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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4章 第 144 章 告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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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4章 第 144 章 告別

陸允推門進了院子, 鼻端帶著一股子冷冽的雪氣,昨夜開始下大雪,今日院中已積了厚厚的一層雪, 踩上去發出一陣咯吱聲。

竈房裏傳來一陣清脆的碗盤交碰聲, 是元香正在裏頭收拾, 阿蓉的身影也在裏頭轉來轉去, 她右手還未痊愈,自搬來後也不願意閑著, 正跟著元香後頭幫她遞東西。

堂屋裏, 二果與三喜已經規矩地坐在桌旁,背脊挺得筆直, 手裏攥著筆,神情認真,他倆邊上還多了個有樣學樣的壯實。

昨日陸允給他們布置了功課, 本該今早考他們默字, 早食其間還說起要是默字默得好的話, 今日習字結束就帶他們一起堆雪人。

這一切,本該是再尋常不過的一日,可他心裏明白,正是這樣的尋常日子,自己或許再也不能繼續了。

一想到這些, 他胸口難受得就像被什麽給攥緊了,一下一下揪著疼。

院中的腳步聲驚動了屋內的人, 元香立馬從竈房探出頭來,眼角還帶著笑意:“回來了?”

這人一大早吃完早食就不見了人影,不過他經常這樣,她都習慣了。

陸允點了點頭, 神色如常,嘴角還扯起了一抹笑,“你能出來一下嗎?我有話要跟你說。”

“哦......”元香下意識楞了楞,眼前這人的神情和語調都跟往常沒有什麽不一樣,但她就是覺得他好像一副很難過的樣子。

他怎麽了?

她視線凝在他臉上多看了幾眼,心底隱隱浮起不安,又像是有了某種預感。

沈默片刻後,她回頭拿了塊幹布巾準備把手擦幹凈,回了他一聲:“好,你等我一會兒。”

竈房裏的阿蓉見元香神色忽然變得不對勁,知道她剛剛只跟阿允說了話後就這樣反常,意識到兩人肯定是發生了什麽事,她雖擔心,卻也懂得此刻不該隨意說什麽,只能把疑問壓在心裏。

片刻後,元香便讓陸允進了自己屋子。

屋中火盆裏還殘留著一簇火苗,熱氣裊裊升起,把室內烘得暖洋洋的。

自從不用每日早起趕去窯房做陶器,元香的作息便松散了許多。

她最近每日的日程是吃過早食後再回床榻上繼續睡個回籠覺,等到午食時分再起,下午若有安排,像今日是和孩子們說好要去堆雪人,但要是平時沒什麽事兒的話,極可能是接著打盹兒。

元香很享受這樣懶懶散散的假期時光,她其實是能歇著就歇著的那類人,只不過剛來這兒的時候開局實在太過糟糕,才不得不打起精神拼命勞作。

她把這種生活態度美之名曰:張弛有度。

然而阿允是和她截然相反的,他仿佛從來閑不下來,手裏總有做不完的事,自己就沒見過這人有過什麽睡懶覺的時間。

陸允此刻看著眼前的元香,心裏一陣酸澀,既擔憂又難過。

若他走了,她會不會不習慣?

冬天這樣冷,她若再染了風寒,可怎麽辦?家裏這些活兒,說多不多,可真做起來對她來說也不少了,一旦自己走了,這些都要落在她肩上。

一想到這些,胸口便像被重重壓了一塊石頭,可他沒有那麽多時間了,再拖下去,不只他,連這院子裏的所有人都會陷入危險。

陸允垂著眼,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衣袖,默了片刻後,他終於擡眼望向她,目光裏有壓抑,也有不忍,唇角動了動,像是費盡了力氣才擠出幾個字:“元香......我得走了。”

屋內的火光跳動,靜得能聽見木炭燃燒的劈啪聲。

元香靜靜望著他,心裏其實已有了一點預感,可當這句話真真切切落在耳裏時,還是忍不住心口發酸,難過湧上心頭。

她眉頭輕輕一擰,又強自抿唇,擠出一個似笑非笑的神情:“這麽快?就已經不喜歡這裏了麽?”

其實她想問的是,是不是也已經不喜歡我了呢?那之前口口聲聲說的那些話,又算什麽呢?

“當然不是!”陸允幾乎是下意識地否認,聲音又急又慌。

他自然聽出了她話裏的意思,但是怎麽可能呢?如果可以,他又怎麽會輕易離開她呢?

“那是為什麽?”元香追問,她聲音陡然拔高,一雙眼眸已然噙著淚,水霧盈盈,似乎下一瞬就要決堤。

在他面前落淚的元香,讓陸允心口揪得生疼,他多想告訴她一切,可他能說嗎?

他的身份,他的過往,那滿手的血腥......他原本以為,可以將這些不堪的過去都永遠隱瞞下去,陪她過這樣平靜的日子,可若真告訴她,她還會接受這樣的自己嗎?

他的目光閃爍,神情猶豫糾結,像是被什麽撕扯著。

元香看得分明,她心裏湧起一線希望,擡手匆匆擦去眼角的淚水,隨即鼓起勇氣上前一步,緊緊抓住他的手,聲音哽咽卻執拗:“所以你也不想走的,對麽?那......那到底是因為什麽?”

在她眼裏,阿允不是那種拖泥帶水的人,相反,從來都是想做就做了,可眼下,他卻如此遲疑,話到嘴邊欲言又止,像是被什麽沈重的枷鎖牢牢困住了。

若不是厭倦了同她在一起的日子,那又是什麽?甚至到不得不離開的地步?

阿允只是搖了搖頭,快速地跟她闡述著可能即將到來的危險,“我不能在這兒多呆了,後面很可能會有危險的人找上門來......你只要咬定不認識我就行。”

他頓了頓,似乎還有什麽要補充,“還有......”

元香越聽越糊塗,不過聽清楚他說什麽危險的人,心口揪得更緊,她抓住他的手臂,急聲問:“你是不是得罪了什麽人?什麽危險的人?”

一想到阿允可能會遇到什麽危險,就跟當初她在山中拾到他時一樣,此時的元香比聽到他要走時更為慌亂不安。

“你可以走,”她聲音急切,還帶著哭腔,“可你得把話說清楚!”

“我......”阿允喉嚨發緊,嗓子像被什麽硬生生堵住,一時都不敢再看她。

可在她一聲聲急切的追問和幾乎要哭出來的聲線裏,都像一根根細針刺在他心口。

那些原本被他深埋在心底的東西,此刻卻在心口叫囂著:說出來吧。

若是這次真的有去無回,她有權知道自己到底是誰,總比等她從旁人嘴裏,冷冰冰地得知真相要好。

“好,”他的聲音低沈而緩慢,帶著從未有過的認真與決絕,“我告訴你......我的一切。”

在她那雙含著淚卻又堅定的眼神中,陸允慢慢開口說起了關於自己的事情。

“我......我不是普通農家人。”他停頓了一下,深吸一口氣,“自我有記憶起,所學的、所幹的,只有一件事......”

他閉了閉眼,似乎在與內心的防線搏鬥,最後艱難吐出兩個字:“殺人。”

“殺人?”元香被震得幾乎驚聲反問,話音刺破了屋子裏的寧靜,她猛地意識到自己在說什麽時,連忙捂住自己的嘴,心口怦怦直跳。

關於阿允的身份,她曾經揣測過無數種可能,一開始的時候猜測他是軍隊的兵士,畢竟他身上都帶著刀還有他一身的武藝,後來他說自己是普通農家人,自己願意信他也就信了。

可現在,即便做好了心理準備,聽到真相的這一刻,心還是猛地一顫。

殺人……是字面意義上的殺人嗎?

她下意識往後退了一步,雙眸瞪大,目光裏充滿驚懼、不可置信與深深的疑惑。

陸允立時上前一步,將她緊緊擁入懷裏,感受著她全身的溫度,聲音裏滿是痛苦,“不要用那種眼神看我......更不要怕我。”

元香被他擁著,害怕的念頭立時滅了,對啊,此刻抱著自己的人,是阿允啊,是那個明明救了自己好多次的阿允啊。

他不會傷害自己的,她不斷在心裏重覆這句話。

慢慢地,她伸手回抱住他,輕輕靠在他的肩膀上,感受著他溫熱的氣息與緊繃的心跳,輕聲問他:“所以......現在是你的仇家要尋來了麽?”

陸允沈默了一瞬,隨後把所有的事情簡明扼要地全告訴她,

最後他道:“我必須得走,得回去解決這件事,若是他們真找到這裏,不僅是你們,這個村子的人都會有危險。”

原是這樣......

“可......”她意識到這話裏的不對勁兒,解決?他回去要怎麽解決?他要回去的地方不就是個殺手窩子麽?

“那你回去的話豈不是很危險?”她急道。

陸允沒有回答她,只是輕輕將她扶正,然後,又不知從哪兒拿出了個包裹出來,指了指:“這裏是我全部的身家,你先幫我保管吧。”

“若是我真的回不來......”

元香立馬出聲打斷他,這個時候才意識到他即將面對的是什麽,整個人感覺掉進了冰窟裏,從頭到腳的寒意。

她聲音哽咽,淚水順著臉頰滾落,不斷搖頭,“我不要你的東西......”

他心頭猛地一震,像是再也忍不住,俯身將她緊緊吻住。

唇齒交纏間,是鹹澀的滋味,熱烈中又帶著一股悲涼。

她顫抖著攥緊了他的衣襟,動作急切又笨拙,每一次呼吸都是絕望又不舍。

“我向你保證,就算拼盡一切,我也會回來的,可如果......”

“如果我做不到,食言了,”陸允費了很大的力氣才繼續說下去,“那就把我忘掉,好好過你的日子。”

元香的屋門“吱啦”一聲開了,門口站著二果、三喜和阿蓉。

他們原本在堂間等著阿允哥給他們默字,左等右等都不見人影,心裏覺著奇怪,才準備來敲阿姐房門。

三喜知道阿允哥就喜歡在阿姐屋裏跟她說悄悄話,還不說給他們聽。

可是隱隱聽到阿姐屋裏傳來哭聲時,二果意識到不對勁兒,原本想敲門問問是不是發生什麽事兒了,可是被阿蓉姐勸住了。

所以現在他們等在屋外頭。

終於見他們出來,三喜立馬上去問:“阿姐你怎麽哭啦?”

陸允蹲下身來,將這倆孩子拉到自己跟前,溫聲道:“我要離開一段時間,你們倆幫我照顧好你們阿姐,好麽?”

“阿允哥你要去哪兒?什麽時候回來?”三喜癟癟嘴,雖不太高興,但也沒太,只當他要出一趟遠門。

二果卻看向阿允哥身後的阿姐,見她眼眶紅紅的,感覺事情沒這麽簡單。

不過他還是認真道:“放心吧,我會照顧好阿姐的。”

陸允笑著拍了拍二果的肩膀。

然後他站起身,朝院外的方向淡淡開口:“進來吧。”

院子裏的人一時楞住,不知道他在跟誰說話,便紛紛轉頭朝他說話的方向看過去。

只見一個女子慢悠悠地跨步走了進來,臉上還帶著幾分不情願。

她的年紀看起來與元香差不多,眉目清秀,神情裏有幾分倨傲,又夾雜著絲警覺。

身上穿著簡素而利落的衣衫,身後背著把刀,看著像是以前在城裏食店見過的那些江湖人。

陸允轉身跟元香囑咐:“我怕後面會有人來找你們麻煩,她會在這裏保護你們一陣子,直到我回來或者......”

他沒把話說完,但元香卻聽得明白,心裏又是一陣澀然。

方四娘只道自己倒黴得很,當初就應該直接回風雨樓的,不然後面也不會發生因為自己好奇找來這裏,失手被他擒住後以留下她的性命為條件,替他保護這屋子人這些亂七八糟的事情了。

那自己不是就被綁在這兒了?也不知他什麽時候回來?

哦,對了,他說了若是聽到他已死的消息,她的任務也就結束了。

聽他的意思,他這是要回去跟師父拼命麽?為了個女人?

方四娘冷眼瞧向無影,見他溫溫柔柔地跟這漂亮姑娘講著話,一幅不舍的樣子,又很不習慣地撇開來視線。

嘁,什麽江湖第一殺手,最後還不是要栽在女人手裏?枉自己以前還把他視作榜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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