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7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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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4、

沈奚靖想要讓他停下笑容,但蘇容清自顧笑了好一會兒,突然大聲喊:“明林!明林!”

明林趕緊推門進來,戰戰兢兢站在門口低頭不語。

“去,去錦梁宮,就說嘉淑人在我這裏,請皇上移駕秀鸞宮。”蘇容清啞著嗓子說。

沈奚靖皺起眉頭,他盯著蘇容清看了一會兒,不知道他心裏打什麽註意。

“諾。”明林絲毫不敢猶豫,聽完蘇容清的吩咐,趕緊出了門。

屋裏又只剩下沈奚靖與蘇容清。

沈奚靖滿臉古怪地看著蘇容清,蘇容清也滿臉古怪地看著他。

“你到底有何事,皇上不一定過來。”沈奚靖說。

蘇容清沒有回答他的話,他只說:“沈奚靖,想不到啊想不到,你真是夠大膽。”

沈奚靖一點都不慌張,他皺起眉頭,道:“你到底要幹什麽?”

可是蘇容清卻還是古怪地看著他,末了道:“他們或許都看不出來,但是我知道,皇上對你是不一樣的。”

沈奚靖心裏一驚,想著他何時露出過馬腳。

但他面上卻很淡,只說:“哦,有這事,我怎麽不知道。”

“別裝了,我早就知道你的身份,是不是,沈五公子。”蘇容清說。

沈奚靖猛地擡起頭,他狠狠盯著蘇容清,一字一頓說:“你說的是誰?我並不認識。”

蘇容清早料到沈奚靖會是這個反應,他咳嗽兩聲,緩緩說:“你不用問我怎麽知道,但我可以確定你是帝京沈家唯一幸存的五公子,皇上為了安撫其他世家,到時候把你的身份擡出來,必定會給你高位,你的下場,肯定比我們要好得多。但是……”

“但是什麽?”沈奚靖問。

蘇容清並未理他,他話鋒一轉,說:“其實你剛當宮侍的時候我就發現了,皇上對你,可能真的存了些心思,我們講話的時候,他不一定看,但你說話的時候,他總是盯著你看,你說,他是不是看上你了。”

沈奚靖一楞,見蘇容清正笑著看他,便淡定道:“宮裏的宮侍,還不都要皇帝看上才能做宮侍,你自己是沒發覺,皇上仁慈,對咱們都很好。”

“哈哈哈,”蘇容清大笑出聲,“好,你看看我這樣子,他一次都沒過來看過,哪裏好了。好?他要是真的好,謝燕其何苦去給柳太帝君……”

蘇容清的聲音突然像被卡在喉嚨裏,他瞪大眼睛看著沈奚靖,粗粗喘著氣:“你套我話。”

沈奚靖捏著袖口的折痕,輕聲回他:“我沒有,一切都是你自己說的。”

“沈奚靖,我原本還有些猶豫,既然你也這般,那我索性,把事情都跟皇上講了。”

沈奚靖挑挑眉,道:“我做人一貫磊落,沒什麽好怕的,我不覺得你能抓我什麽把柄。”

蘇容清低聲笑道:“哦,你倒是膽子大,我還真佩服你。”

“佩服他什麽?”隨著蘇容清話音落下,穆琛帶著風從門外進來。

他臉上沒什麽表情,也沒讓宮人跟著進來,只獨身一人,走到沈奚靖身旁,低頭看著蘇容清。

蘇容清低著頭,並沒有看穆琛。

自打穆琛進來之後,沈奚靖就主動站了起來,他原本想給穆琛請個安,但穆琛二話不說,便把他拉到窗戶邊的椅子旁,一把按住他的肩膀:“你坐這裏。”

沈奚靖想要站起來說話,但穆琛兇狠地瞪了他一眼:“昨個朕講過什麽你都忘了,誰讓你過來的。”

他這麽一講,沈奚靖才想起他忘了請禦醫的事,於是也不敢吭聲,訕訕坐在凳子上不再言語。

穆琛見他老實了,便走回蘇容清床邊,坐到沈奚靖原先坐的椅子上。

他絲毫沒介意蘇容清沒與他請安的事情,只是淡淡看著他道:“你身體可好些了?”

或許是因為真的覺得活不了多久,蘇容清對穆琛的態度也絲毫不見恭敬,他冷哼一聲,道:“皇上,我身體好不好,您不是清楚得很。”

這事其實他們三個心裏都清楚,蘇容清這樣一病,穆琛就算不關心他,也要關心他背後的蘇家,他身體到底如何,太醫一定會與穆琛說得清清楚楚,所以,穆琛肯定知道蘇容清也就這個月的功夫,他雖然對他並無感情,但到底不是冷血之人,蘇容清如今這一番做派,也就不往心裏去了。

穆琛臉上沒什麽表情,道:“你請朕來,可不是為了說廢話吧。”

蘇容清看了看他,又扭頭看了看沈奚靖。

從沈奚靖這個角度看他模糊的身影,真的瘦得沒了人形,怪可怕的。

蘇容清開口道:“當時我父親為了讓我進宮,能好好生存下去,特地找人教了我許多事。”

他停了下來,目光裏帶著滿滿的惡意,看向沈奚靖:“當時我學的最好的,便是把脈,我不懂醫,也不明醫理,但唯滑脈一道,可卻學的最通。”

“皇上,你猜我剛才握住沈奚靖的手腕,我摸到了什麽?”蘇容清眼睛裏帶著嘲弄,道。

沈奚靖並沒有明白滑脈到底為何,但他能看到穆琛瞬間僵硬了肩膀。

穆琛的聲音帶著一絲顫抖,他問:“你摸到了什麽?”

這是沈奚靖第一次聽穆琛這樣講話,他聲音裏的顫音那樣清楚,沈奚靖幾乎也要跟著他顫抖起來。

蘇容清那雙因為消瘦而越發顯得突出的雙眼死死盯著穆琛,他大聲道:“穆琛,哈哈哈,你不過是個無能,怎麽,聽到自己最信任的宮侍有了孩子,你心裏怎麽想?恩?我來幫你猜猜,你肯定在想,宮裏到底哪個侍衛敢混進內宮,還同你最喜歡的宮侍有了孩子?你說,你是不是當的最窩囊的皇帝?”

他這一串話說得又快又急,沈奚靖好半天才終於反應過來,蘇容清在說,他有了孩子……

沈奚靖下意識用雙手環住腹部,他呆呆低下頭去,盯著他平坦的小肚子看。

他有了孩子。

沈奚靖心裏只縈繞著這件事情,蘇容清後面的話,他半分都沒有聽進去。

“你再說一遍?”沈奚靖不由自主站起身,向蘇容清走去。

一雙溫熱的手攬住他的腰,穆琛不知道什麽時候站到沈奚靖身邊,他攔著沈奚靖,並不讓他靠近蘇容清半步。

沈奚靖楞楞看著穆琛,而穆琛正低著頭,小心摸著他的肚子。

他的手掌很熱,沈奚靖終於被他摸得回過神來,他看了一眼蘇容清,見他正不可置信的看著他們,便有些不好意思地退了兩步。

“小心些。”穆琛似乎很快便接受這件事情,他扶著沈奚靖坐回窗下的椅子上,摸了摸他的頭:“好好坐這裏,不要動。”

他安頓好沈奚靖,根本不去搭理蘇容清,徑直走到門口。

沈奚靖聽他道:“蒼年,去請李明李太醫,就說蘇淑人急癥。”

屋裏聽不到門外的回答,沈奚靖看著穆琛又坐回蘇容清床邊,氣定神閑道:“你怎麽知道,孩子一定不是朕的?”

“你們……你!”蘇容清吃驚地看著穆琛,又看了看沈奚靖,末了,他突然哈哈大笑起來。

他今天笑得太多,聲音幾近嘶啞:“穆琛,你真可以,真的!原來你不是不行,你是看不上我們,哈哈哈,你是不是只看上沈奚靖?因為他是世家之後?因為他沒有外族?你耍的我們好苦啊!”

穆琛回頭看了一眼沈奚靖,淡淡道:“蘇容清,朕原本就與你父親講過,只需你進宮老老實實待個兩三年,便會放你出去,沒曾想,你父親從來都沒跟你講過,這又怨得了誰?”

蘇容清根本沒想到穆琛突然說起他父親,而他說的這件事,他父親從來都沒跟他講過,在進宮前那段漫長的日子裏,他只會找人教他各種各樣的事情,唯獨沒跟他說,他其實還有另一種未來。

這一下,換蘇容清楞住了。

他眼睛裏慢慢溢出淚水,哽咽道:“我原本以為,我父親最疼我,可惜,他其實想的,還是蘇家高高的門楣。”

蘇容清多少能了解一些父親蘇勁成的性格,而蘇勁成想必也很了解他,他知道蘇容清不是個甘於被別人打壓的人,他做什麽都要做最好,所以進了宮裏,即使不喜歡皇帝,也要做地位最高的那個宮侍,可惜,他到底沒想到明遠的身份,壞了整件事。

在他父親心裏,他無論怎麽樣,都已經不重要了。

蘇容清幾乎想要笑出聲,他父親如果知道皇帝是個言而有信的人,會不會後悔呢?他父親如果知道他會為了明遠而了無生意,會不會難過呢?

他父親如果知道他要死在這個冷冰冰的秀鸞宮,會不會偶爾,想起他這個從小沒了爹的兒子?

蘇容清這一刻難過之極。

他用顫抖的雙手擦幹凈臉上的眼淚,道:“皇上,容清求你件事。”

穆琛低聲道:“你說罷,能答應的,朕絕對不會食言。”

蘇容清擡頭看著穆琛,如果不是瘦成這樣,他其實長得還是很好看,他道:“皇上,等我死了,您給我擡擡位份,也扶照一下我家裏吧。”

穆琛嘆口氣,問他:“你這是何苦。”

蘇容清笑笑,他眼睛還很紅,臉色蒼白,已經是強弩之末:“父親到底養育我這麽些年,如今我也沒幾日,等我閉上眼,也就當還了他恩情,算是盡了孝,到時候我還能去閻王面前求一求,給我和明遠投生到一塊去。”

這大概是他這輩子第一次求人,穆琛沈默看了他一會兒,道:“你放心,朕答應你,等你百年之後,會有明遠與你合葬一處。”

“好,好,容清謝過皇上,”蘇容清說完,咳嗽兩聲,好半天才說,“容清在這宮裏,也沒個朋友,其他人的事,我是不清楚,但謝燕其的事,我是知道的,我看到過慈壽宮的人來找他,他跟謝遙關系一向都不好,鬧這一些事,不過是慈壽宮的授意,再多的,我便不清楚了。”

穆琛點點頭,剛想說什麽,便聽門口傳來敲門聲。

他知道,這是李明來了。

“進來。”穆琛揚聲道。

沈奚靖突然十分緊張,他覺得自己手心裏都是汗,萬一蘇容清看錯了怎麽辦,萬一……沈奚靖腦子裏胡思亂想,這邊李明已經請過安,正想上前給蘇容清診脈。

穆琛一揮衣袖,道:“去給嘉淑人請脈。”

李明在太醫院多年,最是懂得什麽該問,什麽不該問,他得了穆琛的令,什麽都沒說,直接走到沈奚靖身邊,道:“給嘉主子請脈了。”

沈奚靖木然地把手伸給他,李明伸出手指輕輕搭在沈奚靖手腕處,穆琛不知道什麽時候轉過身體,緊緊盯著他們。

屋裏安靜極了,就連蘇容清,也不再言語,低著頭不知想些什麽

仿佛過了許久,又仿佛只是一瞬間,黎明臉上突然揚起愉悅的笑容,他直接沖穆琛與沈奚靖跪了下來,道:“恭喜皇上,恭喜嘉主子,是喜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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