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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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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4章

沈松照撿起了地上的子彈殼,確定李拾遺用的槍是那把M1911A1.

他的視線大概掃過保險箱,看到了遺落在那的那塊不銹鋼表。

李拾遺燒了所有的協議,拿走了自己的身份證和護照,但留下了這塊表。

四周一片死寂,安保們都低著頭,不敢說話。

管家小心開口:“夫人是挾持了司機讓他開車走的。”

“已經讓人去追了……他們好像到了費城肯辛頓街區……”

*

司機身上的錢不多,只有兩百美元。

李拾遺也不嫌少,至少這兩天的飯錢有著落了。

車沒油了,開出城區沒地方上油,李拾遺也不打算再用這輛車,畢竟兩百塊也不夠幾裏油錢。

他收了槍準備走人,司機腰間的對講機忽然響了。

“拾遺。”

李拾遺眼神陡然警惕起來,手中的槍壓低一寸,指著司機喉嚨,司機立刻把手擡高了一些,表示此事與他無幹。

“我知道你在聽。”

沈松照的聲音放輕下來,“你現在在費城是不是?天很晚了,你一個人不安全,讓司機帶你去附近的酒店住吧。”

李拾遺實在厭倦了這虛與委蛇的游戲,他光腳的不怕穿鞋的,是以冷笑了一聲,幹脆清算道:“你在用什麽身份說這些話?raven,還是沈松照?”

對面的呼吸稍微沈重了些。

沈松照道:“拾遺,我想我們之間,有一些誤會。”

“誤會?什麽誤會?”李拾遺道:“你不是沈松照?你沒有哄我簽下結婚證?”

沈松照:“……”

“還是說,那天晚上,拿著槍翻窗進來強暴我的人是沈松照這件事,也是我在誤會?”

對面的沈默讓李拾遺感到了難以言喻的人窒悶,他喘了一口氣,從司機那拿過對講機,下了車。

他看了一眼四周,眉頭微微蹙起,這地方看著有點荒涼,有點幹枯的行道樹下扔著廢棄的針管和垃圾,路邊的行人佝僂著身體,在夜色中腳步十分遲鈍。

這地方確實不太安全。

李拾遺頓了頓,說:“又或者你覺得,害我坐牢是誤會?把我騙到美國是誤會?”

“沈松照,這些都是我誤會你了是嗎。”

沈松照:“拾遺……”

“夠了,別這樣叫我。”

“如果你是沈松照。”李拾遺冷冷說:“那我們之間就沒有誤會。”

沈松照道:“我可以補償你。”

李拾遺真是想笑了,於是他哈哈笑了兩聲。

他不是很生氣,因為沈松照這事兒,從他拿槍的那一刻,在他心裏就差不多已經翻篇了。

說他人窮志短也罷,說他窩囊也行,他只是知道自己不可能鬥得過沈松照,就是殺了沈松照,沈松照死了,他哥沈自清也不是什麽好惹的人物,他勢單力薄的,整不過他們,也沒打算給自己以後的人生添麻煩。

李拾遺手指摩挲了一下虎口的淤青。

M1911A1後坐力很強,他的胳膊被震得有點酸麻,沈松照的安保措施其實很專業,他能跑出來,一則是安保沒提防他能拿到槍,二則不敢真刀實槍的傷了他,動起來束手束腳,三則是他們沒料到李拾遺居然真的敢對他們開槍下手。

要是被抓回去,恐怕再跑出來就沒這麽容易了。

好在現在逃出來了,現在一切都是他自己的,一切都是新的。

生活不易,前路未蔔,他也懶得為無關緊要的人生氣了。

只是沈松照這高高在上的態度,難免令他感到十足的諷刺。

“沈松照。你是不是覺得我很窮啊。所以只要給錢,幹什麽都行?”

沈松照立刻說:“沒有。”

他的聲音軟了下來,“不要生我的氣,拾遺。我錯了。那天我沒有吃藥,沒控制住自己,傷害了你,讓你害怕,我也很後悔。”

沈松照輕柔地說著話,哄著人,眼睛卻盯著顯示器。

周圍有一圈藍色的點在接近中間的紅點。

司機的對講機都是安裝了定位的。

緊接著,沈松照又說:“拾遺,你是不是還沒吃晚飯?你明天的課我幫你請假了,你討厭我……討厭沈松照,要分手,都沒有關系,你不要不吃晚飯。過一陣子就要考試了,你不是落下很多課沒有覆習嗎。”

李拾遺道:“沈松照。我這人是很窮,俗話說的好,人窮志短,你瞧不起我也是應當的。我不生你的氣。”

“但是我想知道,你為什麽要這樣大費周章的騙我。”李拾遺說:“沈松照,別的我就先不說了,就說一個,你在國內是有未婚妻的吧。”

沈松照道:“婚約已經取消了。”

“對,你死了,婚約自然取消了。誰也不用負責。”李拾遺說:“但是謝莉莉因此和我分手了。她甩了我,以為要高嫁,結果白高興一場。”

“這說明她並不是真的愛你。”沈松照冷靜地說:“如果她愛你,她就不會僅僅因為我的身份就拋棄你。就算沒有我,你們也不會長久。”

哈。說話就說話,還紮起心來了。

李拾遺又被氣笑了。

他壓了壓心氣,說:“你懂什麽?她這種富家子女都有自己的難處,她只是需要你的身份,未必喜歡你。”

“我也有我的難處。”

沈松照頓了頓,說:“但是,我愛你。”

“只要可以和你在一起,可以和你結婚。”沈松照說:“我能解決所有的難處。”

“既然我可以。”沈松照問:“為什麽謝莉莉不可以?”

“因為你對她而言不過如此。”沈松照道:“一點利益就能讓她動搖,讓她放棄。”

李拾遺沈默一會兒,很有禮貌地問:“請問,你這個難處,包括我嗎。”

沈松照:“……”

夜晚的風有點寒冷,李拾遺攏了攏衣袖,“我承認你說的對。她可能對我是沒有那麽上心。”

“但我覺得戀愛而已,只要在一起時高興,開心就足夠了,除開在一起的時光,剩下的日子,人各有各的難處。”李拾遺說:“我和她有緣無分,我雖傷心,但不妨好聚好散,祝她前程似錦。”

“那算什麽愛?”沈松照刻薄說:“你們又不是小孩子,既沒有未來,玩過家家又有什麽意義?”

李拾遺無語了。每個人的戀愛觀又不同,意義不意義的……跟他沈松照有什麽關系?又不是每個人戀愛都是為了結婚過日子。

意識到自己似乎有點過於咄咄逼人,沈松照又緩和了語氣,說:“你既可以體諒她的難處,為什麽不能體諒我的難處?”

“拾遺,這樣不公平。”

語調竟還有些委屈。

等等,委屈?

李拾遺先是看了看大哥大,疑心對面講話的不是人類,至少從語言組織上分析,對方似乎已全然失去了人類應有的廉恥心,下限竟向著獸類一路狂奔,更為獵奇的是,沈松照本人對自己已突破人類極限的無恥程度竟毫無察覺,是以才將不公平這三個字,每一個字都說得這樣毫不含糊,幾近理直氣壯。

李拾遺開始感覺自己的語言組織能力漸漸退化了,他想了一會兒,才問:“……你的難處,是指以上那些誤會中的哪一個?”氪淶銦瀾

李拾遺覺得自己還挺有講冷笑話的天賦的。

可惜現實不太好笑。

沈松照:“……”

“你說你愛我。我對你不公平。”李拾遺說:“可你對我公平過嗎。”

“我一個人在監獄的時候,穿著小黃馬甲,你知道嗎,我做夢都沒想過我會有穿上那件衣服的一天……審訊我的椅子又冷又硬。好在我很聽話,沒受太多的苦。”李拾遺說:“我沒有錢,沒辦法取保,我就被關在那個小房間裏,一日三餐,早上清湯白水,中午白米飯拌青菜,晚上白水清湯,我被關了……”

他想了想:“不好意思……我忘了幾天了。”

“這都是因為你死了,而我疑似殺你的兇手。”李拾遺說:“我害怕成為誰的替死鬼,逃上了那艘來美國的豪華郵輪,結果在上面得罪了宋京川,又被他強暴了。”

“我下了船,以為終於逃出生天了。”李拾遺說:“結果呢。”

他笑了笑。

“沈松照,你認為我對你不公平,可能僅僅是因為你覺得我沒有你想象中那麽愛你。”李拾遺說:“而最可笑的是。你愛我這件事,也許僅僅只存在於你的想象中。你不是愛我,你只是喜歡我在你身邊乖乖聽話。”

他說:“我這一路上想了很多,或許我應該謝謝你,如果不是你,我應該也不會想通一些困擾我很久的事情。”

“我雖然窮,有時候很羨慕有錢人,但我也覺得自己特別牛。我從初中就自己攢錢上學了,我覺得自己與眾不同,他們都是被父母逼著上學,但我不一樣啊,我在為理想獻身。”

李拾遺揉了揉自己還是很麻的手臂,這槍後坐力太強,幾個小時了都沒緩過來,“但我剛剛在路上發現,其實也不是這麽回事。”

“我沒那麽高大上,有什麽為學業為理想獻身的情懷,我只是單純的不想聽我媽的在家養豬而已。”

“我討厭別人控制我,逼我做我不想做的事。”李拾遺說:“我努力學習,努力掙錢,都是為了擺脫束縛。”

“但命運很喜歡跟我開玩笑,告訴我活著就是一場事與願違。”李拾遺自嘲笑笑,又無所謂說:“沒事,我習慣了,我想得開。不過上班被老板pua也就得了,下班戀愛還要給人當兒子管當星奴搞的,一天24h無休那可太難受了。”

“我沒有要束縛你……好吧,但是結婚證還有那些協議你都燒掉了。你回來,我不逼你,也不威脅你,我什麽也不會做。”沈松照:“拾遺,我那時只是生氣,我從來沒有瞧不起你,你在國內的事……我當時在生病,我不知道發生了那些。”

李拾遺沈默了。

沈松照以為他終於動搖,管家朝他用眼神示意人已經被包圍了,沈松照擺了擺手,又小心說:“拾遺,我知道我做錯了很多事,你給我個機會補償你好嗎?我……”

“沈松照,你的每一份愛都跟天上掉下來似的誘人,可這才讓人害怕。”

李拾遺打斷他,說:“命運的饋贈都有價格,我已經為那塊表付出了太多了。”

“我不太相信你假死到美國來,只是因為愛我什麽的,說實話,有點荒謬。”

“不過你們這些有錢人做事本來就彎彎繞繞的,你不想說真相,我也無心深究,你要是愧疚難當,過幾天我安頓下來會給你發銀行卡號的,你看著給我打點糊口錢就行了。”

“你的愛太貴了,我一窮二白,無法為它支付明天。”

入了秋, 外面有點冷了,別墅裏面溫度適宜,他跑出來急匆匆,沒穿太厚的外套,李拾遺搓了搓胳膊,有點不耐煩了:“太冷了,我們就到此為止吧。”

他得先找個地方落腳。

李拾遺掛掉了對講機。

沈松照眼睛驟然泛紅。

沈松照從未對誰那麽卑微過。

從來沒有。

他總是傲慢的,可愛讓他吃盡了苦頭。

他喉結滾動一下,眼底一瞬茫然過後,泛起一陣歇斯底裏的瘋狂。

這種瘋狂的感受,和當年得知李拾遺戀愛的感受一模一樣,就好像一直藏在心底最珍貴的東西被人偷走了一樣,叫他痛苦到難以忍受。

他無法、無法容忍自己失去李拾遺。

……

沈松照知道,一切都無可挽回了,但是……

李拾遺實在是……愚蠢。

他如果聰明一點,就知道他不該對他說這些冰冷到近乎挑釁的話。

他本來就是死過一次的人了,所以他什麽也不害怕。

沈松照緩緩低下頭,盯著手中的對講機。

管家聲音幹澀:“沈先生……”

沈松照轉頭看他。

沈松照放下了對講機。

濃密如鴉羽的額發垂落,陰影吞噬了沈松照上半張臉,只留下一個線條冷硬、毫無血色的蒼白下頜,而那陰影之下,蟄伏著某種非人的東西。

管家感覺時間過得很慢,漫長的死寂將他的呼吸都拉長了,

“動手。”

昨天沒更,今天是長長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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