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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6章 第 146 章 別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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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6章 第 146 章 別扭

元香從屋內的窗口往外看去, 月光照在院子裏的積雪上,四下寂靜,黑黝黝的一片, 根本不見半個人影。

低頭想了一會兒, 她還是披上了件厚實的棉衣, 手裏又提上了一盞油燈, 就這樣走出了自己的暖和的房間。

外頭的雪仍在簌簌落下,燈火映在飄落著的雪片上, 光影忽明忽暗, 像是隨風飄搖的星子。

她慢慢繞著院子走了一圈,連後院也去了一趟。

這個時間點, 就連她家圈棚裏的驢子都早已臥在厚實的麥稭上閉眼休息了,冬日裏還怕它冷到,棚口處掛了幾張草簾子, 正好擋著呼呼灌進的寒風。

或許是被靠近的腳步聲驚動, 那驢子半睜眼時打了個響鼻, 隱隱約約見是她,便又安心地閉上眼繼續打盹。

元香舉著油燈站在雪地裏,心裏頭覺得自己的猜測實在可笑,這麽冷的天,這麽厚的雪, 應該沒人會待在屋外的吧?

可她還是忍不住試探著輕聲喚道:

“方姑娘?”

“方姑娘,你在嗎?”

但回應她的, 只有院外呼嘯的寒風聲,還有雪落在瓦上的細碎聲響。

正覺著自己肯定是想多了,元香無奈笑了笑,心道這姑娘大概是已經去了別處吧。

轉過身正欲回屋時, 卻忽聽見院墻那頭傳來一聲極輕的“撲簌”聲響,仿佛有什麽東西跳落了下來。

她立馬擡眼望去,果然看見了白日裏那道身影。

“幹......嘛?你找我?”說話的人正是方四娘,她說話的時候還是白日裏那副不耐的神情,眼角向下壓著,時不時地撇過來一眼。

可偏偏,她此刻的樣子並不太好,發梢已經沾滿了雪霜,看著幾乎泛白,衣裳上也落了一層雪,臉更是凍得鐵青。

明明抱著胳膊站著裝作一副倨傲的樣子,身子卻止不住輕輕發抖,連說話時聲音都透著輕輕的顫意。

元香被她這副模樣嚇了一大跳,忍不住驚聲問道:“你......你晚上真一直在外頭?”

方四娘斜睨她一眼,心裏覺得她大驚小怪,又撇過臉道,“我又不是傻子,誰會整夜傻站在外頭受凍?這村子裏有能歇的地方,我不過是在這兒守一會兒,待會兒就自然會回去了。”

說完她忍不住低頭拍了拍自己肩頭和衣襟,落在她身上的雪花早已洇濕了布料,貼在身上感覺透著冰涼,不舒服得很。

不過面上還是若無其事的樣子,還硬聲補了一句:“只不過,今夜的雪,比我想的要大上一點罷了。”

“村子裏住的地方?”元香見眼前人臉頰和鼻尖已被凍得通紅,心下愈發疑惑,雖說只是與這位方四娘接觸了短短片刻,但憑她的性子,元香實在想不出這人會去敲誰家的門借宿。

“那是哪兒?”她忍不住又追問。

“你們村子不是有沒人住的空屋子麽?看著還挺新的。”方四娘隨意地擡手,朝許家村的方向指了指。

新的空屋?元香略微思索了一番,突然想到她說的不會是那兩間用來作學堂的新蓋屋子吧?那地方門窗都還沒安上呢,四面透風,哪裏能住人啊?

月光下,她的睫毛和發絲間都掛著未融的雪晶,襯得整張臉愈發蒼白,整個人已經像是被冰雪裹住了一般。

元香知道這人在嘴硬強撐,這麽別扭的人還是挺少見的。

她微微皺了皺眉,神情驟然冷肅起來,微不可查地嘆了口氣之後,她快步朝方四娘站立的方向走過去,幾乎不容分說地將自己一直握著的手爐“啪嗒”一聲,硬生生塞進了她手裏。

“你跟我來。”她說話的語氣跟剛剛相比冷淡利落了多,丟下這句話後,轉身徑直往前院走去,一幅幹脆果決又不容分說的樣子。

這一連串的動作和態度轉變,讓方四娘一時楞在原地,竟沒反應過來。

這女人忽然跟變了個人似的,甩下一句話後根本不給自己拒絕的餘地,這驟然而生的強硬氣場,倒讓她有些意外,畢竟白日裏見她時,她還是一幅哭哭啼啼、柔弱無能的模樣。

手上的溫度傳來時,她低頭一看,被她塞進來是個黃銅小爐子,細密的暖意正從爐壁一點點滲透出來,索性的是她冰涼僵硬的手指漸漸得到舒展。

方四娘怔了怔,本想不屑地甩開,心道我哪需要這種嬌氣玩意兒?

可她的手指卻鬼使神差地又收緊了幾分,就是這種本能讓她有些惱火。

她微微斂了倨傲的神情,甩了甩手臂,心裏暗暗冷哼一聲,想著自己可不是因為聽她的話才跟過去的,只不過想看看這忽然變了副臉的農家女,她讓自己跟著到底要做什麽?

於是腳步一頓,還是跟過去了。

到前院的時候,見竈房的燈火已經亮起,爐膛裏火光明亮,柴火劈啪作響,熱氣自鍋竈口溢出,驅散了一些夜裏的寒意。

方四娘站在竈房門口能聽見些許咕嘟水聲,她這時候是在燒水?

元香這時見她終於來了,低頭往竈膛裏添了一把柴火,然後起身準備出竈房。

方四娘見元香直直地朝自己過來了,她微微擡起下巴,正想開口說什麽,“那個......”

就見元香一個幹脆地轉身,徑直去了隔壁屋子,連多餘的停頓都沒有。

方四娘今夜第二次楞住,嘴微張,幾息之後才深吸一口氣,心頭一陣惱火,忿忿地又跟了上去。

“哎?這個還你......”她喊元香,不過元香走在前頭跟聽不到一般。

方四娘邊說邊跟著元香進了屋子,剛踏入才發現因為沒點燈的緣故裏頭有些暗,不過借著外頭的月光還是能看清此處應該是間浴房,因為入眼的先是一扇屏風,屏風後頭是一個浴桶。

“你帶我到這裏來幹嘛?”方四娘疑惑地看向身邊人,又轉過身繼續道:“還有,我不要你的東西。”

說著伸手過去,想把剛才塞給她的手爐還回去。

元香低頭掃了眼她遞過來的黃銅手爐,再看了眼方四娘,平靜地道:“你不要的話,直接扔了就行。”

說完,她手指微微一指方四娘,又指向浴桶,聲音平淡卻帶著不容抗拒的意味:“脫衣服吧。”

“你說什麽?”方四娘一下就聽清了,不過因為不可置信而瞪大了眼睛,臉色瞬間一陣紅一陣白。

見方四娘一臉驚疑看著自己,元香又道:“你身上衣服已經都濕了吧?穿著難道不難受嗎?”

方四娘低頭看著自己,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錯覺,進了屋後身上的衣服感覺更濕了,頭發幾縷散落在額前,被冷風吹得微微發硬,想也知道自己現在很狼狽。

尤其被另一個模樣姣好的姑娘看見自己這幅樣子,她的臉上一陣窘紅,下意識地別過頭去,擺出一副無所謂的樣子:“這又不算什麽,想當初我還在......”

“隨你。”元香沒理會她的話,也不等她說完,冷靜地打斷了她,竈膛裏的火還等著她去添柴,再拖下去要是滅了更麻煩,她聲音淡淡,“反正我已經燒了熱水,你不用的話,就直接讓它放那兒涼掉好了。”

話音落下,元香便直接出去了,好似真不在意這人到底脫不脫衣服,洗不洗澡的。

方四娘站在原地,心底那股莫名的惱意又湧起來了,哼,這個女人為什麽又開始指揮自己?她不會以為因為無影的緣故自己也要聽她的話吧?

雪風從屋外呼嘯,冰冷的衣料緊貼在她的身上,裹在衣服裏的寒意讓她忍不住抖了抖肩膀,手裏握著的那個小手爐散發出的熱意,根本抵擋不了這刺骨的寒冷,此刻似乎也終於派不上用場了。

為了讓那女人明白自己可不是那麽容易被人擺布的,方四娘倔強地抖了抖身子,裹緊自己,心裏還是打算一走了之,就算那女人燒的水最終冷掉了、浪費了,也跟她沒關系,她才不管呢。

就在這時,屋裏忽然響起一陣不小的水聲,奇怪而突兀,就像水從高處落下的那種聲響,方四娘立刻警覺起來,淩厲的目光迅速掃過屋內每一個角落。

幾聲響過後,她註意到靠墻的浴桶裏竟有熱水流入,熱水順著墻壁上的管子湧入木桶,蒸騰的水汽瞬間裊裊升起。

她微微蹙眉,卻又不由自主地探身湊過去看了看,隨著熱水不斷湧入,桶內的熱氣積攢地越來越多,就快彌漫了小半個屋子,這些夾雜著木香與水汽的清新氣息朝著她撲面而來,撫平了不少今晚她身上的寒意與疲憊。

她俯身趴在浴桶邊緣,伸出手指輕輕蘸入水中,暖意順著指尖滲透上來,直直沁入心底。

冰冷仿佛被驅散了一層,她不由得在唇角漾起一抹淺笑,輕聲感嘆:“好暖啊......”

擡起頭,她的目光落在嵌在墻壁上的那根正源源不斷流出熱水的管子上,又想到隔壁就是燒水的竈房,一下子明白了其中的關竅,她彎了彎唇角,眼裏閃過一絲新奇,低聲自語道:“倒是第一次見這種......有點意思。”

桶裏的熱水漸漸漲高,已經快有半桶水了,霧氣氤氳而起,屋內寒意也被驅散不少。

方四娘靜靜望著水面,心裏忽然動搖:若真像那女人所說,這麽多熱水若就這麽涼掉了,還真是可惜。

她猶豫片刻,終於還是慢慢站直身子,伸手去解脖頸處的扣子,手指因僵硬而略微顫抖,動作帶著些許遲疑,卻並未停下,一邊解一邊小聲咕噥,似是自我安慰,又像在找借口:“行吧,不就是洗個澡麽?......好像也沒什麽大不了的。”

終於,厚重又透著寒意的衣裳一件件落下,她白皙的身子裸.露在溫熱的水汽中,微打了個哆嗦後深吸一口氣,擡腿慢慢踏入浴桶,熱水一瞬間包裹住她的四肢。

冰冷被溫熱逐寸驅散,緊繃的肌肉漸漸松弛,她靠著桶壁緩緩坐下去,眸色一點點柔和,面上也不由露出一絲久違的安寧與放松。

方四娘忍不住輕聲喟嘆,但舒適之餘,她心頭卻冒出股說不清的別扭感,怎麽好像自己一路被人牽著鼻子走?那女人讓自己做什麽自己就真的照做了

先是無影那廝,仗著武功高強威脅自己,她不得不忍下了,可如今,竟又被一個農家小娘子說東就東、說西就西的?

她抿唇,心裏暗暗惱火:不行,待會兒她若再敢指揮自己,自己一定要先開口拒絕,絕不能再被拿捏!

正想著這些,方四娘拿著澡豆在手臂上輕輕搓洗,時不時地還捧起熱水澆下,門板“吱呀”一聲被推開了。

她動作立刻僵住,手上搓澡的動作也停了下來,眼神瞬間一凜,整個人開始戒備起來,知道是元香進來,心道無論她說什麽這次自己一定要拒絕!

元香卻只是徑直走到屏風旁,手裏提著疊得整整齊齊的衣裳,這些都是她自己的衣裳,將它們安靜地掛在屏風邊緣,淡淡開口:“這衣服,你待會兒換上。”

“我不......”拒絕的話還未完全說完,方四娘已經閉嘴了,現在的狀況有點不對吧?若真拒絕了,自己待會兒總不能裸著出去吧?

“好。”她眼神閃了閃,抿了抿唇,憋了半晌才低聲應了這麽一句。

元香看不見這人現在的表情,聽見這聲罕見的“好”,眉目間輕輕一彎,似是被她難得的順從逗樂了,唇角微不可察地翹了翹,卻什麽也沒說,只是轉身出了屋子。

等方四娘洗完穿好衣服從浴房出來,等了一會兒的元香上下掃了她一眼,她倆年歲差不多,自己的衣裳落在方四娘身上倒也合身,顏色也適合她,勾勒出個清清爽爽的模樣。

元香又將她帶到一間屋子裏,這是今日才和阿蓉姐一同收拾出來的,本就打算留給她,只是這人白日裏忽然就不見蹤影,都沒來得及說。

“這陣子你就住這兒吧。”元香站在門口,側過身讓她進屋。

方四娘心裏雖還有些別扭,但澡也洗了,衣裳也換了,一開始沒想做的事情都做了大半了,現在再來拒絕就是故作矯情了。

她擡眼打量屋子,此處不算大,看著卻幹凈整潔,擺設爺簡單,僅一張床、一只櫃子而已。

“行啊。”方四娘點點頭,說完徑直走到床邊,一屁股坐下後就陷進了鋪好的被子裏,心道這被子還真軟和,不過面上還是淡淡地道:“我要睡了。”

元香臨走前,又看了方四娘一眼,目光靜靜落在她身上,認真而真摯,緩緩道:“以後的一段日子,可能要麻煩你了,所以......先提前跟你說聲多謝。”

沒料到她忽然說出這種話,還是帶著幾分真誠的謝意,方四娘竟怔了怔,心裏一時有些無所適從。

保護她們本就不是她的本意,是一件被迫接受的差事,可眼下被這樣鄭重地道謝,不知怎麽的,她竟有種騙了人的錯覺。

臉上微微一熱,她立刻別過頭去,手指還不自在地扯了扯袖口,嘴裏悶聲應了一句:“哦。”

語氣淡淡,仿佛不甚在意的樣子,可若仔細看的話,床上這人的耳尖卻泛起了點薄紅。

元香看在眼裏,面上淡淡一笑,她也看出來了,阿允讓這姑娘留在這裏保護她們,她其實並不情願,但不知阿允用了什麽手段,她才不得不答應下來,所以如今才這麽一副別扭的樣子,活脫脫像一只隨時會炸毛的貓。

“行,我不打擾你了,你先休息吧。”元香說完就帶上門出去了。

見元香離開,方四娘深深吐了口氣,然後身子立刻往後一倒,軟綿綿、又滑滑的觸感立刻裹住了她,仿佛整個人都被輕輕接納進去,被子厚實柔和,帶著淡淡曬過陽光的暖香,和外頭雪風的寒意判若兩境。

好舒服啊,她閉著眼,整個人在松軟的被子上來回滾了好幾圈兒,突然覺得留在這兒好像是個不錯的決定。

等她打完滾,迷迷糊糊睜開眼時,她已經把床上的被子全裹在了自己的身上,只露出一雙眼睛,這時候卻發現元香正倚在門口看著自己。

元香努力憋著笑,面上沒顯,只說:“我就是想來說一聲,明早大概辰時左右用早食。”

說完後這才轉身離開。

這次是真的走了,不過她剛走出沒兩步,屋裏卻忽然傳來一陣被子悶出來的、帶點抓狂的嚎叫聲。

她搖搖頭,還真是一只找到自己喜歡的窩兒就開始打滾的貓兒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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