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博弈【三合一】【倒v起點】 “戒斷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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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章 博弈【三合一】【倒v起點】 “戒斷療……
窗外陽光正好, 卻沒了盛夏的熱意，暖暖地浮在人身上。幾片薄雲被風吹弄著，恣意游蕩。
這般明朗的天氣, 卻照不進霍知枝心底那方被刻意封存的角落。
她總是極力克制自己回憶過往。
除了那些尖銳傷人的片段，剩餘那些所謂溫存的記憶，也不過是虛浮的幻影。
他當年設了局, 編織柔情密網, 她便也順水推舟，虛情假意地回應。
一來一往, 像場精心編排的對手戲。
那些糾纏與計較，到頭來竟覺不出幾分真實的分量，空落落的，抓不住一絲實在。
世事一場大夢，人生幾度秋涼 。
因此, 霍知枝反覆告誡自己，往前走，不回頭。
只不過，她欲乘星月而去，他卻仍困在舊夢裏。
霍知枝沒說話, 視線從窗外收回, 又垂眸看了眼腕表。恰在此時，門鈴清脆地響了起來，打破了室內凝滯的沈默。
她轉身走去開門，將提著保溫食盒的馮姐讓了進來。
霍知枝側過身，對臥室方向說道，“我今天上午還有事，不能耽擱, 我把馮姐叫來照顧你了。”
話音未落，她已拎起沙發上的包，腳步匆忙地出門。
霍知枝趕到教學樓時正好是課間，走廊裏滿是喧鬧的學生。
她匆匆跨進教室，陽光透過高大的窗戶，照著空氣中漂浮的細小塵埃。
肖頃正坐在講臺旁的電腦前，眉頭緊鎖，一臉嚴肅地盯著屏幕上的論文，手指飛快地敲擊鍵盤，仿佛周遭的喧囂與他無關。
霍知枝放下包，輕輕舒了口氣，打趣道，“課講得怎麽樣，《聚變前沿物理導論》的內容還記得嗎？”
“當然。”
肖頃一邊看論文，一邊目不轉睛地回，“本科生的內容，簡單得發指。”
霍知枝把他從電腦前攆開，又問，“我發你的ppt呢？怎麽沒用。”
肖頃這才擡起眼，推了推眼鏡，“這麽基礎的內容還需要PPT？所有的公式、推導和案例都在我的腦子裏。”
霍知枝：...
她突然有了種極其不詳的預感，太陽穴隱隱跳動。
趁著上課鈴還沒響，她快步走到前排一個有些臉熟的男生面前，低聲詢問：“同學，上節課肖教授給你們講了什麽內容？”
那男生擡起頭，面色虛浮，眼神發直，仿佛靈魂剛剛經歷了一場浩劫。
他嘴唇翕動了幾下，才喃喃道：“肖教授他…什麽都講了…”
霍知枝微微蹙眉，“嗯？”
“從核物理的歷史，到強磁場、庫侖爆炸、Z箍縮...”
學生如數家珍般機械地列舉著，眼神卻愈發空洞，“…最後還拓展了一下量子隧穿效應在聚變中的應用前景。整整兩小時，一分鐘沒停，板書寫了擦、擦了寫，整整四塊黑板……”
霍知枝尷尬地幹笑了兩聲，嘴角有些僵硬，“是…是嗎？聽起來…信息量很豐富啊。”
那學生仿佛終於找到了救星，一把抓住霍知枝的衣袖，眼神裏充滿了懇求，壓低聲音急切地說。
“霍教授，下次您要是再有事…能不能直接給我們放假？”
他頓了頓，帶著一種劫後餘生的真誠補充道，“或者，您把課件鎖起來，千萬別再讓肖教授代課了。我們…我們真的吃不消啊。”
霍知枝看著學生那副快要被知識“撐爆”的模樣，一時竟不知該作何反應，只得輕輕拍了拍對方的肩膀，轉身走回講臺。
心裏默默記下，今後無論如何，絕不能再讓肖頃染指本科生的課堂。
...
因明燭一場突如其來的小病，搬家事宜被順理成章地延緩了兩日。周四下午，霍知枝收到他的消息，說房子裏的東西已經悉數搬過去了，今晚就可以回別墅睡。
她回了句“知道了”，心裏卻另有打算。
晚上十一點多，校園漸漸沈寂下來，唯有幾個實驗室還徹夜亮著燈。
霍知枝保存好最後一份數據，揉了揉微微酸澀的後頸，隨即舒展身體，慵懶地窩進寬大的辦公椅裏。
她拿起手機，給明燭發消息。
“今晚加班，我在實驗室湊合一下，不回來了。”
信息發出，她看也沒看可能到來的回覆，隨意將手機丟進包裏，拎起一旁的手提袋，步履輕快地離開了辦公樓。
推開公寓大門，霍知枝大致掃了眼，家具都在，只是那些零碎的生活用品已被搬空，客廳的沙發蒙上了一層防塵白布，在月光下顯得格外冷清。
霍知枝卻不以為意。她從袋子裏拿出睡衣和牙刷，慢悠悠地走進浴室。
這樣就想逼她就範？還沒那麽容易。
一連兩天，霍知枝果然未曾踏足明家別墅半步。就連周六，她也一頭紮進實驗室，仿佛有做不完的課題，處理不完的數據。
窗外，夕陽將天際染成一片溫暖的橘紅，霍知枝關掉電腦，提著包心情頗佳地走出學校。
一聽說霍知枝要請吃飯，肖喬二人早早地到了，等她走進“不洗頭”的包間時，他們連菜都點好了，只等著她來付錢。
霍知枝笑著放下包，定眼一看，喬斑斕面前放著一杯冰淇淋。她也不吃，只眼巴巴地瞅著，直咽口水。
“這是什麽意思？”霍知枝問。
肖頃自顧自地幫喬斑斕涮好碗筷，擺到她面前，接了句，“戒斷療法。”
霍知枝不懂，“什麽？”
霍知枝失笑，“那不就是純折磨自己？”
肖喬面不改色道，“她自己要求的。”
喬斑斕低低“嗯”了聲，嘴角向下，撇成了個搖搖欲墜的彎月。
一頓飯吃下來，喬斑斕果然說到做到，直到冰淇淋化成一灘黏糊糊的糖水，她都一口未動，只是滿臉愁雲，撇嘴委屈。
霍知枝見她可憐巴巴的樣子，心中不忍，轉移話題問道，“你們當初是怎麽盤算的，留肖頃在學校教書，斑斕去企業工作？”
就她這周所見，肖頃雖然離“人”近了不少，但離“正常人”還是差了一些距離的。
喬斑斕沈沈嘆了口氣，“那你是沒見過肖頃在公司的樣子。”
她像是終於想到了什麽有趣的事，勉強打起精神。
“上班第一天，他就當著主管的面，把他們之前發的論文批判了個狗血淋頭，氣得主管跟上面打報告，說要麽辭了他，要麽主管自己辭職。”
霍知枝低低笑了，不禁回憶起他們在學校一起罵reviewer的日子，生動得仿佛就在昨日。
結賬後，霍知枝問，“要不要一起在學校裏走走？”
喬斑斕正準備回話，手機恰好響了，她看了眼，沖肖頃道，“給你買的生日禮物到家門口了。”
肖頃立刻沈了眼眸，“回家，現在就回家！”
霍知枝不禁問，“什麽禮物，這麽著急？”
喬斑斕卻慢慢紅了臉，支支吾吾地說不出話。
霍知枝還有什麽不懂的，失笑道，“我不問了，你們還是快回去吧。”
兩人拉拉扯扯地開車走了，霍知枝百無聊賴，一個人慢慢信步踱走。
寒鴉照月影，涼風自蕭蕭。她走了一會兒，手機響了。
月影疏離，蟬鳴陣陣。明燭的名字躍動在屏幕上，不休止地跳著。
那刻，一個念頭不合時宜地鉆進霍知枝的腦子裏。
0823，是她七年前出國的日子。
她來不及細想明燭設置這個密碼的用意，先一步接了電話。
他嗓音溫厚，仿佛帶著一絲疲憊之意，“在哪兒。”
霍知枝倚在一顆大樹旁，擡頭望月，冷清回道，“學校。”
他沈默了一會兒，道，“今晚還回來嗎？”
霍知枝默不作聲。
耳畔聲音更沈了些，似乎從這片蕭瑟的沈默中讀到了她的答案。
他不管不顧，只是道，“我去接你。”
霍知枝換了只手舉著電話。
周六的夜晚，校園裏依舊人流如織，幾對情侶手牽著手，恩恩愛愛地從她面前走過，蜜語酸牙。
她呼出一口氣，語氣薄涼，“不用，我自己回來。”
她開著那輛小奧迪，緩緩朝海邊駛去。
夜色濃厚，燈影搖晃，繁華都市逐漸隱去，半山別墅區揚著悠悠絲竹管樂聲，清亮婉轉。
她闔上車門，步履平穩地走在林間，朝別墅大門踱去。推門前，她想到那個詞。
“戒斷療法”
明燭把她離開的日子設做鎖屏密碼，日覆一日地提醒著自己。
他在想什麽呢，是在提醒自己別忘了她離開的屈辱？
還是在提醒著別的什麽。
霍知枝搞不懂，她再次深刻地感受到，明燭有事瞞著她。
這種時候，如果她是個稱職的妻子，理應覺得惱怒，可霍知枝並不覺得，她只是有點好奇，人類與生俱來的八卦之心在隱隱作祟。
罷了，總歸是表面夫妻，沒必要深究到底。
這夜洗澡前，霍知枝走進衣帽間，推開一看。
衣櫃裏早已不是她帶回的那幾件簡單行囊，而是被各式當季衣物填滿。連衣裙、褲裝、鞋履、手袋，分門別類，琳瑯滿目。
她隨手翻了標簽，都是些她沒聽說過的牌子，她謹慎地上網一查，價格還算合理。
霍知枝的目光平淡掃過，最終落在一側輕薄的布料上。
她定定看了幾息，眼神逐漸染上諷刺之色。
原來如此。
霍知枝伸手，毫不憐惜地那幾片單薄的布料拽了下來。
洗完澡，她穿著那身睡衣，面色清冷地走進臥室。
明燭正倚在床頭，面上戴著平光眼鏡，腿上攤開著一本厚重的金融刊物，睡袍帶子松松系著，領口微敞，露出一灣鎖骨和小片結實的胸膛。
暖黃的閱讀燈立在床畔，將他周身鍍上一層柔光。
聽見她走近的腳步聲，他擡起頭。目光觸及她身上所穿，男人呼吸一滯，嗓子發癢。
那是一件同色系的的蕾絲內衣，短小貼身，將女人曼妙起伏的曲線勾勒得淋漓盡致，在薄紗下若隱若現，仿若香雲傾城，風姿搖晃。
在男人深沈的眼眸中，她徑直走到床邊，沒有任何鋪墊，直接跨跪到床上。
腿下是光滑的絲絨被，霍知枝居高臨下地看著他，眼神清清冷冷。
“做嗎。”
明燭的喉結不受控制地上下滾動，胸口獵獵起伏。
她大膽的坐姿和近在咫尺的馨香，像無數細小的鉤子，絲絲密密地撓刮著他的心尖，帶來一陣陣難耐的癢意。
一股熱流猛地竄向下腹，男人嗓音已然沙啞。
可女人那副清冷的眼眸裏，找不出哪怕一絲情動或羞怯。
他沒有動，只是目光緊鎖著她的面容，問，“為什麽。”
霍知枝聞言，輕蔑地笑了一聲，“明總問我？”
她微微俯身，帶著香氣的發絲幾乎掃過他的臉頰，語氣裏的譏誚毫不掩飾。
“你費盡心思讓我回來，不就是為了這個？連東西都準備得這麽齊全，真是用心良苦啊。”
明燭閉了閉眼，他擡手，大掌窄下眼鏡，和書一起放在一旁。
沒了眼鏡的阻隔，兩人四目相對，霍知枝眼中嘲諷之意甚濃，明燭目色沈沈，沈靜地回望著。
最暧昧的距離、最纏綿的呼吸之間，卻是最陌生的神色。
明燭嘆了口氣，道，“我不是這個意思。”
霍知枝面色不耐，她忽地傾身，貼近男人的身體。
這是一個未完成的擁抱，因為霍知枝伸手，卻並不是要擁抱他，而是猛地拉開了一側的床頭櫃。
空的。
她不信邪，又攀到床另一側，拉開那邊的床頭櫃。
只有幾本雜志。
霍知枝面容一僵。
竟然沒有安全套？
明燭他...他真不是那個意思？
她眉頭不自覺地鎖起，抿著唇，偏頭看去。明燭依舊靠在床側，漠然看著她的一舉一動，神色不明。
輕薄的絲絨被下，儼然鼓起一個大包。
霍知枝沈默片刻，腦中飛速思索著對策。
半晌，她猛地一拍大腿。
“你竟然想不戴套做？！明燭，我真是看錯你了！”
...
她驚天動地的一嗓子，把空氣吼得都震了幾分。
明燭抱著雙臂，似笑非笑地看了她幾眼，一擡手，“砰”一聲，合上櫃門。
“沒準備安全套，讓你失望了。”
霍知枝啞了嗓子，光滑細白的兩條長腿蜿蜒在床單上。
她要怎麽回？
說失望，倒顯得她多麽急色似的。
說不失望，又襯得她前面一通像是胡攪蠻纏了。
一陣熱騰騰的羞意蒸上臉頰，霍知枝嘴張了又張，一句話都沒說出口。
倒是明燭定定看了她一會兒，撩起薄被，蓋在她裸著的腿上。
“睡吧。”
他眼神拂過那套清涼的藍色睡衣，眸色沈了些，卻將那滔天的欲色抑在眼底，面容不顯。
那絲絨的被子暖融融的，敷在她皮膚上，蹭得她有些癢。
空氣微涼，細細簌簌幾聲後，男人已平躺著，和緩地閉上眼。
空調風呼呼吹著，透過那層薄如蟬翼的細紗，仔細往她皮膚裏鉆。她小臂上起了一層雞皮疙瘩，霍知枝一手撫上去，用掌心暖了暖。
明燭不再言語，胸膛綿綿起伏，眉目輕閉。霍知枝慢吞吞挪到另一側，緩緩躺了下去。
她背對著明燭，閉上眼睛。
窗外月色高懸，透過窗紗盈盈灑在床單上。霍知枝沈沈入眠，半夢半醒間似乎聽見有人在說話。
那聲音很沈，也很熟悉。隔著不遠不近的距離，卻仿佛攏在霧裏。
“...等到你...回家...”
他在說什麽？她聽不懂。
霍知枝翻了個身，再度睡去。
周日起床的時候，明燭已經不在身邊，霍知枝迷迷糊糊走進浴室，被那平滑噌亮的鏡子一照，瞬間被驚醒。
這這...這套睡衣也太欲了吧。
昨晚怒氣上頭，她幾乎是賭氣一般穿上這套衣服，也沒覺得羞，今早起床一看，這細腰、這長腿、這欲蓋彌彰的紗...看得她自己都有些不好意思了。
她顧不上別的，趕緊翻衣櫃找出幾件正經衣服換上，邊換邊想，明燭昨晚竟然忍住了，倒有點讓她意外。
明燭在書房辦公，霍知枝連馮姐端出來的早飯都沒吃，抓起車鑰匙就走。她開著那輛奧迪，一路開到教師公寓樓下。
走進電梯時，霍知枝想，她昨晚回別墅“安撫”了明燭一番，他應該能放過她兩天吧。
這兩天她就在自己的房子裏休息。
她按下密碼，推開房門，隨即直直楞住。
霍知枝不可置信地後撤一步，退出門外，仔細看了眼門牌號。
沒錯，是她的房子。
可是...？
她的家具呢？！
誰能告訴她，她房子裏的家具都去哪兒了！！
沙發、茶幾、地毯、餐桌，都沒了。
霍知枝沖進臥室。
她那麽大一個床！也沒了！
偌大一個家，只剩頭頂的水晶吊燈兢兢業業地發著光，映得木地板鋥光瓦亮。
一陣秋風吹進，在空空蕩蕩的房子裏打了個旋兒，高高地掀起窗紗，又逃了出去。
霍知枝第一反應是進賊了。
可哪個賊還能摸好了她周六不在家，連夜搬空她家的家具呢？
她太陽穴一跳一跳的，心下緊張，掏出手機就準備報警。可剛解鎖，一條幾個小時前的消息蹦了出來。
那是條銀行轉賬，不多不少，有零有整。
68894.2元，轉進了她的賬戶裏。
霍知枝盯著那串數字，惴惴不安的那顆心逐漸平覆下來。
因為，她有了個不妙的猜想。
她一點點刪掉報警電話，轉頭惡狠狠地撥出另一個號碼。
接通後，她也不等對方說話，徑直冷冷開口。
“明燭，我房子裏的東西呢。”
男人似乎早有預料，聲音不緊不慢，“既然你要回來，那房子裏的東西也用不上，我幫你處理了，錢都打在你賬上。”
霍知枝氣得渾身都在抖，“那是錢的問題嗎？”
“嗯？那是什麽問題。”
男人語氣幽幽，“難道你根本沒想回來，那天在浴室裏說的是謊話？”
霍知枝深吸了一口氣，將那滿室荒涼吞之入腹。
裝聾作啞，裝瘋賣傻是吧。
“好，好。”
她咬牙切齒地點了點頭，掛斷電話。
她站在客廳中央，環顧一周，心下迅速有了定奪。
七年前她尚且挺直了腰背，不肯容他淩辱。
七年後，難道她霍知枝還能倒退回去，任他擺弄嗎？！
她心下合計出一套對策，又打了另一通電話。
“文姐，好久不見。”
她打給了鄭瑜文。
一番寒暄後，她表明來意，鄭瑜文那頭聽她說完，思忖半晌，回道，“這件事的話，我這裏恐怕不好做。”
霍知枝心裏一沈，但還是體面地笑道，“好，那我再找找...”
“不過，”
鄭瑜文又接上話，“我認識個人，他們那兒挺合適的，我幫你聯系一下。”
霍知枝愕然笑了笑，回道，“謝謝文姐。”
...
那晚，霍知枝沒回半山別墅。
她在學校附近隨便找了家四星級酒店，一口氣包下了整整一個月的房間。
那個因為心疼幾千塊的酒店錢偷摸進他家的女孩兒，那個為了二十萬不得不向虞文心低頭的女孩兒。
天下之大，她手裏有錢，腦中有貨，哪裏都容得下她。
周三下午，《失落城池》劇組再次發來了開會邀請，她跟導演編劇又討論了一下午，基本把劇本改了個七七八八。
只是這次，奚詡寧幾乎沒怎麽發言，他偏偏坐在桌子一角，回避著霍知枝的目光。
會議結束，奚詡寧單獨留了下來。
霍知枝早有預料，她坐在會議長桌的一側，不動如山地收拾著筆本，等他先開口。
奚詡寧坐在長桌對側，穿著一件青草綠條紋襯衫，長發挽成一個小髻，垂在腦後。
“霍教授。”他頷首出聲，“有些問題...不知道您介不介意我...”
霍知枝已然平靜地打斷他，道，“那天晚上接電話的男人，是我丈夫。”
奚詡寧臉色白了白，像套上了一層僵直的面具，“是這樣...嗎？”
良久，他慘然垂眸，失笑道，“那天霍教授說還未有心上人，我竟然就信了。”
奚詡寧眸色淒淒，露出一點難堪的笑意，他一只手扶著桌沿，站起身子，竟還晃了晃，搖搖欲墜的，像朵雨打霜花。
霍知枝心裏有些堵。這麽一副模樣，倒顯得她薄情薄涼，騙情騙愛了。
她也站了起來，沖他禮貌地笑了笑，道，“我這裏的情況...有點覆雜。”
她想了想，也沒必要詳細講給他，只簡簡單單道了句，“這段婚姻不是我的本意，我也從來沒有故意瞞著你，只是上次恰好被打斷了，也沒再找到合適的機會。”
她話語剛落，奚詡寧緩緩擡頭。那雙風情流轉的眼眸中，漸漸染上一抹紅。
霍知枝看見了，瞬間有些語塞。
怎麽...還把他給說哭了？
霍知枝最見不得別人哭。
上大學的時候，只要喬斑斕在肖頃跟前受了委屈，跑她這兒一抹眼淚，霍知枝立刻束手無策，只能認命地陪她去酒吧撒歡。
此刻奚詡寧並未掉眼淚，只是眼眶漸紅，掛在玉面書生似的俊俏面容上，著實是讓她有點招架不住。
會議桌上擺著一盒手抽紙，霍知枝訕訕伸手，將它往奚詡寧那兒推了推。
哎，還是說點什麽吧。
霍知枝又道，“奚先生，這件事的確...有點誤會。”
“我知道。”奚詡寧低聲說。
他仰起頭，閉了閉眼，似要把眼淚逼回去，他玉似的脖頸抖了抖，喉結滾動。
奚詡寧再度擡眼，紅意褪了些，水光瀲灩，灼灼勾人。
他低低道，“是我的錯。”
霍知枝見他情緒回轉了些，這才松了口氣，淺淺笑道，“並不是任何一個人的錯。”
“不。”
奚詡寧輕輕搖頭，道，“是我當初聽得太真切，反而不敢多問一句。”
他聲音如春雪消融般低柔，“其實我早該明白，像霍教授這樣如月般璀璨的人，身邊怎會沒有伴月的皎雲？只是我總想著，若能等一場風起吹散了雲…或許...我也能借幾分月色。”
霍知枝抿著唇，心想，若不是這個房間裏只有他們兩人，她甚至會懷疑奚詡寧在演戲。
像一些偶像劇表白的情節，男主風度翩翩，深情款款，只待一首BGM響起，催人淚下的愛情便水到渠成。
只可惜，她並不是那個女主角。
奚詡寧說得誠摯，風光月霽，欽慕之色溢於言表，說完，眸色澄靜地等待她的答覆。
可這時，霍知枝又不合時宜地想到了從前。
從前的她，也把一人望作天邊皎月，放在心口細細珍藏，遙遙臨摹。
可結果呢？
月色從不只照一人，它秉公無私，卻又冷漠無情。
世事荏苒，百轉千回，竟又有一人將她奉為天上月。
只是和那時不同，現在的霍知枝，拒絕人的經驗倒很有一套了。
她側頭望向窗外，垂眸淺吟。
“奚先生說笑了。那天上之月，舀一瓢水便能盛下。那灼灼月華，也不過是借了太陽的餘暉，沒什麽了不起的。”
奚詡寧眨眨眼，嘴角已然垂了下去。
霍知枝接著道，“我與奚先生相識一場，很開心。《失落城池》的劇本現在基本完工，我就遙祝奚先生票房大賣，再奪桂冠。”
她這話說得滴水不漏，但拒絕之意已不予言表。
奚詡寧漂亮的眼睛緊緊看著她，眼尾紅痕漸起，如胭脂化水。
霍知枝面上不動如山，心裏已經開始尖叫。
“別哭啊，求求了別哭啊！！”
或許是老天爺聽見了她的心聲，眼見著那彎彎眼眸中逐漸蓄起淚珠，最後一刻，奚詡寧卻堪堪忍住了。
他沖霍知枝溫然一笑，淚珠要墜不墜地懸在眼尾。
“好。”
他婉聲道，“那，也祝霍教授早日尋得良緣。”
奚詡寧沒再說什麽，轉身離開了會議室。那背影匆匆，看上去倒有幾分落寞。
霍知枝扶著額頭，長舒了一口氣。
總算是解決了一件事。
還是感覺挺對不起他的，剛圓完喬斑斕一場追星夢，就被她拒絕了，倒顯得她們倆有些功利。
算了算了。
喬斑斕要是知道，她把奚詡寧給惹哭了，還不得把她吃嘍。
...
這天晚上，她工作完照舊回到酒店。剛踏入大堂，一個西裝革履的男人守在門口，直直沖她走了過來，面露難色。
“霍小姐，恐怕...您沒法兒在我們酒店繼續住下去了。”
霍知枝眉頭一皺，“為什麽？錢我都已經全部付好了。”
男人支支吾吾，“不是錢的問題。是...是我們接到總部的電話，上頭...不讓我們放房給您。”
荒唐！做生意還有趕客的道理？！
她面色不虞，正要理論一番，擡頭卻見那男人低低聳著肩，嘴撇著，一副難為情的模樣。
他也只是個傳話的。霍知枝想。
她壓了壓不爽的情緒，聲音還是有些硬，問道，“你們總部是什麽公司？”
男人回，“銘玹地產。”
孟家的產業。
而孟家老板孟盞青，是明燭的發小好友。
原來如此。
猜到這一點後，她竟然一點不覺得意外。
先是搬空她的房子，又是將她趕出酒店，真是明燭的作風。
她轉身上樓，那男人亦步亦趨地跟在她身後，直到見她一言不發地開始收拾行李，才大松了口氣，退了下去。
霍知枝拖著行李箱，站在夜色的路燈下，面容冰冷地打出一通電話。
“文姐，你那邊準備的怎麽樣了。”
鄭瑜文道，“差不多了，文章明晚就發出去，再趁著周末漲一波熱度。”
她道，“好。”
霍知枝面無表情地掛斷電話，舉頭望天，掃了眼身邊嶙峋的大廈。
森森鋼骨，陣陣銅臭。
她垂眸撥通另一個電話。
“斑斕學姐，你家還有多餘的位置麽？”
電話那頭，喬斑斕笑盈盈道，“有哇，我最近買了個貓窩，正空著呢。”
聽見她俏麗的聲音，霍知枝沈悶的心情頓時舒緩了許多。
她倚在行李上，淡淡道，“巧了，正好有只小貓要送到你家。”
喬斑斕道，“真的嗎？！多大的小貓？！”
霍知枝隱隱笑道，“165，56kg。”
喬斑斕：...
...
周末時，一則文章在清京火了起來。
攥稿的本是個小雜志社，成天報道的都是些不成氣候的花邊新聞。
譬如哪家老板逛會所被夫人逮到啦，哪家老板又多了幾個私生子雲雲。
觀眾們自然樂得看有錢人的糗事，因此，這家雜志社的訂閱量也是蹭蹭往上漲，雖不入流，但在群眾裏也有一定的影響力。
“五百強企業”、“桃色情史”、“白月光覆活文學”這幾個關鍵詞隨便拎出一個都能引爆流量，文章發布不到半天點擊量直沖10萬+，還在不斷地傳播著。
開篇就有這麽一句：
“今天要扒的這位大佬，背景實在太硬，為保小編項上人頭，名字真不敢直接報，姑且叫他X總，哦不，現在得改口叫X董了。”
就只這麽一句，稍微關註一點金融圈的便能迅速猜出他的名字。
只是...這小小雜志社真敢聊那位的緋聞？
讀者們既心虛、又興奮，連忙繼續朝下看了。
“早年間，X董的情史在圈內是個禁忌話題。據爆料者稱，X董早年有一名愛而不得的“白月光”，只是後來白月光因故香消玉殞，成為他‘心口的朱砂痣’。”
“更狗血的是，X董身上還綁著一樁家族娃娃親，未婚妻早年失蹤，又因著這個白月光的緣故，X董一直未婚娶。後來未婚妻被尋回，X董在家族股權脅迫下勉強結婚，卻對“無背景無靠山”的孤女未婚妻冷暴力到底，甚至被指利用她為公司危機‘擋槍’！”
“如果日子就這麽過下去，倒也算不得多麽驚艷，只不過是豪門一對怨偶罷了。只是這世上之事竟真有那麽波譎雲詭，勁爆的還在後頭！”
“如今X董被曝游走於兩人之間：一邊與“覆活”的白月光暗中纏綿，一邊用合同捆綁合法妻子。如此狗血程度，連小編都忍不住點評一句，真是小說劇情照進現實啊！”
文章短短五百字，卻足夠把人驚掉下巴，外行人還在評論區傻傻問著“X董是誰啊？”，稍微懂點內行的早就炸開了鍋。
冷暴力、腳踏兩只船、金錢威脅...明董當真幹過那種事？！
不得了！
這文章怕是留不了幾個小時，很快就要被明氏下架了。
眾人這麽想著，可日子一天天過去，周四發的文章，直到周六晚上還好好地存活著，轉發傳閱越發猖獗。
這下，看客們算是坐不住了。
明氏集團公關部都是做什麽吃的？！人都欺負到眼跟兒前了，竟然還沒動靜？！
對此，集團公關部總監本人也很苦惱。
文章發出沒幾個小時，公關部的輿情監測系統就捕捉到了這篇文章。他觀望了半天，眼見事情逐漸鬧大，立馬按照程序聯系了對方雜志社，要求對方刪除文章。
這套打法屢試不爽，畢竟沒幾個雜志社有膽子跟明氏集團對著幹。
哎唷，這麽硬氣？！總監立馬派人施壓：傳播不實緋聞，得罪了明氏集團，怕不是他們一個小小雜志社能承擔得起的。
可對面雜志社出奇地有骨氣，派去的人回來，只帶回了兩句話。
一、他們背後有人撐腰，就算總監一路告到明董那兒去，他們也不怕。
二、誰說他們傳播不實緋聞了？！有本事親自去問當事人！
這下，總監是立馬沒了主意。
清京商界的天上就只有那麽幾片雲，還有誰能高得過明董？
還讓他去當面問明董，他有幾個膽子敢去問？
總監不敢擅自拿主意，最後，這事兒層層上報，報到了集團新任總裁桌上。
這位新總裁也猜不準董事長的心思，思忖片刻後，親自打了個電話。
...
周六的夜晚，深城最高端的購物中心內燈火通明。
人流最大的鋪面，一棟三層，亮堂堂地開著一家百達翡麗。
不少人從門前經過，都想踏進去看看，這被號稱“表王”的店鋪究竟有多奢侈，可一樓入口早已拉起了一道醒目的圍欄，還有兩個彪形大漢守著，一個客人都進不去。
有個小老板趾高氣昂地走了過來，不由分說就要往裏闖，保鏢不動如山擋在前面，只說現在店裏被VIC包場了，任何人都進不了。
小老板氣得舉起手腕的金表，不滿地喊道，“我也是你們品牌的客戶啊，憑什麽不讓進？！”
但保鏢只是微微搖頭，“抱歉，今晚VIC包場了。”
經此一番，眾人更加好奇，究竟是誰這麽大排場，能包下整棟百達翡麗，均是擠破了腦袋朝裏探頭，卻只見來來回回舉著表的銷售，卻見不到這位大佬的一片衣袖。
店內的水晶燈折射出璀璨的光芒，將整個空間映照得如同白晝，銷售顧問們戴著潔白的手套，小心翼翼地將手表捧向VIC休息區。
真皮沙發微微下陷，紅木茶幾上，一杯明前龍井氤氳著淡淡茶香。
銷售們將手表一一呈上，數枚價值不菲的腕表在絨布襯墊上靜靜旋轉。
沙發上坐著個男人，深灰色西裝挺闊，雙腿交疊。
他淡淡掃過這些手表，修長的手指隨意一點，選中了一枚鉑金腕表。捧著它的銷售員面上一喜，小碎步走到一邊留了下來，剩下沒被選中的便被請了出去。
“就這些了？”他聲音低沈，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疲憊。
銷售經理連忙躬身，“明董，這兩年新出的限量款都在這裏了。”
這時，空曠的房間裏傳來手機震動的聲音。
銷售經理立刻噤聲，正想著哪個不識相的員工沒給手機調靜音，卻見明燭接起電話。
整個休息室頓時鴉雀無聲。
“明董，最近清京這邊出了點小狀況...”
明燭面無表情地聽著。
“...事關您的聲譽，下面的人不敢自己拿註意。還得請明董定奪一番。另外...”
對面猶豫了一會兒，又道，“...那個爆料人放出的消息太詳細了，知道那麽多詳情，恐怕是公司高層管理出了紕漏，明董，我會好好查查這件事。”
“不必。”明燭道。
“...”對面一時語塞，“還請董事長明示。”
明燭的目光掠過那些閃耀的腕表，最終落在一枚設計簡約的女表上。表盤是淺藍，不合時宜地讓他想起某個夜晚。
他收回視線，靠回沙發裏。
一個膽大好奇地銷售員掀了掀眼皮，往沙發上偷瞄一眼。
不得了，他竟在那張一向冷峻的臉上看出了半分落寞和苦澀。
“不用去追究那篇文章。”
“可是...！”新總裁一驚，啞然失聲。
VIC休息室內，所有人都聽清了那陣低沈的苦笑，和那句話。
“她心情不好，我是有多蠢，才會下架那篇文章去忤逆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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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下參考列表：
“世事一場大夢，人生幾度秋涼 。”是蘇軾的詞《西江月·世事一場大夢》中的一句。
《聚變前沿物理導論》的內容參考自中國工程物理研究院研究生院劉傑教授課題組的教學內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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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外陽光正好, 卻沒了盛夏的熱意，暖暖地浮在人身上。幾片薄雲被風吹弄著，恣意游蕩。
這般明朗的天氣, 卻照不進霍知枝心底那方被刻意封存的角落。
她總是極力克制自己回憶過往。
除了那些尖銳傷人的片段，剩餘那些所謂溫存的記憶，也不過是虛浮的幻影。
他當年設了局, 編織柔情密網, 她便也順水推舟，虛情假意地回應。
一來一往, 像場精心編排的對手戲。
那些糾纏與計較，到頭來竟覺不出幾分真實的分量，空落落的，抓不住一絲實在。
世事一場大夢，人生幾度秋涼 。
因此, 霍知枝反覆告誡自己，往前走，不回頭。
只不過，她欲乘星月而去，他卻仍困在舊夢裏。
霍知枝沒說話, 視線從窗外收回, 又垂眸看了眼腕表。恰在此時，門鈴清脆地響了起來，打破了室內凝滯的沈默。
她轉身走去開門，將提著保溫食盒的馮姐讓了進來。
霍知枝側過身，對臥室方向說道，“我今天上午還有事，不能耽擱, 我把馮姐叫來照顧你了。”
話音未落，她已拎起沙發上的包，腳步匆忙地出門。
霍知枝趕到教學樓時正好是課間，走廊裏滿是喧鬧的學生。
她匆匆跨進教室，陽光透過高大的窗戶，照著空氣中漂浮的細小塵埃。
肖頃正坐在講臺旁的電腦前，眉頭緊鎖，一臉嚴肅地盯著屏幕上的論文，手指飛快地敲擊鍵盤，仿佛周遭的喧囂與他無關。
霍知枝放下包，輕輕舒了口氣，打趣道，“課講得怎麽樣，《聚變前沿物理導論》的內容還記得嗎？”
“當然。”
肖頃一邊看論文，一邊目不轉睛地回，“本科生的內容，簡單得發指。”
霍知枝把他從電腦前攆開，又問，“我發你的ppt呢？怎麽沒用。”
肖頃這才擡起眼，推了推眼鏡，“這麽基礎的內容還需要PPT？所有的公式、推導和案例都在我的腦子裏。”
霍知枝：...
她突然有了種極其不詳的預感，太陽穴隱隱跳動。
趁著上課鈴還沒響，她快步走到前排一個有些臉熟的男生面前，低聲詢問：“同學，上節課肖教授給你們講了什麽內容？”
那男生擡起頭，面色虛浮，眼神發直，仿佛靈魂剛剛經歷了一場浩劫。
他嘴唇翕動了幾下，才喃喃道：“肖教授他…什麽都講了…”
霍知枝微微蹙眉，“嗯？”
“從核物理的歷史，到強磁場、庫侖爆炸、Z箍縮...”
學生如數家珍般機械地列舉著，眼神卻愈發空洞，“…最後還拓展了一下量子隧穿效應在聚變中的應用前景。整整兩小時，一分鐘沒停，板書寫了擦、擦了寫，整整四塊黑板……”
霍知枝尷尬地幹笑了兩聲，嘴角有些僵硬，“是…是嗎？聽起來…信息量很豐富啊。”
那學生仿佛終於找到了救星，一把抓住霍知枝的衣袖，眼神裏充滿了懇求，壓低聲音急切地說。
“霍教授，下次您要是再有事…能不能直接給我們放假？”
他頓了頓，帶著一種劫後餘生的真誠補充道，“或者，您把課件鎖起來，千萬別再讓肖教授代課了。我們…我們真的吃不消啊。”
霍知枝看著學生那副快要被知識“撐爆”的模樣，一時竟不知該作何反應，只得輕輕拍了拍對方的肩膀，轉身走回講臺。
心裏默默記下，今後無論如何，絕不能再讓肖頃染指本科生的課堂。
...
因明燭一場突如其來的小病，搬家事宜被順理成章地延緩了兩日。周四下午，霍知枝收到他的消息，說房子裏的東西已經悉數搬過去了，今晚就可以回別墅睡。
她回了句“知道了”，心裏卻另有打算。
晚上十一點多，校園漸漸沈寂下來，唯有幾個實驗室還徹夜亮著燈。
霍知枝保存好最後一份數據，揉了揉微微酸澀的後頸，隨即舒展身體，慵懶地窩進寬大的辦公椅裏。
她拿起手機，給明燭發消息。
“今晚加班，我在實驗室湊合一下，不回來了。”
信息發出，她看也沒看可能到來的回覆，隨意將手機丟進包裏，拎起一旁的手提袋，步履輕快地離開了辦公樓。
推開公寓大門，霍知枝大致掃了眼，家具都在，只是那些零碎的生活用品已被搬空，客廳的沙發蒙上了一層防塵白布，在月光下顯得格外冷清。
霍知枝卻不以為意。她從袋子裏拿出睡衣和牙刷，慢悠悠地走進浴室。
這樣就想逼她就範？還沒那麽容易。
一連兩天，霍知枝果然未曾踏足明家別墅半步。就連周六，她也一頭紮進實驗室，仿佛有做不完的課題，處理不完的數據。
窗外，夕陽將天際染成一片溫暖的橘紅，霍知枝關掉電腦，提著包心情頗佳地走出學校。
一聽說霍知枝要請吃飯，肖喬二人早早地到了，等她走進“不洗頭”的包間時，他們連菜都點好了，只等著她來付錢。
霍知枝笑著放下包，定眼一看，喬斑斕面前放著一杯冰淇淋。她也不吃，只眼巴巴地瞅著，直咽口水。
“這是什麽意思？”霍知枝問。
肖頃自顧自地幫喬斑斕涮好碗筷，擺到她面前，接了句，“戒斷療法。”
霍知枝不懂，“什麽？”
霍知枝失笑，“那不就是純折磨自己？”
肖喬面不改色道，“她自己要求的。”
喬斑斕低低“嗯”了聲，嘴角向下，撇成了個搖搖欲墜的彎月。
一頓飯吃下來，喬斑斕果然說到做到，直到冰淇淋化成一灘黏糊糊的糖水，她都一口未動，只是滿臉愁雲，撇嘴委屈。
霍知枝見她可憐巴巴的樣子，心中不忍，轉移話題問道，“你們當初是怎麽盤算的，留肖頃在學校教書，斑斕去企業工作？”
就她這周所見，肖頃雖然離“人”近了不少，但離“正常人”還是差了一些距離的。
喬斑斕沈沈嘆了口氣，“那你是沒見過肖頃在公司的樣子。”
她像是終於想到了什麽有趣的事，勉強打起精神。
“上班第一天，他就當著主管的面，把他們之前發的論文批判了個狗血淋頭，氣得主管跟上面打報告，說要麽辭了他，要麽主管自己辭職。”
霍知枝低低笑了，不禁回憶起他們在學校一起罵reviewer的日子，生動得仿佛就在昨日。
結賬後，霍知枝問，“要不要一起在學校裏走走？”
喬斑斕正準備回話，手機恰好響了，她看了眼，沖肖頃道，“給你買的生日禮物到家門口了。”
肖頃立刻沈了眼眸，“回家，現在就回家！”
霍知枝不禁問，“什麽禮物，這麽著急？”
喬斑斕卻慢慢紅了臉，支支吾吾地說不出話。
霍知枝還有什麽不懂的，失笑道，“我不問了，你們還是快回去吧。”
兩人拉拉扯扯地開車走了，霍知枝百無聊賴，一個人慢慢信步踱走。
寒鴉照月影，涼風自蕭蕭。她走了一會兒，手機響了。
月影疏離，蟬鳴陣陣。明燭的名字躍動在屏幕上，不休止地跳著。
那刻，一個念頭不合時宜地鉆進霍知枝的腦子裏。
0823，是她七年前出國的日子。
她來不及細想明燭設置這個密碼的用意，先一步接了電話。
他嗓音溫厚，仿佛帶著一絲疲憊之意，“在哪兒。”
霍知枝倚在一顆大樹旁，擡頭望月，冷清回道，“學校。”
他沈默了一會兒，道，“今晚還回來嗎？”
霍知枝默不作聲。
耳畔聲音更沈了些，似乎從這片蕭瑟的沈默中讀到了她的答案。
他不管不顧，只是道，“我去接你。”
霍知枝換了只手舉著電話。
周六的夜晚，校園裏依舊人流如織，幾對情侶手牽著手，恩恩愛愛地從她面前走過，蜜語酸牙。
她呼出一口氣，語氣薄涼，“不用，我自己回來。”
她開著那輛小奧迪，緩緩朝海邊駛去。
夜色濃厚，燈影搖晃，繁華都市逐漸隱去，半山別墅區揚著悠悠絲竹管樂聲，清亮婉轉。
她闔上車門，步履平穩地走在林間，朝別墅大門踱去。推門前，她想到那個詞。
“戒斷療法”
明燭把她離開的日子設做鎖屏密碼，日覆一日地提醒著自己。
他在想什麽呢，是在提醒自己別忘了她離開的屈辱？
還是在提醒著別的什麽。
霍知枝搞不懂，她再次深刻地感受到，明燭有事瞞著她。
這種時候，如果她是個稱職的妻子，理應覺得惱怒，可霍知枝並不覺得，她只是有點好奇，人類與生俱來的八卦之心在隱隱作祟。
罷了，總歸是表面夫妻，沒必要深究到底。
這夜洗澡前，霍知枝走進衣帽間，推開一看。
衣櫃裏早已不是她帶回的那幾件簡單行囊，而是被各式當季衣物填滿。連衣裙、褲裝、鞋履、手袋，分門別類，琳瑯滿目。
她隨手翻了標簽，都是些她沒聽說過的牌子，她謹慎地上網一查，價格還算合理。
霍知枝的目光平淡掃過，最終落在一側輕薄的布料上。
她定定看了幾息，眼神逐漸染上諷刺之色。
原來如此。
霍知枝伸手，毫不憐惜地那幾片單薄的布料拽了下來。
洗完澡，她穿著那身睡衣，面色清冷地走進臥室。
明燭正倚在床頭，面上戴著平光眼鏡，腿上攤開著一本厚重的金融刊物，睡袍帶子松松系著，領口微敞，露出一灣鎖骨和小片結實的胸膛。
暖黃的閱讀燈立在床畔，將他周身鍍上一層柔光。
聽見她走近的腳步聲，他擡起頭。目光觸及她身上所穿，男人呼吸一滯，嗓子發癢。
那是一件同色系的的蕾絲內衣，短小貼身，將女人曼妙起伏的曲線勾勒得淋漓盡致，在薄紗下若隱若現，仿若香雲傾城，風姿搖晃。
在男人深沈的眼眸中，她徑直走到床邊，沒有任何鋪墊，直接跨跪到床上。
腿下是光滑的絲絨被，霍知枝居高臨下地看著他，眼神清清冷冷。
“做嗎。”
明燭的喉結不受控制地上下滾動，胸口獵獵起伏。
她大膽的坐姿和近在咫尺的馨香，像無數細小的鉤子，絲絲密密地撓刮著他的心尖，帶來一陣陣難耐的癢意。
一股熱流猛地竄向下腹，男人嗓音已然沙啞。
可女人那副清冷的眼眸裏，找不出哪怕一絲情動或羞怯。
他沒有動，只是目光緊鎖著她的面容，問，“為什麽。”
霍知枝聞言，輕蔑地笑了一聲，“明總問我？”
她微微俯身，帶著香氣的發絲幾乎掃過他的臉頰，語氣裏的譏誚毫不掩飾。
“你費盡心思讓我回來，不就是為了這個？連東西都準備得這麽齊全，真是用心良苦啊。”
明燭閉了閉眼，他擡手，大掌窄下眼鏡，和書一起放在一旁。
沒了眼鏡的阻隔，兩人四目相對，霍知枝眼中嘲諷之意甚濃，明燭目色沈沈，沈靜地回望著。
最暧昧的距離、最纏綿的呼吸之間，卻是最陌生的神色。
明燭嘆了口氣，道，“我不是這個意思。”
霍知枝面色不耐，她忽地傾身，貼近男人的身體。
這是一個未完成的擁抱，因為霍知枝伸手，卻並不是要擁抱他，而是猛地拉開了一側的床頭櫃。
空的。
她不信邪，又攀到床另一側，拉開那邊的床頭櫃。
只有幾本雜志。
霍知枝面容一僵。
竟然沒有安全套？
明燭他...他真不是那個意思？
她眉頭不自覺地鎖起，抿著唇，偏頭看去。明燭依舊靠在床側，漠然看著她的一舉一動，神色不明。
輕薄的絲絨被下，儼然鼓起一個大包。
霍知枝沈默片刻，腦中飛速思索著對策。
半晌，她猛地一拍大腿。
“你竟然想不戴套做？！明燭，我真是看錯你了！”
...
她驚天動地的一嗓子，把空氣吼得都震了幾分。
明燭抱著雙臂，似笑非笑地看了她幾眼，一擡手，“砰”一聲，合上櫃門。
“沒準備安全套，讓你失望了。”
霍知枝啞了嗓子，光滑細白的兩條長腿蜿蜒在床單上。
她要怎麽回？
說失望，倒顯得她多麽急色似的。
說不失望，又襯得她前面一通像是胡攪蠻纏了。
一陣熱騰騰的羞意蒸上臉頰，霍知枝嘴張了又張，一句話都沒說出口。
倒是明燭定定看了她一會兒，撩起薄被，蓋在她裸著的腿上。
“睡吧。”
他眼神拂過那套清涼的藍色睡衣，眸色沈了些，卻將那滔天的欲色抑在眼底，面容不顯。
那絲絨的被子暖融融的，敷在她皮膚上，蹭得她有些癢。
空氣微涼，細細簌簌幾聲後，男人已平躺著，和緩地閉上眼。
空調風呼呼吹著，透過那層薄如蟬翼的細紗，仔細往她皮膚裏鉆。她小臂上起了一層雞皮疙瘩，霍知枝一手撫上去，用掌心暖了暖。
明燭不再言語，胸膛綿綿起伏，眉目輕閉。霍知枝慢吞吞挪到另一側，緩緩躺了下去。
她背對著明燭，閉上眼睛。
窗外月色高懸，透過窗紗盈盈灑在床單上。霍知枝沈沈入眠，半夢半醒間似乎聽見有人在說話。
那聲音很沈，也很熟悉。隔著不遠不近的距離，卻仿佛攏在霧裏。
“...等到你...回家...”
他在說什麽？她聽不懂。
霍知枝翻了個身，再度睡去。
周日起床的時候，明燭已經不在身邊，霍知枝迷迷糊糊走進浴室，被那平滑噌亮的鏡子一照，瞬間被驚醒。
這這...這套睡衣也太欲了吧。
昨晚怒氣上頭，她幾乎是賭氣一般穿上這套衣服，也沒覺得羞，今早起床一看，這細腰、這長腿、這欲蓋彌彰的紗...看得她自己都有些不好意思了。
她顧不上別的，趕緊翻衣櫃找出幾件正經衣服換上，邊換邊想，明燭昨晚竟然忍住了，倒有點讓她意外。
明燭在書房辦公，霍知枝連馮姐端出來的早飯都沒吃，抓起車鑰匙就走。她開著那輛奧迪，一路開到教師公寓樓下。
走進電梯時，霍知枝想，她昨晚回別墅“安撫”了明燭一番，他應該能放過她兩天吧。
這兩天她就在自己的房子裏休息。
她按下密碼，推開房門，隨即直直楞住。
霍知枝不可置信地後撤一步，退出門外，仔細看了眼門牌號。
沒錯，是她的房子。
可是...？
她的家具呢？！
誰能告訴她，她房子裏的家具都去哪兒了！！
沙發、茶幾、地毯、餐桌，都沒了。
霍知枝沖進臥室。
她那麽大一個床！也沒了！
偌大一個家，只剩頭頂的水晶吊燈兢兢業業地發著光，映得木地板鋥光瓦亮。
一陣秋風吹進，在空空蕩蕩的房子裏打了個旋兒，高高地掀起窗紗，又逃了出去。
霍知枝第一反應是進賊了。
可哪個賊還能摸好了她周六不在家，連夜搬空她家的家具呢？
她太陽穴一跳一跳的，心下緊張，掏出手機就準備報警。可剛解鎖，一條幾個小時前的消息蹦了出來。
那是條銀行轉賬，不多不少，有零有整。
68894.2元，轉進了她的賬戶裏。
霍知枝盯著那串數字，惴惴不安的那顆心逐漸平覆下來。
因為，她有了個不妙的猜想。
她一點點刪掉報警電話，轉頭惡狠狠地撥出另一個號碼。
接通後，她也不等對方說話，徑直冷冷開口。
“明燭，我房子裏的東西呢。”
男人似乎早有預料，聲音不緊不慢，“既然你要回來，那房子裏的東西也用不上，我幫你處理了，錢都打在你賬上。”
霍知枝氣得渾身都在抖，“那是錢的問題嗎？”
“嗯？那是什麽問題。”
男人語氣幽幽，“難道你根本沒想回來，那天在浴室裏說的是謊話？”
霍知枝深吸了一口氣，將那滿室荒涼吞之入腹。
裝聾作啞，裝瘋賣傻是吧。
“好，好。”
她咬牙切齒地點了點頭，掛斷電話。
她站在客廳中央，環顧一周，心下迅速有了定奪。
七年前她尚且挺直了腰背，不肯容他淩辱。
七年後，難道她霍知枝還能倒退回去，任他擺弄嗎？！
她心下合計出一套對策，又打了另一通電話。
“文姐，好久不見。”
她打給了鄭瑜文。
一番寒暄後，她表明來意，鄭瑜文那頭聽她說完，思忖半晌，回道，“這件事的話，我這裏恐怕不好做。”
霍知枝心裏一沈，但還是體面地笑道，“好，那我再找找...”
“不過，”
鄭瑜文又接上話，“我認識個人，他們那兒挺合適的，我幫你聯系一下。”
霍知枝愕然笑了笑，回道，“謝謝文姐。”
...
那晚，霍知枝沒回半山別墅。
她在學校附近隨便找了家四星級酒店，一口氣包下了整整一個月的房間。
那個因為心疼幾千塊的酒店錢偷摸進他家的女孩兒，那個為了二十萬不得不向虞文心低頭的女孩兒。
天下之大，她手裏有錢，腦中有貨，哪裏都容得下她。
周三下午，《失落城池》劇組再次發來了開會邀請，她跟導演編劇又討論了一下午，基本把劇本改了個七七八八。
只是這次，奚詡寧幾乎沒怎麽發言，他偏偏坐在桌子一角，回避著霍知枝的目光。
會議結束，奚詡寧單獨留了下來。
霍知枝早有預料，她坐在會議長桌的一側，不動如山地收拾著筆本，等他先開口。
奚詡寧坐在長桌對側，穿著一件青草綠條紋襯衫，長發挽成一個小髻，垂在腦後。
“霍教授。”他頷首出聲，“有些問題...不知道您介不介意我...”
霍知枝已然平靜地打斷他，道，“那天晚上接電話的男人，是我丈夫。”
奚詡寧臉色白了白，像套上了一層僵直的面具，“是這樣...嗎？”
良久，他慘然垂眸，失笑道，“那天霍教授說還未有心上人，我竟然就信了。”
奚詡寧眸色淒淒，露出一點難堪的笑意，他一只手扶著桌沿，站起身子，竟還晃了晃，搖搖欲墜的，像朵雨打霜花。
霍知枝心裏有些堵。這麽一副模樣，倒顯得她薄情薄涼，騙情騙愛了。
她也站了起來，沖他禮貌地笑了笑，道，“我這裏的情況...有點覆雜。”
她想了想，也沒必要詳細講給他，只簡簡單單道了句，“這段婚姻不是我的本意，我也從來沒有故意瞞著你，只是上次恰好被打斷了，也沒再找到合適的機會。”
她話語剛落，奚詡寧緩緩擡頭。那雙風情流轉的眼眸中，漸漸染上一抹紅。
霍知枝看見了，瞬間有些語塞。
怎麽...還把他給說哭了？
霍知枝最見不得別人哭。
上大學的時候，只要喬斑斕在肖頃跟前受了委屈，跑她這兒一抹眼淚，霍知枝立刻束手無策，只能認命地陪她去酒吧撒歡。
此刻奚詡寧並未掉眼淚，只是眼眶漸紅，掛在玉面書生似的俊俏面容上，著實是讓她有點招架不住。
會議桌上擺著一盒手抽紙，霍知枝訕訕伸手，將它往奚詡寧那兒推了推。
哎，還是說點什麽吧。
霍知枝又道，“奚先生，這件事的確...有點誤會。”
“我知道。”奚詡寧低聲說。
他仰起頭，閉了閉眼，似要把眼淚逼回去，他玉似的脖頸抖了抖，喉結滾動。
奚詡寧再度擡眼，紅意褪了些，水光瀲灩，灼灼勾人。
他低低道，“是我的錯。”
霍知枝見他情緒回轉了些，這才松了口氣，淺淺笑道，“並不是任何一個人的錯。”
“不。”
奚詡寧輕輕搖頭，道，“是我當初聽得太真切，反而不敢多問一句。”
他聲音如春雪消融般低柔，“其實我早該明白，像霍教授這樣如月般璀璨的人，身邊怎會沒有伴月的皎雲？只是我總想著，若能等一場風起吹散了雲…或許...我也能借幾分月色。”
霍知枝抿著唇，心想，若不是這個房間裏只有他們兩人，她甚至會懷疑奚詡寧在演戲。
像一些偶像劇表白的情節，男主風度翩翩，深情款款，只待一首BGM響起，催人淚下的愛情便水到渠成。
只可惜，她並不是那個女主角。
奚詡寧說得誠摯，風光月霽，欽慕之色溢於言表，說完，眸色澄靜地等待她的答覆。
可這時，霍知枝又不合時宜地想到了從前。
從前的她，也把一人望作天邊皎月，放在心口細細珍藏，遙遙臨摹。
可結果呢？
月色從不只照一人，它秉公無私，卻又冷漠無情。
世事荏苒，百轉千回，竟又有一人將她奉為天上月。
只是和那時不同，現在的霍知枝，拒絕人的經驗倒很有一套了。
她側頭望向窗外，垂眸淺吟。
“奚先生說笑了。那天上之月，舀一瓢水便能盛下。那灼灼月華，也不過是借了太陽的餘暉，沒什麽了不起的。”
奚詡寧眨眨眼，嘴角已然垂了下去。
霍知枝接著道，“我與奚先生相識一場，很開心。《失落城池》的劇本現在基本完工，我就遙祝奚先生票房大賣，再奪桂冠。”
她這話說得滴水不漏，但拒絕之意已不予言表。
奚詡寧漂亮的眼睛緊緊看著她，眼尾紅痕漸起，如胭脂化水。
霍知枝面上不動如山，心裏已經開始尖叫。
“別哭啊，求求了別哭啊！！”
或許是老天爺聽見了她的心聲，眼見著那彎彎眼眸中逐漸蓄起淚珠，最後一刻，奚詡寧卻堪堪忍住了。
他沖霍知枝溫然一笑，淚珠要墜不墜地懸在眼尾。
“好。”
他婉聲道，“那，也祝霍教授早日尋得良緣。”
奚詡寧沒再說什麽，轉身離開了會議室。那背影匆匆，看上去倒有幾分落寞。
霍知枝扶著額頭，長舒了一口氣。
總算是解決了一件事。
還是感覺挺對不起他的，剛圓完喬斑斕一場追星夢，就被她拒絕了，倒顯得她們倆有些功利。
算了算了。
喬斑斕要是知道，她把奚詡寧給惹哭了，還不得把她吃嘍。
...
這天晚上，她工作完照舊回到酒店。剛踏入大堂，一個西裝革履的男人守在門口，直直沖她走了過來，面露難色。
“霍小姐，恐怕...您沒法兒在我們酒店繼續住下去了。”
霍知枝眉頭一皺，“為什麽？錢我都已經全部付好了。”
男人支支吾吾，“不是錢的問題。是...是我們接到總部的電話，上頭...不讓我們放房給您。”
荒唐！做生意還有趕客的道理？！
她面色不虞，正要理論一番，擡頭卻見那男人低低聳著肩，嘴撇著，一副難為情的模樣。
他也只是個傳話的。霍知枝想。
她壓了壓不爽的情緒，聲音還是有些硬，問道，“你們總部是什麽公司？”
男人回，“銘玹地產。”
孟家的產業。
而孟家老板孟盞青，是明燭的發小好友。
原來如此。
猜到這一點後，她竟然一點不覺得意外。
先是搬空她的房子，又是將她趕出酒店，真是明燭的作風。
她轉身上樓，那男人亦步亦趨地跟在她身後，直到見她一言不發地開始收拾行李，才大松了口氣，退了下去。
霍知枝拖著行李箱，站在夜色的路燈下，面容冰冷地打出一通電話。
“文姐，你那邊準備的怎麽樣了。”
鄭瑜文道，“差不多了，文章明晚就發出去，再趁著周末漲一波熱度。”
她道，“好。”
霍知枝面無表情地掛斷電話，舉頭望天，掃了眼身邊嶙峋的大廈。
森森鋼骨，陣陣銅臭。
她垂眸撥通另一個電話。
“斑斕學姐，你家還有多餘的位置麽？”
電話那頭，喬斑斕笑盈盈道，“有哇，我最近買了個貓窩，正空著呢。”
聽見她俏麗的聲音，霍知枝沈悶的心情頓時舒緩了許多。
她倚在行李上，淡淡道，“巧了，正好有只小貓要送到你家。”
喬斑斕道，“真的嗎？！多大的小貓？！”
霍知枝隱隱笑道，“165，56kg。”
喬斑斕：...
...
周末時，一則文章在清京火了起來。
攥稿的本是個小雜志社，成天報道的都是些不成氣候的花邊新聞。
譬如哪家老板逛會所被夫人逮到啦，哪家老板又多了幾個私生子雲雲。
觀眾們自然樂得看有錢人的糗事，因此，這家雜志社的訂閱量也是蹭蹭往上漲，雖不入流，但在群眾裏也有一定的影響力。
“五百強企業”、“桃色情史”、“白月光覆活文學”這幾個關鍵詞隨便拎出一個都能引爆流量，文章發布不到半天點擊量直沖10萬+，還在不斷地傳播著。
開篇就有這麽一句：
“今天要扒的這位大佬，背景實在太硬，為保小編項上人頭，名字真不敢直接報，姑且叫他X總，哦不，現在得改口叫X董了。”
就只這麽一句，稍微關註一點金融圈的便能迅速猜出他的名字。
只是...這小小雜志社真敢聊那位的緋聞？
讀者們既心虛、又興奮，連忙繼續朝下看了。
“早年間，X董的情史在圈內是個禁忌話題。據爆料者稱，X董早年有一名愛而不得的“白月光”，只是後來白月光因故香消玉殞，成為他‘心口的朱砂痣’。”
“更狗血的是，X董身上還綁著一樁家族娃娃親，未婚妻早年失蹤，又因著這個白月光的緣故，X董一直未婚娶。後來未婚妻被尋回，X董在家族股權脅迫下勉強結婚，卻對“無背景無靠山”的孤女未婚妻冷暴力到底，甚至被指利用她為公司危機‘擋槍’！”
“如果日子就這麽過下去，倒也算不得多麽驚艷，只不過是豪門一對怨偶罷了。只是這世上之事竟真有那麽波譎雲詭，勁爆的還在後頭！”
“如今X董被曝游走於兩人之間：一邊與“覆活”的白月光暗中纏綿，一邊用合同捆綁合法妻子。如此狗血程度，連小編都忍不住點評一句，真是小說劇情照進現實啊！”
文章短短五百字，卻足夠把人驚掉下巴，外行人還在評論區傻傻問著“X董是誰啊？”，稍微懂點內行的早就炸開了鍋。
冷暴力、腳踏兩只船、金錢威脅...明董當真幹過那種事？！
不得了！
這文章怕是留不了幾個小時，很快就要被明氏下架了。
眾人這麽想著，可日子一天天過去，周四發的文章，直到周六晚上還好好地存活著，轉發傳閱越發猖獗。
這下，看客們算是坐不住了。
明氏集團公關部都是做什麽吃的？！人都欺負到眼跟兒前了，竟然還沒動靜？！
對此，集團公關部總監本人也很苦惱。
文章發出沒幾個小時，公關部的輿情監測系統就捕捉到了這篇文章。他觀望了半天，眼見事情逐漸鬧大，立馬按照程序聯系了對方雜志社，要求對方刪除文章。
這套打法屢試不爽，畢竟沒幾個雜志社有膽子跟明氏集團對著幹。
哎唷，這麽硬氣？！總監立馬派人施壓：傳播不實緋聞，得罪了明氏集團，怕不是他們一個小小雜志社能承擔得起的。
可對面雜志社出奇地有骨氣，派去的人回來，只帶回了兩句話。
一、他們背後有人撐腰，就算總監一路告到明董那兒去，他們也不怕。
二、誰說他們傳播不實緋聞了？！有本事親自去問當事人！
這下，總監是立馬沒了主意。
清京商界的天上就只有那麽幾片雲，還有誰能高得過明董？
還讓他去當面問明董，他有幾個膽子敢去問？
總監不敢擅自拿主意，最後，這事兒層層上報，報到了集團新任總裁桌上。
這位新總裁也猜不準董事長的心思，思忖片刻後，親自打了個電話。
...
周六的夜晚，深城最高端的購物中心內燈火通明。
人流最大的鋪面，一棟三層，亮堂堂地開著一家百達翡麗。
不少人從門前經過，都想踏進去看看，這被號稱“表王”的店鋪究竟有多奢侈，可一樓入口早已拉起了一道醒目的圍欄，還有兩個彪形大漢守著，一個客人都進不去。
有個小老板趾高氣昂地走了過來，不由分說就要往裏闖，保鏢不動如山擋在前面，只說現在店裏被VIC包場了，任何人都進不了。
小老板氣得舉起手腕的金表，不滿地喊道，“我也是你們品牌的客戶啊，憑什麽不讓進？！”
但保鏢只是微微搖頭，“抱歉，今晚VIC包場了。”
經此一番，眾人更加好奇，究竟是誰這麽大排場，能包下整棟百達翡麗，均是擠破了腦袋朝裏探頭，卻只見來來回回舉著表的銷售，卻見不到這位大佬的一片衣袖。
店內的水晶燈折射出璀璨的光芒，將整個空間映照得如同白晝，銷售顧問們戴著潔白的手套，小心翼翼地將手表捧向VIC休息區。
真皮沙發微微下陷，紅木茶幾上，一杯明前龍井氤氳著淡淡茶香。
銷售們將手表一一呈上，數枚價值不菲的腕表在絨布襯墊上靜靜旋轉。
沙發上坐著個男人，深灰色西裝挺闊，雙腿交疊。
他淡淡掃過這些手表，修長的手指隨意一點，選中了一枚鉑金腕表。捧著它的銷售員面上一喜，小碎步走到一邊留了下來，剩下沒被選中的便被請了出去。
“就這些了？”他聲音低沈，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疲憊。
銷售經理連忙躬身，“明董，這兩年新出的限量款都在這裏了。”
這時，空曠的房間裏傳來手機震動的聲音。
銷售經理立刻噤聲，正想著哪個不識相的員工沒給手機調靜音，卻見明燭接起電話。
整個休息室頓時鴉雀無聲。
“明董，最近清京這邊出了點小狀況...”
明燭面無表情地聽著。
“...事關您的聲譽，下面的人不敢自己拿註意。還得請明董定奪一番。另外...”
對面猶豫了一會兒，又道，“...那個爆料人放出的消息太詳細了，知道那麽多詳情，恐怕是公司高層管理出了紕漏，明董，我會好好查查這件事。”
“不必。”明燭道。
“...”對面一時語塞，“還請董事長明示。”
明燭的目光掠過那些閃耀的腕表，最終落在一枚設計簡約的女表上。表盤是淺藍，不合時宜地讓他想起某個夜晚。
他收回視線，靠回沙發裏。
一個膽大好奇地銷售員掀了掀眼皮，往沙發上偷瞄一眼。
不得了，他竟在那張一向冷峻的臉上看出了半分落寞和苦澀。
“不用去追究那篇文章。”
“可是...！”新總裁一驚，啞然失聲。
VIC休息室內，所有人都聽清了那陣低沈的苦笑，和那句話。
“她心情不好，我是有多蠢，才會下架那篇文章去忤逆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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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這一章是倒v起點，各位讀者朋友們不要買錯啦~
感謝所有讀者的支持，本文一直日更到完結，晚19：00更新，有變動會在前一章的作話裏提前說明的。
以下參考列表：
“世事一場大夢，人生幾度秋涼 。”是蘇軾的詞《西江月·世事一場大夢》中的一句。
《聚變前沿物理導論》的內容參考自中國工程物理研究院研究生院劉傑教授課題組的教學內容。
戒斷療法含義參考自網絡，文中內容並不構成任何醫療建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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