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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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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1章

身體又開始發熱了,頭腦也有些混沌昏沈,李拾遺舔了舔幹澀的唇,看看外面的夕陽,昨天他和宋京川約好了下午在小旅館見,但因為高燒不退,反而爽了對方的約。

由於昨天的噩夢,李拾遺總覺得昨天的宋京川,態度很微妙的不對勁。

他說不上來不對勁在哪兒,但本能地感到一種不適。

想到昨天自己那樣子,李拾遺心裏又覺屈辱。

雖然昨天那副模樣很大一部分是因為癔癥發作,可回頭想想那委曲求全的模樣,李拾遺心裏跟吃了屎一樣難受。

他到底也是個男人,不是沒一點骨氣。

要不是沈自清用他媽媽的廠子壓著,李拾遺打心底裏也不太願意跟著宋京川。

雖說錢難掙屎難吃,他媽現在既然安全了,那讓沈自清拋棄他的辦法,不管成不成總有的試,他不必非要回去吃屎。

宋京川的短信還在不停地往下跳。

李拾遺把宋京川發過來的短信都刪了,他腦子昏沈發蒙,本想把宋京川拉黑,可想到宋京川到底註資了他媽媽的廠子,這麽拉黑金主似乎也不是那麽回事,便動動手指,非常誠懇地回了一句。

【謝謝你投資我媽的廠子。】

李拾遺本來想發一句我們到這裏就結束吧,但想了想,覺得還是應該給自己留條後路,憋半天,又發了一句,【你真是個好人。】

發完,點了屏蔽,又把宋京川之前發的消息全都刪除了。

李拾遺起身,扶著扶手上樓,小心翼翼推開了琴房的門。

陽光透過格子落地窗溫暖的潑灑進來,照得木質地板光潔油亮,角落裏的施坦威三角黑鋼琴在光暈下,顯出一種低調高貴的優雅,李拾遺若無其事地走到不遠處的黑膠唱片機前,顫手拿起了黑膠唱片。

“你在這裏做什麽。”

李拾遺手一抖,唱片驟然摔到了地上,骨碌碌滾了好遠。

他驚慌擡頭,看見管家手裏拿著水和藥,正在門口,蹙眉看著他。

李拾遺嘴唇發幹,慌張道:“我看這裏有唱片機、我沒見過這個,有點好奇……”

漂亮的青年眼神游離,說了一會兒,像小孩做錯事兒一樣低下了頭。

管家看他半晌,心裏嘆氣,說:“該吃藥了。”

李拾遺乖乖吃了藥,頭腦還是有些昏沈,管家看著他狀態很差,瞧著也不好下樓,就說:“去隔壁的小房間睡一會兒吧。”

管家說的隔壁小房間,是個七平米見方的小臥室,打理得相當幹凈。

但奇異的是,很安靜,時值初夏,在琴房能聽到隱隱蟬鳴,但進了小房間之後,一點點聲音都聽不見,安靜得簡直能聽見身邊人隱隱的呼吸。窗明幾凈,從裏面能看到外面清澈的山湖,李拾遺看到房間右邊是個一米七的床,左邊角落衣櫃緊挨著個小書櫃,擺著很多國外的書,紅與黑,三個火槍手之類的。這些書帶著些陳舊氣息,像是被人反覆翻閱了很多遍。

李拾遺摸摸陳舊的書脊,“這是……”

管家看見了,神色也有點緩和,他放下熱水,說:“大少爺……沈先生以前經常在琴房練琴,一練就是三五天。”

“夫人很嚴厲,經常讓他三天內學會十幾首曲子,做不好就會在琴房罰禁閉,大少爺常常在這個房間休息。”

又說:“他很喜歡看書。”

李拾遺忽然註意到,不同於老宅的其他房間,這個門的鎖是從外面拴上的。

李拾遺無法想象這樣的日子:“他媽媽這樣對他,他不會生氣嗎。”

“大少爺……從來不生氣。”管家頓了頓,說,“他的脾氣一直很溫和。”

李拾遺語調有點遲鈍,“哦……”

管家又說:“大少爺一直是個很懂事聽話的孩子,他對所有人都很好,但其實沒有特別喜歡誰。我想,不在意反而進退有度……”

管家看了李拾遺一眼,斟酌片刻,說:“過於在意,反而會失了分寸。”

李拾遺不知道管家是不是意有所指,但他太困了,大腦空空,疲於思考。

見李拾遺吃了藥隱隱開始犯困,管家也不再多說,給李拾遺鋪好了床褥,便離開了。

這床並不像臥室那麽大,明顯是給小孩睡的,也很窄,只有一米七左右,褥絲緞般柔軟,隱隱帶著些輕薄的木質香,這香氣很淡,卻很安神,房間很小,睜眼四面是墻,沒有攝像頭,也沒有窺伺,因此顯得格外安全。

李拾遺窩在床上,慢慢就睡著了。

是夜,沈自清打開了琴房小房間的暖燈。

李拾遺蜷縮在小床上,胸脯起伏,臉頰被燈光照得很暖,睫毛長長的,烏黑的頭發有點淩亂地落在額上,看起來像個瘦瘦的玩偶。

沈自清在門口靜默半晌,視線掃過熟悉的陳設。

他的大半個童年都是在這裏度過的。

沈餘年不著家,陶清溪便把帶著恨意的期望,全壓在了他身上。

這裏一直都是沈默的,壓抑的,沒有一點點聲音。

陶清溪試圖用這種方式令他迷戀鋼琴,然而每次從這個小房間出來,外面的任何聲音,都只會讓他感到喧囂、甚至吵鬧,盛夏蟬鳴刺耳,尤其難熬。

成年以後,這種情況好了許多。

沈自清失眠時候會來琴房,但沒有再打開過這個房間。

他的目光落在李拾遺身上。

他以為不會有人再打開這個房間了。

沈自清靜了一會兒,關了燈,走到李拾遺面前,摸了摸他的臉。

以往工作空閑下來,他會在手機上看看李拾遺在家裏做什麽,但今天一天都沒看見他,倒是李拾遺,今天又給宋京川發了短信。

那一瞬間,沈自清想到了李拾遺畫上那條填滿白紙的黑蛇,顏色濃重,鱗片森森,密密麻麻,它從眼睛游到他的身體裏,張開滿是獠牙的吻,試圖惡狠狠咬住他的心臟。

然而它似乎撲了個空。

或許它確實成功了,只是沈自清沒有疼痛,只有一種隱晦的麻木和冰冷。

他覺得他應該教訓一下李拾遺,可每當他這樣想,他就不自覺地看到了李拾遺濕淋淋的眼睛,想到他屈起細瘦的腿彎,在他懷中顫喘時候,孱弱而蒼白的臉蛋。

他這樣羸弱,好似再也經不起一點風雨的摧折,像玻璃棺材裏的弱不禁風的白雪公主。

無所不能的沈自清擁有一雙窺透人心的眼睛,他輕易看出了白雪公主不同於皮相的卑劣私心,李拾遺實在是個婊子,他的身體背著他聯系宋京川,他的心靈背著他牽掛著沈松照,反而對他本應奉承的金主無情、恐懼、背叛、出軌、逃避,玩弄感情,又卑鄙地利用了自己心靈上的病痛,狡猾地逃避著金主本應降臨在他身上的懲罰。

從沒有人敢這樣戲弄沈自清。

……不可原諒。

黑色的蛇在嘶鳴,尖叫。

它朝著不知所措的李拾遺沖過去,憤怒地咬住了他的喉嚨。

李拾遺發出了恐懼的嗚咽,他竭力掙紮著,哭泣著,他想要逃跑,可是無濟於事,他總是弱小的,他被蛇纏繞,勒緊,無力看著它咬住喉嚨,他細白的手指顫抖著,扒著粗碩而龐大的蛇軀,玻璃一樣的眼睛流著淚,哀求地望著沈自清,哭著說:“救命,救我……對不起……”

對。就該這樣。

背叛沈自清的人,就該有這樣的下場。

沈自清冷漠地想。

不要哭。不許哭。

慢慢地,李拾遺的手垂落下來,不動了。

沈自清指尖冰冷。

他的靈魂困於一間沒有門窗的黑屋,在那裏,烏黑的蛇纏繞著李拾遺純白的屍體。

“高興嗎。”蛇說:“他永遠是你的了。”

他摸了摸他的臉,是冷的。

他閉著眼睛,不再流淚了。

但他開始顫抖。

就好像他突然摸到了那顆在流血的心。

“……”

好一會兒,沈自清才慢慢打開了手機。

看到李拾遺兩條發給宋京川的短信,沈自清一時靜默。

【你真是個好人。】

沈自清捏了捏眉心,片刻後,又有些莞爾。

夜色朦朧而安靜,他一整天沒有看到他。

他總是想到他。

笑的,哭的。好的,壞的。像一種考量,但與利益無關。

書上說這是思念,有時候等同於愛情。

沈自清不置可否,但還是放輕了點聲音,皮鞋落地的聲音沒有吵醒他。

李拾遺睡著了,沒有應激反應,反而無意識蹭了蹭他的手指,帶著些孩子般稚嫩的依賴。

窗外殘缺的月亮照著他,把他長長的睫毛照成一種冰涼的銀白色,烏黑頭發錯落的影子,像山湖上密密水藻的陰影。

“……”

沈自清摸了摸他的臉,溫溫熱熱的暖意。

他感到安全。他把李拾遺抱進了懷裏。

李拾遺在這裏睡得很安心,沒有做噩夢,也沒有哭。

他再次來到了這裏,不加抵觸的,平靜的,坦率的,他躺在床上,猶如孩提時無數個孤獨的日夜,而此時卻又不同,他和喜愛的人相擁著,鼻尖相蹭,他們一同蜷在寂靜的黑暗裏,躲避窗外如同雪崩般奔湧而來的月光。

好像一直在犯出生病寫得太壓抑了陰間糖一下。(搓搓爪

你問我為什麽在目睹你的痛苦時自己也顫抖?因為當一個人被嫉妒吞噬時,他的靈魂會變成一間沒有門窗的黑屋﹣裏面堆滿了鋒利的鏡子,每一片都映出他扭曲的臉。

陀思安耶夫斯基《白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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