剛考上電網,江至遠跟他一起去武漢旅游,冬天長江大橋那邊很多人冬泳,江至遠帶上自己的行頭也去冬泳,

不知道是不是太冷了,江至遠游一半,腿開始抽筋,差點要淹下去,宋書言跳下去把他撈上來了,宋書言水性好,大學還參加過學校組織的救援培訓。

本來沒啥事,可是當天晚上他就發起燒,拖了兩天才去醫院,進了醫院情況越來越差,差點小命都沒了,因為心肌受損,整整住了一個多月院,從那以後身體一落千丈,剛出院的時候,連走路都沒力氣,每天得靠著輪椅,也不出門,就坐在陽臺看窗外也不說話。

宋慧半晌又說:“你回家住吧,在家我也方便照看你點。

宋書言說:“我自己住挺好。”

宋慧不高興:“跟我住一起讓你那麽難受,我身上有虱子傳染給你?身上癢癢整天想往外跑?”

宋書言無力地笑:“我媽身上的虱子…..那也是漂亮的虱子…….”

宋慧撲哧也笑,宋書言也笑,又拍了拍床說:“媽,你坐過來一點,我跟你說話還得仰著脖子說,一會病好了,脖子還沒好。”

“離你遠點,醫生說你感染的肺炎病毒傳染,可別傳染給我。”

宋慧一邊說,一邊走過去,坐到床邊,再沒了白天的氣勢,宋書言低下頭,看到她踩著家裏的毛拖鞋,臉上的妝也斑駁了。

宋書言吸了吸氣,半晌才說:“媽,我不是因為跟你吵架才不回家的。”

宋慧擡眼看他,他又說:“從我生病以後,你每天除了去店裏就是在家守著我,每天都戰戰兢兢的,麻將也不打了,也不逛街了,指甲也不做了,妝也不化了,這樣都不像你了。”

宋慧怔了片刻,又幫他把被子往上拉了拉,說:“媽媽又不是只知道吃喝玩樂。”她頓了一下,又說:“只要你好好的,媽媽可以這輩子都不做這些事。”

宋書言抿了一下嘴唇,又說:“我也想你能好好生活。”

兩人沈默了一陣,宋慧忽然低聲說:“我當初不該再婚,你現在就不會生病了。”

“媽。”宋書言說,“這事兒過就過了,別再提了,我哥,叔叔他們都對我很好。”他咳嗽兩聲,又說,“我哥從小就沒有媽,在他眼裏你就是他媽媽,你這樣說他得多難過,我心裏也不好受。”

宋慧說:“我就是隨口說說,你也是,你整天想這個,想那個,不想想你自己。”

宋書言又笑說:“我又不是好不了了,去年這時候我還站不起來呢,今年我都可以去上班,還能遛狗,說不定明年就好了。”說完他自己都有點不信,但是他也得畫點餅,許個願。

宋慧哈哈笑:“你這心態挺好,保持住。”

宋書言也笑:“理想還是得有的,萬一實現了呢…..”

谷雨看著總部發來盤點數據,楞了半天,覺得自己是世界上最傷心的人,眼角的眼淚都要逆流成河了。

平時這個點,大家都聚在一起聊天八卦,今天幾個小姑娘都沈默了。

谷雨覺得店裏放的歡快的歌都有點刺耳,她換成了一首悲傷的情歌。

區經理不讓門店放悲傷的歌,她也要偷偷放,祭奠一下她即將逝去的錢……

這回門店盤點丟兩千多的貨品,還有五百多的效期藥,折合下來每個人都要賠七八百塊錢,她每個月工資扣掉五險一金到手2800,去掉吃喝拉撒,分攤的水電一個月剩幾百塊錢。

再扣掉賠的錢,下個月還要交集體供暖費,她都要貸款上班了……

蜜雪冰城的冰淇淋都要吃不起了。

店長在一邊反覆稱冬蟲夏草,又蹲下身在櫃子底下翻,看有沒有遺落的,這東西隨便丟幾條就兩千多塊,而且毛利低全是成本,丟一點店員要賠死。

谷雨在處方藥櫃臺裏,一邊拄著臉郁悶,店長問:“怎麽啦?”

谷雨苦著臉“我下個月倒貼上班了…….”

“我不想幹了……”

店長哈哈笑:“這麽一點困難就把你打倒了,你現在不幹了,又不能立馬找到合適的工作,你社保不就斷了?”

店長又說:“我們不是每次都賠這麽多的,半年盤點一次,一般都是一兩百塊,這次丟了冬蟲夏草,這個太貴了,剛好讓你趕上了。”

谷雨:“…….都要貸款吃糠咽菜了,哪還管得了社保。”

店長又笑,“你這是暫時的嘛,這個行業就是這樣,開始薪資低,你熬兩年升了店長,再考個藥師證也有補貼,到時候你一個月能拿一兩萬。”

谷物半信半疑地笑:“店長,你不會給我畫餅吧。”

店長又笑:“畫了一半,兩萬是騙你的,一萬肯定是有。”

谷雨下了班回到家,把工服用漂白水泡上,沒一會水就變得有點發灰了,這工服一兩個禮拜沒洗了,門襟那邊有點臟了,店長說怕藥監局的人突然來檢查,要他們把工服拿漂白水漂幹凈。

她看著衣服一點點變白,半晌,猶豫了一會,拿出手機給他爸打了個視頻,想問他們借點錢。

視頻響了幾聲,沒人接,還沒等響完,她就趕緊把視頻掛了,從打的那一刻她就後悔了。

沒一會,他爸回視頻給她,問她怎麽了,她剛想開口借錢,她爸讓她等一下,他看著視頻裏,她爸估計在接生,用抹布去擦牛身上的糞便,一邊累得呼哧呼哧喘氣,視頻裏露出來的手骨節腫大,整個手都冷的通紅。

她一下說不出口了,她爸爸在鄉裏幹獸醫的,賺的是辛苦錢,而且她跟父母的關系也不是很親。

小時候,父母很忙,就把她放在姥姥家,她一直以為他父母是真的忙,可是沒兩年父母又生了個妹妹,他才知道原來把她放在姥姥家是為了躲計劃生育。

後來生了妹妹因為家裏地方小,也沒有接她回家,就一直住在姥姥家,而妹妹被父母一直帶在身邊,後來中學的時候,為了好的學區,父母把她接到身邊。

雖然父母在衣食住行上一直沒虧待過她,可是她感覺跟他們隔著一層東西,沒法跟他們親近,就像他們也跟她不親一樣。

有一回,她找同學出去玩,半路上忘記帶鑰匙,她又回家拿,看到媽媽給妹妹洗芒果和草莓,特意等著她走了才給妹妹吃。

那天她媽媽尷尬地不停跟她道歉,把剩下的草莓都洗了給她,可是她一個都沒吃,轉頭就走了。

沒等他爸忙完,就掛了視頻,打消了借錢的念頭,把泡好的衣服用店裏的盜版洗衣液又泡了一會,用手搓了搓,扭幹水放在陽光下看,很幹凈很白。

洗衣液雖然是盜版的,可是也很好用,泡沫多,味道清香,衣服掛在陽臺被窗口的風吹得搖搖擺擺的,吹來一陣陣清新的味道。

她站在陽光下看了一會。

其實自己一個人生活也挺好。

倒了盆裏的水,放在一邊的手機響了一聲,她擦幹手,拿起手機,看到店長的信息。

“再給你介紹個兼職,做不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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