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9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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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9章

漫長的沈默愈發令李拾遺緊張,甚至害怕,一種無形的、令人窒息的壓迫感,將他牢牢籠罩。

沒等沈自清說話,李拾遺語速很快地說:“我只是覺得這樣很奇怪!”

他說:“不管是跟沈松照的婚姻,還有……還有和宋京川的關系,對我來說都很……很奇怪,我不是……不是對你有意見,也不是討厭你,我就是覺得……”

他的聲音弱了下來,嗓音有點發抖,“……這樣、很奇怪。”

在茶室跪下給沈自清口的時候,昨天晚上和沈自清睡的時候……陌生、不太熟悉的肉體,看不清楚的臉,卻又那樣親密無間。

李拾遺當然不喜歡這種感受。

如果可以,李拾遺很想趁機結束這一切。說他沒遠見也好,眼皮子淺也罷,幾百萬美金已經足夠他過上普通人中最好的生活了,他撈夠了花不完的錢,已經不想再跟這些有錢男人糾纏來糾纏去了。

但宋京川不跟他講道理,也不要錢,就是想死咬著他不放。

沈自清不至於如此。

這對沈自清而言,應當只算是一段有頭有尾的交易。

沈自清沒有立刻回答,只是走近了他,指尖輕輕拂過李拾遺睡衣領口下若隱若現的、昨夜留下的暧昧紅痕。

沈自清的動作很溫柔,指尖若有似無地擦過冰涼的皮膚,令李拾遺不自覺的戰栗起來。

隨後,那指尖往上,極其輕柔地將李拾遺額前被冷汗濡濕的一縷碎發別到耳後,他順勢擡起了李拾遺的臉。

沈自清註視著他:“害怕嗎。”

李拾遺瞳孔顫抖,盯著沈自清,喉結滾動了一下。

沈自清溫和說:“我們現在的關系,你覺得奇怪,不適應,甚至……有點惡心,是嗎?”

李拾遺:“沒……沒有,沒有惡心……我沒有這樣說。”

他這樣說著,卻別開了目光,沒有看沈自清。

“別害怕。”

沈自清笑了笑:“你會有這樣的感受,本來就是我的問題。”

李拾遺一時錯愕:“……什麽?”

沈自清停頓半晌,似乎在斟酌,片刻後說:“是我太貪心了。”

李拾遺不知道他是什麽意思,玻璃似的眼睛剔透,有點茫然地看著他。

沈自清握住了他的手,手很冷。

這就嚇到了,膽子好小。手也很小。

“那天因為下雨,還有工作上的事情……接到你的電話,臨時推了個會議,趕過去,我有點不大高興。”

“所以行事也有點沖動。也有點著急。”

“是我太著急了。”沈自清語調和緩,“你知道,我對你有一些好感。”

李拾遺喉結滾動了一下。

沈自清思考片刻,溫柔道:“那天語氣重了,讓你感覺很不好,我很抱歉。”

李拾遺不知道他這是什麽意思,只能幹巴巴說:“沒、沒關系……”

“我不希望這段關系,在你眼中僅僅只是交易……”

沈自清語調低沈,和緩,溫柔:“至於這段關系多久,這不該由我單方面決定。我們可以慢慢來,好嗎。”

李拾遺:“……”

這,這是什麽意思?

李拾遺背脊陡然竄起一陣寒意。

他看著沈自清,嘴唇有點發白。

可不知道為什麽,他並不敢打斷沈自清

說話。

李拾遺:“可,可是……”

沈自清打斷他:“宋家不會一直關著宋京川。他出來了,就會掘地三尺地找你。”

“你想被他找到嗎。”

“你的媽媽只是回家了。如果他想……”

李拾遺明白他的未盡之意,陡然遍體生寒。

一想到宋京川出來,要把他媽媽從家裏又強行帶回c京,逼他就犯,就覺得頭腦嗡鳴,幾近無法呼吸。

沈自清撫摸著李拾遺臉頰,見他沒有反抗,便將微微顫抖的李拾遺輕輕攏進了懷裏。

“我不會讓他那樣做的。”沈自清柔聲說:“你媽媽那邊,會有我這邊的人幫忙看著,不要擔心。”

“別害怕。”

沈自清見他發抖,微微低頭,逆著光,灰色的眼眸顯得格外深邃柔和:“我希望我也可以保護你。”

不是充滿情欲的緊抱,而是一個堅實、穩定、仿佛能隔絕外界一切風雨的擁抱。沈自清的手掌穩穩地、帶著安撫意味地貼在李拾遺的後心,輕輕拍打著,十分溫柔。

沈自清的心跳格外規律,身上有淡淡男士剃須水的香氣。

李拾遺鼻尖不自覺聳動幾下,汲取對方身上清冽好聞的氣息,整個人都緩緩放松下來。

沈自清的態度暧昧的令人害怕,但他太累了,最近的日子過得戰戰兢兢,如履薄冰,他貪戀這種溫暖,以至於無力再去思慮。

至少,他媽媽已經回家了。沈自清想跟他不設時間的糾纏,那就隨他吧,總歸他的境況也不會再比落到宋京川手裏更差了。

他喃喃說:“好累……”

沈自清看了一眼熹微的晨光,摸著他柔軟的頭發,溫聲說:“休息一會兒吧。”

這些日子過度的緊張,外加噩夢纏身,李拾遺這幾天都沒休息好,眼底有著淡淡的青黑,此刻放松下來,沒一會兒,就在沈自清懷裏睡著了。

沈自清把李拾遺放到了床上。

陽光落在李拾遺蒼白的臉上,睫毛投下淡淡的陰影,脖頸處昨夜的紅痕在光線下顯得格外刺眼。沈自清摩挲了幾下紅痕,又拿起他的手。

他把中指上的戒指褪下來,戴到李拾遺的左手無名指上,然而他戒圈太大了,戴上去有點松。

擋不住他的戒痕。

沈自清也不在意,好像這也只是個游戲,他比劃了一會兒,又戴回了中指,給李拾遺拉好了被子。

管家進來,“沈先生,您該出發了。”

沈自清直起身,慢條斯理地整理著袖扣,點了點頭,“熏香點了嗎。”

管家道:“已經點好了。”

沈自清嗯了一聲,管家伸手,拉上了窗簾。

室內陷入了一片昏暗。

*

潑墨般夜空中,閃爍著幾點稀疏的星星。

李拾遺躺在黑暗裏,沈自清平穩的呼吸就在耳畔。

他睡不著,悄悄坐起了身,目光落在床頭櫃上。

絲絨托盤裏,是兩枚戒指。

臥室裏的夜燈亮著不刺眼的微光,讓戒指的三角紋路若隱若現。

長夜漫漫,沈自清的懷抱溫暖而穩固,呼吸平穩。李拾遺卻像一截漂浮的木頭,了無睡意。確認男人已熟睡,他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地抽出被箍住的手臂,赤腳溜下床,只想離那東西遠一點。

他游魂般晃到衣帽間,煩躁地推開那些柔軟的羊絨和漂亮的絲綢,躲到了角落裏。

昨天沈自清心情不錯,晚餐時甚至開了瓶年份很好的紅酒。微醺中,他褪下了戒指,拉過他的手,將冰涼的戒圈放在他掌心。

“拿著玩。”

沈自清的語氣帶著些縱容。

李拾遺有點尷尬,“我拿著,不太合適吧……”

“沒什麽不合適的。”沈自清漫不經心說:“我和方家的婚約已經取消了。”

見李拾遺還是尷尬,沈自清放下紅酒,微微笑著,“給我戴上吧。”

他似乎有點微醺,終於不再端著,語調有些年輕人的隨意。

沈自清的左手五指修長白皙,擺在李拾遺眼前。

李拾遺把戒指套進了沈自清的中指,剛要抽手,卻被沈自清反手握住。

隨後,男人拿出了一枚李拾遺非常眼熟的戒指,不緊不慢地套進了他的左手中指。

他握著李拾遺的手,仿佛在欣賞藝術品。

沈自清嘴角的笑意若有似無:“啊,正合適。”

李拾遺死死盯著中指上那枚眼熟的訂婚戒指,血液瞬間凍結。他猛地抽手,沈自清卻鉗住了他的手腕,單手握住了他的後腦,低頭吻他。

這個吻很深,唇舌交纏。

“知道我為什麽要取消和方家的婚約嗎。”

他瞧著李拾遺被吻得泛紅的臉,慢條斯理說,“因為我的未婚妻逃走了。”

李拾遺:“……”

沈自清貼著他的臉,幽幽說:“拾遺,做我未婚妻好嗎?”

李拾遺瞳孔一縮,猶如被釘在原地的小動物,通體發涼。

沈自清摸摸他的臉,倏然微笑,“開個玩笑。”

之後,沈自清沒再說什麽。

李拾遺卻徹底睡不著了。

昏暗的光線下,李拾遺盯著自己空空蕩蕩的左手。

他偽裝沈自清未婚妻的事情是不是敗露了?

他越想越不安,卻又沒什麽辦法,只能窩在衣帽間深處,打開了手機。

但李拾遺依然有種說不上來的窒息感。

他在沈宅日夜顛倒,作息根本調整不回來不說,也單獨出不了門。

他之前好不容易傍晚五六點醒了一回,沈自清沒回來,他就想自己去看個電影首映,管家都要通知沈自清。

沈自清叫他吃了晚飯去。

可是沈宅的晚飯,是沈自清回來才能吃的。

“……”李拾遺下意識地看了一眼管家。

管家微笑地望著他:“晚餐已經在準備了,沈先生很快就會回來。”

果然,沈自清這次七點半就回了家。

晚餐精致,氣氛安靜,結束後,時間已經滑向了八點半。

沈自清說太晚了,問要不在私人影院看。

“算了。不看了。”

李拾遺戳著盤子裏的牛排,有點悶悶不樂:“也沒有多想看……”

沈自清笑了笑,“走吧。”

李拾遺擡頭,圓圓的眼睛看著他。

沈自清壓抑了很久,才忍住摸上去的欲望,溫聲說:“帶你去看首映。”

李拾遺的眼睛一下就亮了。

首映禮很熱鬧,電影明星都來了,有很多年輕人在要簽名,他們臉上活力蓬勃,帶著笑意,李拾遺即便看不清他們的臉,也能從不同的裝束中感受到他們的生機勃勃。

他們都是有未來的年輕人。

那麽,李拾遺的未來又在哪兒呢。

就這樣一直在沈宅這樣日夜顛倒著,消磨光陰嗎。

不對,也不算消磨光陰,這樣,他有很多錢……沈自清也是個很溫柔大方的金主……他沒有什麽不滿意的。

李拾遺戴著耳機,窩在寂靜的衣帽間,消沈地刷著手機,沈方兩家婚約取消的消息果然上了頭條。

沈自清沒騙他。

所以,沈自清發現他偽裝他未婚妻了嗎。

李拾遺盯著手機,腦海裏卻充斥著沈自清在白日的一舉一動,他不停地,反覆地揣測著他的意圖,然而沈自清此人,不想便罷,細思反覺悚然。

李拾遺抱住頭,嘴唇發白。

耳機裏流淌著輕音樂,衣帽間彌漫著昂貴熏香和羊絨的氣息。沈自清給予的一切都舒適得無可挑剔,像一張鋪著天鵝絨的溫床。

可他又想到了沈自清帶他去看的那場首映禮。

其實他印象深刻的不是首映禮的明星,而是首映禮散場時,幾個年輕人勾肩搭背、大笑著離開的背影。

風灌進他們敞開的夾克,路燈把他們的影子拉得很長,充滿了一種粗糙的、未經修剪的生命力。

這讓他想起他在美國讀書的時候了。

日夜辛苦的打工,在出租屋裏辨別那些覆雜的數學符號,確實很累,但並不空虛。

那時候的沈松照沒有那麽覆雜,只是單純的,有點精神疾病的raven。

他在沈宅的這些日子都沒見過他,他是去哪了?

李拾遺沒忍住,輸入沈松照,搜了一下相關,然而跳出來的,還是那些沈二公子出車禍意外死亡的消息,沒有什麽新意。

“哢噠。”

極輕的門鎖轉動聲,卻如同驚雷炸響在死寂的夜裏。

沈自清逆著走廊微弱的光,立在門口。他穿著深色絲質睡袍,領口微敞,露出的胸膛線條結實。

男人的頭發有些淩亂,眼神卻清醒得可怕。

他的視線平靜地落在李拾遺身上。

屏幕熄滅了。

李拾遺不敢看他結了冰似的眼睛,有點慌張地把手機往背後藏:“我……我睡不著……”

沈自清一步步走近,腳步聲在死寂中,一下下錘擊著李拾遺的心臟。

他俯身,抽走了李拾遺緊攥的手機。

屏幕被按亮,幽藍的光瞬間照亮了他線條冷硬的下頜,也清晰地映出屏幕上的搜索記錄。

沈自清垂眸,視線在“沈松照”三個字上停留了幾秒,昏暗的光映著他的眉眼,讓他的灰色眼瞳顯出了三分陰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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