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兇手出現(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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兇手出現(九)

暴雨毫無征兆地傾盆而下。

陳珂悄悄起身,走到窗戶旁。窗外的世界被雨水浸泡得模糊,霓虹燈光在濕漉漉的玻璃上暈染成彩色色塊,像被水稀釋的油畫顏料。雨聲時而急促如鼓點,時而綿密如私語,與床頭櫃上的鬧鐘的滴答聲形成奇妙的二重奏。

客廳裏陳宇和丁喜交談的聲音還在繼續。陳珂走到一旁的衣櫃處,小心翼翼地打開了櫃子,取出一件外套穿上。她打開了窗戶,瞬間一股大風卷著雨吹進了屋子裏。陳珂抹了下臉上的雨,爬上了窗臺,小心翼翼地翻越出去。窗外的臺子有積水,陳珂腳下一滑,差點兒摔倒,她緊緊地扒著窗戶,好一會兒才站穩,等站穩了,關上窗戶,貼著窗臺走著,走到隔壁鄰居家的陽臺上後,從他家陽臺慢慢翻越到一樓。

快到一樓時,陳珂的手一滑,“咚”的一聲落在了地上,陳珂全身濕透了,嘴裏狠狠地喝了一口地上的積水。

陳珂趕忙站起身,胡亂抹了下臉上的雨水,四周看著,確定沒人看見自己,朝著巷子盡頭跑去。

暴雨天的雨水,順著地勢低的地方流去,最終由下水井蓋處流向地下。

陳珂瘦小的身影在滂沱大雨中踉蹌前行,她的卡通拖鞋拍打著積水四濺的路面,發梢甩出的水珠與暴雨交織成銀線。

突然,濕滑的井蓋在腳下旋轉,她重重地倒在地上,膝蓋撞擊鐵質井蓋的悶響被雷聲吞沒。泥水瞬間浸透她的全身,掌心在粗糙的地面上擦出紅痕。

她掙紮著撐起身體時,看見倒映在積水中的路燈扭曲成金色的漩渦,陳珂眼睛一模糊,暈了過去。

-

陳珂迷迷糊糊醒來時,已經是第二天的白天了,她發現自己身處病房,病房裏彌漫著消毒水的味道,

“你醒了。”丁喜站在床尾處,目不轉睛地看著陳珂。

“媽媽。”陳珂的語氣有些戰戰兢兢。

“昨晚下著雨,你怎麽大晚上跑出去玩?我們找到你的時候,你已經暈倒在路上了,如果我和你爸昨晚沒去你的房間,你在雨裏澆一夜,恐怕已經被雨澆死了。”

陳珂心中不免暗想:澆死了不是更好,省的你們動手了。

丁喜一早去食堂打了飯菜,這會兒看陳珂醒了,打開保溫盒子,一勺一勺餵陳珂吃飯。

陳珂看著丁喜如此耐心對自己,怎麽也不會將她和昨晚那個要殺了自己配陰婚的媽媽聯系在一起。

丁喜見陳珂看著自己楞神,問陳珂:“怎麽了?食堂的飯菜不合胃口麽?等下媽媽回家給你做飯,做好了拿過來。”

陳珂鼻子有些泛酸,眼睛裏泛著淚水:“媽媽,我......”

丁喜摸摸陳珂的額頭:“怎麽了?珂珂。”

陳珂破涕為笑,“媽,謝謝你救了我。”

丁喜又餵陳珂吃了一口營養粥,“不止媽媽,還有你爸爸,昨晚是你爸爸背著你來的醫院。”

“爸爸。”陳珂喃喃自語著,陰婚的事情不就是“爸爸”要進行的事情麽,他怎麽會這麽好心呢?

“媽,我有點累了,想睡會兒。”

“好,你睡吧,我先出去了。”丁喜將飯盒放在床頭櫃上,給陳珂掖了下被角後,出了去。

陳珂突然有點恍惚,仿佛自己昨晚做了一個夢,爸爸媽媽沒有要將自己配陰婚。昨晚的一切會是自己的錯覺嗎?不,不是。

陳珂有點累,在吃了早飯後,她又睡了會兒。中午的時候,陳宇過來醫院了,帶來了一些陳珂平日裏喜歡吃的零食和水果,還把家裏的一個毛絨玩具也拿過來了。

陳珂醒了之後看見陳宇在病房裏,有些害怕,但表面上並沒有表現出什麽,“爸爸,您今天不用去租賃站麽?”

“我把租賃站關門了,過兩天再開。”

陳珂註意到了床頭櫃上放著的食物,註意到了病床上放著的毛絨玩具。

陳宇跟她解釋了原因,“你昨天跑出去玩,嗆了水,醫生說得住兩天院,你放心,你媽媽已經跟班主任給你請假了。”

“哦。”陳珂淡淡地應了聲。陳宇和丁喜竟然都沒有因為下雨天她跑出去發脾氣。他倆今天的態度,仿佛昨天在客廳裏討論的配陰婚的事情沒有發生過一樣。

晚上的時候,丁喜陪夜。

過了十點,丁喜關了房間裏的大燈,只留廁所處的一盞小燈。她給陳珂倒了一杯熱水,給陳珂掖了下被角。看著陳珂熟睡的模樣,她輕輕喚了聲:“珂珂,珂珂?”

陳珂熟睡中的樣子十分恬靜。

丁喜見陳珂睡著了,躡手躡腳地出了房門,將房門輕掩上了。

聽見關門聲,陳珂睜開眼,靜靜地等了一會兒,她悄然起身,輕手輕腳地走到門口處,打開門,看著走廊裏。

走廊裏空無一人,可以看到不遠處護士站亮著燈。

陳珂利用身高優勢,貓著腰,朝著走廊盡頭的吸煙區走去。

不出她所料,陳宇和丁喜果然在這裏。陳珂只是偷偷看了一眼,便貓著腰,只露出一只眼睛看著樓梯口的“爸媽”。看他倆的神情,似欣喜,似放松。

“她昨天晚上該不會聽見什麽了吧?”是丁喜的聲音。

“肯定聽到了,不然不會大半夜冒著雨跑出去。”陳宇的語氣透露著不屑,絲毫不慌張的樣子。

陳珂的小腳丫踩在冰涼的地面上,凍得有些發紫,但她此刻卻絲毫感覺不到涼。心涼早已經覆蓋住腳涼。

陳宇今天之所以態度發生一百八十度大轉彎,是因為一早他接到了一個很重要的電話。此前他給一家三口登記了器官|捐獻,早上一家醫院的負責人打電話給陳宇,希望陳宇帶著陳珂給一個富人家的小孩做配型。陳宇的心思都在給陳珂安排陰婚的事情上,所以一口回絕了醫院的請求。豈料醫院告訴陳宇,富商說了,如果陳珂和他女兒配型成功,富商願意支付兩百萬的酬勞。

配陰婚是一百萬,和富商女兒匹配腎臟是兩百萬,陳宇立刻改了主意,告訴負責人,他這兩天就帶著陳珂去和富商的女兒做配型。

丁喜得知了陳宇的態度轉變,倒沒有顯得吃驚,畢竟在陳宇心裏,陳珂早晚都得死。

陳珂靠在墻上,靜靜地聽著陳宇和丁喜在吸煙區的低聲討論,努力克制著自己不要哭出來。

除了聽到陳宇要將自己給有錢人家的小孩做配型,陳珂還聽到了另一件咋舌的事情。陳宇想重操舊業,拐賣小孩,將小孩的器官賣給醫院。

丁喜經歷了1993年幼兒園縱火案、1995年信用社黃金大劫案,不想再經歷驚心動魄的事情了,縱然之前賺了不少錢,但是經過一次金融危機,他們已經窮得叮當響。丁喜覺得,或許他們就不該是發橫財的人,一輩子安安穩穩的就很好。這五年來她沒睡過幾個好覺,總是在半夜做夢,夢見警察上門來抓他們,每次夢醒,她都是渾身大汗。

可陳宇卻不這樣覺得,通過陳珂可以配陰婚、可以給富人家小孩匹配器官,讓他想到一個完美的利益鏈。他認為憑借他的聰明才智,一定可以發大財,他不甘心一直寂寂無名、碌碌無為。

-

連淮一家三口也登記過器官捐獻,富商家小孩除了跟他女兒連婷婷匹配之外,還和陳珂匹配。富商除了讓手下聯系了陳珂的監護人,也聯系了連淮。

連淮昨天告訴了聯系人,女兒已經在1995年過世了,不能配合他們做腎臟匹配。

豈料今天一早又聯系連淮了,富商家希望連淮能夠做下腎臟匹配,如果匹配成功,希望他能夠救救病人,到時候將會給他兩百萬感謝費。

連淮對於金錢沒什麽概念,沒了老婆和女兒,他只要能填飽肚子就行。兩百萬和兩百塊對他的誘惑沒任何區別。

但當連淮聽說富商家小孩和連婷婷一樣大時,他動了惻隱之心,答應了去往醫院做腎臟匹配。

事不宜遲,富商家的負責人立刻約了醫院時間,希望盡早安排匹配檢查。

連淮特地跟警局請了一天假,到醫院進行檢查。

富商家的負責人董助理一早就在醫院門口等著連淮了,他本想去連淮家裏接連淮,但連淮不想任何人知道自己家的位置,所以沒告訴董助理。

到了醫院門口,兩人見了面,立刻前往主治醫生的辦公室。

一路上,董助理和連淮點頭哈腰地沒話找話。到了醫生的辦公室,立刻安排連淮和富商的女兒做血型匹配。

連淮做完後,醫生告訴他要幾天後出結果,結果出來後會立刻告訴他。

連淮問了醫生是否還有其他腎源待選的人?

醫生和董助理對視了一眼,尷尬地笑笑,“這個嘛,保密,恕我不能和連先生說。”

連淮掏出警官證,說:“我是警察,只是想了解病人的治療信息,沒有別的企圖。”

醫生看了眼董助理,董助理說:“告訴連警官吧。”

醫生如實相告,有一個八歲的女孩也在甄選名單之中,兩天後出來結果,到時候會知道誰最合適做手術。

連淮有些吃驚,竟然是個八歲的女孩做腎源匹配?如果匹配成功,就要面臨摘掉一個腎,她爸媽竟然如此狠心。

因醫院有規定,不能透露病人的具體信息,所以連淮查探不到小女孩的相關信息。

此刻陳珂躲在走廊裏,靜靜地看著連淮在做腎源匹配,知道連淮和自己一樣,都是腎源的待選者。她聽到連淮自報家門是警察時,一個計劃在心裏陡然而生。

陳珂如今在陳宇和丁喜的嚴密監視下,她離不開醫院,只能想計策,不讓自己置身於危險之中。

晚上連淮回到家時,小區的王阿婆突然找上門來。

連淮開了門,擋在門口,不想迎王阿婆進門,“王阿婆,您有事就站在門外說吧。”連淮聽小區裏的人說過,王阿婆背地裏做一些“見不得人”的事情,說是“見不得人”,其實離犯法也就不遠了。

王阿婆今年快七十了,她唯一的兒子很小就死了,老伴也在幾年前去世了,自從老伴去世後,她沒了經濟來源,這才幹上了幫人配陰婚的事情,成交一單她可以賺一萬塊錢,能保證她一年的吃喝拉撒。

王阿婆咧開嘴,露出嘴裏僅剩下的兩顆牙,“連警官,我想進去和您說說話。”

家裏客廳裏陳列著老婆和女兒的照片,連淮實在不想讓生人進去,但看見王阿婆可憐兮兮的樣子,連淮動了惻隱之心,側開身子,讓王阿婆進去。

連淮關了門,換了鞋,給王阿婆倒了一杯水。

王阿婆有些拘謹,沒敢坐下,佝僂著身子站在門口,面露難色。

連淮將水杯遞到王阿婆手上,“您過來坐吧。”

王阿婆走過去坐下,喝了口水,將水杯放在茶幾上,抿了下嘴,“連警官,我今天過來找你是有事和您商量,這個事,我不知道怎麽開口,希望我接下來說什麽,您都別生氣,別轟我出去,也別報警抓我。”

連淮猶如看犯人一樣看著王阿婆,“那倒要看看您要和我說什麽事情了。”

“我......”王阿婆三緘其口,擡頭看了眼連淮,越發心虛了。

“說吧。”連淮語氣冰冷。

“我自從老伴死了之後,沒有經濟來源,一直都是好心的鄰居幫忙送口吃的,但我不想一直給鄰居們添麻煩,所以我最近一年幫忙配陰婚。前幾天有個富商家的兒子死了,我看了最近死的小女孩們的生辰八字,沒有和他兒子相匹配的,倒是你閨女的八字和他兒子匹配。”

連淮心痛得差點兒暈過去,他沒想到王阿婆要給女兒配陰婚。

“我對您從事的事情略有耳聞,我知道您生活不易,但想奉勸您一句,這種事情損傷陰德,您還是少從事為妙。我女兒已經入土為安,我並不想為女兒配陰婚。”

王阿婆來了興致和連淮介紹配陰婚的種種好處,還特地告訴連淮,如果肯點頭讓連婷婷和那家富公子配陰婚,人家願意出一百萬的好處費。

“滾!”

連淮怒吼一聲,嚇得王阿婆一哆嗦,她顫顫巍巍地站起身,仍勸解連淮:“連警官,逝者已逝,我們活著的人也得為自己想想,我也是過來人,知道您難過,所以勸您看在錢的面子上,想開點。”

“滾!”

連淮又吼了一聲,王阿婆灰溜溜地走了。

聽到關門聲,連淮眼角的淚水終於傾瀉出來。無論買家給一百萬、一千萬,還是一個億,他都不會讓女兒給一個陌生的男人去配陰婚。

連淮身為一名警察,既然知道了配陰婚這條產業鏈的存在,就不能漠然處之,他立刻匯報給了局裏。局裏立刻派人偵查王阿婆所進行的陰婚產業鏈。

查處了最近成交的幾筆交易,懲治了利益鏈上的幾個人。

連淮在審查那個富商兒子匹配的幾條陰婚信息時,發現有陳珂的生辰八字,其他人都寫有何時生、何時死。唯有陳珂有生的時辰,沒有死的時辰。連淮不禁懷疑,該不會這個叫陳珂的還沒死吧?

連淮不禁為自己的這個大膽猜測唏噓,更將此事和那個匹配富家女腎源的小女孩聯系在一起。“這兩個孩子的父母都掉進了錢眼裏了,毫無親情可言。”

他不知道,這兩件事的主體人,都是陳珂。

陡然間,連淮記起,配陰婚的陳珂的生辰八字居然和1993年幼兒園縱火案裏死者可可的生辰八字一模一樣。珂珂,可可?連淮懷疑,陳珂是當年火場中死掉的可可。

這個念頭只是在他腦海中閃了那麽一下,他苦笑著認為自己想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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