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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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2章
李拾遺感到頭腦發熱，四肢無力，他睜開眼，看見窗外厚厚的雲層。
“睡吧。”耳邊聲音懶洋洋的：“飛機上呢，還有一陣子才能落地。”
李拾遺吃力地問：“你是……”
“沈自清你認識吧。”那人語調懶散：“他讓我混進芯片廠，伺機把你帶回國。”
“睡吧，沒事，不會賣你器官的。”
李拾遺無力說什麽，昏昏沈沈地閉上了眼睛。
他做夢了。
他夢見了大片藍鈴花海。
膚色冷白的男人低著頭，背對著他，坐在花海裏，翻著一本書。
他原地踟躇半晌，走了過去。
鞋子上沾了花泥，腳下有點黏黏膩膩的，他猶豫問：“請問……”
這裏是哪兒？
男人聞聲，回了頭。
李拾遺看不清他的臉。
耳邊忽然傳來了一聲呼嘯，子彈破空的尖銳聲響，刺得人耳鳴。
鮮血，濃郁的鮮血滲透了男人的肩膀，腹部的衣料。
他依然平靜地看著他。
大片大片的紅色液體從他藍色的眼睛裏流淌下來。
李拾遺下意識後退。
恐懼令他他轉身逃跑。
這片藍鈴花海發出風鈴般破碎的聲音。
李拾遺發現所有的藍鈴花都變成了墨藍色的眼睛，它們往上野蠻生長，帶著縱橫交錯的黑暗影子，四面八方，沈默地註視著他，籠罩著他。
藍鈴花藤纏住了他的腳踝，李拾遺跌倒了，他忽然發現腳下不是花泥。
黏黏膩膩的，是大片大片凝固的黑色鮮血。
有人扶他起來，與他親昵地十指相扣，冰冷的呼吸撲在他的臉上。
如註的血流，灌溉著這一片汪洋花海。
像一場甩不開的夢魘。
……
李拾遺的狀態很差。
也許是因為受到了芯片廠的強輻射，又或者是接二連三的精神刺激。
李拾遺回國以後，精神狀態相當差勁，他會長時間的沈默不語，有人接近驚恐發作，頭痛欲裂，還出現了嚴重的無法分辨人物和聲音的癥狀。
沈自清把他安排進了c京最好的療養院，找了心理醫生給他治療。
沈自清諸事繁忙，沈松照不在，美國的那些事沒人處理，要派合適的人過去接手，芯片廠雖然被炸，但沈松照提前將芯片轉移到了安全的地方，只是沈松照重傷昏迷，好在管家還算配合，在沈自清的暗中協助下，主人雖然不在，沈松照之前談下的芯片合作還是有條不紊地進行下去了。
另外關於沈松照中槍，沈自清也要給那邊做出交代，給出相應的安撫和賠償。
在其位謀其政，除開接手沈松照的攤子，沈自清自己手中要應酬的事也相當繁多，東邊的地皮要批，西邊的人惹了事要求，面子裏子的瑣事，不能視而不見，少不得又是幾番周折。
沈自清讓助理把李拾遺安排到療養院以後，本想抽時間去看看他，誰曉得一忙起來，便是整日整日的繁瑣，再真正想起李拾遺的事，還是常助理又過來說，李拾遺說他想要出院了。
其實這已經是常助理第三次提這個事情了。
只是沈自清事情太多，對此只有一句話：“不太合適，再養養吧。”
像敷衍，也確實敷衍，轉眼，似乎又忘了。
窗外冬景已逝，春葉新發，掐指一算，三個月竟是彈指一揮間。
沈自清合上了文件，掐著眉心。
常助理矗立一旁，眼觀鼻鼻觀心。他算是新來的，接替趙助理的位置，還不太了解自己這位新上司。
平心而論，沈自清是個相當溫和克制的人，在外對誰都是一張和善的臉，話說得滴水不漏，事也做得挑不出任何錯處，做人留一線之外，還總令人如沐春風。
靜水流深，這也是他能步步高升的根本原因。
但一旦關上門。
常助理沒見過沈自清真的生氣，他好像沒有憤怒，或者類似的深度情緒。
他不太在意別人，也不太在意自己，他只在意能不能達成自己的目的。
達不成目的，他也不會不高興，依然有條不紊地做其他的事，他很忙，一件事不成，還有另一件事要做，他總有很多事情要處理。
世俗的標準金玉其外，內裏的沈自清，似乎空空如也。
他相當自律，不抽煙不酗酒，談吐溫和有條理，做事都有明確的目的，很少放縱自己的私欲。
常助理想到他給療養院裏的李拾遺進行相應的醫療結算手續和簽字，路過了東樓，看見了剛被護士從禁閉室推出來的沈扉，他手指發抖，嘴裏罵著沈自清畜生，但護士無動於衷，只把混著藥的三明治強行塞到了對方嘴巴裏。
顯然，沈自清讓他為自己吃裏扒外的行為付出了慘痛的代價。
醫療當然是頂尖的，但能把人療養成什麽樣，就要看沈自清的態度了。
沈松照已經送回俄羅斯，美國的廠子基本已經在沈自清的全權掌控下，嚴格來說，沒了沈松照，李拾遺也已經沒有什麽利用價值了。
難道沈自清是想為弟弟報覆李拾遺？
畢竟李拾遺給沈松照的那兩槍，導致沈自清損失了很多既得利潤。
但常助理又覺得不太像，如果沈自清想報覆李拾遺，他完全可以什麽都不做。
李拾遺人在美國，又是那個精神狀態，只扔一邊不聞不問，李拾遺自己也夠嗆了。
也許沈自清也不是多在乎李拾遺這麽個小人物，只是出於人道主義幫忙治療，算是為沈松照這個事情收尾，也是結個善緣？
常助理掃了一眼李拾遺的結算賬單上的數字。
由於都是頂尖治療師，李拾遺的治療費，買下一艘游艇也綽綽有餘了，為個善緣，倒也不必如此。
難道是因為沈自清認為沈松照還沒死，李拾遺還有利用價值？
平心而論，李拾遺那兩槍下去，常助理不太覺得沈松照對李拾遺還能有什麽舊情。
李拾遺提了好幾回出院，又說想見沈自清，常助理不厭其煩，也在沈自清稍閑的時候和他提過，但沈自清只說再看看吧。
不在意。
不見面。
不放人。
沈自清漫不經心又令人難以揣摩的態度，讓常助理心裏常常有種莫名寒意。
他總會想到那位趙助理的下場……
不過李拾遺說想見沈自清，也真是異想天開了，外面多少人擠破頭想見沈自清一面，都見不到，曾經有位富豪投其所好，帶了失傳的古書字畫，等了一天，也沒見上沈自清一面。
常助理不覺得沈自清會撥冗見他。
正想著，沈自清批完文件，放下了鋼筆。
他站起來，拿了外套，道：“走吧。”
常助理楞了一下，連忙問：“去哪兒？”
這算是沈自清這幾個月來難得的休憩時間，按照常理，沈自清會看看書，或者……發呆？當然，也許是在整理思緒，偶爾會去練弓。
沈自清這個人看著是靜下來了，但常助理覺得他其實根本沒有靜過。
沈自清：“去療養院。”
常助理：“……？”
*
療養院。
假山流水，回廊蜿蜒曲折，山水小意中，花草芬芳，幾只雪白蝴蝶翩躚其上。
沈自清的腳步停了下來。
常助理也跟著停了下來，視線順著沈自清沒什麽感情的目光望過去。
青年蹲在鏡子一樣的人工湖邊，茂密草叢掩映著他的病號服，他背脊瘦削而筆挺，一只手托腮，手裏抓著條細長的柳枝，啪嗒抽在湖面上。
平靜的湖面，倏然泛起層層疊疊的漣漪。
沈自清：“李拾遺。”
李拾遺楞了一下，回過頭。
古舊的雕花欄桿，檐邊作出仿古的磚瓦，橫斜出一枝瘦骨嶙峋的春杏，在陽光和微風中，折出彎曲的疏影，游離在青年幹凈白皙的臉頰上。
他站起來，皺著眉頭看著他們。
常助理小聲說：“醫生說他基本恢覆了行為能力，就是偶爾做噩夢，不過還是認不清人和聲音。”
沈自清看到，李拾遺的視線有點茫然地落在了他和常助理身上，左右游離，似乎在分辨他們是誰，大抵拿不定主意，所以久久沒說話，想了一會，又蹲回去了。
陽光之下，粼粼碧波在青年的白襯衫上蕩漾，他像蜷藏在綠草裏的白色蝴蝶，有點羞澀似的。
沈自清喉結滾動半寸，又歸於靜止。
他整理了下袖扣，隨手折了一根柳枝，說：“走吧。”
然而沒走幾步，常助理遲疑道：“沈先生……”
沈自清：“怎麽。”
常助理：“……”
沈自清順著常助理的視線望過去。
剛才還在湖邊的白襯衫青年，此刻已經幹脆利落地爬到了療養院白墻邊的梧桐上，風鼓起他的襯衫，露出了一截瘦白的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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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拾遺感到頭腦發熱，四肢無力，他睜開眼，看見窗外厚厚的雲層。
“睡吧。”耳邊聲音懶洋洋的：“飛機上呢，還有一陣子才能落地。”
李拾遺吃力地問：“你是……”
“沈自清你認識吧。”那人語調懶散：“他讓我混進芯片廠，伺機把你帶回國。”
“睡吧，沒事，不會賣你器官的。”
李拾遺無力說什麽，昏昏沈沈地閉上了眼睛。
他做夢了。
他夢見了大片藍鈴花海。
膚色冷白的男人低著頭，背對著他，坐在花海裏，翻著一本書。
他原地踟躇半晌，走了過去。
鞋子上沾了花泥，腳下有點黏黏膩膩的，他猶豫問：“請問……”
這裏是哪兒？
男人聞聲，回了頭。
李拾遺看不清他的臉。
耳邊忽然傳來了一聲呼嘯，子彈破空的尖銳聲響，刺得人耳鳴。
鮮血，濃郁的鮮血滲透了男人的肩膀，腹部的衣料。
他依然平靜地看著他。
大片大片的紅色液體從他藍色的眼睛裏流淌下來。
李拾遺下意識後退。
恐懼令他他轉身逃跑。
這片藍鈴花海發出風鈴般破碎的聲音。
李拾遺發現所有的藍鈴花都變成了墨藍色的眼睛，它們往上野蠻生長，帶著縱橫交錯的黑暗影子，四面八方，沈默地註視著他，籠罩著他。
藍鈴花藤纏住了他的腳踝，李拾遺跌倒了，他忽然發現腳下不是花泥。
黏黏膩膩的，是大片大片凝固的黑色鮮血。
有人扶他起來，與他親昵地十指相扣，冰冷的呼吸撲在他的臉上。
如註的血流，灌溉著這一片汪洋花海。
像一場甩不開的夢魘。
……
李拾遺的狀態很差。
也許是因為受到了芯片廠的強輻射，又或者是接二連三的精神刺激。
李拾遺回國以後，精神狀態相當差勁，他會長時間的沈默不語，有人接近驚恐發作，頭痛欲裂，還出現了嚴重的無法分辨人物和聲音的癥狀。
沈自清把他安排進了c京最好的療養院，找了心理醫生給他治療。
沈自清諸事繁忙，沈松照不在，美國的那些事沒人處理，要派合適的人過去接手，芯片廠雖然被炸，但沈松照提前將芯片轉移到了安全的地方，只是沈松照重傷昏迷，好在管家還算配合，在沈自清的暗中協助下，主人雖然不在，沈松照之前談下的芯片合作還是有條不紊地進行下去了。
另外關於沈松照中槍，沈自清也要給那邊做出交代，給出相應的安撫和賠償。
在其位謀其政，除開接手沈松照的攤子，沈自清自己手中要應酬的事也相當繁多，東邊的地皮要批，西邊的人惹了事要求，面子裏子的瑣事，不能視而不見，少不得又是幾番周折。
沈自清讓助理把李拾遺安排到療養院以後，本想抽時間去看看他，誰曉得一忙起來，便是整日整日的繁瑣，再真正想起李拾遺的事，還是常助理又過來說，李拾遺說他想要出院了。
其實這已經是常助理第三次提這個事情了。
只是沈自清事情太多，對此只有一句話：“不太合適，再養養吧。”
像敷衍，也確實敷衍，轉眼，似乎又忘了。
窗外冬景已逝，春葉新發，掐指一算，三個月竟是彈指一揮間。
沈自清合上了文件，掐著眉心。
常助理矗立一旁，眼觀鼻鼻觀心。他算是新來的，接替趙助理的位置，還不太了解自己這位新上司。
平心而論，沈自清是個相當溫和克制的人，在外對誰都是一張和善的臉，話說得滴水不漏，事也做得挑不出任何錯處，做人留一線之外，還總令人如沐春風。
靜水流深，這也是他能步步高升的根本原因。
但一旦關上門。
常助理沒見過沈自清真的生氣，他好像沒有憤怒，或者類似的深度情緒。
他不太在意別人，也不太在意自己，他只在意能不能達成自己的目的。
達不成目的，他也不會不高興，依然有條不紊地做其他的事，他很忙，一件事不成，還有另一件事要做，他總有很多事情要處理。
世俗的標準金玉其外，內裏的沈自清，似乎空空如也。
他相當自律，不抽煙不酗酒，談吐溫和有條理，做事都有明確的目的，很少放縱自己的私欲。
常助理想到他給療養院裏的李拾遺進行相應的醫療結算手續和簽字，路過了東樓，看見了剛被護士從禁閉室推出來的沈扉，他手指發抖，嘴裏罵著沈自清畜生，但護士無動於衷，只把混著藥的三明治強行塞到了對方嘴巴裏。
顯然，沈自清讓他為自己吃裏扒外的行為付出了慘痛的代價。
醫療當然是頂尖的，但能把人療養成什麽樣，就要看沈自清的態度了。
沈松照已經送回俄羅斯，美國的廠子基本已經在沈自清的全權掌控下，嚴格來說，沒了沈松照，李拾遺也已經沒有什麽利用價值了。
難道沈自清是想為弟弟報覆李拾遺？
畢竟李拾遺給沈松照的那兩槍，導致沈自清損失了很多既得利潤。
但常助理又覺得不太像，如果沈自清想報覆李拾遺，他完全可以什麽都不做。
李拾遺人在美國，又是那個精神狀態，只扔一邊不聞不問，李拾遺自己也夠嗆了。
也許沈自清也不是多在乎李拾遺這麽個小人物，只是出於人道主義幫忙治療，算是為沈松照這個事情收尾，也是結個善緣？
常助理掃了一眼李拾遺的結算賬單上的數字。
由於都是頂尖治療師，李拾遺的治療費，買下一艘游艇也綽綽有餘了，為個善緣，倒也不必如此。
難道是因為沈自清認為沈松照還沒死，李拾遺還有利用價值？
平心而論，李拾遺那兩槍下去，常助理不太覺得沈松照對李拾遺還能有什麽舊情。
李拾遺提了好幾回出院，又說想見沈自清，常助理不厭其煩，也在沈自清稍閑的時候和他提過，但沈自清只說再看看吧。
不在意。
不見面。
不放人。
沈自清漫不經心又令人難以揣摩的態度，讓常助理心裏常常有種莫名寒意。
他總會想到那位趙助理的下場……
不過李拾遺說想見沈自清，也真是異想天開了，外面多少人擠破頭想見沈自清一面，都見不到，曾經有位富豪投其所好，帶了失傳的古書字畫，等了一天，也沒見上沈自清一面。
常助理不覺得沈自清會撥冗見他。
正想著，沈自清批完文件，放下了鋼筆。
他站起來，拿了外套，道：“走吧。”
常助理楞了一下，連忙問：“去哪兒？”
這算是沈自清這幾個月來難得的休憩時間，按照常理，沈自清會看看書，或者……發呆？當然，也許是在整理思緒，偶爾會去練弓。
沈自清這個人看著是靜下來了，但常助理覺得他其實根本沒有靜過。
沈自清：“去療養院。”
常助理：“……？”
*
療養院。
假山流水，回廊蜿蜒曲折，山水小意中，花草芬芳，幾只雪白蝴蝶翩躚其上。
沈自清的腳步停了下來。
常助理也跟著停了下來，視線順著沈自清沒什麽感情的目光望過去。
青年蹲在鏡子一樣的人工湖邊，茂密草叢掩映著他的病號服，他背脊瘦削而筆挺，一只手托腮，手裏抓著條細長的柳枝，啪嗒抽在湖面上。
平靜的湖面，倏然泛起層層疊疊的漣漪。
沈自清：“李拾遺。”
李拾遺楞了一下，回過頭。
古舊的雕花欄桿，檐邊作出仿古的磚瓦，橫斜出一枝瘦骨嶙峋的春杏，在陽光和微風中，折出彎曲的疏影，游離在青年幹凈白皙的臉頰上。
他站起來，皺著眉頭看著他們。
常助理小聲說：“醫生說他基本恢覆了行為能力，就是偶爾做噩夢，不過還是認不清人和聲音。”
沈自清看到，李拾遺的視線有點茫然地落在了他和常助理身上，左右游離，似乎在分辨他們是誰，大抵拿不定主意，所以久久沒說話，想了一會，又蹲回去了。
陽光之下，粼粼碧波在青年的白襯衫上蕩漾，他像蜷藏在綠草裏的白色蝴蝶，有點羞澀似的。
沈自清喉結滾動半寸，又歸於靜止。
他整理了下袖扣，隨手折了一根柳枝，說：“走吧。”
然而沒走幾步，常助理遲疑道：“沈先生……”
沈自清：“怎麽。”
常助理：“……”
沈自清順著常助理的視線望過去。
剛才還在湖邊的白襯衫青年，此刻已經幹脆利落地爬到了療養院白墻邊的梧桐上，風鼓起他的襯衫，露出了一截瘦白的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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