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90

關燈
90

因為要接見穆琛和沈奚靖,所以宋家大宅此刻只有族長宋柏江和他的兒子孫子三個人,他孫子就是下一代淮安緞的傳人,等過幾年他退位了,進宮朝見皇帝的就要換成他孫子了,提前見個面,倒也不錯。

大梁人口繁多,行業覆雜,士農工商只要做得好,皆為上品,像宋家雖然是商賈,但他家最著名的淮安緞是禦供,所以,宋家也算是皇商,身份自然比普通的商賈要尊貴,每隔幾年,家主就會進宮朝見皇帝陛下,以表忠心。

因此,皇帝無論有什麽要求,他們都要竭盡所能完成。

像這次,突然有人拿著皇上手諭來通傳,宋柏江便馬上著手準備接見事宜。

因為手諭上寫得非常清楚,所以穆琛這樣不明不白問出來,宋柏江也還是知道要怎麽回答。

“回皇上話,您要的有是有,但成品不多。”宋柏江不知道皇帝要那布作甚,只得小心回答。

穆琛點點頭,伸手牽過沈奚靖,拉著他一同往宋家的正堂走去。

一路上,沈奚靖都沒有說話,穆琛與宋柏江說話太含糊,他聽不大明白,但也不會問。

等到了正堂,沈奚靖和穆琛兩個人上了主位,宋柏江才讓他兒子從側間捧出幾匹黑色的布來,屋裏有些暗,但沈奚靖老遠就能看到那布似乎在閃動光芒。

居然還有黑色的淮安緞!

並且,宋柏江的兒子不止捧了一匹,他捧了足足五匹。

柳華然很多衣服都用了淮安段做輔料,但大多是紅色和白色的,因為紅色太艷,且淮安緞一年也只有一匹,所以柳華然多用以點綴袖口服邊,走動時有流光即可。

宋柏江拿過一匹,捧到穆琛跟前,道:“皇上,草民家裏也就幾匹白色淮安緞餘料,三月京裏來了旨意,草民拿去給老褚看,他才肯勉勉強強答應幫忙把白色的染成黑色,淮安緞太難染,草民家的工藝達不到,褚家雖然做廢了一些,但到底給做出了五匹,這些黑緞草民反反覆覆檢查過,一丁點毛病都沒有,皇上可放心,要是做龍袍,定很好看。”

穆琛點點頭,讓他靠近一些,仔仔細細看了看,然後招呼沈奚靖:“奚靖,你看這布如何?”

沈奚靖做過掌衣宮人,對布多少有些了解,湊過去摸了摸,又借著光看看,才道:“我知道淮安緞是很難染色的,所以只能靠蠶絲本身的顏色來出圖案,目前宋家培養的蠶多半是冰蠶和血蠶,一種是白色一種是朱色,所以淮安緞也就只有這兩種顏色。這幾匹布宋老爺子要不說是染過的,我都以為還有黑蠶呢。”

宋柏江馬上道:“侍君知識淵博,連這個都知道!”

穆琛仔仔細細看完那匹布,瞇起眼睛看宋柏江:“宋老爺子,朕知道,你家不僅僅織布手藝高超,還有一門祖傳絕活是不是?”

說實話,雖然淮安緞聞名天下,但這個一年只出一兩匹,全部禦供,就算淮安緞再貴,宋家也支撐不住,他家普通販賣的布大多都是圖案天成的芒錦與雪紗,與褚家花樣繁多的雪紗不同,宋家的雪紗走自然路線,也就是說一塊布織成什麽樣子便是什麽樣子,不會再染,所以宋家的雪紗在光澤上更勝一籌,也有很多人喜歡。

但這兩種布除了質量最上乘的用以禦供,並不算他家的祖傳絕活,宋柏江猛然聽穆琛這一說,好半天才回過神來,十分忐忑地道:“皇上,有是有,但草民家已經許多年不碰這個了,也不知技藝有沒有生疏。”

穆琛笑笑,悠悠道:“聽說你家小公子成親的時候,他與小正君穿的婚服成為淮安那日最美妙的風景,那不過是去年這個時候吧。”

雖然不知道穆琛要幹什麽,但是沈奚靖還是覺得好笑,穆琛的性格就是想要做什麽,前前後後都要打點清楚,他會問宋柏江這個,就說明他已經胸有成竹知道宋家可以做到,宋柏江看樣子十分忐忑,恐怕這事有些難。

果然,宋柏江說:“皇上,既然您知道草民家可做彩繡成衣,那草民也不隱瞞,這手藝是我兒婿繼承的,小孫他們那兩身衣服,前前後後趕了一年才做完,皇上要想要,也不是不可,但一身最少要半年才能完工,彩繡的繡法並不是最關鍵的,關鍵是繡線,染色的時候工序很多,最少一個月才能完成。”

宋家除了淮安緞的手藝,還有一門傳承絕活,很簡單,就叫彩繡,但這手藝從染蠶絲一直到織成非常覆雜,百年前宋家剛做出來時賣過幾件,但因為工序覆雜,耗時很長售價與工時不成正比,後來便放棄了,每一代只有一個人學會,但多半也只做自己家的婚服。

彩繡成品非常漂亮,依靠蠶絲染出的不同色彩繡出的圖案渾然天成,華麗富貴。做禮服最適合不過。

聽到宋柏江這麽說,穆琛心裏有了底,道:“朕多給你兩月,到明年四月,朕要在宮裏見到這套衣服。”

宋柏江早就知道穆琛是要做一套衣服,他既然要求黑色的淮安緞,又要彩繡,宋柏江便以為是給他自己做龍袍,馬上道:“皇上,這彩繡太耗眼睛,所以草民家許多年都不曾做了,但八月時間還是足夠,皇上看得起宋家,草民心裏感動至極,這套龍袍一定做到最好。”

穆琛挑眉,突然笑笑,道:“誰說朕要做龍袍?”

黑色只有皇帝與帝君可穿,穆琛還沒有帝君,自然不是給他元君準備的,那只能是給柳華然。

不能啊,沈奚靖心裏十分詫異,穆琛這樣大費周章,不可能是為了給柳華然做衣裳,穆琛不是那種喜歡用物利誘他人的人,並且柳華然也不能為了一件衣服就改變初衷。

穆琛扭頭對沈奚靖道:“奚靖,站起來,讓宋老先生給你量量尺寸。”

這回,不光沈奚靖詫異,連宋柏江祖孫三個都嚇得說不出話來。

穆琛寥寥幾句話,他們便已經知道了什麽不得了的事情。

沈奚靖有些忐忑,他道:“皇上,這……”

穆琛笑笑,又說:“明年四月正是春暖花開的時候,你穿這衣裳,一定好看。”

沈奚靖沒有說話,因為他正在跟穆琛對視,穆琛眼睛緊緊看著他,沈奚靖能從他眼裏,看到絕不更改的堅定。

這一刻,沈奚靖幾乎都想要跟他擁抱在一起。

原來穆琛說過的每一句承諾,都是真的。

他甚至在更早之前,已經做了這個打算。

沈奚靖幾乎能感受到自己的心在劇烈跳動,那裏早就破土而出的幼苗此刻已經長成漂亮的花骨朵,並且含苞待放。

因為穆琛這一句話,沈奚靖心裏的花,業已綻放。

這一瞬間,沈奚靖明白自己,已經無可救藥地喜歡上穆琛,在他的世界裏,沒有人可以代替他,沒有人可以取代他,穆琛已經成為他生命裏最重要的那個人。

沈奚靖有些激動,不是為了穆琛要給他帝君這個位置,而是因為穆琛每一步都在為他打算,他對他的好,幾乎令他想要感謝上蒼。

穆琛見沈奚靖坐著沒有動,便知道他心裏一定十分混亂。

便伸手握住他的手,在他耳畔低聲道:“如何?奚靖,穿著這一身獨一無二的衣裳,做朕的帝君吧。”

沈奚靖擡頭看他,他們兩個人的視線交疊在一起,仿佛散出最甜美的波紋。

“好,”沈奚靖低聲回他,站起身對宋柏江笑道,“宋老爺子,衣裳做大些,明年說不定我就長高了。”

宋柏江祖孫三個還是呆楞楞的傻站在屋裏,直到沈奚靖開口,宋柏江才回過神來,對沈奚靖的態度簡直恭敬到極點:“侍……君,君上,請站好。”

幫沈奚靖量身的是宋柏江的兒子,趁著這個機會,宋柏江問穆琛:“皇上,禮服上繡什麽圖樣?”

穆琛想了想,道:“用九龍盤雲吧。”

宋柏江聽了又是一楞,九龍盤雲是帝君登位大典上必須穿的圖樣,與當日皇帝穿的九龍繞日是相對的,但花紋稍稍簡單一點,大梁的歷代帝君都是穿著這樣一身衣服被束上君冠,穆琛既然這麽說,那麽就表明,穆琛大費周章要的這身衣服,是專門給沈奚靖登位大典穿。

穆琛要用這世間僅有的一套黑色淮安緞彩繡九龍盤雲大禮服,送沈奚靖坐到帝君的寶座。

無論是哪一點,都能顯現出他對沈奚靖的心思。

宋柏江在商場摸爬滾打那麽多年,是老人精了,自然馬上便明白皇帝心思,便說:“皇上放心,這套衣服草民兒婿一定盡力而為,加上他,草民家裏便只會有四個人知道。”

穆琛點點頭,笑道:“宋家這麽多年皇商招牌,手藝出眾,定然能傳承下去。”

宋柏江心頭一緊,趕緊道:“承蒙皇上厚愛,草民自當盡力。”

這件大禮服即使宋家一分錢不要也不虧,不僅順了皇上的意,又給未來帝君一個好印象,絕對穩賺不賠,宋柏江心裏清楚得很,所以態度越發小心。

沒多時沈奚靖那邊就量完了尺寸,穆琛見事情辦得差不多,便拉著沈奚靖上了馬車,打算去找淮安最著名的酒樓吃頓飯。

這會兒臨近正午,天氣炎熱,沈奚靖索性掀起紗簾,湊在窗口吹風,馬車出了宋家,往左拐向錦瑟巷,就在馬兒快速奔跑起來的前一刻,沈奚靖從車窗清晰地看到另一輛馬車向相反的方向駛去。

那一瞬間,他看到另一輛馬車裏坐了一個二十許的年輕人,那人面容斯文俊秀,隱隱透著熟悉感。

沈奚靖怎麽想,都沒有想起他長得像誰。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