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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1章 第 101 章 退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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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1章 第 101 章 退單

柳掌櫃跟元香一前一後回到寶瓷齋, 皆是滿臉沈色,腳步也比平常都要略重上幾分。

才踏進門,就聽見前堂傳來一陣不小的爭執聲。

又有客人上門來退單, 店小二語氣焦急, 但還在耐心解釋挽留:“姑娘, 這套器物雖需等上些時日, 但定是上品,若再等等......”

“我們小姐急用, 不等了。”客人不耐煩地打斷。

柳掌櫃聞言停下腳步, 心下嘆氣,朝店小二揮揮手:“不需多言, 直接給她退了吧。”

說完便徑自轉身,擡腳便進了後院。

跟在她身後的元香略一沈吟,還是跟了上去。

元香輕輕進屋時, 堂屋內靜悄悄的, 只有窗外微弱的風聲輕拂紙窗。

柳掌櫃坐在堂屋的圈椅裏, 手肘撐在扶手上,半邊臉埋在手掌裏,眼睛微閉著,整個人仿佛陷進了一陣無聲的陰影裏,周身籠罩著頹喪的氣息。

這樣的柳如意, 與元香平日裏所見那個幹練爽利、眼神帶鋒、語氣帶利的掌櫃大相徑庭。

直到元香進屋也坐下,她也沒有改變這個姿勢。

兩人就這樣沈默地坐著, 良久,柳如意才緩緩開口,語氣輕飄飄的,像是在回憶, 又像是自言自語:

“這間寶瓷齋,是我爹一手創下的,他走得早,除了我之外,也沒留下個兒子,只剩下我跟我娘,那時候孤兒寡母的,沒什麽依仗,族親們早就對著我們虎視眈眈。”

“他們說女人守不住家業,又說我長大遲早是要嫁人的,到時候家產還不是便宜了外人?不如給他們代管。”

她嗤笑了一聲,聲音裏帶著一絲冷意:“所以我立了誓,這輩子不嫁人了,爹留下來的東西,我一個人也要守住。”

“那時候我哪懂什麽做生意?連賬都看不明白,可我咬著牙學,跟著賬房一點點認賬目,一日日地去窯廠盯貨,一站就是一整天,一日日地就這麽撐到了現在。”

說到這裏,她擡手揉了揉眉心,眉間的疲憊藏不住:“其實我不想跟人鬥來鬥去的……就想好好做生意,可怎麽就那麽難呢?”

元香就這麽靜靜聽著,只覺眼前這個平日裏行事雷厲風行柳掌櫃卸下了平日裏包裹著的外殼,成了一在泥濘中摸爬滾打的小姑娘......

“柳掌櫃,這事兒不會就這麽過去的。”元香看著她,眼神沈靜地像一汪平靜卻有力的水。

柳如意擡眼看她一眼,疲憊的眼神裏帶著探詢,“你想到了什麽法子了?”

元香搖了搖頭,輕笑:“暫時還沒有。”

柳如意聞言睨了她一眼,而後正色道:“你做的東西確實是好,不然對面也不會不動聲色地照著一模一樣抄一份,還擺到店裏最顯眼的地方賣,這說明什麽?說明他們也看好呢。”

她頓了頓,輕輕一嘆,“我原想著這回總能壓瑞瓷堂一頭,沒成想……還是太天真了。”

元香不想讓她沈浸在這種挫敗情緒裏太久,語氣堅定地朝著她說道:

“這套貍奴陶器我還是會繼續做的,難道因為被抄襲,就要自己先畏手畏腳地放棄?那不是正中他們下懷嗎?他就算抄得再像賣得再好,那也是仿品,不是原創。”

“我不信沒一個客人會不在意自己花了錢買了一仿品的事兒。”

面對這種明目張膽的抄襲者,元香心裏其實雖然有了大致的應對方向,但具體操作還在思索中。

不過她很清楚的一點是:被抄襲的話,既然現今沒有成文的規矩可依,那就得讓顧客自己分清寶瓷齋賣的,才是正品,其餘的,不過是贗品。

而這必須得讓人一眼就認出來:寶瓷齋的貍奴陶器,才是獨一無二的。

那怎麽做到“獨一無二”?那才是關鍵。

柳掌櫃看著她,見那雙眼裏透著堅定的光,說的話亦很有章法,不慌不亂,竟讓她在眼前困局中生出一絲依靠的感覺。

這是她第一次,在自己都覺得有些喪氣的時候,回過身發現有人正和她並肩作戰。

沈悶在心中郁氣消散了一些,原本沈沈的眉眼漸漸舒展。

她點了點頭,眼神重新聚起神采,語氣也恢覆了幾分往日的幹練:

“咱們現在手上的訂單,得趕緊搶時間做完,你那邊的新窯房,這兩日應該就能完工了吧?舊的那座可以先頂上,能燒多少算多少,你做好後我立刻派人來取,哪怕只守住一份訂單,也不能讓他們全盤搶了去。

說完她眸光一凜:“至於其他的……我也會再想辦法。”

元香瞧她已不似剛剛那般沒了鬥志,笑著應了。

......

而在城西邊,宋良貴滿臉焦躁地在街巷間轉悠,幾日來四處奔走,仍是尋不到阿蓉的影子,心裏早已積滿了惱怒與煩悶。

一早從家裏出來就沒歇過,一直在走路,現在兩條腿如鉛般沈重,肚子咕嚕嚕地叫,他邊走邊咒罵,一肚子火無處撒。

走著走著,忽而聽見前頭一陣喧嘩吆喝之聲,他擡頭望去,竟是一家賭坊,門口人進進出出,瞧著就熱鬧非凡。

他止了腳步,躊躇片刻,便停在不遠處朝裏頭探頭張望了一眼。

只見屋裏擺著幾張賭桌,桌前早圍得水洩不通,吆五喝六還有銅錢碰撞的聲音此起彼伏,熱鬧得仿佛天花板都要被掀開。

“大大大!”

“開開開!”

一聲高喊伴著骰盅掀開的清脆聲響落地,緊接著,一個漢子猛地拍案而起,喜形於色:“哈哈哈!贏了!”

他興奮得滿臉通紅,顧不得旁人目光,猛地將賭桌上堆成小丘的籌碼盡數往自己面前一把攬,嘴裏還連聲叫好,眉眼間全是得意。

周圍人一片驚嘆:

“運氣真是旺得不行啊!”

“兄弟你這手氣行啊!”

這一幕看得宋良貴眼神發直,心裏癢得厲害,仿佛有什麽在胸口攪動。

他不動聲色地伸手探進懷裏,摸出那三兩銀子,銀子外頭用布頭仔細包著,入手沈甸甸的,冰涼又紮實。

他指腹輕輕摩挲著銀子的邊角,腦子裏卻已經飛快轉著貪婪的念頭。

這幾日他找人都快找瘋了,卻是連個影子都沒碰上,再過兩日那老鰥夫就要來領人了,屆時人找不著,這到手的銀子還得原封不動吐出去。

那豈不是白折騰一場?這怎麽甘心?

可這銀子,現在還在他手裏,是他說了算......

宋良貴的眼神越發貪婪,嘴角也慢慢浮起了一絲冷笑,趁著銀子還沒飛,倒不如拼一把。

一旦這個念頭冒出來,便如野草般瘋長,怎麽也壓不住了。

他想自己也不貪心,只要賺到個三兩銀子,回頭就收手。

他腳下一轉,擡頭望了眼那賭坊門口的匾額,咬了咬牙,還是邁步朝裏走去。

......

元香一路上心事重重地回了家。

若是往常,她早就在車上嘰嘰喳喳地同阿允說東道西了,可今日卻格外沈默,眉間緊鎖,不知道在想些什麽。

阿允趕著車,餘光一再瞥她,心中隱隱擔憂。

他沒跟著去瑞瓷堂,雖不知發生了什麽,可自打從那兒回來後,元香的神色就變得凝重又郁悶。

他緊了緊握著韁繩的手,心裏頭也一陣發悶,有些無力,又有些惱。

她明明就在邊上,這時卻又感覺自己離她遠得很。

等趕著車回到許家村,元香一下車,就在屋後正在新建的窯房前看見了好久不見的羅六。

他還是那副吊兒郎當的模樣,肩上搭著個舊布袋,整個人懶洋洋沒正形地站著,見她回來,眼睛一亮,立馬咧嘴一笑,笑得一臉痞氣。

“喲,大忙人,你再不回來,我可等不下去了!”

元香見到熟人也笑了笑,看他皮膚曬得更黑了不少,發絲淩亂,身上還帶著股風塵仆仆的味道,想起上次遇到他的時候說過他要跟著商隊往北邊跑了,看著樣子是從北邊回來了?

羅六本就是個跑雜貨的,一年到頭要出去好幾趟,搗騰些外地貨回來,然後再賣出去。

他這時繞著新窯房轉了半圈,嘖嘖兩聲,抱臂笑道:“我這一趟回來,你這小院子都快認不出來了,連窯房都蓋起來了,元香你這日子變化得有些大啊!”

要知道上次他來,見到的還是只一間破舊的茅草屋,她一家人還全都擠在裏面。

雖說一早他就知道她是個有本事的,靠自己遲早能過上好日子,但這速度也太快了些。

元香也朝那座正在建的窯房望了一眼,如今窯房已頗具雛形,磚砌的輪廓清晰,形制比從前大了一倍不止。

這樣新窯房再放在自己院子裏就有些不合適了,元香改良了通風口與排煙道後,就把它移到了屋後靠山的位置,與主屋隔了一段距離。

到時候院子後頭開個小門,這樣來回也方便。

“怎麽有空來找我?”她轉頭問。

羅六嘴角一咧,還是那副吊兒郎當的樣子:“怎麽?沒事兒就不能來找你了?”

話音剛落,他忽覺脖頸一涼,像是被風一吹似的,他下意識一縮脖子,循著那股涼意回頭一看,果然,那男人正站在不遠處,眉眼冷淡地盯著他。

羅六雖然走了一段日子,好些時間沒見阿允了,但看到這人還是沒膽子招惹他,他神色微僵,幹咳一聲,不再玩笑說起了正事。

從肩上的舊布袋裏翻出幾樣包得仔細的器物,利索地擺在邊上的凳子上。

“你先瞧瞧。”羅六一邊說,一邊招呼元香過來看。

“這些都是我在北邊看見的,特別好賣,你不知道,那邊這些玩意兒要價比咱們這兒高得多。”他嘖了一聲,搖頭嘆道,“我還以為是哪裏的巧匠,細打聽才知道,竟也是南邊的商人拿過去賣的。”

他頓了頓,眼裏閃著幾分精光,又道:“我就尋思著,你這兒有窯、有手藝,幹脆也按這路數燒幾樣,等窯一開,我再托商隊送去北邊,保準比在這兒賣些碗盤要賺得多。”

元香盯著那幾件器物細細端詳了片刻,桌上有琥珀釉的酒壺、帶蓋的調香盒,還有一盞造型別致的小油燈。

它們有的通體深沈,有的色彩濃艷,不似南地慣常的那種清雅素凈之風,倒多了幾分粗獷與張揚,器身上的紋飾也別致得很,一看就知道不是本地的東西。

她微微蹙了蹙眉,一時間沒開口。

羅六見她神色凝重,以為她是看到要燒瓷器感到有難處,便道:“你這兒新窯房都建出來了,那燒出瓷器應該也不遠了吧?”

確實,新窯房建成之後,內部溫度比以往提高了不少,若能將燃料從木柴換成木炭,然後試著調整燒制時長與火候,多試幾次的話應該能燒出瓷器來。

不過,她擔憂的並不是燒不燒得出來的問題。

她剛從柳掌櫃那兒回來,心裏正煩著。

自家辛苦設計的貍貓陶器才被人給輕易仿去了,如今一轉身就要照著羅六拿來的幾樣東西開模燒制?

那自己跟那趙掌櫃又有何不同?

她盯著那幾件器物看了一會兒,語氣漸沈:“你拿來的這些東西,模樣、顏色、圖案這些大概都是別人設計出來的,要是我們照著來仿燒……這不太好。”

羅六卻一副滿不在乎的樣子,聳了聳肩:“這有啥?這又有誰知道是誰先做出來的?再說了,這種小玩意兒,哪兒不是看著外型好看了就拿去做了?”

他又擺擺手,“沒那麽多講究的。”

元香聽到這些話,心頭的火氣頓時壓不住了,冷著臉看了他一眼,語氣裏帶著一股罕見的淩厲:

“你這說的,要是都如你這般,拿著別人的東西就直接仿制,你抄我的,我抄你的,那誰還會用心去設計?反正最後都要被抄走的!”

她聲音不大,卻句句擲地有聲,裏頭帶著一份自己都沒察覺到的怒氣。

羅六一楞,他雖向來大大咧咧,但也不是全無眼色的人,聽著元香這話,哪還聽不出她這情緒不對勁?

他摸了摸鼻子,有些訕訕地收起笑容,目光落在她臉上,語氣也認真了些:“你今日這是……怎麽了?反應這麽大?”

他跟元香交道雖然打得不是很多,大多是生意上的往來,但她以往可沒這樣過。

元香這才意識到自己有些失態,羅六不是那趙掌櫃,趙掌櫃那是故意的。

她輕嘆一口氣,擡手揉了揉眉心,語氣也緩下來些:“沒什麽,只是有感而發,我說的也不是沖你來的。”

羅六瞧她神色,又聯想到她剛脫口而出的那些指責的話,心裏有了幾分猜測,他遲疑了下,還是開口問道:

“是不是……你做的什麽東西,被人給抄走了?”

這句話一出,元香眉眼微動,擡眼瞧了羅六一眼。

她沈默了一瞬,終是點了點頭,聲音略低些,語氣平穩道:“也沒什麽不能說的。”

於是她將寶瓷齋的事緩緩說了出來,從柳掌櫃那裏接下的訂單說起,到最近對面的瑞瓷堂故意仿制搶生意,將陶器的器形、釉色、花紋完全都照搬不誤。

“他們現貨充足,客人看著又像,哪裏還肯等我們燒窯出貨?今日已經退了好幾單了。”

說到這兒,元香語氣淡淡,卻藏著一絲掩不住的憋悶,“好歹也是自己辛苦琢磨出來的東西,可就是這樣眼睜睜地被人拿去,心裏頭……真是堵得慌。”

羅六聽罷,緩緩點頭道:“原是這樣......”

過了一會兒,他忽然開口:“我倒是想到一法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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