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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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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夜黑風高。

李拾遺哆嗦著,拿著手裏的表,來到了這個荒蕪的江邊小倉庫,他不停地回頭看,看見警察埋伏的地方,再捏著兜裏的錄音筆,心下才稍稍安定一些。

他如今再看手裏的名表,再不覺得是天大的便宜了,有些東西,命裏有時終須有,命裏無時,一旦強求,真的要為此付出千百倍的代價。

但他現在明白這個道理,已經太晚了。

李拾遺惴惴不安地走進了倉庫,撲面而來一股灰塵味道,陳舊的集裝箱,倒映著腐朽的月光。

“有人嗎?”

他看到了一個高大的人影坐在集裝箱上,手裏拿著個打火機,哢噠幾聲,火光明滅,裊裊青煙起來,隱約勾勒出他分明的臉頰輪廓。

李拾遺磕磕巴巴:“你好……?我,我來……”銷、銷贓……

那個男人打了個響指。

李拾遺後腦一痛,陡然失去了意識。

隱隱約約聽見一聲沈冷的:“帶走。”

……

李拾遺抱著頭,疼得呻吟,腦子嗡嗡的,稀裏糊塗的醒過來,卻發現自己在一個寬敞明亮的臥室裏。

精致典雅的裝修,柔色的淡金色紗簾,風一吹微微晃蕩,身上的被子極輕極軟,材質好像是絲綢,床墊也是很貴的。

穿著廉價襯衫的李拾遺坐在床上,

這哪兒?他忍著疼痛起來,往窗外一看,就看到了一片遼闊無際的大海。

李拾遺:“……”

李拾遺:“?”

他好像在……郵輪上……?

就在此時,門開了。一個穿著制服的男人進來,

這似乎是個東南亞人,他一見到李拾遺,就露出了燦爛的笑,嘰裏咕嚕,說了一長串李拾遺很難聽懂的英語,還帶著口音。

李拾遺聽得兩眼冒星星:“sorry,i,,i……”i聽不懂!!!

東南亞人恍然,點點頭,走了。

過會兒,一個穿著制服裙的高挑亞洲女侍帶著早餐過來,滿面笑容,用一口流利的中文說:“你好,李先生,很高興您醒了,這是您的早餐。”

早餐十分素淡,又很豐盛,蔓越莓松餅,蔬菜淡蝦沙拉,班尼迪克蛋之類,還有一杯熱牛奶。

“您有特別喜歡的醬料嗎?”

李拾遺還有點渾渾噩噩:“番茄醬就可以謝謝。……不,不是,我這是在哪??”

“您現在在沈先生的私人郵輪上,我們的目的地是美國。”

女侍說:“您的新衣服在衣櫃裏,等您換好後,我會帶您去見沈先生。”

李拾遺像做夢一樣吃完了美味的早餐,又夢游般換了一身得體的衣服,腦子一片混亂。

女侍帶著他從臥室出來,進入了奢華的電梯,電梯是半透明的,能看到郵輪的內部,他望著透明電梯外奢侈明麗的裝修,覺得自己的人生實在跌宕得有點過於抽象了。

出了電梯,穿過鋪著深紅色波斯地毯的走廊,兩扇紋著金絲的玻璃門敞開,寬敞的甲板上,迎面而來的是午後略顯刺目的陽光和鹹澀寒冷的海風,絲絲涼意吹散了李拾遺身上的餘熱,卻也令他更加緊張。

李拾遺在甲板上見到了那位沈先生。

他戴著墨鏡,單手拿著一本翻開的斯蒂芬金的《迷霧》,戴著個勞力士的腕表,享受著翻湧的海浪聲,慵懶,松弛,像一只獵豹。

以李拾遺的視角,只能看到他弧線完美的下頜,身上松松套著個薄襯衫,沒有扣扣子,在紫外線下肆意露出緊實的胸膛,人似乎剛從泳池出來,短短的黑發,帶著濕漉漉的潮氣。

察覺李拾遺靠近,他摘下了墨鏡,隨意望過來。

李拾遺看到了一雙極其銳利的眼睛,在陽光下呈現一種蒙昧的淡灰色。

這眼睛仿佛天生就是往上看的,打量他的時候,目下無塵的散漫。

李拾遺仿佛一下就被看透,僵在了原地。

“你好……沈……先生。”

這位沈先生一直在打量他,沒說話,李拾遺僵了片刻,只好先開了口:“我……”

情況過於覆雜,他一時間不知道怎麽開口描述,半晌,憋出一句:“我是李拾遺。”

沈先生手裏掂著墨鏡:“李拾遺……”

半晌,他點點頭,“你是李拾遺?”

這話什麽意思?

李拾遺心中橫生了些許不安。

沈先生卻很放松,語調散漫:“也許你聽說過我弟弟的名字。他叫沈松照。”

李拾遺:“……”

沈先生看他的表情,點點頭:“看來確實聽說過。”

李拾遺如今人在甲板上,背後就是大片沒有邊界的海,風很大,陽光也很烈,照得他眼睛很難受。腳下也在微微搖晃。陌生的環境,還有眼前完全陌生的,意味不明的人。以及隱隱作痛的後腦勺。

李拾遺勉強笑笑:“……沈先生,我不知道我為什麽會在這裏,但是我……應該回去了,我是個大學生,已經曠課很久了……”

沈先生扔下手中的墨鏡,遺憾地說:“你恐怕不能回學校上課了。”

“你被指控殺了我的弟弟,執意回去……”

沈先生微微一笑,顯得格外俊朗:“猜猜,你是會回到宿舍,還是回到監獄?”

李拾遺的臉陡然失去血色,手指無意識揪住衣角:“你弟弟……?我、我沒有殺他!”

他說完,猛然閉緊了嘴巴,緊緊盯著沈先生,像一只六神無主的貓咪。

“沒有嗎。”

一米七五的李拾遺不得已要擡頭看他。

沈先生:“這不是你嗎。”

李拾遺:“……”

李拾遺:“這不是我!我不是張閑!我是……我是……李拾遺。”

他的話,在那張有八分相似的身份證照面前,聽起來毫無底氣和說服力。

沈先生俯首盯著他,仿佛在觀察他有沒有說謊。

在那樣的註視下,他顫著聲音,不覺也失去了底氣:“我沒有……殺你弟弟。”

“看樣子,你很沒有底氣啊。”沈先生偏偏頭,笑了,陽光在他臉上割出分明的鋒利線條:“在萬眾矚目的法庭上,也會這樣,連自己是誰,都不確定嗎。”

沈先生說著,又往前走了半步。

他身材那樣高大,半步所覆下的陰影,就遮蔽了李拾遺能見到的所有陽光。

李拾遺心臟驟跳,本能後退,他如今已經退無可退了,再往後一點,他就要翻下去了,他知道這樣很危險,可這位來歷不明的沈先生,似乎比他身後洶湧的大海更加黑暗,險惡。

烏黑潮濕的頭發落在男人眉間,薄薄的水珠折射著陽光,將他淡灰色的眼珠掩映成了一種捉摸不定的冰冷透明色。

他註視著李拾遺,那張身份證在他手指間靈活的旋轉,像一張亟待擊出的撲克牌。

他溫聲問:“猜猜看,是誰殺了他?”

李拾遺嘴唇發白:“我,我不知道……”

“不知道啊。”沈先生語調悠悠:“那你知道這裏是哪兒嘛。”

“……”

沈先生不緊不慢說:“是公海。”

沈先生的手壓在李拾遺的肩膀上,輕輕的,往下壓了一點,破碎浪花飛射的水珠細細濺在李拾遺細膩的耳邊,大海洶湧的咆哮低而深邃,李拾遺漸漸哆嗦,他覺得冷。

沈先生自語般:“這裏很遼闊。沒有限制,沒有規則,沒有法度。人世間所有的恩仇與糾葛,不管如何開始,也不管無辜與罪孽,都能在這裏,得到一個幹脆利落,無需負責的了結。”

李拾遺說不出話,只是瞳孔開始顫抖。

他明白了。不管他是不是殺死沈松照的兇手,只要這個人想,他就會無聲無息的消失掉。他完全不覺得對方是在開玩笑。

他大半個身體不自覺懸在了船舷外,海風吹亂他的黑發,令他好似在生死邊緣,搖搖欲墜。

沈先生盯著他半晌,忽而松開了他,微微一笑:“看把你嚇的,說笑罷了。”

李拾遺緊緊抓著身後的欄桿,指骨勒得蒼白:“…………”

沈先生直起身,漫不經心的拍了拍身上的水珠,“君子慎獨,我向來秉公守法。”

李拾遺:“我……我沒有殺你弟弟……”

除了重覆這一句,他好似也不知道說什麽了。

“嗯,我知道。”沈先生語調溫和起來,“我知道你是被冤枉的。你只是個……”

沈先生薄唇輕啟:“兇手特地準備的替死鬼.”

“……”

“哦……這麽說,也不對。”沈先生想到什麽,直起身體,慢悠悠地說:“也不是特地拉你來做替死鬼。”

不銹鋼鈍光隨搖晃微微閃動。

這光芒雖不刺眼,卻能像鉤子般,挑起人性最原始的貪欲。

“被這塊魚餌釣上來的人,都會是最好的替死鬼。”

沈先生:“你的身份,也已經被人惡意篡改了。”

“警察永遠不會找到張閑。”

沈先生把身份證輕輕塞到李拾遺的胸口,冰冷的卡片,完全無法沾染青年半分體溫:“如果你回國,那麽張閑就是你。”

李拾遺:“我不是!!”

“你當然不是。可是,你要怎樣證明呢。”

李拾遺:“……”

李拾遺並不願意相信沈先生說的,可是他想起了他完全被篡改了記錄的手機,想起了那張偽造的身份證,他手指無意識抓著袖口,細密的寒意又爬上了脊梁。

他家庭並不好,自己通過努力才考到了c京,由於天生臉盲,常常認不清人臉,導致他也不是多愛廣泛社交,是以性格雖不能說是自閉孤僻,但也和陽光開朗扯不上什麽關系,簡而言之,他在c京根本無權無勢,遇到這樣的事情……

不是他不相信警察,可是太無助了。

他蹲勞子那幾天,連個想起來保釋他的人也沒有。

他很清楚,要是有人想搞他,他根本毫無反擊之力。

“所以。”沈先生說:“你還是想回國嗎。”

“當然。”

他的聲音漸漸溫和下來,甚至十分誠懇:“如果你想回去,我也可以讓船現在就掉頭。”

李拾遺下意識:“不……”

回去的後果,他顯然無力承擔。

李拾遺有點底氣不足:“你……你……把我帶到船上來,你……有什麽目的?”

李拾遺不是傻子,他還記得那個手機,那個唯一的聯系人moon。

聯系他銷贓。

隨後,他就見到了這位“沈先生”。

沈自清:“你如果成了替死鬼,遂了幕後黑手的意,令這案子早早了結,那我還怎麽搜集證據,將真正的兇手繩之以法?”

沈先生:“所以,我便提前截獲了幕後黑手放在你宿舍的‘證據’,添加了聯系方式,略施小計,將你帶出來了。”

沈先生面上浮現出略微的歉意,就好似剛剛那個戲弄李拾遺的人並不是他似的:“不過,到底事發突然,可能嚇到你了。”

他說著,很有禮貌地後退了一步。與緊張的李拾遺拉開了社交距離。

他這樣高大兇悍的身形,又有一雙極傲慢的淡灰色眼睛,偏偏此刻又在片刻間變得如此彬彬有禮,說著這樣溫和的話,令人感覺出莫名詭異的反差。

一只天生嗜血的野獸,收斂了所有的獠牙,穿起一張上流社會慈善光鮮的人皮,俯首親吻羊羔柔軟的額頭。

可李拾遺無法忽略對方無意劃過柔軟皮毛的尖銳的利齒,也無法忽略他在溫和禮貌的皮囊之下,不由他選擇的殘酷現實。

而這位沈先生剛剛無意的迫近,更令他無法喘息。

他壓著心底隱隱的瘆然,蒼白說:

“我聽說這船是開往美國的,我不可能因為這樣荒謬的事情背井離鄉,我連身份都沒有……”

青年在牢子裏蹲了幾天,更顯得消瘦。

烏黑的頭發被鹹腥味兒的海風吹得有點淩亂,脖頸線條柔軟的深入衣領,一種瘦削的誘惑。

沈先生不緊不慢:“這些我都會替你辦好。我知道,你也是無辜牽連,等我處理好兇手,國內一結案,就會送你回去。”

李拾遺不安地看著他。好像在思索,過了很久。他才說。

“那我應該怎麽稱呼您?”

“……我就叫您……沈先生嗎?”

“嗯,你可以這樣叫我。不過我還是介紹一下。我叫沈自清。”

沈先生伸手,彬彬有禮說:“很高興認識你,李拾遺。”

李拾遺沒有跟他握手。眉頭鎖著。手指用力抓著欄桿,一動沒動。

沈自清,他知道,c京最有名的世家豪門,沈自清是長子,名下產業無數。即便是足不出戶的死宅李拾遺,也聽過他的名字。

沈自清說:“當然。我知道,事發突然,你很難接受。作為補償,事情結束以後,我會給你一千萬,作為賠償金。”

窮鬼李拾遺驟然撐不下去了,瞪大眼:“一千萬人民幣?!”

但他很快想起剛剛的危險,一時間又壓住了喜悅,想,沈自清一看就不是個善茬,這錢拿了,估計也是燙手得很……再說也不一定是一千萬人民幣,要是一千萬越南盾,那這錢其實不要也罷……

他剛想著要不再考慮考慮,就聽沈自清悠然道:“美金。”

財帛動人心!

下一刻,李拾遺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光速直起身,三步並做兩步上前,緊緊握住了沈自清的手:“好好好!!”

不是一萬越南盾,也不是一百萬日幣,是一千萬,一千萬美金啊!

只要這一千萬美金打了,沈自清就是他的爹!就是他的再生父母!!

在美金的聖光下,他李拾遺從此以後也再不是窮鬼,而是他媽新造的人了!!

所有的不安和恐懼,都會在金錢的燦爛光輝下一掃而空,李拾遺容光煥發,說出了上船以來最發自內心的一句話:“我也很高興認識您!”

俗話說的好,富貴險中求,不管沈自清有什麽目的,這一千萬,他都要定了!!

……

李拾遺並不擔心沈自清會騙他。

畢竟沈自清可是沈家老大,誰不知道c京沈家,那可謂是窮得只剩錢了。

他回了臥室第一件事,就是去衛生間,把紙巾盒裏的厚厚一沓紙巾拿出來,開始從上往下數。

這麽厚也才100抽。

也就是說100張綠票子。

那一千萬得是多少抽紙巾啊!就是一千萬抽紙巾,也能擺滿整個廁所了吧!

李拾遺攥著100抽紙巾,來陌生地方的不安早已拋去九霄雲外,心情激動不已。

他把紙巾又放回去了。

後面幾天,李拾遺在郵輪過得十分愉快。

這私人郵輪很大,有餐廳,賭場,還有私人表演,路邊還會有人彈鋼琴。這裏的人也很多,哪國的都有,一樓有舞池,一個個都珠光寶氣,衣香鬢影的。

那個長得有點越南的侍女名叫瑪瑞,跟他解釋說這些人都是沈先生的客人。

她微笑說:“如今已經到了公海,比較自由,沈先生又在c市很有名望,很多人來捧先生的場。”

李拾遺這幾天也會見到沈自清,有時候李拾遺會和他一起吃晚飯。有時候是兩個人一起吃,有時候沈自清的朋友也會過來,三四個人一起。

李拾遺話不多,他也不知道說什麽,沈自清話也不多,但他有個朋友很愛玩,話很多。人叫宋京川,去哪兒都呼朋喚友的,李拾遺臉盲,說不上來他長得具體如何,帥不帥氣,但在李拾遺的標準裏,這人跟小白臉是搭不上關系的。李拾遺去餐廳廁所隔間,不止聽見一兩個人在誇宋京川長得帥,但最令李拾遺印象深刻的是個嬌滴滴的男聲,他表示想跟宋京川滾床單。

李拾遺:“…………”等等,是個男的吧?

“嘖,死心吧,他從來不跟人滾床單的……不是我說,他絕對陽痿。”

“……”

“不過你可以去當他的小m,玩這個他挺變態的,男女不忌。”

“哎呀,討厭。”

李拾遺用肥皂洗手的時候神游天外,啊。所以。剛剛是個男的,在說想和宋京川滾床單嗎……

從大山裏出來沒多久的樸實直男李拾遺,世界觀輕輕受到粉碎性的沖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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