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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5章 第 105 章 賭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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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5章 第 105 章 賭債

江翠娥一開始還不曉得出了什麽事, 只聽天剛亮,就有人“邦邦邦”猛敲自家大門,敲得她心頭直跳。

她還以為是阿蓉那死丫頭在外面呆不住了自己回來了, 可轉念一想, 阿蓉就算回家來, 也不會這樣敲門的。

她心頭疑惑, 一邊嘀咕著一邊開門,誰知門一開, 就見門外站著兩個兇神惡煞的彪形大漢, 臉拉得跟鐵鍋底一樣,冷不丁地出聲問她:

“宋良貴是不是住這兒?”

江翠娥楞了楞, 回頭朝裏屋看了一眼,再看眼前這兩人,心裏有點打鼓, 但還是猶豫著答了句:“住這兒是住這兒......你們兩位是?”

話還沒說完, 就被那兩人猛地一推, 整個人踉蹌著退了兩步,門也“哐當”一聲被撞開了。

“哎哎哎,你們幹嘛啊?這大清早的,怎麽就這麽闖人家屋了?”江翠娥被推得一個趔趄,扶著門框才穩住身子, 還沒喘口氣,就見那兩人已經徑直往裏屋去了。

她這才慌了神, 扯著嗓子往屋裏喊:“良貴!良貴!快出來啊!出事了!”

壯實原本還迷迷糊糊地躺在床上,正做著夢,突然聽見一陣喧鬧聲,睜開眼就見兩個陌生大漢闖了進來, 然後動作兇狠地將他爹摁在了窗臺上。

他頓時嚇懵了,張嘴尖叫:“爹!娘!”

江翠娥一聽到壯實的喊聲,心頭一跳,連忙就往屋子裏頭沖,入眼便見到裏頭窗戶大開,宋良貴的頭正被其中一彪形大漢死死地按在窗沿,臉朝外,脖頸間青筋暴起,一時卻動彈不得。

“喲,你還想逃?算你倒黴,被我逮個正著!”那大漢冷笑一聲,擡手就是一拳,重重砸在宋良貴的後背上,宋良貴立時發出一聲慘叫,疼得齜牙咧嘴的。

江翠娥驚得臉色煞白,趕緊撲上去拽那大漢的胳膊,急聲喊道:“你們這是幹啥啊?放開他!快放開!”

那大漢不耐,一把將撲上來的江翠娥甩開,江翠娥毫無防備,被猛地摜在地上,背脊直接撞到墻上,痛得她悶哼一聲,半天都爬不起來。

“你去屋裏搜,看看有沒有值錢的東西。”那人對另一個同夥吩咐。

另一個大漢應聲而動,立刻在屋子裏翻箱倒櫃地亂翻起來,連炕頭的被褥都掀了,舊衣裳和雜物灑了一地,霹靂啪啦亂響一片。

壯實也被人一把推下炕,摔在地上,他霎時哭得更厲害了,還帶著恐懼的尖音:“娘!”

他一邊喊著,一邊帶著鼻涕眼淚撲向江翠娥。

那大漢聽著孩子淒厲的哭聲,眉頭一皺,煩躁得很,猛地轉過頭來,臉一沈,兇神惡煞地朝他吼道:“再哭,就把你腿打斷!”

這聲音仿佛一聲炸雷,嚇得壯實猛地一抖,眼淚還掛在臉上,哭聲卻一下子哽在喉嚨裏發不出來了。

江翠娥只覺眼前直冒金星,疼得渾身骨頭像要散架,聽見兒子的哭喊卻仍掙紮著擡起身來,強撐著伸手想去護住他。

自家屋子裏突然被人闖了進來,然後當家的還被人給打了,她心頭又慌又怒,渾身顫抖地朝門外大聲喊:“有沒有人啊?!快來人哪!有人上門搶劫殺人啦!快去報官啊!”

摁著宋良貴的大漢冷笑一聲,瞥了地上掙紮著的江翠娥一眼,語氣陰冷:

“你男人欠我們賭坊五兩銀子,說好昨兒個來還的,如今期限已過,我們不過是上門討債,你要報官?盡管去!咱們有借據在手,誰理你?”

江翠娥一楞,以為自己聽錯了:“什、什麽?”

她瞪大了眼睛,不可置信地看向宋良貴,顫著唇問:“當家的,他說的可是真的?”

宋良貴被死死摁著頭,嘴裏嗚咽著,像是想解釋,又像是怕極了,只是吱哇亂叫一句:“能不能、能不能再寬限幾日?不就五兩銀子麽?我肯定能弄到錢的,真的!”

“少廢話!”那大漢一聲冷喝,從腰間抽出一根粗麻繩,當場將宋良貴翻過身來,三兩下就綁了個結實,動作利索得仿佛拎走個麻袋。

“你就是想跑,老子們才不信你那點鬼話!”

宋良貴被綁得動彈不得,眼珠子瘋狂亂轉,掙紮著喊:“我侄女有錢,真的!她現在做生意賺大錢呢!她肯定會給我銀子的!”

大漢見慣了賭徒在還不上錢的時候編各種瞎話,要是真有啥有錢親戚至於混成這幅德性?沒理他,只把繩子綁得更緊了些。

那邊那人已經把宋良貴家翻了個底朝天,甚至連床底下都翻過了。

“呸,窮光蛋一個,家裏窮得快連米糧都見底了,更別說值錢的東西。”他一邊翻一邊氣惱道,“大哥,現在咋辦?”

這兩人是賭坊派來討債的,最要緊的就是逼債主還錢,若真還不上,就得拿走當時抵押的東西,實在不行,就算是人也能賣。

“那就把他帶回去。”為首的大漢冷聲道,“賣給人牙子,也能換點錢回來。”

話音一落,被綁著的宋良貴身子一抖,臉色慘白如紙。

江翠娥此時早已淚流滿面,眼見男人被綁,還要被賣,她一屁股坐在地上,抱著壯實哭得抽抽噎噎:

“你怎麽就這麽糊塗啊?當家的,你為啥要去賭錢啊?現在......現在我們娘倆可怎麽辦啊?”

屋裏亂成一鍋粥,外頭動靜也不小,宋良貴這邊的吵嚷聲早把鄰裏驚動了。

這麽一大清早的,不少人還沒起床,就被這殺豬般的動靜吵得披衣出門、紛紛探頭張望。

“誰家又打架呢?”

“我聽著像宋良貴家,吵得跟殺豬一樣!”

“嘖,我可是聽清了,說是欠了賭債,人家上門討賬的!”

“啥?賭債?!”

“天殺的,這宋良貴真是作孽啊,一家人都要被他拖下水!”

屋裏那漢子從懷裏摸出一張皺巴巴的紙張,展開一看,冷哼一聲:

“......借銀五兩......抵押我妻江翠娥......”

借條後還附著一張籍書,紙頁微泛黃,上頭寫得清清楚楚,姓名、年歲、籍貫一應俱全,落款處正是“江翠娥”三字。

他擡眼掃了地上那個哭得滿臉淚痕的婦人一眼,眉頭微挑,問道:

“你叫江翠娥?”

江翠娥一楞,沒明白對方為何突然問起這個,含著哭腔怯怯點頭:“是、我是......”

那漢子冷笑一聲,陡然擡腳踹了邊上的宋良貴一腳,罵道:

“你他娘的真不是個東西,自己出去賭錢,竟拿自個媳婦作抵押?!”

這世上賭徒多如牛毛,他們見慣了這樣的,有人拿田契,有人抵兒女,也有人......抵自己媳婦,惡心歸惡心,但也不稀奇了。

宋良貴那一腳挨得結結實實,身子被踹得一歪,悶哼一聲,卻始終低著頭,連看都不敢看江翠娥一眼。

他臉色灰敗,身子縮成一團,肩膀微微發著顫,像個被打服的狗。

當初向賭坊借錢時,跟他一同伸手借銀的賭徒不少,有人抵押自家房產,有人拿舊物作擔保,可他宋良貴,家裏實打實連個像樣的值錢物件都沒有。

有人便給他出了個主意,說實在不行還能“抵人”。

只是像他這把年紀的男人,值不了幾個錢,但女人不一樣,不論年紀大小,總比男人好出手些。

他一琢磨,覺得有道理,就背著江翠娥悄悄翻出她的籍書,拿去作了抵押,才換來五兩銀子。

而且他不是一直輸的,中間也有贏過,只不過是運氣不好罷了,他想的是把本金賺回來就收手。

可誰讓他運氣偏就這麽差呢?

江翠娥聽得目瞪口呆,連哭都忘了,一時間臉色青一陣白一陣,嘴唇直哆嗦,整個人僵在當場,仿佛被一盆冰水從頭澆到腳。

“你瘋了吧?你竟拿我……拿我抵債?!”

宋良貴低著頭不吭聲,臉上寫滿心虛和閃躲。

那漢子將借條連同那張熟得不能再熟悉的籍書展開,舉到她眼前,江翠娥只覺眼前一黑,胸口發悶,幾乎喘不過氣來。

下一刻,她猛地朝前撲過去,跪在地上撲向宋良貴,雙拳死死砸在他胸口,哭喊得撕心裂肺:

“你這個沒良心的畜生!我跟你吃了多少年的苦,你現在竟要把我賣給賭坊?你不如一刀殺了我!”

一個女人若真被賣進賭坊,還能有什麽好下場?左不過是被逼去做那見不得人的勾當,淪為玩物,若真落到那步田地,她寧願死了,也不願受那般屈辱。

她臉上已分不清是淚還是汗,頭發也因失控而散亂,渾身都在發抖。

“是我對不起你......”宋良貴仍舊低頭縮脖,撇過臉不去瞧她,聲音像蚊子一般,“你就......你就先跟他們去,等我有了錢,一定去贖你回來......”

這話一出口,滿屋子頓時死寂。

江翠娥一時止住了哭聲,眼神怔怔地望著他,明明是夏日,卻像墜入冰窖一般,只覺得渾身冰涼。

半響,她突然擦了把臉,爬起身後突然笑了,指著他一字一句道:“你是個豬狗不如的東西!就算下地獄,我也會拉著你一起!”

屋裏的兩個大漢對視一眼,見這對夫妻吵得快翻天了,心裏也有些犯嘀咕,要是真鬧出人命來,錢收不回來,人也沒了,反倒得不償失。

一人當即放開了地上的宋良貴,轉而朝江翠娥走去,沈聲道:“別鬧了,跟我們走。”

江翠娥一見他們要來抓自己,臉色一變,原本哭得連站都站不住的身子猛地繃緊,也不知哪來的力氣,猛地拔腿朝門外沖去。

頭發淩亂,裙角飛揚,腳步踉蹌卻似拼了命般。

“快攔住她!”身後傳來大漢的怒喝聲。

一大早,元香便聽見外頭傳來些嘈雜聲,夾雜著咒罵、哭喊,起初還遠,漸漸卻越來越近。

她還沒來得及搞清楚發生了什麽事,就見一個人影跌跌撞撞地沖進了她家。

竟是江翠娥。

她整個人如同是瘋了一般,頭發散亂,衣裳淩亂得像是被撕扯過,腳上的鞋跑得只剩一只,臉上滿是淚痕,驚惶交雜地仿若驚弓之鳥。

她一眼瞧見元香,就“撲通”一聲跪了下來。

元香被她這架勢嚇了一跳,連忙倒退幾步:“你這是做什麽?”

二果三喜出來的時候也瞧見了,他倆還是第一次見大伯娘會這副樣子,簡直比當時當流民的時候瞧著還要狼狽一些。

江翠娥仰著頭,祈求地看著她,膝行幾步朝她靠近,想去拉她的衣角,這時被眼疾手快的阿允攔住了。

她啞著嗓子道:“求你幫幫我......以前的事都是我不好,我是個混賬,我不該和那個沒良心的一起欺負你們,可我真的不能跟他們走啊......他們是要帶我去死的!”

元香皺眉,一時間還摸不清狀況,就聽見院外傳來好一陣粗重的喘息和急促的腳步聲。

先是兩個陌生的大漢氣喘籲籲地追了過來,其中一個手撐著膝蓋,惡聲惡氣道:“好你個婆娘,跑得還挺快!我還是頭一回追債追到這份上。”

緊接著他們身後,還跟著好幾個宋家人一起過來了。

江翠娥聽見那大漢的聲音,整個人如遭雷擊,瑟縮著想往元香身後躲,渾身直發抖。

“到底怎麽回事?”元香壓住心頭疑惑,冷聲問道。

為首的大漢甩出一張紙,晃了晃:“她男人欠了我們賭坊的錢,把她拿來做抵押的,現在還不上了,我們就得帶她走,這是借條,白紙黑字寫得清清楚楚。”

元香低頭看了眼那張借條,確實白紙黑字,押名押籍,不容抵賴。

她心頭一沈,原來宋良貴這段時間頻繁上縣城,竟不是為找自己女兒?而是跑去賭坊賭錢!還真把自家媳婦都給輸沒了?

這是沒下限的什麽人渣啊?

她唇角冷冷一勾,心底湧起一股譏諷,自己竟一度還以為他真的急著找回阿蓉呢,現在看來,不過是她想多了。

江翠娥還跪在地上,眼神驚惶地瞧著元香,像是要抓住最後一根救命稻草一般。

“我求你了......就當是借我五兩銀子成不成?我一定會還的,你讓我做牛做馬都行......真的,我不想被他們帶走......”她聲音啞得不成樣,狼狽不堪地懇求著。

原本圍在外頭看熱鬧的宋家人,此刻也漸漸安靜了下來,瞧江翠娥這副樣子,臉上也露出幾分不忍。

“唉......她也是個苦命人啊,怎地就被自己男人賣了?”

“就是啊,宋良貴這人真是沒心肝!再怎麽說也是結發夫妻,哪有把自己老婆抵出去的理兒?”

“現在他倒好了,自己惹的事兒,把一個女人推出來擋槍!”

那兩個催債的把借條晃給元香看了眼,又麻利地收回袖中,見她神情冷淡,似乎並無出手幫忙的意思,便不再多話,沈聲催道:

“行了,錢還不上就跟我們走!”說著便彎身去扯地上的江翠娥。

江翠娥驚恐地後退幾寸,男人的手掌撫上她的手臂時她忍不住尖叫出聲,這時她忽地又朝元香喊道:“你一定知道阿蓉在哪,對不對?她要是回來,可就瞧不見我這個娘了啊......我真知道錯了啊,求你了啊!”

元香眉頭緊蹙,眼神裏掠過一絲動搖。

“等一下。”她忽然開口,打斷了那兩人的動作。

催債的轉過頭看她,面露不耐:“姑娘,你還有什麽事?”

元香沒急著說話,她看了一眼還跪在地上渾身發抖的江翠娥,心情十分覆雜。

若是以前,她絕對是不會管這對夫妻的事兒的,但是......這時候聽她提起阿蓉,畢竟她是阿蓉姐的親娘。

元香心底愈發的沈。

她終於輕輕嘆了口氣,出聲道:“這債我還了,你們回去吧。”

兩個催債的一聽,對視了一眼,能收到銀子回去自然更好了,便止了動作。

元香回屋拿了五兩銀子出來,遞了過去。

兩個催債立刻接過銀子,用牙一咬,便笑了:“好說好說,姑娘爽快,這份借條給你,那我們這就回去交差。”

等那兩個催債的大漢拿上錢走遠了,一切重新恢覆了平靜,圍觀的宋家人也三三兩兩散去,江翠娥卻還呆滯地跪在地上,像是被抽空了所有力氣一般。

元香神情冷淡,“你走吧。”

江翠娥聞言,忽然擡頭,像是剛從噩夢中醒來,她以額觸地,再擡起頭道:“這錢我一定還你。”

元香垂眼看著她,淡淡道:“冤有頭,債有主,你是欠我的沒錯,但你也該記清楚,是誰欠了你的債?”

江翠娥一怔,眼神頓時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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