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88

關燈
88

在天啟十年八月初四這一天之前,沈奚靖一直以為,他們會坐來時的那輛馬車回去。

可是,當天他遲遲醒來,卻發現那輛馬車早就消失在懷榮伯府裏。

張一哲和杜多福也已經隨著馬車走了,只剩下蔣行水、曹易澤和李明還留在府裏,似乎要跟他們兩個走另一條路。

用早膳的時候,沈奚靖終於忍不住問:“皇上,我們怎麽回京?”

穆琛慢悠悠喝著豆漿,道:“不急,午後會有漠城大營的精兵過來,我們繞一下淮安與衢州。過幾日衢州有今年的新夏大集,想不想過去看看?”

他這麽說,沈奚靖聽了覺得分外詫異,按理說,即使他們今天跟著馬車一路回京,最快也要八月二十多才到,那會兒已經臨近八月三十,穆琛要做些什麽也來不及了,他現在還想去逛大集,實在令人費解。

沈奚靖想了想,問:“皇上是擔心路上安全?”

走淮安與衢州和走嶺西與涼川的路線是差不離的,但淮安那邊稍微遠一些,所以他們來時沒有取道這裏。

經過那天刺客一事,沈奚靖也只能想著穆琛改道是為安全而想,但穆琛卻笑笑,只說:“有精兵在,不用擔心。日子還長,不急。”

好吧,既然皇上都不著急,沈奚靖也沒什麽好著急的了。因定下午起程,所以上午沈奚靖用過早膳,還是坐臥室裏看書。

今日穆琛很閑,也沒其他事做,就留在屋裏陪他。

自前些天兩人說開話,關系就比以往要親近一些,主要是沈奚靖,臉上總是帶笑,話也說得多,相處一起自然和睦。

沈奚靖看了會兒書,就忍不住問穆琛:“那日那人,審得如何?”

他說的含糊,但穆琛完全知道他是什麽意思。

這幾日他總是很忙,就是在忙這個事,沈奚靖一直沒有問,原來等在今天了。

穆琛表情倒是沒有變化,淡淡道:“你看曹易澤老實忠厚的樣子,這幾年禁軍抓了多少人,一半都被他撬開了嘴,這一個,就只花了他兩天功夫。”

他說完,見沈奚靖臉上明顯掛著“廢話太多趕緊進正題”的表情,覺得有些好笑,便說:“那你猜是誰的人?”

沈奚靖想都不想,立馬說:“還能有誰?宮裏那位吧。”

穆琛這個皇帝雖然當年倉促即位,但他謙遜有禮,敏而好學,大臣們對他印象多半不錯,他的兩位皇叔一位代天鎮守漠河,一位坐鎮帝京,雖說漠河那位與他並不親厚,但卻對帝位沒有興趣,而帝京這位則對他一直關照有加,這兩位一直是很堅定的皇派,更不用說護國將軍、驃騎將軍與□將軍之列重臣武將,也早就被穆琛拉攏到身邊。

他們中有好多人在景泰年前都是默默無名得小武將,這麽多年,借著顏至清的眼睛和身份,提拔了不少人,也都是沈奚靖早就知道的。

穆琛對這個從不隱瞞,他身邊有什麽勢力,有什麽得力大臣,甚至太醫院哪位太醫更忠心,在平日生活的點點滴滴裏,都慢慢滲透給沈奚靖,他不告訴他誰誰更可信,只說什麽情況下,該用誰。

這些人,是不可能會派人刺殺皇帝的,剩下的,沈奚靖怎麽想,還只有一個太帝君。

但是沈奚靖鬧不明白,這麽多年過去了,為何柳華然挑在這個時候動手,而那個刺客,也顯然水準太差了一些,只有一個人,只有一柄劍,如果是他,肯定會埋伏一幫人,在劍上淬最毒的毒藥,一招斃命,永絕後患。

關鍵是,他找不到柳華然這樣做的理由。

既然穆琛都已經把手帕還給他,也就說明不會抓著這個把柄不放,如果這個時候穆琛死了,他又從那裏找來更小的皇族子弟繼承大統?

難道找個柳家的孩子嗎?就算大臣們答應,握帝京防衛營五萬精兵的康親王會不會答應?握兵三十萬駐紮漠城大營的的凜親王會不會生氣?

柳華然就算狗急跳墻,也不是傻子。

沈奚靖這邊胡思亂想,穆琛見他臉上表情變來變去,覺得甚是有趣,高高興興看了一會兒,才說:“是也不是。”

果然,他一這麽答,沈奚靖的思維就被引了過來,道:“這話怎麽講?”

穆琛笑笑,走到窗邊站定,回頭看著沈奚靖。

陽光下,青年英俊的臉龐顯露無疑,他低頭沖著沈奚靖笑,臉上滿是柔和。

這個表情,沈奚靖從來沒見過他對別人有過。

作為少年天子,穆琛並不需要這樣柔軟的表情,他需要的表情永遠是冷淡的、高貴的或者偶爾仁慈的。

所以,每每穆琛這樣溫存地看著他的時候,沈奚靖的心就不受控制地跳個不停。

兩個人對視良久,穆琛再度開口:“這事,確實是柳華然做的,但他並不想殺我,當初我還給他手帕,就是要告訴他,我不會抓著他對把柄不放,一旦親政,就對他家族趕盡殺絕,我想,這一點他應該很明白。”

說完這一句,穆琛不等沈奚靖繼續發問,主動道:“你看他找的刺客,身手還不如禁軍,而且他就找了一個人,躲在棚屋裏好幾日,為了不讓人看出異狀,肯定吃不飽睡不好更不用說咱們到底去不去看望災民還不一定,況且,如果真要弒君,他那柄長劍怎麽也得弄點見血封侯之類的,就算他拿不出手,柳家總不會拿不出來吧?不過,那刺客到底有點職業道德,頭一天死活不肯說是誰找的他,第二天實在扛不住,才說是有人出了錢,叫他等在棚屋,如果有人穿深色衣服去看望災民,無論是不是皇帝,直接上前刺殺。他家裏正缺錢,於是接了錢,斷了自己一條生路。”

沈奚靖聽完穆琛這麽長的一段話,登時目瞪口呆。

這……實在是,太兒戲了,這是弒君呢?這是上趕著來送死啊!

這事情簡直匪夷所思,沈奚靖實在是好奇得很,問穆琛:“柳……到底是什麽意圖,皇上怎麽知道這事是他?”

穆琛笑笑,道:“你看,這人不想讓我死,但又想嚇唬我,事先埋一個人在這裏,如果我去了,嚇唬一下就完了,如果我不去也無所謂,對不對?”

沈奚靖點點頭,是這個道理。

但是,就為了嚇唬皇帝找人弒君,這理由也太奇葩了。

沈奚靖想的什麽完完全全擺在臉上,穆琛覺得甚是逗趣,便湊過去在他臉頰上親了一下,低聲道:“你說,我們認識的人裏,想法這麽扭曲,又這麽恨我的人,還剩下誰?”

這倒是,沈奚靖有點點頭,柳華然不僅僅扭曲,他簡直就是有病!

看看他這麽多年來做的事情,除了迫不得已推舉穆琛做皇上,其他的都很讓人不能理解,就算他政務上處理的非常好,也掩蓋不了他內心裏本質的陰暗。

而且,這十年來大梁繁榮安昌,靠的也不光是他,靠的多半是左右相與六部尚書,還有其他世家的共同努力,就算是柳華然的父親柳長存,也比他這個兒子強千百倍。

但沈奚靖還是有點懷疑,他問:“難道他搞這麽一出,就是為了嚇唬嚇唬你……?

他這麽說著,都覺得自己……病的不輕,何況是真的這樣做了的柳華然。

穆琛冷笑一聲,道:“我甚至能猜到,他這樣做到底為何?

“為何?”

“因為我用那條手帕威脅他十年,他心裏怨恨我拿他最心愛的人壓制他許多年,他想讓我死,但是他僅剩的理智卻告訴他,他不能這樣做,而且他也成功不了,如果他真的認真,那就不光是他一個人死,他一家都要跟著陪葬,這個時候,他又有些膽怯,所以,只能這樣不倫不類嚇唬我一下,不過,能得你那天那幾句真心話,這嚇唬得當真值了。”

沈奚靖翻了個白眼,道:“好什麽,那天真是嚇死我了。”

穆琛哈哈笑起來,一把摟住沈奚靖,道:“這真不是我的錯啊,回頭咱們回宮了,我替你出氣。”

沈奚靖聽他說得這麽不著調,想伸手推他起來,但手伸出來,卻沒舍得用力,他總念著他胳膊上那道傷,他知道穆琛年少習武,雖然武藝不是頂尖,但也不會這樣站著叫人刺中胳膊,他是為了保護他。

他胳膊上那道傷,即使好了,也會留在沈奚靖心裏,時時刻刻提醒他,這個大梁最至高無上的主人,曾經為了他,敢於豁出性命。

一個人能為另一個人死,這得多麽深厚的感情。

沈奚靖承情,終於走出心裏的枷鎖,答應與他傾註感情,答應與他共度晨昏,就絕對不會後悔。

這幾天裏,沈奚靖與穆琛私下相處,已經在時時刻刻告訴他,他是真的要跟他好好過。

穆琛甚至想著,等不到他們的大皇子出生,沈奚靖就能愛上他,說不定,沈奚靖早就愛上了他,只不過他以前太過壓抑,如今慢慢釋放出來,用不了多久,那澎湃的感情,就能溢滿他的心房。

他們兩個心都不大,只能容下一個人,那就足夠了。

兩個人靜靜抱了好一會兒,雖然心裏想的都不一樣,但得出來的最終結果是一樣的。

沈奚靖突然問穆琛:“皇上,我記得你說過手裏另有把柄,到底是什麽?”

說到這個,穆琛臉色一凜,低聲道:“這事,到衢州,你自然會知道。”

沈奚靖這下心裏才安定,原來,穆琛繞道衢州,不是光為了游玩,這就對了。

他們二人這邊和和睦睦說這話,門外曹易澤的聲音響起:“皇上,漠城精兵到了。”

來得可真夠及時的,穆琛道:“帶他們去準備吧,午後出發。”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