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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這樣說著，目露鄙夷的瞧著箐殊的白衣與手中的黃色玉米，他看著，就連箐殊嘴角沾上的一粒玉米都極其像。
“人界不許白貓吃玉米，現在地府也不許你箐殊穿白衣吃玉米。”
說著不再看她驚訝的神情，拿過一旁的衣衫披上徑直的離開。
箐殊張著嘴巴，眼角有些抽搐。
反應過來後，箐殊提起一旁的餐盒追在箐裴暮的身後，她反腔道：“你這老古董也太不當鬼了，腦子抽了你餵貓吃玉米，你這是虐待。”
箐裴暮頭也不回的反駁了回去：“第一，我是鳥不是鬼，第二，那貓可以吃玉米，你這只鳥不能吃。”
“跟著也好，等會看我怎麽把這條規則寫進地府法令裏。”
“箐殊穿白衣吃一口玉米罰一張銀錢。”箐裴暮說著，還頗為得意地看她一眼。
看著眼神箐殊傻眼了，她口中叫嚷著：“你怎麽那麽幼稚？！”
箐裴暮停下了身，他不在逗弄箐殊，轉而問起她這次來的目的。畢竟在他眼中箐殊就是那黃鼠狼給雞拜年的黃鼠狼。
箐殊將手上提著的餐盒遞出，眼神中流露出真誠來，她道：“起這大早爹爹你還沒吃飯吧，這是我特意在農家樂給你帶來的早餐，快趁熱吃。”
箐裴暮聽著這耳麻的話，臉上漸漸露出鄙夷，“閻羅殿不會報銷你的任何賬單，還有有病就去治。”
箐殊額頭上肉眼可見的冒出幾條青筋，要不是有求於這老東西，依照她的性格，早就和他懟起來了。
箐殊強忍著怒意道：“怎麽會呢爹爹，我只是想你了來看看你。”
父女倆相望半晌，心中各有想法，箐裴暮接過箐殊手中的餐盒，掂量著裏面的重量他心道：‘多大的事，這樣能忍。’
心中這樣想著，他面上道：“乖女兒，東西我收下了，閻王殿的大門出門左拐慢走不送。”
見這鬼真的要走，箐殊也不在拐彎抹角，她抓住箐裴暮衣服的一角。
“爹爹啊，我需要點蠶寶寶。”
箐裴暮將衣袖拽出，“這點小事不用這樣惡心我，我也會滿足你的。”
就在箐殊將要高看箐裴暮時，這壞心眼的老狐貍又道：“一只一金，概不還價。”
許是箐殊也知蠶這東西是地府的稀罕物，便也只是肉痛的端著一盒六只的蠶回了農家樂。
她坐在辦公桌上，看著眼前蠕動的白滾滾的看著就嫩的蠶，作為鳥的她十分不爭氣地咽了咽口水。
蘅蕪禮在旁看著，伸出手阻擋住了箐殊這危險的視線，他雖知箐殊愛吃，但著實沒想到小殿下竟連這種東西也會生出饞意。
“小殿下，這不是蠶，是您的六塊金子。”蘅蕪禮將蠶比做金子，目的是讓箐殊放棄吃掉它們的想法。
而他的這招也很有效果，箐殊一想到早上自己將六塊金子交給箐裴暮她就覺陣陣心痛。
“好惡毒的話，我的錢包聽不得這種東西。”箐殊面露不忍的斥著，而老古董這筆毫不留情面的賬她會一直記得。
想著她又將視線看向蘅蕪禮，“我讓你找的東西，找到了嗎？”
蘅蕪禮知她說的什麽，點點頭，“主要的棉花，桑樹已經種下，其餘的植物原料也小規模的種植了。”
箐殊聽著蘅蕪禮的匯報，手中也拿著一片桑葉挑逗著白胖胖的蠶寶寶。
最後她點點頭，提出了一個疑問：“蘅蕪禮，你說人界的春藥對地府的動物管用嗎？”
對於這個問題，蘅蕪禮也像是被問懵了般，他思考了一番，最後頗為不自信的回答道：“可能有用吧……”
箐殊將手中桑葉一扔，她喜道：“很好，那去人界尋找春藥這件重要的事情，我就放心的交由你去辦了。”
她拍拍蘅蕪禮的肩，眼神堅定得仿佛在托付什麽了不得的大事。
而後在蘅蕪禮極其茫然且不可思議的目光中，她手拿文件走了出去。
而來到搭建好的服裝店裏，只見裏面早已坐著幾位鬼魂，見到箐殊的到來，紛紛站起身。
“不用拘謹，坐下就好。”箐殊面上帶著溫和的笑，對著眼前的鬼魂道。
她攤開手中的文件，看著上面鬼魂們填寫的資料，一頁頁的翻看著，只覺服裝店前途一片璀璨。
這其中有這一位名叫李思的鬼，生前是皇宮中專為貴人們做衣服的。
她繼續向下看去，剩下的幾位倒也沒有多出彩，都是生前從事裁縫工作的。
可當她翻到最後一頁時卻是一楞，因著文件上填寫的資料是西域商人。
箐殊擡眼，因為西域鬼與中原鬼全然不同的樣貌，箐殊一眼便看出了她。
她有些好奇，於是便問道：“西域被中原的國家打下來了嗎？你怎麽會出現在地府？”
西域商人，露娜娜睜著一雙湛藍的眼眸，面上流露出一些不好意思，緩緩道：“不是，或許是因為我行商到中原，不幸死於那裏，便來到了地府。”
箐殊聽著頗為意外又很快接受的點點頭，“這樣啊，我看你寫的專長是行商，那你來面試服裝店裁縫是為何？”
箐殊口中發出疑問，只見露娜娜在懷中拿出一個包裹，她站起來，將裏面包裹著的衣服完整的呈現出來。
口中道：“這是我們西域的服飾，而我生前出使中原，也是想將這種服飾與部分西域的東西拿到中原去販賣。”
“我想，既是服裝店，那就不能只拘泥於一種風格，應當多整天些品類才好。”露娜娜說著一口不太熟練的中原話，斷斷續續的講著。
而她的話落在箐殊耳中卻是頗讓她頭痛，心道：‘嘰裏呱啦的什麽東西，聽不懂，但這衣服確實好看。’
箐殊面上帶笑，看著那件顏色鮮艷，裝飾繁多且叮當作響的服飾認同了她這個提議。
“可以試一下，但是你的口語問題很大，在服裝店開業前，我會安排鬼教導你說話。”箐殊說著用眼神詢問她能否接受。
露娜娜並沒有因為這個問題退縮，反倒是欣喜至極地答應了。
行商對外最重要的就是語言，生前她也曾想要去學習一下中原的話，可卻終是沒有得償所願。
箐殊為眼前的鬼魂們劃分著各自的地區和工作，接下來的幾日中服裝店中開始第一輪的腦力消耗。
繪制大量的服裝設計稿，再由箐殊與蘅蕪禮敲定幾款，張貼在告示上供鬼魂們選擇。
當箐殊拿到公告時，不出所料的最後不受歡迎的是露娜娜設計的西域服裝。
在一眾設計稿中，大多是符合中原鬼魂們的傳統穿衣觀念的中規中矩之作。
獨露娜娜設計的西域特色衣，雖在箐殊的指點下改變了很多，去掉了許多露出大片肌膚的設計。
但，顯而易見地，地府的鬼魂們並沒有箐殊那麽高的接受度。
“中原講究的是穿衣得體，核心在於‘禮，序，用’三字上。”
辦公桌前箐殊與露娜娜各站一側，箐殊指尖拿著一只筆。
一邊說著，一邊不斷在設計稿上圈點標註。
“大眾的接受程度不高，我們不能強求。”
“但我們可以將特色文化融入衣服之中，西域衣裳具有顏色亮麗，配飾繁多的特點，我們便可先將這兩點拿出改良。”
這邊箐殊說著，露娜娜聽著不住點頭。
待兩鬼討論完已是深夜，木雕的椅子上箐殊極其懶散地癱倒在上面，她的手不住地拍著扶手。
這用木頭雕刻的椅子坐著實在太累了，坐久了她還會覺得腰酸背痛。
而在這時，有鬼敲響了辦公室的門，蘅蕪禮的聲音在外面傳來，“小殿下，我為你帶來了夜宵。”
聽聞此箐殊才恍然自己忙碌地錯過了晚飯，她胳膊一伸，小腿一蹬，在蘅蕪禮進來之前坐直了身體。
一盤盤美味的菜肴端出時，箐殊眼神無波無瀾，絲毫提不起精神來。
在此期間，蘅蕪禮一直觀察著箐殊的反應，不知為何，他好似很喜歡這種默默地觀察著箐殊的感覺。
看著她這幅模樣，他故意停下了去拿最後一盤甜點心的動作。
見箐殊遲遲不動筷，蘅蕪禮道：“小殿下還是趁著熱，快些吃吧。”
眼前食物雖美味，但箐殊其實並沒有多餓，她聽著蘅蕪禮的話，卻是絲毫沒有食欲。
最終很是不甘心地問了一句，“沒有了嗎？”
蘅蕪禮認真的點點頭，“嗯，就這些了。”
見真的沒有心儀的糕點後，箐殊又癱倒在了椅子上，她現在的疲憊與失落一同交織在腦中，已然不管蘅蕪禮是否還在這。
“算了，不是很餓。”箐殊這樣說著，正欲讓蘅蕪禮再收走時，便見壞心眼的他輕輕地笑了一下。
箐殊不滿的眼神掃過去，見到是蘅蕪禮手中端出的甜點心。
“蘅蕪禮，你個壞東西，竟敢愚弄我。”她這話說的帶氣，手中的動作卻是沒停。
聽著這話，蘅蕪禮臉上笑意更深了，他狡辯著：“不敢不敢，在下也是方才想起了最下面還有一盤甜點心沒有拿出來。”
他這樣說著，視線卻無意間落在許許多多的廢稿之中。
他用修長白皙的手指拿起廢稿一張張整理，無意間，視線被其中一張設計稿吸引住了。
當看到那明顯不是中原風格，且露出大片皮膚的設計時，他不由的一楞。
不由地出口問：“小殿下，這也是服裝店的設計款式之一嗎？”
口中吃著糕點，箐殊極其不願地擡起頭，看到後話語中卻滿是不屑，道，“對啊，西域款式的衣服有什麽問題嗎？”
眼前的衣服，對於老實鬼魂蘅蕪禮來說著實是有些沖擊力，他看箐殊的反應猜測她會喜歡，有些擔憂地問道：“這……小殿下您不會穿的對吧。”
許是未料想到蘅蕪禮會問出這話，箐殊一塊甜點心堵在喉頭。
似是想起自己方才被蘅蕪禮戲弄般，箐殊倒也沒有回答問題，她戲耍了回去。
“不啊，我準備將這衣服做成男款。”說著她的目光上下打量這眼前一身黑衣將自己包裹的嚴嚴實實的蘅蕪禮，壞心眼道：
“話說，我準備在服裝店開業時找幾個鬼魂來試穿衣服。”
“蘅蕪禮，你既是黑無常，又是大隊長，身材管理得應該很不錯吧。不如這西域服裝就由你穿上展示吧。”
她這樣說著，嘴角噙著笑，一雙眼睛瞇起來，還不時地上下打量著蘅蕪禮。
不知是箐殊的視線太過於強烈，還是方才的話太過於驚悚，蘅蕪禮心知這是箐殊為報覆回來的戲弄，但還是不由的遍體生寒。
蘅蕪禮勉強的擠出一個笑，他柔聲地道著歉，“小殿下，方才的戲弄是在下的不是，我向您道歉。”
聽聞此話，箐殊小臉一擡，不屑冷哼。
翌日箐殊站在桑葚樹下，看著一串串黑色的桑葚，她只覺稀奇。
心中美滋滋的想著：‘桑葉給蠶吃，桑葚我自己吃。’
當她帶著好心情，抱著滿筐的桑葉去到動物園區時，卻見到了讓她驚恐的一幕。
不知何時，一只小貓溜進了養蠶區，它鋒利的爪子正懸在箐殊花重金購置的蠶上。
這一幕驚得她將手中抱著的桑葉掉在地上，一個箭步便沖到了準備對她花大價錢買來的蠶預謀不軌的貓身後，眼疾手快地抓住了它命運的後勃頸。
小貓被箐殊抓在手中，喵嗚喵嗚地叫聲，被提起的爪子還不斷地向著空氣抓撓。
聞聲趕來的工作人員，看到這一幕便知完蛋了。
“乖哦，再讓我看到你出現在這，打它們的主意，我就把你的這一身皮毛扒下來，做成一條圍巾。”
箐殊笑得一臉邪惡，對著手中小貓威脅著。
這話不知小貓聽進去多少，卻讓一旁的鳥類和工作人員聽得冷汗涔涔。
鳥園中的一只烏鴉攏著翅膀，不斷地在地上踱著步，如果細瞧還能看出它有些心虛的眼神。
畢竟這圓滾滾胖嘟嘟的蠶，可謂是多少動物都最愛的食物。
待箐殊將手中提著的小貓，交給一旁站著的工作人員時，她不滿地目光隨即便落到了低垂著頭，不敢擡眼的工作人員身上。
“這處的防護做得還是差了些，等會讓小青找些鬼來將這裏的防護措施再加一些。務必註意這些小動物們。”
膽怯的工作人員，本以為會迎來幾句指責或者謾罵，但並沒有，有的只是箐殊平靜地提出解決問題的方案。
此時此刻箐殊偉岸的形象倒是立了起來。
可箐殊卻並不是這樣想的，她瞧著這鬼魂膽小怯懦，便也不忍再多苛責什麽。
索性便大人有大量饒恕這一回，日後多加防範便是。
她看著蠶箔裏生機勃勃，蠕動著啃食桑葉的新生小蠶們。
面上露出一個笑容，六只蠶用了人界的藥，便繁衍出了這些多的小蠶寶，真是不枉她花費大量的功夫。
大把大把的桑葉被箐殊分散著鋪在蠶箔裏，她享受著這個過程，期待著這小蠶們繼續繁衍下一代。
子子孫孫無窮盡也，屆時不光蠶絲足夠，說不定她還可以實現烤蠶自由。
這般想著她放桑葉的速度更快了。
“小蠶小蠶快快吃，你吃完了桑葉，我好吃你。”
一旁鳥園的烏鴉聽著這話，伸伸翅膀默默地擦掉了額頭並不存在的汗，並在心中小聲呢喃一句；‘惡魔。’
有徐徐微風吹過，吹得露娜娜衣衫上的鈴聲與飾品相碰迸發出清脆的響聲，陽光撒下她美得像是一幅畫。
但——這般美的人一開口，那真真是能要了在場鬼魂的老命。
教導的鬼魂咬字清晰，似有些抓狂般地對著露娜娜重覆著：“是，衣衫，不是以散。慢慢地說，把舌頭放平吐字再清晰些。”
看著這一幕的箐殊用手指堵住耳朵，她看著教導的鬼魂在露娜娜再一次開口後周身漸漸浮現出的怨氣，眼神滿是冷漠緩緩道：“蘅蕪禮你有什麽仇鬼嗎？”
她這話問的莫名其妙，蘅蕪禮思考了一下不假思索道：“逢緣吧。”
箐殊想了一下，一點頭，同意了這個選擇，“明天叫他來教導一下露娜娜，怨氣要分散著來，不能只盯著這一個鬼魂氣。”
話畢，她嘆了口氣，慢慢地離開了這裏，繼續去視察其他鬼魂的工作進度。
夕陽的餘光打在一幅設計稿上，將箐殊的目光吸引了過去，她看著，不住地點評道：“這身服裝為何我看著好生眼熟？”
許是自己衣櫃中有著相似的款式，又許是曾經在哪見過，箐殊就是覺得眼熟。
可無論如何就是想不起來。
李思聽見聲音，她對著箐殊道：“小殿下之所以覺得眼熟，可能是在人界時見過。這套衣服是洵國的公主殿下生前最喜歡的款式之一，因此民間曾有許多家鋪子設計出相似的，在人間也曾流行過一陣子。”
聽著這樣的解釋，箐殊卻是點點頭，可她並沒有去過人界，又想這流行過的款式許是見到有鬼魂穿過也不稀奇，因此她並沒有將這放在心上。
時間流淌一晃幾周已過，這期間箐殊瞧著逢緣的怨氣肉眼可見地漸漸加重，她看著實在是有些於心不忍。
但這般的努力是有成效的，遂為嘉獎逢緣這段時間的不易，箐殊為他放了幾天假期。
而動物園區養殖的蠶也開始吐絲成繭，箐殊瞧著抽去蠶絲剩下的一枚枚黃褐色的、扁扁的蠶蛹，讓她一眼就覺得會很好吃。
於是當晚的箐殊便將這些蠶蛹打包好送去了小廚房，可小廚房的鬼魂們卻犯了難。
這東西誰也沒做過，也不知怎麽吃，犯難時，一鬼魂道：“既不知怎吃，不如把煎，炒，蒸，炸都試一遍，看小殿下喜歡吃哪個不就好了。”
眾鬼魂許是也覺這主意好，而最後的成果也贏得了箐殊的讚賞。
可當蘅蕪禮看著這滿桌各種方法烹飪的蟲子，再看看箐殊吃得歡樂的模樣，不由得擦了把汗。
他以前只知道箐殊愛吃甜的，倒是沒留意箐殊對蟲子這種東西，還有著特殊愛好。
許是他的視線太強烈，箐殊將一顆油炸蠶蛹放入口中時，回看他一眼。
瞧著他的目光，箐殊極其大方地分享道：“好吃的，你嘗嘗？”
箐殊眼中有著狡黠的光，她玩心大起便想要捉弄蘅蕪禮一番。
聞聽此言的蘅蕪禮自是一百萬個不樂意，可話還沒有開口，箐殊的筷子就已經伸到嘴邊了。
看著箐殊的神情，蘅蕪禮像是懂了她的想法。
最終他勉強表現出一副毫不在意的模樣，微微彎下腰，在箐殊驚訝的目光中咬住了她筷子上夾著的蠶蛹。
蘅蕪禮嚼著，口中還不忘點評著：“雖說這東西賣相不怎麽樣，但味道確實很香。”
這話他沒講假，一開始存著的那點小想法，此刻全然被口中炸蠶蛹的鹹香替代了。
許是因為頭一次品嘗到這種美味，蘅蕪禮的眼眸亮亮的，看得箐殊心覺自己又多事了。
果不其然，當蘅蕪禮用這眼神看向自己時箐殊便知，自己的宵夜怕是要分出一半了。
兩鬼魂相對而坐，可身為“美食家”的箐殊，這般平淡地吃著，卻總覺得少了點什麽。
“蘅蕪禮，覺不覺得我們現在缺點什麽？”箐殊發出疑問。
蘅蕪禮擡頭環顧四周，“確實環境不怎麽樣，太有工作的氛圍了。”
他這樣一提，箐殊腦袋也開了竅，她將筷子一放，離開辦公椅神秘兮兮地對著蘅蕪禮道：“我想到少些什麽了。”
她說著，在辦公室裏翻找著，不時對著櫃子、地板敲擊。
在敲到一塊地板，裏面傳出空洞的回音時，箐殊眼前一亮，知道尋到了地方。
她找來一個薄薄的，有韌性不易折斷的東西，對著地磚的細縫漫漫插了進去。
只聽，“哢嚓”一聲，地板被撬開了，箐殊伸手拿出了裏面珍藏的酒。
她白皙的手指不顧臟汙，將酒瓶上的汙漬擦掉，拿起，對著蘅蕪禮展示著。而後一笑，“蘅蕪禮，我們去外面享受美酒和美食吧！”
她笑得燦爛，而這個笑容似一把小鉤子般，輕巧地鉤在了蘅蕪禮的心上——漸漸地拉出了一點，好似是從前的一段記憶。
記憶中的女孩，也有著這樣一個燦爛甜美的笑。
但她手中拿著的，好似是一朵開得艷麗的花，而蘅蕪禮眼瞧著，好似就連那時的陽光也是溫和的……
回憶很短，短到蘅蕪禮覺得這是自己臆想出來的，不真實的。
回過神來，他聽著箐殊的招呼，手腳麻利地收拾起了桌子上的食物，跟著箐殊的腳步去到了外面。
夜風涼爽，兩鬼共坐在廊下，端著酒杯望月共飲。
溫潤酒液下喉，蘅蕪禮問出心中疑問：“小殿下，您怎麽會在地板下藏酒啊？”
鹹香與這酒雖不是很般配，倒也算尚可，箐殊品著突聽這話，她故作一臉神秘：“這可是跟老古董學的，而且這酒也是拿的老古董的。”
她眨眨眼，笑得狡黠，悄悄道：“我聽聞這酒是老古董在人界拍賣場中拍下的，為此我才特意拿的它。”
“如何，這味道可還合你的口味？”
蘅蕪禮指尖捏著白玉杯盞，“托小殿下的福，才能品到這樣的好酒，味道自然是合得很，但……”
他話語停頓，似有難言之話。
箐殊聽出，她道：“但什麽，直接說就好。”
得到應允，蘅蕪禮也袒露心中想法：“這酒溫潤醇香，只是回甘時略帶一絲苦澀，不知為何我竟還品出了一絲相思之苦。”
箐殊眼角抽搐，心中暗自腹誹他是個裝貨，喝個酒竟還讓他喝出了相思之苦。
接下來的幾日中，有了材料的鬼魂們各自完成著手頭上的工作。
他們將先前已經敲定好的設計稿，照著開業時穿衣展示的鬼魂尺碼裁制好。
開業當天，服裝店外圍滿了看熱鬧的鬼魂，隨著大門的打開，穿著不同服裝的鬼魂依次走出，站在原先劃分好的地方。
鬼魂們看著，也不乏有上手去觸摸的鬼魂，當他們觸碰到這柔順的布料，紛紛發出讚嘆的聲音時。
看著這一切的箐殊，默默地在手中的文件上打著對號，而眼前的一切都是她預料到的。
服裝沒有現貨，所以購買的鬼魂都是先交定金拿表格，而後由服裝店工作人員量出尺碼，最後這一張張記載著數據的表格，將分別交由不同的設計師處理。
服裝店中紡織機的聲音，與裁剪的聲音猶如一曲曲無休止的交響樂般，在這間間小房間中，在這幾位好似永遠不會感知疲倦的鬼魂手中演奏出來。
箐殊深知工作會帶來疲憊，而疲憊積少成多，便會滋生怨氣。
可服裝店中招聘來的服務員能兩班倒，但設計師們卻不願。
一個個像是打了雞血般，自接到訂單後，便再沒有停下手下的活。
可箐殊，看著他們這般，身上的怨氣非但沒有增多，反而在日益地減少。
箐殊疑惑了，她不解了。
雖然手下員工自願加班，還不知疲倦是好事，但長此以往箐殊也覺這不是事。
而當她帶著小食堂中特意打包來的飯菜，召集服裝店中的眾鬼魂們準備好好的糾正一下這內卷的風氣。
“雖然按理論來說，諸位都是鬼魂，如今這副模樣，也都是魂體幻化而成的，本質上來說是不會覺得疲憊的。”
“但……”箐殊說著話頭一頓，她目光掃向四周，看著眾鬼魂們不解的目光，繼而道：“雖是不覺疲憊，但大家也不要讓工作占據了自己的生活，咱們的工期是五個月，無需這樣趕。”
“我呢就是想說，工作是工作，生活是生活。”
“而且照著諸位這個怨氣消散的速度，我覺得諸位在我們忘憂農家樂，也待不了幾日了。”
“不妨多出去走走，趁著有限的時間，好好的在地府放松放松，畢竟輪回投胎成了人，那過這一生也是不易的。”
這一番話下來，她早已口幹舌燥，就是不知道眼前這些個內卷鬼們聽進去了沒有。
箐殊無意讓他們怨氣消得這般快，畢竟這幾位可都是農家樂中稀少的鬼才。
試問這服裝店雖開起來了，可若是沒有設計師，不還得分分鐘倒閉。
因此，箐殊這般不僅是不想讓他們繼續內卷加班，還想要將他們每日工作削減三分之一。
而至於削減工作後出來的三分之一時間，箐殊自然是不會讓他們荒廢的。
她想，既地府的設計師如此難得，那她多培養幾個不就好了。
就在箐殊為自己的這個想法洋洋得意，並思考著如何提出時，安靜的飯桌上，一直都沒有說話的李思開口了。
“小殿下，其實我沒有想過離開。”
她這話說得莫名，讓箐殊以及在場的其他鬼魂都摸不著頭腦，未懂其中含義。
畢竟在座的眾鬼魂，來到這忘憂農家樂的初衷就是消除怨氣，輪回入人界而來的。
“沒有想過離開，你的這句話我不是很懂。”箐殊委婉地問出，但她心中已經隱約猜到了幾分意思。
李思看著箐殊的眼，此刻她的眼神中流露出的滿是忠誠，說出的話更是話不驚人語不休。
“我是說，自來到服裝店後，我就不想要再去輪回了。”
“小殿下您剛才也說了，這去人界輪回一遭，在人間活一輩子也蠻累的。”
“我倒是覺得，都是累，我還是不如在地府，在忘憂農家樂來得好。”
她這番話算是徹底證實了箐殊心中所想。
箐殊在心中默默流淚，心道：‘好員工啊，就是平白生了張嘴。你在這時候說什麽這種話，你這一激昂，這周圍坐著的一圈鬼魂，若是都不去投胎了該怎麽辦！’
這讓她很是憂愁，一方面是解決了服裝店設計師的問題，可另一方面又關乎到輪回的問題。
糾結再三，箐殊決定將選擇權交給鬼魂們自己。
可，這般的權利，在箐殊這也只限於李思這樣的專業性鬼才。
若是有閑散鬼魂，或是覺得人間生老病死太苦，不如這地府安心，不願投胎而賴上她農家樂的話。
那箐殊可就要上強制手段了。
畢竟若是都不願投胎，那她辦這個農家樂的意義是什麽，難道真的是給他們養老用的？
而在這地府之中，說實在的，除了公職鬼魂和地府本土鬼，其餘死後下來的頂多就算是暫居者。
亦如箐殊這樣在地府出生的，便算是地府本土鬼魂。
箐殊若是去輪回，那到人間只能算是消遣個百來年，死後回到地府才是家。
再者像是蘅蕪禮這樣的，不願輪回又有實力的鬼魂便會被收入公職鬼魂之中。
他們若是有一天想去輪回，那便是回到了原本的軌道上，人界百年後回到地府，周而覆始。
箐殊這般想著，心中給李思的定位默默地化為了公職鬼差，但面上依舊是笑嘻嘻的，口中卻並沒有表態。
只道是開啟了個新的話題，將培訓設計師的想法引了出來。
雖然箐殊此次前來，雖限制了他們的工作時間，又提出想要培訓新設計師的想法。
鬼魂們多多少少是有些不願的，但當箐殊提出服裝店不能缺少設計師時，他們便也想通了這其中的關鍵。
而這般一頓飯下來，箐殊一下便解決了兩個問題，心情別提有多好了。
而當她哼著小曲回到辦公室時，蘅蕪禮正在為她整理文件。
蘅蕪禮停下手上的動作，看著箐殊滿面開心的模樣，不由得疑惑道：“小殿下這是出門被金子絆腳了，怎這般開心？”
聞言箐殊依舊笑著，她擺擺手，“嚴重了，雖不如金子絆腳來得開心，但今天一下子解決了兩件事情，也是滿足得很。”
她說著臉上也笑著，忽的她又道：“蘅蕪禮，明天你去地府人員管理處，為服裝店的李思開具一份公職鬼差的地府短暫居住權吧。就以五十年為一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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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這樣說著，目露鄙夷的瞧著箐殊的白衣與手中的黃色玉米，他看著，就連箐殊嘴角沾上的一粒玉米都極其像。
“人界不許白貓吃玉米，現在地府也不許你箐殊穿白衣吃玉米。”
說著不再看她驚訝的神情，拿過一旁的衣衫披上徑直的離開。
箐殊張著嘴巴，眼角有些抽搐。
反應過來後，箐殊提起一旁的餐盒追在箐裴暮的身後，她反腔道：“你這老古董也太不當鬼了，腦子抽了你餵貓吃玉米，你這是虐待。”
箐裴暮頭也不回的反駁了回去：“第一，我是鳥不是鬼，第二，那貓可以吃玉米，你這只鳥不能吃。”
“跟著也好，等會看我怎麽把這條規則寫進地府法令裏。”
“箐殊穿白衣吃一口玉米罰一張銀錢。”箐裴暮說著，還頗為得意地看她一眼。
看著眼神箐殊傻眼了，她口中叫嚷著：“你怎麽那麽幼稚？！”
箐裴暮停下了身，他不在逗弄箐殊，轉而問起她這次來的目的。畢竟在他眼中箐殊就是那黃鼠狼給雞拜年的黃鼠狼。
箐殊將手上提著的餐盒遞出，眼神中流露出真誠來，她道：“起這大早爹爹你還沒吃飯吧，這是我特意在農家樂給你帶來的早餐，快趁熱吃。”
箐裴暮聽著這耳麻的話，臉上漸漸露出鄙夷，“閻羅殿不會報銷你的任何賬單，還有有病就去治。”
箐殊額頭上肉眼可見的冒出幾條青筋，要不是有求於這老東西，依照她的性格，早就和他懟起來了。
箐殊強忍著怒意道：“怎麽會呢爹爹，我只是想你了來看看你。”
父女倆相望半晌，心中各有想法，箐裴暮接過箐殊手中的餐盒，掂量著裏面的重量他心道：‘多大的事，這樣能忍。’
心中這樣想著，他面上道：“乖女兒，東西我收下了，閻王殿的大門出門左拐慢走不送。”
見這鬼真的要走，箐殊也不在拐彎抹角，她抓住箐裴暮衣服的一角。
“爹爹啊，我需要點蠶寶寶。”
箐裴暮將衣袖拽出，“這點小事不用這樣惡心我，我也會滿足你的。”
就在箐殊將要高看箐裴暮時，這壞心眼的老狐貍又道：“一只一金，概不還價。”
許是箐殊也知蠶這東西是地府的稀罕物，便也只是肉痛的端著一盒六只的蠶回了農家樂。
她坐在辦公桌上，看著眼前蠕動的白滾滾的看著就嫩的蠶，作為鳥的她十分不爭氣地咽了咽口水。
蘅蕪禮在旁看著，伸出手阻擋住了箐殊這危險的視線，他雖知箐殊愛吃，但著實沒想到小殿下竟連這種東西也會生出饞意。
“小殿下，這不是蠶，是您的六塊金子。”蘅蕪禮將蠶比做金子，目的是讓箐殊放棄吃掉它們的想法。
而他的這招也很有效果，箐殊一想到早上自己將六塊金子交給箐裴暮她就覺陣陣心痛。
“好惡毒的話，我的錢包聽不得這種東西。”箐殊面露不忍的斥著，而老古董這筆毫不留情面的賬她會一直記得。
想著她又將視線看向蘅蕪禮，“我讓你找的東西，找到了嗎？”
蘅蕪禮知她說的什麽，點點頭，“主要的棉花，桑樹已經種下，其餘的植物原料也小規模的種植了。”
箐殊聽著蘅蕪禮的匯報，手中也拿著一片桑葉挑逗著白胖胖的蠶寶寶。
最後她點點頭，提出了一個疑問：“蘅蕪禮，你說人界的春藥對地府的動物管用嗎？”
對於這個問題，蘅蕪禮也像是被問懵了般，他思考了一番，最後頗為不自信的回答道：“可能有用吧……”
箐殊將手中桑葉一扔，她喜道：“很好，那去人界尋找春藥這件重要的事情，我就放心的交由你去辦了。”
她拍拍蘅蕪禮的肩，眼神堅定得仿佛在托付什麽了不得的大事。
而後在蘅蕪禮極其茫然且不可思議的目光中，她手拿文件走了出去。
而來到搭建好的服裝店裏，只見裏面早已坐著幾位鬼魂，見到箐殊的到來，紛紛站起身。
“不用拘謹，坐下就好。”箐殊面上帶著溫和的笑，對著眼前的鬼魂道。
她攤開手中的文件，看著上面鬼魂們填寫的資料，一頁頁的翻看著，只覺服裝店前途一片璀璨。
這其中有這一位名叫李思的鬼，生前是皇宮中專為貴人們做衣服的。
她繼續向下看去，剩下的幾位倒也沒有多出彩，都是生前從事裁縫工作的。
可當她翻到最後一頁時卻是一楞，因著文件上填寫的資料是西域商人。
箐殊擡眼，因為西域鬼與中原鬼全然不同的樣貌，箐殊一眼便看出了她。
她有些好奇，於是便問道：“西域被中原的國家打下來了嗎？你怎麽會出現在地府？”
西域商人，露娜娜睜著一雙湛藍的眼眸，面上流露出一些不好意思，緩緩道：“不是，或許是因為我行商到中原，不幸死於那裏，便來到了地府。”
箐殊聽著頗為意外又很快接受的點點頭，“這樣啊，我看你寫的專長是行商，那你來面試服裝店裁縫是為何？”
箐殊口中發出疑問，只見露娜娜在懷中拿出一個包裹，她站起來，將裏面包裹著的衣服完整的呈現出來。
口中道：“這是我們西域的服飾，而我生前出使中原，也是想將這種服飾與部分西域的東西拿到中原去販賣。”
“我想，既是服裝店，那就不能只拘泥於一種風格，應當多整天些品類才好。”露娜娜說著一口不太熟練的中原話，斷斷續續的講著。
而她的話落在箐殊耳中卻是頗讓她頭痛，心道：‘嘰裏呱啦的什麽東西，聽不懂，但這衣服確實好看。’
箐殊面上帶笑，看著那件顏色鮮艷，裝飾繁多且叮當作響的服飾認同了她這個提議。
“可以試一下，但是你的口語問題很大，在服裝店開業前，我會安排鬼教導你說話。”箐殊說著用眼神詢問她能否接受。
露娜娜並沒有因為這個問題退縮，反倒是欣喜至極地答應了。
行商對外最重要的就是語言，生前她也曾想要去學習一下中原的話，可卻終是沒有得償所願。
箐殊為眼前的鬼魂們劃分著各自的地區和工作，接下來的幾日中服裝店中開始第一輪的腦力消耗。
繪制大量的服裝設計稿，再由箐殊與蘅蕪禮敲定幾款，張貼在告示上供鬼魂們選擇。
當箐殊拿到公告時，不出所料的最後不受歡迎的是露娜娜設計的西域服裝。
在一眾設計稿中，大多是符合中原鬼魂們的傳統穿衣觀念的中規中矩之作。
獨露娜娜設計的西域特色衣，雖在箐殊的指點下改變了很多，去掉了許多露出大片肌膚的設計。
但，顯而易見地，地府的鬼魂們並沒有箐殊那麽高的接受度。
“中原講究的是穿衣得體，核心在於‘禮，序，用’三字上。”
辦公桌前箐殊與露娜娜各站一側，箐殊指尖拿著一只筆。
一邊說著，一邊不斷在設計稿上圈點標註。
“大眾的接受程度不高，我們不能強求。”
“但我們可以將特色文化融入衣服之中，西域衣裳具有顏色亮麗，配飾繁多的特點，我們便可先將這兩點拿出改良。”
這邊箐殊說著，露娜娜聽著不住點頭。
待兩鬼討論完已是深夜，木雕的椅子上箐殊極其懶散地癱倒在上面，她的手不住地拍著扶手。
這用木頭雕刻的椅子坐著實在太累了，坐久了她還會覺得腰酸背痛。
而在這時，有鬼敲響了辦公室的門，蘅蕪禮的聲音在外面傳來，“小殿下，我為你帶來了夜宵。”
聽聞此箐殊才恍然自己忙碌地錯過了晚飯，她胳膊一伸，小腿一蹬，在蘅蕪禮進來之前坐直了身體。
一盤盤美味的菜肴端出時，箐殊眼神無波無瀾，絲毫提不起精神來。
在此期間，蘅蕪禮一直觀察著箐殊的反應，不知為何，他好似很喜歡這種默默地觀察著箐殊的感覺。
看著她這幅模樣，他故意停下了去拿最後一盤甜點心的動作。
見箐殊遲遲不動筷，蘅蕪禮道：“小殿下還是趁著熱，快些吃吧。”
眼前食物雖美味，但箐殊其實並沒有多餓，她聽著蘅蕪禮的話，卻是絲毫沒有食欲。
最終很是不甘心地問了一句，“沒有了嗎？”
蘅蕪禮認真的點點頭，“嗯，就這些了。”
見真的沒有心儀的糕點後，箐殊又癱倒在了椅子上，她現在的疲憊與失落一同交織在腦中，已然不管蘅蕪禮是否還在這。
“算了，不是很餓。”箐殊這樣說著，正欲讓蘅蕪禮再收走時，便見壞心眼的他輕輕地笑了一下。
箐殊不滿的眼神掃過去，見到是蘅蕪禮手中端出的甜點心。
“蘅蕪禮，你個壞東西，竟敢愚弄我。”她這話說的帶氣，手中的動作卻是沒停。
聽著這話，蘅蕪禮臉上笑意更深了，他狡辯著：“不敢不敢，在下也是方才想起了最下面還有一盤甜點心沒有拿出來。”
他這樣說著，視線卻無意間落在許許多多的廢稿之中。
他用修長白皙的手指拿起廢稿一張張整理，無意間，視線被其中一張設計稿吸引住了。
當看到那明顯不是中原風格，且露出大片皮膚的設計時，他不由的一楞。
不由地出口問：“小殿下，這也是服裝店的設計款式之一嗎？”
口中吃著糕點，箐殊極其不願地擡起頭，看到後話語中卻滿是不屑，道，“對啊，西域款式的衣服有什麽問題嗎？”
眼前的衣服，對於老實鬼魂蘅蕪禮來說著實是有些沖擊力，他看箐殊的反應猜測她會喜歡，有些擔憂地問道：“這……小殿下您不會穿的對吧。”
許是未料想到蘅蕪禮會問出這話，箐殊一塊甜點心堵在喉頭。
似是想起自己方才被蘅蕪禮戲弄般，箐殊倒也沒有回答問題，她戲耍了回去。
“不啊，我準備將這衣服做成男款。”說著她的目光上下打量這眼前一身黑衣將自己包裹的嚴嚴實實的蘅蕪禮，壞心眼道：
“話說，我準備在服裝店開業時找幾個鬼魂來試穿衣服。”
“蘅蕪禮，你既是黑無常，又是大隊長，身材管理得應該很不錯吧。不如這西域服裝就由你穿上展示吧。”
她這樣說著，嘴角噙著笑，一雙眼睛瞇起來，還不時地上下打量著蘅蕪禮。
不知是箐殊的視線太過於強烈，還是方才的話太過於驚悚，蘅蕪禮心知這是箐殊為報覆回來的戲弄，但還是不由的遍體生寒。
蘅蕪禮勉強的擠出一個笑，他柔聲地道著歉，“小殿下，方才的戲弄是在下的不是，我向您道歉。”
聽聞此話，箐殊小臉一擡，不屑冷哼。
翌日箐殊站在桑葚樹下，看著一串串黑色的桑葚，她只覺稀奇。
心中美滋滋的想著：‘桑葉給蠶吃，桑葚我自己吃。’
當她帶著好心情，抱著滿筐的桑葉去到動物園區時，卻見到了讓她驚恐的一幕。
不知何時，一只小貓溜進了養蠶區，它鋒利的爪子正懸在箐殊花重金購置的蠶上。
這一幕驚得她將手中抱著的桑葉掉在地上，一個箭步便沖到了準備對她花大價錢買來的蠶預謀不軌的貓身後，眼疾手快地抓住了它命運的後勃頸。
小貓被箐殊抓在手中，喵嗚喵嗚地叫聲，被提起的爪子還不斷地向著空氣抓撓。
聞聲趕來的工作人員，看到這一幕便知完蛋了。
“乖哦，再讓我看到你出現在這，打它們的主意，我就把你的這一身皮毛扒下來，做成一條圍巾。”
箐殊笑得一臉邪惡，對著手中小貓威脅著。
這話不知小貓聽進去多少，卻讓一旁的鳥類和工作人員聽得冷汗涔涔。
鳥園中的一只烏鴉攏著翅膀，不斷地在地上踱著步，如果細瞧還能看出它有些心虛的眼神。
畢竟這圓滾滾胖嘟嘟的蠶，可謂是多少動物都最愛的食物。
待箐殊將手中提著的小貓，交給一旁站著的工作人員時，她不滿地目光隨即便落到了低垂著頭，不敢擡眼的工作人員身上。
“這處的防護做得還是差了些，等會讓小青找些鬼來將這裏的防護措施再加一些。務必註意這些小動物們。”
膽怯的工作人員，本以為會迎來幾句指責或者謾罵，但並沒有，有的只是箐殊平靜地提出解決問題的方案。
此時此刻箐殊偉岸的形象倒是立了起來。
可箐殊卻並不是這樣想的，她瞧著這鬼魂膽小怯懦，便也不忍再多苛責什麽。
索性便大人有大量饒恕這一回，日後多加防範便是。
她看著蠶箔裏生機勃勃，蠕動著啃食桑葉的新生小蠶們。
面上露出一個笑容，六只蠶用了人界的藥，便繁衍出了這些多的小蠶寶，真是不枉她花費大量的功夫。
大把大把的桑葉被箐殊分散著鋪在蠶箔裏，她享受著這個過程，期待著這小蠶們繼續繁衍下一代。
子子孫孫無窮盡也，屆時不光蠶絲足夠，說不定她還可以實現烤蠶自由。
這般想著她放桑葉的速度更快了。
“小蠶小蠶快快吃，你吃完了桑葉，我好吃你。”
一旁鳥園的烏鴉聽著這話，伸伸翅膀默默地擦掉了額頭並不存在的汗，並在心中小聲呢喃一句；‘惡魔。’
有徐徐微風吹過，吹得露娜娜衣衫上的鈴聲與飾品相碰迸發出清脆的響聲，陽光撒下她美得像是一幅畫。
但——這般美的人一開口，那真真是能要了在場鬼魂的老命。
教導的鬼魂咬字清晰，似有些抓狂般地對著露娜娜重覆著：“是，衣衫，不是以散。慢慢地說，把舌頭放平吐字再清晰些。”
看著這一幕的箐殊用手指堵住耳朵，她看著教導的鬼魂在露娜娜再一次開口後周身漸漸浮現出的怨氣，眼神滿是冷漠緩緩道：“蘅蕪禮你有什麽仇鬼嗎？”
她這話問的莫名其妙，蘅蕪禮思考了一下不假思索道：“逢緣吧。”
箐殊想了一下，一點頭，同意了這個選擇，“明天叫他來教導一下露娜娜，怨氣要分散著來，不能只盯著這一個鬼魂氣。”
話畢，她嘆了口氣，慢慢地離開了這裏，繼續去視察其他鬼魂的工作進度。
夕陽的餘光打在一幅設計稿上，將箐殊的目光吸引了過去，她看著，不住地點評道：“這身服裝為何我看著好生眼熟？”
許是自己衣櫃中有著相似的款式，又許是曾經在哪見過，箐殊就是覺得眼熟。
可無論如何就是想不起來。
李思聽見聲音，她對著箐殊道：“小殿下之所以覺得眼熟，可能是在人界時見過。這套衣服是洵國的公主殿下生前最喜歡的款式之一，因此民間曾有許多家鋪子設計出相似的，在人間也曾流行過一陣子。”
聽著這樣的解釋，箐殊卻是點點頭，可她並沒有去過人界，又想這流行過的款式許是見到有鬼魂穿過也不稀奇，因此她並沒有將這放在心上。
時間流淌一晃幾周已過，這期間箐殊瞧著逢緣的怨氣肉眼可見地漸漸加重，她看著實在是有些於心不忍。
但這般的努力是有成效的，遂為嘉獎逢緣這段時間的不易，箐殊為他放了幾天假期。
而動物園區養殖的蠶也開始吐絲成繭，箐殊瞧著抽去蠶絲剩下的一枚枚黃褐色的、扁扁的蠶蛹，讓她一眼就覺得會很好吃。
於是當晚的箐殊便將這些蠶蛹打包好送去了小廚房，可小廚房的鬼魂們卻犯了難。
這東西誰也沒做過，也不知怎麽吃，犯難時，一鬼魂道：“既不知怎吃，不如把煎，炒，蒸，炸都試一遍，看小殿下喜歡吃哪個不就好了。”
眾鬼魂許是也覺這主意好，而最後的成果也贏得了箐殊的讚賞。
可當蘅蕪禮看著這滿桌各種方法烹飪的蟲子，再看看箐殊吃得歡樂的模樣，不由得擦了把汗。
他以前只知道箐殊愛吃甜的，倒是沒留意箐殊對蟲子這種東西，還有著特殊愛好。
許是他的視線太強烈，箐殊將一顆油炸蠶蛹放入口中時，回看他一眼。
瞧著他的目光，箐殊極其大方地分享道：“好吃的，你嘗嘗？”
箐殊眼中有著狡黠的光，她玩心大起便想要捉弄蘅蕪禮一番。
聞聽此言的蘅蕪禮自是一百萬個不樂意，可話還沒有開口，箐殊的筷子就已經伸到嘴邊了。
看著箐殊的神情，蘅蕪禮像是懂了她的想法。
最終他勉強表現出一副毫不在意的模樣，微微彎下腰，在箐殊驚訝的目光中咬住了她筷子上夾著的蠶蛹。
蘅蕪禮嚼著，口中還不忘點評著：“雖說這東西賣相不怎麽樣，但味道確實很香。”
這話他沒講假，一開始存著的那點小想法，此刻全然被口中炸蠶蛹的鹹香替代了。
許是因為頭一次品嘗到這種美味，蘅蕪禮的眼眸亮亮的，看得箐殊心覺自己又多事了。
果不其然，當蘅蕪禮用這眼神看向自己時箐殊便知，自己的宵夜怕是要分出一半了。
兩鬼魂相對而坐，可身為“美食家”的箐殊，這般平淡地吃著，卻總覺得少了點什麽。
“蘅蕪禮，覺不覺得我們現在缺點什麽？”箐殊發出疑問。
蘅蕪禮擡頭環顧四周，“確實環境不怎麽樣，太有工作的氛圍了。”
他這樣一提，箐殊腦袋也開了竅，她將筷子一放，離開辦公椅神秘兮兮地對著蘅蕪禮道：“我想到少些什麽了。”
她說著，在辦公室裏翻找著，不時對著櫃子、地板敲擊。
在敲到一塊地板，裏面傳出空洞的回音時，箐殊眼前一亮，知道尋到了地方。
她找來一個薄薄的，有韌性不易折斷的東西，對著地磚的細縫漫漫插了進去。
只聽，“哢嚓”一聲，地板被撬開了，箐殊伸手拿出了裏面珍藏的酒。
她白皙的手指不顧臟汙，將酒瓶上的汙漬擦掉，拿起，對著蘅蕪禮展示著。而後一笑，“蘅蕪禮，我們去外面享受美酒和美食吧！”
她笑得燦爛，而這個笑容似一把小鉤子般，輕巧地鉤在了蘅蕪禮的心上——漸漸地拉出了一點，好似是從前的一段記憶。
記憶中的女孩，也有著這樣一個燦爛甜美的笑。
但她手中拿著的，好似是一朵開得艷麗的花，而蘅蕪禮眼瞧著，好似就連那時的陽光也是溫和的……
回憶很短，短到蘅蕪禮覺得這是自己臆想出來的，不真實的。
回過神來，他聽著箐殊的招呼，手腳麻利地收拾起了桌子上的食物，跟著箐殊的腳步去到了外面。
夜風涼爽，兩鬼共坐在廊下，端著酒杯望月共飲。
溫潤酒液下喉，蘅蕪禮問出心中疑問：“小殿下，您怎麽會在地板下藏酒啊？”
鹹香與這酒雖不是很般配，倒也算尚可，箐殊品著突聽這話，她故作一臉神秘：“這可是跟老古董學的，而且這酒也是拿的老古董的。”
她眨眨眼，笑得狡黠，悄悄道：“我聽聞這酒是老古董在人界拍賣場中拍下的，為此我才特意拿的它。”
“如何，這味道可還合你的口味？”
蘅蕪禮指尖捏著白玉杯盞，“托小殿下的福，才能品到這樣的好酒，味道自然是合得很，但……”
他話語停頓，似有難言之話。
箐殊聽出，她道：“但什麽，直接說就好。”
得到應允，蘅蕪禮也袒露心中想法：“這酒溫潤醇香，只是回甘時略帶一絲苦澀，不知為何我竟還品出了一絲相思之苦。”
箐殊眼角抽搐，心中暗自腹誹他是個裝貨，喝個酒竟還讓他喝出了相思之苦。
接下來的幾日中，有了材料的鬼魂們各自完成著手頭上的工作。
他們將先前已經敲定好的設計稿，照著開業時穿衣展示的鬼魂尺碼裁制好。
開業當天，服裝店外圍滿了看熱鬧的鬼魂，隨著大門的打開，穿著不同服裝的鬼魂依次走出，站在原先劃分好的地方。
鬼魂們看著，也不乏有上手去觸摸的鬼魂，當他們觸碰到這柔順的布料，紛紛發出讚嘆的聲音時。
看著這一切的箐殊，默默地在手中的文件上打著對號，而眼前的一切都是她預料到的。
服裝沒有現貨，所以購買的鬼魂都是先交定金拿表格，而後由服裝店工作人員量出尺碼，最後這一張張記載著數據的表格，將分別交由不同的設計師處理。
服裝店中紡織機的聲音，與裁剪的聲音猶如一曲曲無休止的交響樂般，在這間間小房間中，在這幾位好似永遠不會感知疲倦的鬼魂手中演奏出來。
箐殊深知工作會帶來疲憊，而疲憊積少成多，便會滋生怨氣。
可服裝店中招聘來的服務員能兩班倒，但設計師們卻不願。
一個個像是打了雞血般，自接到訂單後，便再沒有停下手下的活。
可箐殊，看著他們這般，身上的怨氣非但沒有增多，反而在日益地減少。
箐殊疑惑了，她不解了。
雖然手下員工自願加班，還不知疲倦是好事，但長此以往箐殊也覺這不是事。
而當她帶著小食堂中特意打包來的飯菜，召集服裝店中的眾鬼魂們準備好好的糾正一下這內卷的風氣。
“雖然按理論來說，諸位都是鬼魂，如今這副模樣，也都是魂體幻化而成的，本質上來說是不會覺得疲憊的。”
“但……”箐殊說著話頭一頓，她目光掃向四周，看著眾鬼魂們不解的目光，繼而道：“雖是不覺疲憊，但大家也不要讓工作占據了自己的生活，咱們的工期是五個月，無需這樣趕。”
“我呢就是想說，工作是工作，生活是生活。”
“而且照著諸位這個怨氣消散的速度，我覺得諸位在我們忘憂農家樂，也待不了幾日了。”
“不妨多出去走走，趁著有限的時間，好好的在地府放松放松，畢竟輪回投胎成了人，那過這一生也是不易的。”
這一番話下來，她早已口幹舌燥，就是不知道眼前這些個內卷鬼們聽進去了沒有。
箐殊無意讓他們怨氣消得這般快，畢竟這幾位可都是農家樂中稀少的鬼才。
試問這服裝店雖開起來了，可若是沒有設計師，不還得分分鐘倒閉。
因此，箐殊這般不僅是不想讓他們繼續內卷加班，還想要將他們每日工作削減三分之一。
而至於削減工作後出來的三分之一時間，箐殊自然是不會讓他們荒廢的。
她想，既地府的設計師如此難得，那她多培養幾個不就好了。
就在箐殊為自己的這個想法洋洋得意，並思考著如何提出時，安靜的飯桌上，一直都沒有說話的李思開口了。
“小殿下，其實我沒有想過離開。”
她這話說得莫名，讓箐殊以及在場的其他鬼魂都摸不著頭腦，未懂其中含義。
畢竟在座的眾鬼魂，來到這忘憂農家樂的初衷就是消除怨氣，輪回入人界而來的。
“沒有想過離開，你的這句話我不是很懂。”箐殊委婉地問出，但她心中已經隱約猜到了幾分意思。
李思看著箐殊的眼，此刻她的眼神中流露出的滿是忠誠，說出的話更是話不驚人語不休。
“我是說，自來到服裝店後，我就不想要再去輪回了。”
“小殿下您剛才也說了，這去人界輪回一遭，在人間活一輩子也蠻累的。”
“我倒是覺得，都是累，我還是不如在地府，在忘憂農家樂來得好。”
她這番話算是徹底證實了箐殊心中所想。
箐殊在心中默默流淚，心道：‘好員工啊，就是平白生了張嘴。你在這時候說什麽這種話，你這一激昂，這周圍坐著的一圈鬼魂，若是都不去投胎了該怎麽辦！’
這讓她很是憂愁，一方面是解決了服裝店設計師的問題，可另一方面又關乎到輪回的問題。
糾結再三，箐殊決定將選擇權交給鬼魂們自己。
可，這般的權利，在箐殊這也只限於李思這樣的專業性鬼才。
若是有閑散鬼魂，或是覺得人間生老病死太苦，不如這地府安心，不願投胎而賴上她農家樂的話。
那箐殊可就要上強制手段了。
畢竟若是都不願投胎，那她辦這個農家樂的意義是什麽，難道真的是給他們養老用的？
而在這地府之中，說實在的，除了公職鬼魂和地府本土鬼，其餘死後下來的頂多就算是暫居者。
亦如箐殊這樣在地府出生的，便算是地府本土鬼魂。
箐殊若是去輪回，那到人間只能算是消遣個百來年，死後回到地府才是家。
再者像是蘅蕪禮這樣的，不願輪回又有實力的鬼魂便會被收入公職鬼魂之中。
他們若是有一天想去輪回，那便是回到了原本的軌道上，人界百年後回到地府，周而覆始。
箐殊這般想著，心中給李思的定位默默地化為了公職鬼差，但面上依舊是笑嘻嘻的，口中卻並沒有表態。
只道是開啟了個新的話題，將培訓設計師的想法引了出來。
雖然箐殊此次前來，雖限制了他們的工作時間，又提出想要培訓新設計師的想法。
鬼魂們多多少少是有些不願的，但當箐殊提出服裝店不能缺少設計師時，他們便也想通了這其中的關鍵。
而這般一頓飯下來，箐殊一下便解決了兩個問題，心情別提有多好了。
而當她哼著小曲回到辦公室時，蘅蕪禮正在為她整理文件。
蘅蕪禮停下手上的動作，看著箐殊滿面開心的模樣，不由得疑惑道：“小殿下這是出門被金子絆腳了，怎這般開心？”
聞言箐殊依舊笑著，她擺擺手，“嚴重了，雖不如金子絆腳來得開心，但今天一下子解決了兩件事情，也是滿足得很。”
她說著臉上也笑著，忽的她又道：“蘅蕪禮，明天你去地府人員管理處，為服裝店的李思開具一份公職鬼差的地府短暫居住權吧。就以五十年為一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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