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第二十六章 娘親緊緊抱住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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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第二十六章 娘親緊緊抱住她。
午時三刻。
趙玄回宅院, 遠遠沒看到銀紅色小身影在門口，進入庭院後也沒看到在游廊長凳上。
他眉頭微皺壓下心中泛起的一絲不安，暗襯自己怎變得疑神疑鬼, 知韞應是在房中。
他自嘲搖搖頭, 來到水缸邊洗幹凈手，大跨步走進半掩著門的堂屋。
陽光照進來十分亮堂，就是沒有那道小身影。
也許她在榻上玩她偷藏的方塊小物什。
趙玄想著朗聲喚了一聲知韞, 算做提醒, 然後快步走進寢房。
他一眼看到空蕩蕩的床榻，獨屬於她的小花被有些淩亂堆在床尾，平日裏她都會很勤快地疊成歪歪扭扭的小方塊。
他嘴唇緊抿，轉身出了西廂房。
正房和東廂房都緊閉著大門, 他還是懷著希冀走近，拔高音量喚道：“知韞！”
一連喚了六七聲, 偌大的宅院中沒有任何回應。
趙玄緊繃著臉環視一圈後快步走出垂花門, 站到宅院前臺階上。
左右兩邊道路開闊人來人往，知韞許是跟哪位仙人去玩了。
十四長老不在家，不是她, 也許是族長。
他緊了緊拳頭，快步離開。
莊嚴肅穆的宗祠中守門的奚武蒙不在，他一路暢通無阻來到明彰閣。
咚！咚！咚！
“族長，族長……”
“何人在此地喧嘩？”
威嚴蒼老的聲音自身後響起，趙玄驀地轉身對上了一位皺眉怒目的白發老者，他一頓, 拱手躬身道：“趙玄見過二族老。”
“你在此地喧鬧作甚？”
趙玄不卑不亢道：“回二族老，我是來找族長，並無喧鬧作亂的心思。”
二族老道：“族長不在棲山澗。”
趙玄楞住：“敢問二族老, 族長是何時離開棲山澗？”
“這不是你該知道的事情。”二族老的臉色沈了下來。
趙玄知道他誤會了，忙道：“二族老息怒，我無意打探族長去向，只是方才我從藥田回來不見知韞在宅院中便想問一下族長離開時辰，看看知韞是否是同族長一起離開了。”
二族老面色稍緩：“族長昨夜便離開了棲山澗。”
趙玄心頭一跳，知韞沒有和族長在一起，那她還能去何處。
二族老看他面色沈肅難掩緊張，想了想道：“今早到現在都沒有人來過宗祠，你那小娃娃不是昨日學了縮地訣，今日許還在興頭上在棲山澗縮地玩，你到處找找。”
趙玄道：“是。”
二族老看著著急忙慌的身影漸遠，略一思索傳音道：“若實在尋不到就來找我。”
趙玄轉身，二族老已不在原地，他朝著前方拱手：“多謝二族老。”
出了宗祠後，他往右邊走邊喚。
當初送湯時他得一位好心仙人帶路，他記下了棲山澗每一條路和每座院子是何仙人住。
一路沒有回應，他轉彎直走，這條路經過練武場。
練武場中空無一人。
他抹了一把額間細密汗珠，繼續朝前走。
“知韞！”
宣錦在家中聽到一道隱隱約約的呼喊聲。
須臾，呼喊聲越來越近。
她走到院中拉弓的奚靈玥身邊：“玥兒，與你一同修煉的妹妹是不是名喚知韞？”
奚靈玥扭頭看她：“是啊，娘親怎麽啦？”
奚靈楓也停下好奇看著她。
“沒事，你們繼續玩。”宣錦走到門外眺望。
趙玄遠遠就看到她，路過她時出於對仙人的忌憚，微微頷首。
宣錦看他滿頭大汗，步履焦急，忍不住出聲道：“你在找知韞？”
趙玄瞬間停下腳步，定定看著她：“仙人知道知韞在何處？”
宣錦搖頭，試探道：“知韞不見了？”
趙玄繃著臉：“是，我一刻鐘前從藥田回來便不見她在宅院，這一路也沒看到她。”
宣錦當了娘，聽到孩子不見馬上跟著著急：“我幫你一起找。”
這小知韞她見過兩次，生得白嫩精致她瞧著就極喜歡，平日她一雙兒女回來不時會跟她念叨幾句小妹妹如何如何。
趙玄沒想到她會幫忙：“多謝仙人。”
“不必客氣。”
奚靈玥和奚靈楓趴在院門後偷聽，聞言沖出來異口同聲道：“娘親，我們也去找妹妹。”
宣錦轉身：“你們兩個別添亂，妹妹那麽小，走丟了會很害怕，你們添亂妹妹就越遲找回來明白嗎？”
奚靈玥拉住奚靈楓：“明白了，我們在家，娘親，你快去和叔叔找妹妹！”
宣錦眼神示意她們回院子中，然後朝趙玄道：“我用神識找找。”
她雙手掐訣，神識覆蓋棲山澗所有院子外的每一處地方。
趙玄緊張看著她。
二十息後，宣錦收回神識，皺眉道：“棲山澗道路上荒角野地裏都沒有知韞的身影。”
不待趙玄說話，她繼續道：“這些院子我神識不能破格探進去，你看是我同你一起去找族長還是分頭一間間院子去問，就怕期間知韞會亂跑。”
趙玄心中重新揚起希冀：“族長不在棲山澗，方才二族老說實在尋不到可以去找他。”
“二族老可以探進院子，我同你去找他。”
話落，宣錦拂袖，她和趙玄原地離開。
“二族老。”
坐在藏書閣外看書的二族老尋聲看去，見是趙玄和宣錦，身後也沒有小娃娃的身影，他皺眉道：“何事？”
宣錦把她剛才神識查探的事說了一遍：“小知韞若是走丟定然害怕不已，還請二族老用神識瞧瞧她在何處。”
趙玄躬身：“求二族老幫忙看一看。”
二族老嗯了一聲，放下書。
他神識覆蓋整個棲山澗，一只蟻蟲爬動都逃不過他神識。
但是沒有看到小郡主的身影。
他眉頭緊鎖，傳音給在棲山澗的族人：“來宗祠一趟。”
趙玄看他臉色，心底頓時湧起不詳的預感。
二族老敏銳察覺到他氣息變化：“莫急，我已喚族人來。”
趙玄點頭，一時說不出道謝的話。
約莫過了四五息，宣錦身旁多了六位隱族人，為首的尋芳大長老道：“二族老，喚我們來所為何事？”
二族老道：“趙玄那小娃娃不見了，大長老，你們今日可見過她？”
尋芳大長老等人驚詫搖頭。
“沒見過。”
宗祠中一時安靜下來。
尋芳大長老斟酌道：“小韞兒怕不是同少主在一起。”
沒人能確切回答，她自顧自道：“我傳音問問少主。”
她傳音不到十息，傳音玉符亮了，她點開。
奚無霜冷冷的聲音傳出來：“沒有。”
尋芳大長老看到趙玄臉色驟變，她收起玉符寬慰道：“趙玄你莫慌，我們幫你一起找。”
宣錦附和：“是啊，我們一起找，一定很快就能找到小知韞。”
趙玄跪地：“多謝諸位仙人。”
尋芳大長老剛欲說話，忽感靈力湧動。
下一瞬，一道瑾瑜色身影出現在她們面前。
“少主！”
奚無霜點頭，看向跪地的趙玄：“趙知韞丟了？”
趙玄仰頭看著她冷艷面容，眸光微閃，啞聲道：“是，求仙人幫奴找找知韞。”
他這般自稱驚住在場所有隱族人。
族長雖未明說，但她們暗地裏都默認趙玄是無幽的人，他現下卻在少主面前自稱奴，看少主臉色是已習慣他這般自稱，往後無幽回來族中怕是不太平了。
二族老掃視眾人，無聲制止她們的小動作。
奚無霜似毫無察覺般淡聲問二族老：“二族老可探過棲山澗？”
二族老道：“探過，確實不在。”
奚無霜轉身掃過眾人，吩咐宣錦等六人兩兩一起去棲山澗外東西北三面。
“大長老，您熟悉藥田，同我一起去南面藥田山林。”
“好。”
“二族老，您留在棲山澗，以防她突然回來沒人知曉。”
二族老點頭。
奚無霜道：“諸位務必細細探尋。”
“是，少主。”
宣錦她們騰空而起離開宗祠。
奚無霜正要走，衣袖突然被拉住。
她轉身低頭。
一旁還沒離開尋芳大長老和臺階上的二族老也跟著看去。
趙玄緊緊抓著手中衣袖，聲音沙啞：“仙人，帶上奴，求您。”
尋芳大長老看著一向沈穩的趙玄紅著眼眶輕輕搖衣袖，又看自家少主低頭望著他冷意漸消，太陽穴突突地跳，她當初好像不該教趙玄向少主示弱。
奚無霜反手抓上趙玄手腕。
“大長老，扶黃木為界，您去右邊，我去左邊。”
二人消失在原地，餘下微冷的聲音飄蕩在空中。
尋芳大長老看向二族老。
二族老道：“先找到小娃娃再說他事。”
尋芳大長老點頭，禦空離開。
二族老再次催發神識，這次神識探出棲山澗到山林之間的每一個角落且一直沒有收回來。
奚無霜抓著趙玄的手腕站在半空，她神識緩緩覆蓋山林並深入地下一丈。
趙玄心中擔心女兒，第一次淩空腳踩似雲似霧的雲駕沒有任何惶恐。
底下林木茂密難以透過樹冠看清地上情形。
他偏頭看向奚無霜欲言又止。
奚無霜皺眉側目，四目相對：“何事？”
趙玄道：“仙人要怎樣找知韞？”
奚無霜道：“神識。”
小不點身上沒有任何定位靈寶，父親又不在族中，不然可以讓他用本源靈氣感應聖寶確定她的位置。
只盼小不點沒有遇到妖獸，記得念那八字訣。
趙玄面色凝重望著連綿不絕的群山。
知韞，你在哪裏？
彼時，巖洞中哭得疲累的小郡主喃喃祈求：“娘親……父王……知韞怕……知韞錯了……你們來接知韞好不好……”
巖洞模糊回蕩著她的祈求，她嚇得忙不疊舔上咬掉一角的靈棗糖，妄圖用甜滋滋的棗甜掩去心中駭懼。
飛過半個山林，奚無霜神識沒有看到小郡主，更沒有看到半只妖獸。
事出反常必有妖。
她松開脈搏急促跳動的手腕。
趙玄忽覺手腕一松，下意識偏頭看她。
奚無霜無視他的目光：“墓梟速來。”
她說完雙手快速掐訣，林間地上樹影開始微微搖動。
棲山澗某個樹杈子上閉眼沈睡的墓梟倏地睜開眼，扇動翅膀向山林飛去。
雲架還在向前駛動，沒有奚無霜抓著，一陣風吹過，趙玄身形微晃。
他面色緊繃，左腿慢慢外移，試圖跨步站穩。
“抓著我。”
奚無霜微冷的聲音突然響起。
趙玄一楞，卻見她雙手撚決快出殘影，他剛要出聲拒絕，又是一陣山風吹來，他劇烈搖晃，慌急間他一把攬上了她的腰。
手臂摟著勁瘦的腰，冷香若隱若現，他緊繃的腦子恢覆一絲冷靜便慌忙松手後移，手臂虛虛環在她腰後：“抱歉，我……”
“閉嘴。”
奚無霜冷喝一聲，繼續手中動作。
墓梟飛來。
“主人！”
奚無霜雙手翻轉，重重往前一推。
掌心凝聚的黑色靈團，飛入墓梟眼睛。
“仔細看有沒有趙知韞，不要忽視任何蛛絲馬跡。”
墓梟眼前是底下上萬樹影所照出密密麻麻的一片片地面，它狠狠眨了幾下眼睛神識才掌控住這萬影畫面。
“是，主人。”
墓梟出身特殊，神識比尋常妖獸強大百倍，它沒幾息就控制上萬影開始找小郡主的蹤跡。
奚無霜沒有停下覆地深探，雲架不停前行。
墓梟扇了兩下翅膀，發現飛著太影響，它歪頭打量了一下二人後直接飛到趙玄肩上。
雲卷雲舒。
墓梟沒有動靜。
奚無霜突然用靈力打開傳音玉符：“諸位可尋到人或有蛛絲馬跡？”
趙玄心頭一顫，緊緊盯著飄在奚無霜面前的傳音玉符。
過了一會兒。
玉符接二連三閃起光亮。
靈力點開。
一聲聲沒有如利刃紮入趙玄心中。
奚無霜面無表情收回傳音玉符。
趙玄沈默不語望著連綿起伏的山林，眸中悲涼。
蒼穹之下，群山之上，他無比渺小。
出身皇家又如何，掌握兵權又如何，在這北衍大陸女兒失蹤他依舊束手無策，只能像民間百姓絕望時求仙人幫忙。
仙人慈悲幫他尋人卻也尋不到，他該如何才能找到他的知韞。
大手扣上腰間，越扣越緊。
奚無霜眸光微冷，倏然加快速度向前方密林飛去。
驟然前傾，趙玄猛地回過神來。
“仙人……”
呼呼風聲沖散了他的聲音。
奚無霜停在一棵異常高大粗壯的瓊音樹的寬大樹冠前。
“出來。”
趙玄還在壓下惡心，聞言奇怪側目，見她一眨不眨看著前方，他心中揚起一絲希冀循著她的視線看去。
只見茂密樹葉輕輕晃動，帶著叮叮響的脆鈴聲。
他的心提了起來，知韞不會爬樹，這快九丈高的樹她更不敢爬上來。
那奚無霜是和誰在說話？
樹冠突然劇烈晃了晃，叮叮響聲中迅速歸於平靜。
奚無霜倏地出手。
飛出的靈力化作靈劍削平了近兩丈寬的樹冠。
樹枝砰砰墜地。
樹幹上，一只紅眼睛的巨大青毛猿出現在趙玄面前。
“嘶。”
奚無霜倒吸一口涼氣，看也不看一掌拍在緊扣她腰間的手背：“松手。”
趙玄手背一疼，松開時才意識到他剛才抓得有多緊。
他匆匆道了句抱歉，一瞬不瞬盯著弓背的青毛猿幹澀問道：“知韞……在它手上？”
奚無霜道：“不知道，準備問。”
“？”
趙玄第一次開始思考她是否靠譜。
奚無霜召出落衍劍，隨手給他彈了個護身罩。
“一個身穿紅衣的人族小娃娃在不在你手上？”
青毛猿比山林中多數妖獸靈智都高，它一眼認出奚無霜是那晚斬殺它同類的人族。
它緩緩轉動血紅的眸子，輕輕搖頭。
奚無霜卻執劍腳步一點飛到離它三丈遠的削平樹枝頂端。
這麽久在山林中就看到它一個妖獸。
她想了想換了一個問法：“你有沒有見過穿紅衣的人族小娃娃？”
青毛猿尾尖不著痕跡地動了動。
它搖頭。
瓊音樹影放大放大再放大。
“主人，它抓著一個紅色芥子袋。”墓梟看著瓊音樹影中巨爪縫隙露出點點紅色的畫面尖叫道。
青毛猿驀地張嘴大吼，臭氣和刺耳聲音一起撲向奚無霜，與此同時它奮力向旁邊樹冠躍去。
奚無霜眉頭也不皺一下，一劍劈向它後背。
“吼！”
淩厲劍氣斬斷青色長毛，破開堅硬無比的後背，皮開肉綻，鮮血洶湧流出。
奚無霜沒有給它反應的機會。
“萍蹤浪影！”
玄墨淩厲劍氣來去無蹤，瞬息萬變。
青毛猿防不勝防，不到十息功夫全身上下鮮血淋漓，墜到地上。
奚無霜執劍追去。
“你抓了她，還是已經吃了她？”
她的聲音冷如萬年寒冰。
青毛猿看著她滴血的劍顧不上身上疼痛瘋狂搖頭，並把手中的芥子袋丟出去。
“吼吼，吼吼吼！”
奚無霜不為所動：“謊話連篇，你唯有剖腹方能明心。”
她說著手腕一抖，落衍劍霎時散發著幽幽玄光。
青毛猿看著舉起的劍急得快要學會說話：“吼不吼吼吼！”
“碧落黃……”
泉字未說出口，奚無霜心臟猛地一縮。
地上平生一道黑影指向前方。
她吸走地上的芥子袋，腳尖一點飛起，抓上趙玄離開。
“玄影統地，吾心照霜……”巖洞中小郡主哽咽著磕磕絆絆重覆。
奚無霜循著指路黑影落在一座莫名熟悉的大山前，她松開趙玄，後者直接跌坐到地上。
他肩膀上專心看樹影的墓梟直接被顛掉。
“啞啞！”
墓梟大叫著扇翅膀飛到離他一尺遠的地方。
奚無霜轉身，低頭。
“？”
一個征戰沙場的王爺站都站不穩？
趙玄紅著眼睛看她：“知韞可是被那個妖物……”
他說不下去。
奚無霜卻瞬間明白他未說完的話，她抿唇：“沒有。”
丟下這個兩個字她提劍走到墨綠崎嶇的山體前。
土石翻飛。
趙玄楞楞看著她揮劍削山，他此時一心念著女兒，也不懼她了，他起身快步上前：“求仙人再找找知韞。”
奚無霜右手突然被抓住，左手將要揮下的劍高舉在半空，她猛地側目：“松手。”
趙玄搖頭：“既然知韞不在妖物手中，求仙人……”
奚無霜打斷他：“閉嘴，還想找到趙知韞就閉嘴滾遠點。”
她甩開他的手，一道靈力把他推至三丈遠，然後單手掐訣兩道黑影沒入削平的那一塊方形山體邊緣。
她收劍，掌心凝聚靈力。
巖洞中舔靈棗糖的小郡主猛地擡頭。
前方依舊黑漆漆，可她好似感覺山洞晃了晃，還聽到細微的砰砰響聲。
她握緊靈棗糖護在懷中，目不轉睛盯著黑漆漆的前方。
砰砰響聲越來越明顯，巖洞開始回蕩。
重覆的砰響像巨大怪物的腳步聲一下又一下敲打在她心頭。
明知退無可退，她還是不停往後縮，瘦小後背緊緊抵著石頭。
這下她不止耳朵聽到響聲，後背也感受到響聲帶來的震動。
盯著前方的眼睛開始發疼，她還是一眨不眨看著黑漆漆前方。
不知過了多久，砰響終於停止。
她緩緩松開下唇，咬下深深牙印的唇上立刻傳來疼痛，混沌緊繃的腦子被喚醒。
她緊了緊手中的半顆靈棗糖，小聲呢喃：“娘親……父王……”
異響再起比先前動靜更大，震得巖壁浮巖脫落。
碎石片落入潭中。
響聲回聲不絕於耳。
小郡主再次抱緊膝蓋縮做一團。
怪物馬上要進來了。
她要被怪物吃掉了嗎？
她吸了吸鼻子，努力轉動腦子思索怎麽躲開。
縮地訣，她還會縮地訣。
巖洞外的山體前，奚無霜已經用靈力炸出七八丈深的坑，怕傷到裏面的人，她是靈力深入三尺炸一次。
趙玄望著深坑，看著奚無霜欲言又止。
知韞當真會鉆到這麽深地下嗎？
奚無霜無視旁側灼灼目光，她掐訣操控成百樹影滲入。
深坑正對的這一段巖洞被無形的黑影包裹住。
好不容易運起靈氣的小郡主默念完縮地訣後卻發現自己還在原地一動不動。
她慌得呼吸急促，探身幹嘔。
“嘔！”
單薄地小身板不停發抖，她嗚咽著吞了吞口水，靠回石頭，再次念縮地訣。
她不要死掉。
她還要等著娘親父王來接她回家。
奚無霜凝聚靈力一擊擊穿石壁。
黑影們迅速聚攏包裹住擊碎的碎石泥土。
奚無霜握拳一拉，黑影帶著碎石泥土飛出落在她身後不遠處高高的松軟小土丘上。
陽光迫不及待打入巖洞中。
重見天日的小郡主駭得停下了即將念完的縮地訣絕望擡頭。
“知韞！”
趙玄沖到奚無霜身邊，看到巖洞中縮成小小一團的小身影，他的心驟然被無形大手攥緊。
父王喚她？
小郡主呆呆看著洞口兩道背光的身影。
好像是娘親和父王。
娘親和父王來接她了嗎？
奚無霜抓上趙玄手臂，飛入陰涼巖洞。
趙玄穩穩落在地上，他看著一動不動的女兒，強壓下喉中酸楚放緩聲音：“知韞。”
他快步上前半跪在她面前伸手：“知韞，是父王。”
小郡主怔怔轉動眼睛，小心翼翼眨了眨，高大的身影沒有消失，她張開小手臂。
“父王……”
趙玄一把把她攬入懷中。
“嗚嗚嗚父王……父王……知韞錯了嗚嗚嗚……”
趙玄聽得心好似碎成了千百片。
他聲音暗啞：“父王在，父王在，是父王沒能早點找到知韞，是父王的錯。”
他緊緊抱住顫抖的小小身子，一下又一下親著她的發頂。
奚無霜面無表情背身負手。
明晝珠悄然飛起，照亮巖洞。
凹凸不平的碎石路，散落的白化妖獸骨，水黑則淵的一方深潭，還有洞頂長短不一的尖銳鐘乳石。
她默了默拿出傳音玉符。
“趙知韞找到了，無大礙，辛苦諸位了。”
站在橫生樹枝倒行的尋芳大長老，潛進獸巢的宣錦，還有扒著妖蟒的嘴、鉆進土靈鼠洞等等的五個族人以及監控整個棲山澗的二族老同時收到奚無霜的傳音。
她們大大松了一口氣，面帶喜色飛向棲山澗。
躲在窩裏瑟瑟發抖的小妖獸們感應到危險人族離開紛紛小心翼翼探出窩，目之所及的山林仿若萬千賊人過境，稀亂。
“仙人。”
稚嫩聲音哽咽顫抖。
奚無霜抿了抿唇，轉身。
趙玄抱著小郡主站起來走到她面前。
小郡主顫巍巍朝她伸手：“仙人。”
眼睛哭得紅腫，臉蛋上沾著泥土，嘴巴臟兮兮，右手中也不知道攥著個什麽東西。
趙玄見奚無霜打量的目光落到自己身上，忙做口型道：“求您。”
奚無霜重新看向小郡主，這次目光定在了她帶深深牙印的小下唇。
她眉頭微皺伸手。
淚眼朦朧的小郡主瞬間探身去夠她手臂。
趙玄傾身把她送近。
奚無霜抄過她腋下把她提到懷中，一手托住她小屁屁一手攬上她瘦弱後背。
小郡主瞬間被充滿安全感的冷香包裹，她手腳並用緊緊扒住。
“嗚嗚嗚嗚娘親……娘親……娘親……”
“……”
奚無霜對於這掩耳盜鈴般的喃喃低喚只是收緊手臂輕輕拍撫。
不自在的趙玄對上她不辨喜怒的目光，尷尬地朝她無聲道了句抱歉。
巖洞中響著一聲聲糯糯哭腔的娘親。
相對而站的趙玄和奚無霜一個看天一個看地。
片刻後，糯糯聲音漸漸低了下來。
趙玄暗暗松了一口氣準備把她抱回來，卻見她用那臟兮兮的小臉蛋開始不停地蹭奚無霜的肩頸。
他驚得伸手，做好奚無霜把她丟開他接住的準備。
淚水早已打濕了瑾瑜色法衣，她這下輕蹭直接染上一層泥黃。
奚無霜無甚表情地拍了拍她的屁屁，不想摸了一掌泥。
“娘親……”
小郡主呢喃著沒了聲。
奚無霜低頭看，小人兒側著紅撲撲臟兮兮小臉蛋枕著她肩膀，鴉羽般長長眼睫掛著淚珠，秀氣的眉毛微蹙，呼吸綿長。
睡著了？
她輕輕晃了晃，沒有任何反應。
趙玄一直留心她，見狀忙伸手：“知韞不懂事，麻煩仙人了。”
奚無霜不應聲只走近一步。
兩個人不過半步距離。
趙玄眸光微閃，雙手抓上小郡主肩腋往後拉。
奚無霜慢慢松手。
小郡主堪堪離開奚無霜三寸。
“嗚嗚嗚！”
哭聲乍起。
趙玄一抖，忙不疊松手。
小郡主雙眼緊閉精準貼回奚無霜肩頸，緊緊抓住她衣裳放聲大哭。
“嗚嗚嗚娘親嗚嗚嗚嗚嗚……”
趙玄硬著頭皮道：“她嚇壞了，求您再抱一會兒。”
奚無霜不理他，輕輕晃動身子哄扯著嗓子閉眼大哭的小人兒：“不哭了。”
終於聽到娘親的聲音，小郡主哭得更厲害。
“嗚嗚嗚嗚娘親，知韞好怕……嗚嗚嗚嗚娘親娘親……怕……怕……”
奚無霜聽著一聲聲委屈至極的怕，面上再也掩蓋不住心疼，她撫上淚水打濕的臟兮兮小臉：“沒事了，沒事了。”
小郡主埋入她手掌心嗚嗚哭著，好似要把滿腹的委屈與害怕都哭出來。
“乖，不哭了。”
一向冷著臉的人此時柔和得不行。
趙玄恍惚間真覺得她就是無雙，是那個面冷心軟滿心是女兒的無雙，但他親手給無雙辦的喪事。
奚無霜只是奚無霜。
他深深將眼前這一幕映在腦海裏，她願哄害怕女兒便足夠了，別的不過是虛恍。
小郡主在一聲聲輕哄中慢慢止了哭泣再次睡著。
但這次誰也沒有把她抱離的意思。
奚無霜本打算探探這個靈氣過於濃郁的巖洞，她看了一眼恭敬站在一旁難掩疲憊的趙玄，又低頭看了一眼癟著小嘴巴睡著的小人兒便打消了這個念頭。
“過來。”
方才擔憂過度，趙玄此時腦子有些轉不過來，他楞楞看著奚無霜，過了兩息才反應過來。
他走近：“仙人有何吩咐？”
奚無霜道：“抓著我。”
“？”
奚無霜看他不動，冷聲道：“你想留在這裏？”
趙玄搖頭，猶豫著抓上她手臂。
火熱手掌貼上手臂的瞬間奚無霜僵了一下。
雲駕把三人送出巖洞。
站在土丘上放哨的墓梟興奮喚道：“主人！”
“嗯。”
奚無霜擡手設了一個法陣。
破開大洞的墨綠山體瞬間恢覆如初，看起來和原先一模一樣。
如此仙法，趙玄看得心中暗嘆。
“墓梟過來。”
墓梟飛過去，自覺落在她身邊的趙玄肩上。
奚無霜單手抱著小郡主拂袖，三人一梟消失在原地。
不多時，宗祠上方靈氣湧動。
閑談的宣錦幾人不約而同安靜了下來。
一息後，奚無霜三人出現在她們面前。
宣錦幾人第一次見奚無霜抱孩子頓覺新鮮，又見小郡主那半露出的小臉蛋掛著斑駁泥黃，眼睛也哭得紅腫，不由泛起心疼。
可憐的小娃娃。
尋芳大長老道：“少主，你在何處尋到小韞兒啊？”
其他幾人聞言紛紛好奇看著奚無霜。
奚無霜道：“距棲山澗四十裏的一處荒山下十二丈巖洞中。”
“？”
宣錦驚道：“怎這般遠，可是被妖獸抓去？”
奚無霜道：“不是，那裏沒有妖獸的氣息。”
一個族人問道：“那她自己如何跑到那裏？”
奚無霜默了默道：“可能是她用了縮地訣，昨日我教過她。”
宣錦幾人面面相覷，這就是極品暗靈根的天賦嗎？
尋芳大長老道：“少主，你看到小韞兒時她有沒有受傷？”
“無外傷，長老幫她探探經脈罷。”
“是，少主。”尋芳大長老上前，輕輕扣在小郡主腕間。
趙玄一瞬不瞬看著她。
幾息後，尋芳大長老道：“無大礙，就是驚嚇過度，神思不穩。”
見趙玄著急，她溫聲道：“給小韞兒吃顆安神丹就好，安神定魂，莫憂心。”
尋芳大長老拿出一枚瑩白丹藥，抵在小郡主嘴邊溫聲哄道：“小韞兒，大姨祖給你吃顆糖丸啊。”
她說著微微用力把丹藥往小郡主緊閉的嘴巴送。
感覺到有人碰自己，睡得不安穩的小郡主立刻不安扭動起來。
“嗚嗚嗚……”
她嗚咽著一個勁蹭奚無霜的脖子。
奚無霜微微後仰脖子試圖拉開距離。
此情此景，別說趙玄，便是宣錦她們也怕她生氣把這個鬧人的小人兒丟掉。
尋芳大長老對奚無霜道：“少主，她這是嚇壞了，你忍忍，丹藥等她醒來再餵罷。”
但她驚魂未定，睡著後容易驚醒哭鬧。
奚無霜伸手把住小臉蛋，微微用力捏開小嘴巴：“張嘴。”
趙玄面露心疼，卻又不能阻止。
小郡主含糊地嗚嗚喊著娘親。
尋芳大長老趁此趕緊把丹藥塞進她嘴裏。
丹藥入口即化。
修長手指迅速勾起小嘴巴點動喉間。
奚無霜聽到吞咽聲後，掌住她後腦勺把她小臉壓回頸側：“沒事了，睡罷。”
小郡主聽到娘親聲音聞著娘親的味道很快安靜下來，睡了過去。
宣錦等帶過孩子的幾人不可置信地眨了眨眼。
這就哄好了，不哭了？
是這小知韞太好哄，還是其實她們少主帶孩子有一手。
奚無霜看向尋芳大長老和宣錦她們：“諸位辛苦了，回去歇息罷，我帶她回宅院。”
“是，少主。”
趙玄躬身道：“多謝諸位仙人，趙玄感激不盡。”
尋芳大長老笑道：“無礙無礙，都是族人，不必客氣。”
宣錦她們紛紛附和點頭。
目送奚無霜三人離開後，宣錦她們也先後離開，宗祠恢覆安靜，坐在藏書閣門前的二族老慢悠悠收回神識。
西廂房中。
奚無霜站在床榻前。
趙玄站在她身旁不敢說話。
奚無霜反手拉下扣在她脖子攥成拳頭的小手，無視細聲的軟綿綿哼唧，她用著巧勁扒開一根根黏黏的小手指。
小郡主緊攥的物什落到她手中。
奚無霜攤開掌心，沈默地看著皺巴巴油紙上半顆臟黏棗糖。
原來聞到的若隱若現棗味不是錯覺。
趙玄也跟著看去，棕黃油紙，他幾乎是瞬間明白知韞之前背著他偷藏的東西是什麽了。
可是當初奚靈玥給糖，她並沒有接過。
這糖是哪來的？
他不由看向單手抱著女兒垂眸出神的奚無霜。
她給的嗎？
奚無霜攏起手指收緊，神色覆雜地低頭看了一眼小郡主，默聲誦念潔凈訣。
臟兮兮的小郡主和她被弄臟的衣領瞬間恢覆幹凈，半顆臟黏靈棗糖則消失不見。
身上幹爽無比又吃安神丹，小郡主瞧著睡得更沈了。
奚無霜拉下扣在她脖子的另一只小手，彎腰把懷中小人兒放到床榻上。
後背一碰到床榻，娘親的味道也跟著消失，小郡主無意識哼唧起來。
奚無霜靈力勾來床尾的小花被蓋在她身上便起身離開。
“哼哼娘親……娘親嗚嗚嗚……”
小郡主躺在床上不安地揮著小手。
聽著她哭聲，趙玄顧不上送奚無霜出門，三步並兩步到床前輕拍著哄她。
“不哭，不哭，父王在這裏。”
小郡主卻抱上他的手臂哭著喊娘親。
恍惚間，趙玄感覺回到了她母親剛去世的時候。
他眨了眨眼睛，輕拍著她心口哼起了歌謠。
低沈沙啞的輕哼聲中委屈的哭喊漸漸低了下去。
直到小郡主再次睡熟，半跪在榻前的趙玄輕手輕腳站起身。
“等她睡醒……”
趙玄身子猛然一震，倏地回頭，卻見本以為離開了的人抱臂倚在八仙桌前。
奚無霜皺眉。
一驚一乍，實在不像個久經沙場的王爺。
趙玄看到她面露嫌棄，垂眸肅起臉：“仙人有何吩咐。”
奚無霜站直身子，把紅色芥子袋放到桌上：“等她醒，讓她拿出武蒙給的仙露喝了。”
“是。”
西廂房再次安靜下來。
四目相對，趙玄清了清嗓子道：“奴送您。”
“不必。”
奚無霜轉身離開。
瑾瑜色背影消失了幾息，若有所思的趙玄才收回目光。
他低頭看了一眼身上沾著泥點的衣裳，又看了一眼雙眼緊閉肚子平穩起伏的女兒，他放輕腳步走到衣桁前拿了一套幹凈的裏衣到屏風外。
奚無霜出了西廂房後直接掐訣離開宅院。
散落著零碎妖骨的巖洞中響起穩健腳步聲。
奚無霜提著劍向洞中深處走去，越往裏靈氣越濃郁，巖洞也越來越狹窄。
約莫過了一刻鐘。
本高懸跟隨的明晝珠已經落到奚無霜齊肩的位置。
此處巖洞約莫一丈高，但一根根長長懸落的尖銳鐘乳石占去一大半巖洞，奚無霜在裏面行走得低著頭。
奚無霜揮劍斬向前方一根懸落到她腰腹位置的巨大鐘乳石。
鐘乳石墜地，瞬間砸得稀碎。
巖洞久久回蕩著鐘乳石墜地的嘭響。
奚無霜皺眉停下前行腳步。
嘭嘭回音還在繼續，她握緊手中的落衍劍。
細細嘩啦水聲自她破開的洞口方向傳來。
水聲越來越大，回蕩的嘭響消失得無影無蹤。
“藏形匿影。”
奚無霜收回明晝珠，化作黑影隱匿在上方的鐘乳石縫隙間。
她神識看到那黑潭不停噴湧出潭水灌上巖洞。
半刻鐘後下方的巖洞已經淹沒到腳腕高，噴湧而出的黑潭水卻沒有停下的意思。
奚無霜一動不動，靜等背後作祟的妖物出來。
薄暮冥冥。
趙玄端著飯菜從小廚房出來，他看了一眼東廂房，見房門緊閉，一閃而過的失望。
走到堂屋放下飯菜後，他放輕腳步走進寢房。
昏暗寢房中，小郡主依舊是他離開前的姿勢躺在床上。
趙玄俯身一手撐著床榻，一手小心翼翼伸出食指橫在她鼻前。
溫熱的呼吸噴灑在手指上，他微蹙的眉頭慢慢松開，步履輕緩離開。
坐在八仙桌前，他看著飯菜並沒有什麽胃口，知韞睡了一下午不醒，他實在擔心，他想找奚無霜來看看，可她又不在家中。
此時的奚無霜與影子一般無二貼在巖壁向黑潭走去。
巖洞中已經淹沒到四尺高，背後妖物卻遲遲沒有出現。
走到一半她把明晝珠放出來，她豎掌一推，明晝珠飛至她前方，沖向黑潭。
整個巖洞安靜得詭異。
奚無霜凝神靜聽也沒有聽到任何動靜。
很快明晝珠飛到黑潭上方。
奚無霜貼在一丈遠的巖壁靜靜看著。
一刻鐘後。
她快如閃電飛至黑潭上方抓住明晝珠躍如黑潭中。
她潛下沒多久明晝珠照亮的方寸之間一閃而過一抹五彩光芒。
她微瞇眼眸，腰腹搖動快速追去，同時緊握手中的落衍劍。
不知過了多久，她落在了潭底，目之所及皆是珍珠美玉。
她皺眉，五彩妖物故意引她來這裏就是給她這些東西？
奚無霜不相信。
“翻江攪海。”
她揮動手中落衍劍。
黑潭被攪動得激蕩翻騰。
“好生貪心不講理的人族，我已經給你珍珠美玉竟然還要在曲淵作亂。”
如敲擊磐石般清脆響亮的聲音自四面八方傳來。
奚無霜皺眉想了想才明白它口中的曲淵是這黑潭。
她不語，繼續攪動黑潭。
“欺魚太甚！”
隱蔽的巖峰中五彩魚尾狠狠拍水，試圖重新控制黑潭。
奚無霜冷哼一聲：“欺負得就是你這條做縮頭烏龜的陰險狡詐之魚。”
她揮劍更快。
“你才縮頭烏龜！”
“你才陰險狡詐！”
清脆聲音重覆著這兩句怒罵。
奚無霜不語，直到它聲音漸漸低下去她冷冷道：“廢物，在水中都打不過我。”
“啊啊啊你才廢物！”
它一邊罵一邊瘋狂拍魚尾。
一道黑影悄然把它籠罩。
“收。”
黑影困住它速度之快猶如電卷星飛，半個呼吸後它到了奚無霜手中。
奚無霜收劍，左手重重向下一拍，瞬息間躍出黑潭。
她誦訣打開封閉山洞的法陣，快速飛出去穩穩落在山前地上。
法陣合攏，奚無霜把手中掙紮的妖物丟到地上扣上囚禁法罩，然後撤去黑影。
明晝珠懸在上方。
妖物的真身出現在她面前，一條長著鳥頭魚身像倒扣的銚的五彩斑斕魚。
在地上彈動的魚也在看她。
長得漂亮又惡毒的貪婪人族！
“就是你控水淹我？”
“明明是你先打斷了鐘乳石！”
奚無霜皺眉，打斷鐘乳石它就要水淹？
“這巖洞藏著什麽東西？”
“沒有，什麽也沒有，珍珠美玉都給你了，你這個貪婪的人族！”
奚無霜不信，她靜靜看了一會兒。
“巖洞還有其他妖獸嗎？”
“你把我洗幹凈我就告訴你！”
它身上沾滿泥土，實在太惡心了，它可是一條超級愛幹凈的魚。
要求不過分，奚無霜爽快滿足它。
她念訣從巖洞抽出一團水，然後靈力把它提起來沖幹凈，再抽出一團水，把妖魚吊在離水兩寸遠的上方。
“實話實說就把你放水裏，敢騙我就讓你一輩子活著泥巴裏。”
“沒有，沒有妖獸！本辟辟在那裏，哪個妖獸敢來！”
“辟辟？”
“啊，叫我幹嘛，我沒騙你。”
奚無霜把它放入水中。
辟辟歡喜地在水裏拍了拍尾巴：“這水太小太淺了，漂亮又貪心的人族你能把我放回曲淵嗎？
“？”
奚無霜看著它已經沒有任何敵意的眼睛，是條心思單純的魚。
“你能把巖洞裏的水收回來？”
“當然可以，我辟辟這麽厲害！”
“嗯，那你去把水收回來。”
奚無霜折回洞中，看著面前的辟辟道：“開始罷。”
“你先把我放了！”
奚無霜背過左手掐訣召喚黑影沒入黑潭，淡聲道：“可以。”
她右手一推，裝著辟辟的一團水緩緩落入黑潭中。
“呼！呼呼！”
辟辟十分講信用的召喚回巖洞中的水後，一個擺尾紮入黑潭中。
奚無霜看在眼中，左手一收。
潭中黑影化作的漁網迅疾把它抓住。
辟辟瘋狂掙紮：“啊啊啊啊你言而無信！”
“我放你入潭沒說允你逃跑。”
她手一招，辟辟連帶著約一缸的潭水進入靈寵袋中。
巖洞中的水很快退回黑潭，留下一地泥濘。
奚無霜提著劍運起靈力重新向巖洞深處去，不到片刻後她到了巖洞盡頭。
此處低矮，她不得不蹲下。
黑影探入盡頭之後依舊是泥石。
竟然什麽也沒有，那為何這洞中靈氣過於濃郁？
奚無霜想著這個異樣在巖洞反覆探尋。
晨光熹微。
西廂房中沈睡的小郡主緩緩睜開眼睛，入眼是熟悉的帳頂。
她眨了眨眼睛迅速翻身坐起來，環視四周，確實是寢房。
她回家了！
她低頭。
父王！
父王在睡覺。
她癟嘴：“父王。”
她小心翼翼爬近，輕輕趴下靠在寬闊胸膛。
聽著強壯有力的砰砰心跳聲，心底的緊張害怕漸漸平覆，她開始回想。
她念縮地訣找父王然後丟了，看到一個可怕的大怪物又念縮地訣到了黑漆漆洞裏，然後她吃著靈棗糖哭著等娘親和父王。
過了好久，山洞砰砰響，她以為是怪物追來，好害怕好害怕又想念縮地訣的時候，一道光亮照進來，她看到了如天神降臨的娘親還聽到了父王的聲音，後面就不記得了。
她撅著嘴巴細細又想了一遍，驀地坐起來。
她看了看右手，又摸了摸懷裏，靈棗糖不見了。
她的靈棗糖呢？
趙玄本就快醒，窸窸窣窣動靜直接把他弄醒了。
他睜眼模糊看到一抹紅色小身影：“知韞？”
“父王。”
小郡主一時顧不得尋靈棗糖，直接轉身撲到他懷裏。
趙玄被砸得倒吸一口涼氣，他緩了緩，抱住她收緊手臂，好一會兒才道：“知韞什麽時候醒的？餓不餓？”
小郡主搖頭：“剛剛醒來，不餓。”
她現在只想要找回靈棗糖。
一時安靜下來。
小郡主努著小嘴輕輕蹭了蹭他胸膛，小聲道：“父王，我手中裏東西呢？”
她說著怕他不知道，把右手伸到他面前：“父王，這只手的。”
趙玄看著一張一合的小手，輕輕撫著她後背：“仙人拿走了。”
張得開開又直直的五根白嫩小手指僵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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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時三刻。
趙玄回宅院, 遠遠沒看到銀紅色小身影在門口，進入庭院後也沒看到在游廊長凳上。
他眉頭微皺壓下心中泛起的一絲不安，暗襯自己怎變得疑神疑鬼, 知韞應是在房中。
他自嘲搖搖頭, 來到水缸邊洗幹凈手，大跨步走進半掩著門的堂屋。
陽光照進來十分亮堂，就是沒有那道小身影。
也許她在榻上玩她偷藏的方塊小物什。
趙玄想著朗聲喚了一聲知韞, 算做提醒, 然後快步走進寢房。
他一眼看到空蕩蕩的床榻，獨屬於她的小花被有些淩亂堆在床尾，平日裏她都會很勤快地疊成歪歪扭扭的小方塊。
他嘴唇緊抿，轉身出了西廂房。
正房和東廂房都緊閉著大門, 他還是懷著希冀走近，拔高音量喚道：“知韞！”
一連喚了六七聲, 偌大的宅院中沒有任何回應。
趙玄緊繃著臉環視一圈後快步走出垂花門, 站到宅院前臺階上。
左右兩邊道路開闊人來人往，知韞許是跟哪位仙人去玩了。
十四長老不在家，不是她, 也許是族長。
他緊了緊拳頭，快步離開。
莊嚴肅穆的宗祠中守門的奚武蒙不在，他一路暢通無阻來到明彰閣。
咚！咚！咚！
“族長，族長……”
“何人在此地喧嘩？”
威嚴蒼老的聲音自身後響起，趙玄驀地轉身對上了一位皺眉怒目的白發老者，他一頓, 拱手躬身道：“趙玄見過二族老。”
“你在此地喧鬧作甚？”
趙玄不卑不亢道：“回二族老，我是來找族長，並無喧鬧作亂的心思。”
二族老道：“族長不在棲山澗。”
趙玄楞住：“敢問二族老, 族長是何時離開棲山澗？”
“這不是你該知道的事情。”二族老的臉色沈了下來。
趙玄知道他誤會了，忙道：“二族老息怒，我無意打探族長去向，只是方才我從藥田回來不見知韞在宅院中便想問一下族長離開時辰，看看知韞是否是同族長一起離開了。”
二族老面色稍緩：“族長昨夜便離開了棲山澗。”
趙玄心頭一跳，知韞沒有和族長在一起，那她還能去何處。
二族老看他面色沈肅難掩緊張，想了想道：“今早到現在都沒有人來過宗祠，你那小娃娃不是昨日學了縮地訣，今日許還在興頭上在棲山澗縮地玩，你到處找找。”
趙玄道：“是。”
二族老看著著急忙慌的身影漸遠，略一思索傳音道：“若實在尋不到就來找我。”
趙玄轉身，二族老已不在原地，他朝著前方拱手：“多謝二族老。”
出了宗祠後，他往右邊走邊喚。
當初送湯時他得一位好心仙人帶路，他記下了棲山澗每一條路和每座院子是何仙人住。
一路沒有回應，他轉彎直走，這條路經過練武場。
練武場中空無一人。
他抹了一把額間細密汗珠，繼續朝前走。
“知韞！”
宣錦在家中聽到一道隱隱約約的呼喊聲。
須臾，呼喊聲越來越近。
她走到院中拉弓的奚靈玥身邊：“玥兒，與你一同修煉的妹妹是不是名喚知韞？”
奚靈玥扭頭看她：“是啊，娘親怎麽啦？”
奚靈楓也停下好奇看著她。
“沒事，你們繼續玩。”宣錦走到門外眺望。
趙玄遠遠就看到她，路過她時出於對仙人的忌憚，微微頷首。
宣錦看他滿頭大汗，步履焦急，忍不住出聲道：“你在找知韞？”
趙玄瞬間停下腳步，定定看著她：“仙人知道知韞在何處？”
宣錦搖頭，試探道：“知韞不見了？”
趙玄繃著臉：“是，我一刻鐘前從藥田回來便不見她在宅院，這一路也沒看到她。”
宣錦當了娘，聽到孩子不見馬上跟著著急：“我幫你一起找。”
這小知韞她見過兩次，生得白嫩精致她瞧著就極喜歡，平日她一雙兒女回來不時會跟她念叨幾句小妹妹如何如何。
趙玄沒想到她會幫忙：“多謝仙人。”
“不必客氣。”
奚靈玥和奚靈楓趴在院門後偷聽，聞言沖出來異口同聲道：“娘親，我們也去找妹妹。”
宣錦轉身：“你們兩個別添亂，妹妹那麽小，走丟了會很害怕，你們添亂妹妹就越遲找回來明白嗎？”
奚靈玥拉住奚靈楓：“明白了，我們在家，娘親，你快去和叔叔找妹妹！”
宣錦眼神示意她們回院子中，然後朝趙玄道：“我用神識找找。”
她雙手掐訣，神識覆蓋棲山澗所有院子外的每一處地方。
趙玄緊張看著她。
二十息後，宣錦收回神識，皺眉道：“棲山澗道路上荒角野地裏都沒有知韞的身影。”
不待趙玄說話，她繼續道：“這些院子我神識不能破格探進去，你看是我同你一起去找族長還是分頭一間間院子去問，就怕期間知韞會亂跑。”
趙玄心中重新揚起希冀：“族長不在棲山澗，方才二族老說實在尋不到可以去找他。”
“二族老可以探進院子，我同你去找他。”
話落，宣錦拂袖，她和趙玄原地離開。
“二族老。”
坐在藏書閣外看書的二族老尋聲看去，見是趙玄和宣錦，身後也沒有小娃娃的身影，他皺眉道：“何事？”
宣錦把她剛才神識查探的事說了一遍：“小知韞若是走丟定然害怕不已，還請二族老用神識瞧瞧她在何處。”
趙玄躬身：“求二族老幫忙看一看。”
二族老嗯了一聲，放下書。
他神識覆蓋整個棲山澗，一只蟻蟲爬動都逃不過他神識。
但是沒有看到小郡主的身影。
他眉頭緊鎖，傳音給在棲山澗的族人：“來宗祠一趟。”
趙玄看他臉色，心底頓時湧起不詳的預感。
二族老敏銳察覺到他氣息變化：“莫急，我已喚族人來。”
趙玄點頭，一時說不出道謝的話。
約莫過了四五息，宣錦身旁多了六位隱族人，為首的尋芳大長老道：“二族老，喚我們來所為何事？”
二族老道：“趙玄那小娃娃不見了，大長老，你們今日可見過她？”
尋芳大長老等人驚詫搖頭。
“沒見過。”
宗祠中一時安靜下來。
尋芳大長老斟酌道：“小韞兒怕不是同少主在一起。”
沒人能確切回答，她自顧自道：“我傳音問問少主。”
她傳音不到十息，傳音玉符亮了，她點開。
奚無霜冷冷的聲音傳出來：“沒有。”
尋芳大長老看到趙玄臉色驟變，她收起玉符寬慰道：“趙玄你莫慌，我們幫你一起找。”
宣錦附和：“是啊，我們一起找，一定很快就能找到小知韞。”
趙玄跪地：“多謝諸位仙人。”
尋芳大長老剛欲說話，忽感靈力湧動。
下一瞬，一道瑾瑜色身影出現在她們面前。
“少主！”
奚無霜點頭，看向跪地的趙玄：“趙知韞丟了？”
趙玄仰頭看著她冷艷面容，眸光微閃，啞聲道：“是，求仙人幫奴找找知韞。”
他這般自稱驚住在場所有隱族人。
族長雖未明說，但她們暗地裏都默認趙玄是無幽的人，他現下卻在少主面前自稱奴，看少主臉色是已習慣他這般自稱，往後無幽回來族中怕是不太平了。
二族老掃視眾人，無聲制止她們的小動作。
奚無霜似毫無察覺般淡聲問二族老：“二族老可探過棲山澗？”
二族老道：“探過，確實不在。”
奚無霜轉身掃過眾人，吩咐宣錦等六人兩兩一起去棲山澗外東西北三面。
“大長老，您熟悉藥田，同我一起去南面藥田山林。”
“好。”
“二族老，您留在棲山澗，以防她突然回來沒人知曉。”
二族老點頭。
奚無霜道：“諸位務必細細探尋。”
“是，少主。”
宣錦她們騰空而起離開宗祠。
奚無霜正要走，衣袖突然被拉住。
她轉身低頭。
一旁還沒離開尋芳大長老和臺階上的二族老也跟著看去。
趙玄緊緊抓著手中衣袖，聲音沙啞：“仙人，帶上奴，求您。”
尋芳大長老看著一向沈穩的趙玄紅著眼眶輕輕搖衣袖，又看自家少主低頭望著他冷意漸消，太陽穴突突地跳，她當初好像不該教趙玄向少主示弱。
奚無霜反手抓上趙玄手腕。
“大長老，扶黃木為界，您去右邊，我去左邊。”
二人消失在原地，餘下微冷的聲音飄蕩在空中。
尋芳大長老看向二族老。
二族老道：“先找到小娃娃再說他事。”
尋芳大長老點頭，禦空離開。
二族老再次催發神識，這次神識探出棲山澗到山林之間的每一個角落且一直沒有收回來。
奚無霜抓著趙玄的手腕站在半空，她神識緩緩覆蓋山林並深入地下一丈。
趙玄心中擔心女兒，第一次淩空腳踩似雲似霧的雲駕沒有任何惶恐。
底下林木茂密難以透過樹冠看清地上情形。
他偏頭看向奚無霜欲言又止。
奚無霜皺眉側目，四目相對：“何事？”
趙玄道：“仙人要怎樣找知韞？”
奚無霜道：“神識。”
小不點身上沒有任何定位靈寶，父親又不在族中，不然可以讓他用本源靈氣感應聖寶確定她的位置。
只盼小不點沒有遇到妖獸，記得念那八字訣。
趙玄面色凝重望著連綿不絕的群山。
知韞，你在哪裏？
彼時，巖洞中哭得疲累的小郡主喃喃祈求：“娘親……父王……知韞怕……知韞錯了……你們來接知韞好不好……”
巖洞模糊回蕩著她的祈求，她嚇得忙不疊舔上咬掉一角的靈棗糖，妄圖用甜滋滋的棗甜掩去心中駭懼。
飛過半個山林，奚無霜神識沒有看到小郡主，更沒有看到半只妖獸。
事出反常必有妖。
她松開脈搏急促跳動的手腕。
趙玄忽覺手腕一松，下意識偏頭看她。
奚無霜無視他的目光：“墓梟速來。”
她說完雙手快速掐訣，林間地上樹影開始微微搖動。
棲山澗某個樹杈子上閉眼沈睡的墓梟倏地睜開眼，扇動翅膀向山林飛去。
雲架還在向前駛動，沒有奚無霜抓著，一陣風吹過，趙玄身形微晃。
他面色緊繃，左腿慢慢外移，試圖跨步站穩。
“抓著我。”
奚無霜微冷的聲音突然響起。
趙玄一楞，卻見她雙手撚決快出殘影，他剛要出聲拒絕，又是一陣山風吹來，他劇烈搖晃，慌急間他一把攬上了她的腰。
手臂摟著勁瘦的腰，冷香若隱若現，他緊繃的腦子恢覆一絲冷靜便慌忙松手後移，手臂虛虛環在她腰後：“抱歉，我……”
“閉嘴。”
奚無霜冷喝一聲，繼續手中動作。
墓梟飛來。
“主人！”
奚無霜雙手翻轉，重重往前一推。
掌心凝聚的黑色靈團，飛入墓梟眼睛。
“仔細看有沒有趙知韞，不要忽視任何蛛絲馬跡。”
墓梟眼前是底下上萬樹影所照出密密麻麻的一片片地面，它狠狠眨了幾下眼睛神識才掌控住這萬影畫面。
“是，主人。”
墓梟出身特殊，神識比尋常妖獸強大百倍，它沒幾息就控制上萬影開始找小郡主的蹤跡。
奚無霜沒有停下覆地深探，雲架不停前行。
墓梟扇了兩下翅膀，發現飛著太影響，它歪頭打量了一下二人後直接飛到趙玄肩上。
雲卷雲舒。
墓梟沒有動靜。
奚無霜突然用靈力打開傳音玉符：“諸位可尋到人或有蛛絲馬跡？”
趙玄心頭一顫，緊緊盯著飄在奚無霜面前的傳音玉符。
過了一會兒。
玉符接二連三閃起光亮。
靈力點開。
一聲聲沒有如利刃紮入趙玄心中。
奚無霜面無表情收回傳音玉符。
趙玄沈默不語望著連綿起伏的山林，眸中悲涼。
蒼穹之下，群山之上，他無比渺小。
出身皇家又如何，掌握兵權又如何，在這北衍大陸女兒失蹤他依舊束手無策，只能像民間百姓絕望時求仙人幫忙。
仙人慈悲幫他尋人卻也尋不到，他該如何才能找到他的知韞。
大手扣上腰間，越扣越緊。
奚無霜眸光微冷，倏然加快速度向前方密林飛去。
驟然前傾，趙玄猛地回過神來。
“仙人……”
呼呼風聲沖散了他的聲音。
奚無霜停在一棵異常高大粗壯的瓊音樹的寬大樹冠前。
“出來。”
趙玄還在壓下惡心，聞言奇怪側目，見她一眨不眨看著前方，他心中揚起一絲希冀循著她的視線看去。
只見茂密樹葉輕輕晃動，帶著叮叮響的脆鈴聲。
他的心提了起來，知韞不會爬樹，這快九丈高的樹她更不敢爬上來。
那奚無霜是和誰在說話？
樹冠突然劇烈晃了晃，叮叮響聲中迅速歸於平靜。
奚無霜倏地出手。
飛出的靈力化作靈劍削平了近兩丈寬的樹冠。
樹枝砰砰墜地。
樹幹上，一只紅眼睛的巨大青毛猿出現在趙玄面前。
“嘶。”
奚無霜倒吸一口涼氣，看也不看一掌拍在緊扣她腰間的手背：“松手。”
趙玄手背一疼，松開時才意識到他剛才抓得有多緊。
他匆匆道了句抱歉，一瞬不瞬盯著弓背的青毛猿幹澀問道：“知韞……在它手上？”
奚無霜道：“不知道，準備問。”
“？”
趙玄第一次開始思考她是否靠譜。
奚無霜召出落衍劍，隨手給他彈了個護身罩。
“一個身穿紅衣的人族小娃娃在不在你手上？”
青毛猿比山林中多數妖獸靈智都高，它一眼認出奚無霜是那晚斬殺它同類的人族。
它緩緩轉動血紅的眸子，輕輕搖頭。
奚無霜卻執劍腳步一點飛到離它三丈遠的削平樹枝頂端。
這麽久在山林中就看到它一個妖獸。
她想了想換了一個問法：“你有沒有見過穿紅衣的人族小娃娃？”
青毛猿尾尖不著痕跡地動了動。
它搖頭。
瓊音樹影放大放大再放大。
“主人，它抓著一個紅色芥子袋。”墓梟看著瓊音樹影中巨爪縫隙露出點點紅色的畫面尖叫道。
青毛猿驀地張嘴大吼，臭氣和刺耳聲音一起撲向奚無霜，與此同時它奮力向旁邊樹冠躍去。
奚無霜眉頭也不皺一下，一劍劈向它後背。
“吼！”
淩厲劍氣斬斷青色長毛，破開堅硬無比的後背，皮開肉綻，鮮血洶湧流出。
奚無霜沒有給它反應的機會。
“萍蹤浪影！”
玄墨淩厲劍氣來去無蹤，瞬息萬變。
青毛猿防不勝防，不到十息功夫全身上下鮮血淋漓，墜到地上。
奚無霜執劍追去。
“你抓了她，還是已經吃了她？”
她的聲音冷如萬年寒冰。
青毛猿看著她滴血的劍顧不上身上疼痛瘋狂搖頭，並把手中的芥子袋丟出去。
“吼吼，吼吼吼！”
奚無霜不為所動：“謊話連篇，你唯有剖腹方能明心。”
她說著手腕一抖，落衍劍霎時散發著幽幽玄光。
青毛猿看著舉起的劍急得快要學會說話：“吼不吼吼吼！”
“碧落黃……”
泉字未說出口，奚無霜心臟猛地一縮。
地上平生一道黑影指向前方。
她吸走地上的芥子袋，腳尖一點飛起，抓上趙玄離開。
“玄影統地，吾心照霜……”巖洞中小郡主哽咽著磕磕絆絆重覆。
奚無霜循著指路黑影落在一座莫名熟悉的大山前，她松開趙玄，後者直接跌坐到地上。
他肩膀上專心看樹影的墓梟直接被顛掉。
“啞啞！”
墓梟大叫著扇翅膀飛到離他一尺遠的地方。
奚無霜轉身，低頭。
“？”
一個征戰沙場的王爺站都站不穩？
趙玄紅著眼睛看她：“知韞可是被那個妖物……”
他說不下去。
奚無霜卻瞬間明白他未說完的話，她抿唇：“沒有。”
丟下這個兩個字她提劍走到墨綠崎嶇的山體前。
土石翻飛。
趙玄楞楞看著她揮劍削山，他此時一心念著女兒，也不懼她了，他起身快步上前：“求仙人再找找知韞。”
奚無霜右手突然被抓住，左手將要揮下的劍高舉在半空，她猛地側目：“松手。”
趙玄搖頭：“既然知韞不在妖物手中，求仙人……”
奚無霜打斷他：“閉嘴，還想找到趙知韞就閉嘴滾遠點。”
她甩開他的手，一道靈力把他推至三丈遠，然後單手掐訣兩道黑影沒入削平的那一塊方形山體邊緣。
她收劍，掌心凝聚靈力。
巖洞中舔靈棗糖的小郡主猛地擡頭。
前方依舊黑漆漆，可她好似感覺山洞晃了晃，還聽到細微的砰砰響聲。
她握緊靈棗糖護在懷中，目不轉睛盯著黑漆漆的前方。
砰砰響聲越來越明顯，巖洞開始回蕩。
重覆的砰響像巨大怪物的腳步聲一下又一下敲打在她心頭。
明知退無可退，她還是不停往後縮，瘦小後背緊緊抵著石頭。
這下她不止耳朵聽到響聲，後背也感受到響聲帶來的震動。
盯著前方的眼睛開始發疼，她還是一眨不眨看著黑漆漆前方。
不知過了多久，砰響終於停止。
她緩緩松開下唇，咬下深深牙印的唇上立刻傳來疼痛，混沌緊繃的腦子被喚醒。
她緊了緊手中的半顆靈棗糖，小聲呢喃：“娘親……父王……”
異響再起比先前動靜更大，震得巖壁浮巖脫落。
碎石片落入潭中。
響聲回聲不絕於耳。
小郡主再次抱緊膝蓋縮做一團。
怪物馬上要進來了。
她要被怪物吃掉了嗎？
她吸了吸鼻子，努力轉動腦子思索怎麽躲開。
縮地訣，她還會縮地訣。
巖洞外的山體前，奚無霜已經用靈力炸出七八丈深的坑，怕傷到裏面的人，她是靈力深入三尺炸一次。
趙玄望著深坑，看著奚無霜欲言又止。
知韞當真會鉆到這麽深地下嗎？
奚無霜無視旁側灼灼目光，她掐訣操控成百樹影滲入。
深坑正對的這一段巖洞被無形的黑影包裹住。
好不容易運起靈氣的小郡主默念完縮地訣後卻發現自己還在原地一動不動。
她慌得呼吸急促，探身幹嘔。
“嘔！”
單薄地小身板不停發抖，她嗚咽著吞了吞口水，靠回石頭，再次念縮地訣。
她不要死掉。
她還要等著娘親父王來接她回家。
奚無霜凝聚靈力一擊擊穿石壁。
黑影們迅速聚攏包裹住擊碎的碎石泥土。
奚無霜握拳一拉，黑影帶著碎石泥土飛出落在她身後不遠處高高的松軟小土丘上。
陽光迫不及待打入巖洞中。
重見天日的小郡主駭得停下了即將念完的縮地訣絕望擡頭。
“知韞！”
趙玄沖到奚無霜身邊，看到巖洞中縮成小小一團的小身影，他的心驟然被無形大手攥緊。
父王喚她？
小郡主呆呆看著洞口兩道背光的身影。
好像是娘親和父王。
娘親和父王來接她了嗎？
奚無霜抓上趙玄手臂，飛入陰涼巖洞。
趙玄穩穩落在地上，他看著一動不動的女兒，強壓下喉中酸楚放緩聲音：“知韞。”
他快步上前半跪在她面前伸手：“知韞，是父王。”
小郡主怔怔轉動眼睛，小心翼翼眨了眨，高大的身影沒有消失，她張開小手臂。
“父王……”
趙玄一把把她攬入懷中。
“嗚嗚嗚父王……父王……知韞錯了嗚嗚嗚……”
趙玄聽得心好似碎成了千百片。
他聲音暗啞：“父王在，父王在，是父王沒能早點找到知韞，是父王的錯。”
他緊緊抱住顫抖的小小身子，一下又一下親著她的發頂。
奚無霜面無表情背身負手。
明晝珠悄然飛起，照亮巖洞。
凹凸不平的碎石路，散落的白化妖獸骨，水黑則淵的一方深潭，還有洞頂長短不一的尖銳鐘乳石。
她默了默拿出傳音玉符。
“趙知韞找到了，無大礙，辛苦諸位了。”
站在橫生樹枝倒行的尋芳大長老，潛進獸巢的宣錦，還有扒著妖蟒的嘴、鉆進土靈鼠洞等等的五個族人以及監控整個棲山澗的二族老同時收到奚無霜的傳音。
她們大大松了一口氣，面帶喜色飛向棲山澗。
躲在窩裏瑟瑟發抖的小妖獸們感應到危險人族離開紛紛小心翼翼探出窩，目之所及的山林仿若萬千賊人過境，稀亂。
“仙人。”
稚嫩聲音哽咽顫抖。
奚無霜抿了抿唇，轉身。
趙玄抱著小郡主站起來走到她面前。
小郡主顫巍巍朝她伸手：“仙人。”
眼睛哭得紅腫，臉蛋上沾著泥土，嘴巴臟兮兮，右手中也不知道攥著個什麽東西。
趙玄見奚無霜打量的目光落到自己身上，忙做口型道：“求您。”
奚無霜重新看向小郡主，這次目光定在了她帶深深牙印的小下唇。
她眉頭微皺伸手。
淚眼朦朧的小郡主瞬間探身去夠她手臂。
趙玄傾身把她送近。
奚無霜抄過她腋下把她提到懷中，一手托住她小屁屁一手攬上她瘦弱後背。
小郡主瞬間被充滿安全感的冷香包裹，她手腳並用緊緊扒住。
“嗚嗚嗚嗚娘親……娘親……娘親……”
“……”
奚無霜對於這掩耳盜鈴般的喃喃低喚只是收緊手臂輕輕拍撫。
不自在的趙玄對上她不辨喜怒的目光，尷尬地朝她無聲道了句抱歉。
巖洞中響著一聲聲糯糯哭腔的娘親。
相對而站的趙玄和奚無霜一個看天一個看地。
片刻後，糯糯聲音漸漸低了下來。
趙玄暗暗松了一口氣準備把她抱回來，卻見她用那臟兮兮的小臉蛋開始不停地蹭奚無霜的肩頸。
他驚得伸手，做好奚無霜把她丟開他接住的準備。
淚水早已打濕了瑾瑜色法衣，她這下輕蹭直接染上一層泥黃。
奚無霜無甚表情地拍了拍她的屁屁，不想摸了一掌泥。
“娘親……”
小郡主呢喃著沒了聲。
奚無霜低頭看，小人兒側著紅撲撲臟兮兮小臉蛋枕著她肩膀，鴉羽般長長眼睫掛著淚珠，秀氣的眉毛微蹙，呼吸綿長。
睡著了？
她輕輕晃了晃，沒有任何反應。
趙玄一直留心她，見狀忙伸手：“知韞不懂事，麻煩仙人了。”
奚無霜不應聲只走近一步。
兩個人不過半步距離。
趙玄眸光微閃，雙手抓上小郡主肩腋往後拉。
奚無霜慢慢松手。
小郡主堪堪離開奚無霜三寸。
“嗚嗚嗚！”
哭聲乍起。
趙玄一抖，忙不疊松手。
小郡主雙眼緊閉精準貼回奚無霜肩頸，緊緊抓住她衣裳放聲大哭。
“嗚嗚嗚娘親嗚嗚嗚嗚嗚……”
趙玄硬著頭皮道：“她嚇壞了，求您再抱一會兒。”
奚無霜不理他，輕輕晃動身子哄扯著嗓子閉眼大哭的小人兒：“不哭了。”
終於聽到娘親的聲音，小郡主哭得更厲害。
“嗚嗚嗚嗚娘親，知韞好怕……嗚嗚嗚嗚娘親娘親……怕……怕……”
奚無霜聽著一聲聲委屈至極的怕，面上再也掩蓋不住心疼，她撫上淚水打濕的臟兮兮小臉：“沒事了，沒事了。”
小郡主埋入她手掌心嗚嗚哭著，好似要把滿腹的委屈與害怕都哭出來。
“乖，不哭了。”
一向冷著臉的人此時柔和得不行。
趙玄恍惚間真覺得她就是無雙，是那個面冷心軟滿心是女兒的無雙，但他親手給無雙辦的喪事。
奚無霜只是奚無霜。
他深深將眼前這一幕映在腦海裏，她願哄害怕女兒便足夠了，別的不過是虛恍。
小郡主在一聲聲輕哄中慢慢止了哭泣再次睡著。
但這次誰也沒有把她抱離的意思。
奚無霜本打算探探這個靈氣過於濃郁的巖洞，她看了一眼恭敬站在一旁難掩疲憊的趙玄，又低頭看了一眼癟著小嘴巴睡著的小人兒便打消了這個念頭。
“過來。”
方才擔憂過度，趙玄此時腦子有些轉不過來，他楞楞看著奚無霜，過了兩息才反應過來。
他走近：“仙人有何吩咐？”
奚無霜道：“抓著我。”
“？”
奚無霜看他不動，冷聲道：“你想留在這裏？”
趙玄搖頭，猶豫著抓上她手臂。
火熱手掌貼上手臂的瞬間奚無霜僵了一下。
雲駕把三人送出巖洞。
站在土丘上放哨的墓梟興奮喚道：“主人！”
“嗯。”
奚無霜擡手設了一個法陣。
破開大洞的墨綠山體瞬間恢覆如初，看起來和原先一模一樣。
如此仙法，趙玄看得心中暗嘆。
“墓梟過來。”
墓梟飛過去，自覺落在她身邊的趙玄肩上。
奚無霜單手抱著小郡主拂袖，三人一梟消失在原地。
不多時，宗祠上方靈氣湧動。
閑談的宣錦幾人不約而同安靜了下來。
一息後，奚無霜三人出現在她們面前。
宣錦幾人第一次見奚無霜抱孩子頓覺新鮮，又見小郡主那半露出的小臉蛋掛著斑駁泥黃，眼睛也哭得紅腫，不由泛起心疼。
可憐的小娃娃。
尋芳大長老道：“少主，你在何處尋到小韞兒啊？”
其他幾人聞言紛紛好奇看著奚無霜。
奚無霜道：“距棲山澗四十裏的一處荒山下十二丈巖洞中。”
“？”
宣錦驚道：“怎這般遠，可是被妖獸抓去？”
奚無霜道：“不是，那裏沒有妖獸的氣息。”
一個族人問道：“那她自己如何跑到那裏？”
奚無霜默了默道：“可能是她用了縮地訣，昨日我教過她。”
宣錦幾人面面相覷，這就是極品暗靈根的天賦嗎？
尋芳大長老道：“少主，你看到小韞兒時她有沒有受傷？”
“無外傷，長老幫她探探經脈罷。”
“是，少主。”尋芳大長老上前，輕輕扣在小郡主腕間。
趙玄一瞬不瞬看著她。
幾息後，尋芳大長老道：“無大礙，就是驚嚇過度，神思不穩。”
見趙玄著急，她溫聲道：“給小韞兒吃顆安神丹就好，安神定魂，莫憂心。”
尋芳大長老拿出一枚瑩白丹藥，抵在小郡主嘴邊溫聲哄道：“小韞兒，大姨祖給你吃顆糖丸啊。”
她說著微微用力把丹藥往小郡主緊閉的嘴巴送。
感覺到有人碰自己，睡得不安穩的小郡主立刻不安扭動起來。
“嗚嗚嗚……”
她嗚咽著一個勁蹭奚無霜的脖子。
奚無霜微微後仰脖子試圖拉開距離。
此情此景，別說趙玄，便是宣錦她們也怕她生氣把這個鬧人的小人兒丟掉。
尋芳大長老對奚無霜道：“少主，她這是嚇壞了，你忍忍，丹藥等她醒來再餵罷。”
但她驚魂未定，睡著後容易驚醒哭鬧。
奚無霜伸手把住小臉蛋，微微用力捏開小嘴巴：“張嘴。”
趙玄面露心疼，卻又不能阻止。
小郡主含糊地嗚嗚喊著娘親。
尋芳大長老趁此趕緊把丹藥塞進她嘴裏。
丹藥入口即化。
修長手指迅速勾起小嘴巴點動喉間。
奚無霜聽到吞咽聲後，掌住她後腦勺把她小臉壓回頸側：“沒事了，睡罷。”
小郡主聽到娘親聲音聞著娘親的味道很快安靜下來，睡了過去。
宣錦等帶過孩子的幾人不可置信地眨了眨眼。
這就哄好了，不哭了？
是這小知韞太好哄，還是其實她們少主帶孩子有一手。
奚無霜看向尋芳大長老和宣錦她們：“諸位辛苦了，回去歇息罷，我帶她回宅院。”
“是，少主。”
趙玄躬身道：“多謝諸位仙人，趙玄感激不盡。”
尋芳大長老笑道：“無礙無礙，都是族人，不必客氣。”
宣錦她們紛紛附和點頭。
目送奚無霜三人離開後，宣錦她們也先後離開，宗祠恢覆安靜，坐在藏書閣門前的二族老慢悠悠收回神識。
西廂房中。
奚無霜站在床榻前。
趙玄站在她身旁不敢說話。
奚無霜反手拉下扣在她脖子攥成拳頭的小手，無視細聲的軟綿綿哼唧，她用著巧勁扒開一根根黏黏的小手指。
小郡主緊攥的物什落到她手中。
奚無霜攤開掌心，沈默地看著皺巴巴油紙上半顆臟黏棗糖。
原來聞到的若隱若現棗味不是錯覺。
趙玄也跟著看去，棕黃油紙，他幾乎是瞬間明白知韞之前背著他偷藏的東西是什麽了。
可是當初奚靈玥給糖，她並沒有接過。
這糖是哪來的？
他不由看向單手抱著女兒垂眸出神的奚無霜。
她給的嗎？
奚無霜攏起手指收緊，神色覆雜地低頭看了一眼小郡主，默聲誦念潔凈訣。
臟兮兮的小郡主和她被弄臟的衣領瞬間恢覆幹凈，半顆臟黏靈棗糖則消失不見。
身上幹爽無比又吃安神丹，小郡主瞧著睡得更沈了。
奚無霜拉下扣在她脖子的另一只小手，彎腰把懷中小人兒放到床榻上。
後背一碰到床榻，娘親的味道也跟著消失，小郡主無意識哼唧起來。
奚無霜靈力勾來床尾的小花被蓋在她身上便起身離開。
“哼哼娘親……娘親嗚嗚嗚……”
小郡主躺在床上不安地揮著小手。
聽著她哭聲，趙玄顧不上送奚無霜出門，三步並兩步到床前輕拍著哄她。
“不哭，不哭，父王在這裏。”
小郡主卻抱上他的手臂哭著喊娘親。
恍惚間，趙玄感覺回到了她母親剛去世的時候。
他眨了眨眼睛，輕拍著她心口哼起了歌謠。
低沈沙啞的輕哼聲中委屈的哭喊漸漸低了下去。
直到小郡主再次睡熟，半跪在榻前的趙玄輕手輕腳站起身。
“等她睡醒……”
趙玄身子猛然一震，倏地回頭，卻見本以為離開了的人抱臂倚在八仙桌前。
奚無霜皺眉。
一驚一乍，實在不像個久經沙場的王爺。
趙玄看到她面露嫌棄，垂眸肅起臉：“仙人有何吩咐。”
奚無霜站直身子，把紅色芥子袋放到桌上：“等她醒，讓她拿出武蒙給的仙露喝了。”
“是。”
西廂房再次安靜下來。
四目相對，趙玄清了清嗓子道：“奴送您。”
“不必。”
奚無霜轉身離開。
瑾瑜色背影消失了幾息，若有所思的趙玄才收回目光。
他低頭看了一眼身上沾著泥點的衣裳，又看了一眼雙眼緊閉肚子平穩起伏的女兒，他放輕腳步走到衣桁前拿了一套幹凈的裏衣到屏風外。
奚無霜出了西廂房後直接掐訣離開宅院。
散落著零碎妖骨的巖洞中響起穩健腳步聲。
奚無霜提著劍向洞中深處走去，越往裏靈氣越濃郁，巖洞也越來越狹窄。
約莫過了一刻鐘。
本高懸跟隨的明晝珠已經落到奚無霜齊肩的位置。
此處巖洞約莫一丈高，但一根根長長懸落的尖銳鐘乳石占去一大半巖洞，奚無霜在裏面行走得低著頭。
奚無霜揮劍斬向前方一根懸落到她腰腹位置的巨大鐘乳石。
鐘乳石墜地，瞬間砸得稀碎。
巖洞久久回蕩著鐘乳石墜地的嘭響。
奚無霜皺眉停下前行腳步。
嘭嘭回音還在繼續，她握緊手中的落衍劍。
細細嘩啦水聲自她破開的洞口方向傳來。
水聲越來越大，回蕩的嘭響消失得無影無蹤。
“藏形匿影。”
奚無霜收回明晝珠，化作黑影隱匿在上方的鐘乳石縫隙間。
她神識看到那黑潭不停噴湧出潭水灌上巖洞。
半刻鐘後下方的巖洞已經淹沒到腳腕高，噴湧而出的黑潭水卻沒有停下的意思。
奚無霜一動不動，靜等背後作祟的妖物出來。
薄暮冥冥。
趙玄端著飯菜從小廚房出來，他看了一眼東廂房，見房門緊閉，一閃而過的失望。
走到堂屋放下飯菜後，他放輕腳步走進寢房。
昏暗寢房中，小郡主依舊是他離開前的姿勢躺在床上。
趙玄俯身一手撐著床榻，一手小心翼翼伸出食指橫在她鼻前。
溫熱的呼吸噴灑在手指上，他微蹙的眉頭慢慢松開，步履輕緩離開。
坐在八仙桌前，他看著飯菜並沒有什麽胃口，知韞睡了一下午不醒，他實在擔心，他想找奚無霜來看看，可她又不在家中。
此時的奚無霜與影子一般無二貼在巖壁向黑潭走去。
巖洞中已經淹沒到四尺高，背後妖物卻遲遲沒有出現。
走到一半她把明晝珠放出來，她豎掌一推，明晝珠飛至她前方，沖向黑潭。
整個巖洞安靜得詭異。
奚無霜凝神靜聽也沒有聽到任何動靜。
很快明晝珠飛到黑潭上方。
奚無霜貼在一丈遠的巖壁靜靜看著。
一刻鐘後。
她快如閃電飛至黑潭上方抓住明晝珠躍如黑潭中。
她潛下沒多久明晝珠照亮的方寸之間一閃而過一抹五彩光芒。
她微瞇眼眸，腰腹搖動快速追去，同時緊握手中的落衍劍。
不知過了多久，她落在了潭底，目之所及皆是珍珠美玉。
她皺眉，五彩妖物故意引她來這裏就是給她這些東西？
奚無霜不相信。
“翻江攪海。”
她揮動手中落衍劍。
黑潭被攪動得激蕩翻騰。
“好生貪心不講理的人族，我已經給你珍珠美玉竟然還要在曲淵作亂。”
如敲擊磐石般清脆響亮的聲音自四面八方傳來。
奚無霜皺眉想了想才明白它口中的曲淵是這黑潭。
她不語，繼續攪動黑潭。
“欺魚太甚！”
隱蔽的巖峰中五彩魚尾狠狠拍水，試圖重新控制黑潭。
奚無霜冷哼一聲：“欺負得就是你這條做縮頭烏龜的陰險狡詐之魚。”
她揮劍更快。
“你才縮頭烏龜！”
“你才陰險狡詐！”
清脆聲音重覆著這兩句怒罵。
奚無霜不語，直到它聲音漸漸低下去她冷冷道：“廢物，在水中都打不過我。”
“啊啊啊你才廢物！”
它一邊罵一邊瘋狂拍魚尾。
一道黑影悄然把它籠罩。
“收。”
黑影困住它速度之快猶如電卷星飛，半個呼吸後它到了奚無霜手中。
奚無霜收劍，左手重重向下一拍，瞬息間躍出黑潭。
她誦訣打開封閉山洞的法陣，快速飛出去穩穩落在山前地上。
法陣合攏，奚無霜把手中掙紮的妖物丟到地上扣上囚禁法罩，然後撤去黑影。
明晝珠懸在上方。
妖物的真身出現在她面前，一條長著鳥頭魚身像倒扣的銚的五彩斑斕魚。
在地上彈動的魚也在看她。
長得漂亮又惡毒的貪婪人族！
“就是你控水淹我？”
“明明是你先打斷了鐘乳石！”
奚無霜皺眉，打斷鐘乳石它就要水淹？
“這巖洞藏著什麽東西？”
“沒有，什麽也沒有，珍珠美玉都給你了，你這個貪婪的人族！”
奚無霜不信，她靜靜看了一會兒。
“巖洞還有其他妖獸嗎？”
“你把我洗幹凈我就告訴你！”
它身上沾滿泥土，實在太惡心了，它可是一條超級愛幹凈的魚。
要求不過分，奚無霜爽快滿足它。
她念訣從巖洞抽出一團水，然後靈力把它提起來沖幹凈，再抽出一團水，把妖魚吊在離水兩寸遠的上方。
“實話實說就把你放水裏，敢騙我就讓你一輩子活著泥巴裏。”
“沒有，沒有妖獸！本辟辟在那裏，哪個妖獸敢來！”
“辟辟？”
“啊，叫我幹嘛，我沒騙你。”
奚無霜把它放入水中。
辟辟歡喜地在水裏拍了拍尾巴：“這水太小太淺了，漂亮又貪心的人族你能把我放回曲淵嗎？
“？”
奚無霜看著它已經沒有任何敵意的眼睛，是條心思單純的魚。
“你能把巖洞裏的水收回來？”
“當然可以，我辟辟這麽厲害！”
“嗯，那你去把水收回來。”
奚無霜折回洞中，看著面前的辟辟道：“開始罷。”
“你先把我放了！”
奚無霜背過左手掐訣召喚黑影沒入黑潭，淡聲道：“可以。”
她右手一推，裝著辟辟的一團水緩緩落入黑潭中。
“呼！呼呼！”
辟辟十分講信用的召喚回巖洞中的水後，一個擺尾紮入黑潭中。
奚無霜看在眼中，左手一收。
潭中黑影化作的漁網迅疾把它抓住。
辟辟瘋狂掙紮：“啊啊啊啊你言而無信！”
“我放你入潭沒說允你逃跑。”
她手一招，辟辟連帶著約一缸的潭水進入靈寵袋中。
巖洞中的水很快退回黑潭，留下一地泥濘。
奚無霜提著劍運起靈力重新向巖洞深處去，不到片刻後她到了巖洞盡頭。
此處低矮，她不得不蹲下。
黑影探入盡頭之後依舊是泥石。
竟然什麽也沒有，那為何這洞中靈氣過於濃郁？
奚無霜想著這個異樣在巖洞反覆探尋。
晨光熹微。
西廂房中沈睡的小郡主緩緩睜開眼睛，入眼是熟悉的帳頂。
她眨了眨眼睛迅速翻身坐起來，環視四周，確實是寢房。
她回家了！
她低頭。
父王！
父王在睡覺。
她癟嘴：“父王。”
她小心翼翼爬近，輕輕趴下靠在寬闊胸膛。
聽著強壯有力的砰砰心跳聲，心底的緊張害怕漸漸平覆，她開始回想。
她念縮地訣找父王然後丟了，看到一個可怕的大怪物又念縮地訣到了黑漆漆洞裏，然後她吃著靈棗糖哭著等娘親和父王。
過了好久，山洞砰砰響，她以為是怪物追來，好害怕好害怕又想念縮地訣的時候，一道光亮照進來，她看到了如天神降臨的娘親還聽到了父王的聲音，後面就不記得了。
她撅著嘴巴細細又想了一遍，驀地坐起來。
她看了看右手，又摸了摸懷裏，靈棗糖不見了。
她的靈棗糖呢？
趙玄本就快醒，窸窸窣窣動靜直接把他弄醒了。
他睜眼模糊看到一抹紅色小身影：“知韞？”
“父王。”
小郡主一時顧不得尋靈棗糖，直接轉身撲到他懷裏。
趙玄被砸得倒吸一口涼氣，他緩了緩，抱住她收緊手臂，好一會兒才道：“知韞什麽時候醒的？餓不餓？”
小郡主搖頭：“剛剛醒來，不餓。”
她現在只想要找回靈棗糖。
一時安靜下來。
小郡主努著小嘴輕輕蹭了蹭他胸膛，小聲道：“父王，我手中裏東西呢？”
她說著怕他不知道，把右手伸到他面前：“父王，這只手的。”
趙玄看著一張一合的小手，輕輕撫著她後背：“仙人拿走了。”
張得開開又直直的五根白嫩小手指僵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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