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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93章 夏昭學知道了她是夏昭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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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93章 夏昭學知道了她是夏昭衣

雪山營全軍覆沒,沒留一個活口。

叢木圖的頭顱被端端正正送到易書榮的兵營,易書榮未看,只讓手下拿去葬了。

接下去的半個多月,易書榮沈默寡言。

當初親眼看到父親和長姐的屍身,他都不曾這麽消沈過。

那些仇恨,是他的燃料。

可是叢木圖和雪山營的消失,好像他的意志被抽走了。

不過再消沈,他也必須得振作。

他是一軍主帥,誰都可以倒下,他不行。

五月中旬,才從寒冬中走出不久的北元大地升溫得非常迅速,太陽酷熱,炙烤萬物。

明芳城中,最後一批游州官吏被處死。

前幾年,和彥頗在游州的部署除了為他帶來大量的情報,及官方和民間都在悄悄對漢人百姓進行的“北元和善論”宣揚外,還有物資運輸的商貿隊,讓他和易書榮等人賺得盆滿缽滿。

後來,聶揮墨對游州官場大肅清,這批游州官吏跟隨竇立新逃到了北元。

和彥頗留他們不死,是為了給其他還在暗處的被收買的漢人官吏們知曉,只要他們忠心為北元皇庭效命,那麽即便他們暴露,也有退路和去處。

但現在,所有北元和中原的聯絡渠道全被斬斷,商貿隊早已停擺,兩處信息閉塞嚴重,可預見的未來五年內都不會有改善,所以,和彥頗索性殺了這幾十張還在他身邊吃飯的嘴巴。

處理完這批官吏的屍首,手下來回稟。

和彥頗上個月便離開去前線了,並不在明芳城,府內一切都歸陶嵐管。

陶嵐正在收拾衣物。

天氣熱得太快,和彥頗走時帶走的都是保暖冬衣。

手下稟告完,陶嵐沒說話,只是擺了擺手。

手下告退離開,出來時迎面瞧見一個小男孩,手下忙低頭,恭敬行禮。

陶嵐擡頭,立即放下手裏的衣物走去,笑道:“勁兒來了。”

和彥勁擡頭冷冷地看著她,眼睛裏沒有半分善意。

陶嵐心裏難過,蹲下溫柔道:“勁兒?”

這一年多,和彥勁幾乎沒有理過陶嵐,偶爾會來找她,但並不是來渴求母愛。

他一直就那麽站著,用冰冷淡漠的眼神看著她,一言不發。

今天距離上一次,已經過去了三個月,這是三個月來,和彥勁再一次來找她。

陶嵐的目光落在兒子臉上和耳朵上的傷疤,眼眶通紅,心痛到無以覆加,同時恨意也在翻湧。

那該死的林五娘!

就算將林五娘千刀萬剮,都解不了這口惡氣!

和彥勁終於開口,說得很艱難:“我聽說了……阿梨殺……死叢木圖的地……方,叫荒……澤谷。阿……梨的阿……爹和大……哥都死……在那裏。”

和彥勁曾得失語癥,後來情緒激動下恢覆說話能力,但他仍然變得不愛說話了。

這一年多,他越發沈默陰冷,很少開口,現在,他的語言功能急速退化,似乎已無法正常表達。

陶嵐心疼道:“別怕,勁兒,夏文善和夏昭德死在了那裏,夏昭衣死在了容塘峽口,阿梨也會死的,我們會送她去和她的父兄團聚。”

“不……!”和彥勁搖頭,眼神兇狠地瞪著陶嵐,“我是……想說,阿……梨在報……覆!她在……她父……兄被殺……死的地方……殺死了仇人,那……麽,你呢!你呢!!!”

兒子的眼神和語氣,讓陶嵐的心跳驟然漏拍,結結實實被嚇到。

她臉色蒼白地看著自己的兒子:“勁兒,你……想說什麽?”

“為什……麽你不去……打仗?為什麽……去打仗……的是我……的阿爹?”

陶嵐哽咽道:“心兒還小,我是她娘親,我離開不得。”

“她是個傻……子!”和彥勁語聲激動,話語終於說得利索,“我是個瘸子!你……生了一個傻……子,一個瘸子!”

“勁兒!!”陶嵐驟然怒喝,紅著眼眶道,“你可知你在說什麽!?你們本該都是健康的,是被人所害!被人所害!!”

外面的仆婦和丫鬟們聽到動靜紛紛趕來,但不敢靠近書房,遠遠看著。

和彥勁沒有被母親嚇到,大聲叫道:“阿梨是來報……覆的,只要她報覆完以前傷……害過她的人,那麽我們的百姓……就不會受苦!你去找她!你去找阿……梨,讓阿梨殺了你,她就能放……過我們!”

陶嵐瞪大眼睛,忽然一個巴掌用力朝和彥勁的臉上扇去。

這個巴掌的手勁非常大,和彥勁小小的身軀撲倒在地。

一動完手,陶嵐就後悔了,趕緊上前扶他:“勁兒!對不起,娘親不該打你!”

和彥勁想要甩開她,無奈力氣太小,難以掙脫。

他吐了一口唾沫在陶嵐的臉上,大罵:“漢人不要碰……我!松開我!你也配……打我,漢人,滾!!滾,滾!!!”

說到最後,他大聲尖叫。

陶嵐的這一個巴掌剛好打在他的傷疤上,半張小臉紅腫,讓那個傷疤更加猙獰。

陶嵐淚如雨下:“勁兒!”

和彥勁在陶嵐的手背上咬了一口,轉身跛著腳跑走。

陶嵐在原地大哭,喊著“勁兒”,但並沒有上前追去。

等心情平覆後,陶嵐怒瞪向外面那些姑姑和丫鬟,大聲吼道:“是誰又將外面的戰事說到小少爺跟前的!我殺了一批又一批,我殺不完你們這些碎嘴子了是嗎?!來人!!將這幾日在小少爺身邊伺候著的人,全部亂棍打死!!”

她的話音剛落,定雲從外院匆匆進來,臉上神情焦急。

聽到陶嵐的這些話,定雲心裏暗道不好。

他現在要去說的事絕對會火上澆油,可是,又不能不說。

陶嵐已經看到了他,定雲臉上的神情讓陶嵐心底咯噔一下。

“何事?!”陶嵐沈聲道,率先發問。

定雲低下頭,恭敬道:“有人送來流月的隨身物品,還有一封信。”

陶嵐大驚:“信呢?”

定雲將信遞去。

陶嵐迅速拆開。

定雲看了眼周圍那些跪倒在地被嚇壞了的丫鬟和姑姑們,眉頭深皺,看回陶嵐。

自前一年那個冬日,和彥勁罵陶嵐是漢人以後,陶嵐就瘋了。

她殺了一批又一批在和彥勁身旁伺候的丫鬟和姑姑。

殺她們還不盡興,陶嵐自己身邊,還有後雜院的仆婦們,她也殺了好多。

她不分緣由,不聽辯解,像個手中握刀的屠夫。

可是殺了一批,就得再雇傭一批

因和彥勁的腿,來歷不明的人陶嵐不敢再要,只要身世清白的明芳城城內的姑娘。

但哪有多身世清白的人家願意將自己的女兒送進來糟踐。

和彥頗寵愛妻子,一度開出高價購買,只是這樣被家人強硬扭送進來為奴為婢的姑娘們,誰敢說她們的恨會不及那些家破人亡,潛伏進來的至屠女人?

但現在,定雲不敢開口勸。

他看著陶嵐,陶嵐看信很快,已經垂下手。

從陶嵐臉上的神情,定雲看不出信上是何內容。

“……夫人?”定雲小聲道。

陶嵐如夢初醒,神情有一絲茫然。

頓了頓,陶嵐道:“這信,是何人送來的?”

“不知,是在城門主事的帳前發現的,不知是何人放在那。”

陶嵐點點頭,低頭重新看信。

“……夫人,信上說了什麽?”

“流月死了,屍體不日送到府上。”

她的聲音很平淡,聽在定雲耳中宛如雷劈。

定雲睜大眼睛:“流月,她……當真死了?!”

陶嵐看向定雲一並帶來的隨身物品:“應該不是假的,這些物件的確是流月隨身佩戴的。”

定雲定定地看著陶嵐。

他還感到震驚得是,為什麽玉夫人這麽平靜。

哦……也不對。

玉夫人剛才走神了的。

人在過於震撼時,或許會如此吧。

定雲忙著勸好自己,陶嵐捧著信,神思又變恍惚。

信上是漢字,這字跡,是夏昭學的。

他的字非常好看,力透紙背,跟他的槍法一樣剛正純陽,大開大合,氣貫長虹。

未必真是他所寫,畢竟阿梨有一手模仿筆跡的絕技,這在整個北元都不是新鮮事。

可一見這字跡,那股撲面而來的強烈熟悉感,仍讓陶嵐陷入年少過往。

她辦不到與以前的自己斷個徹底,否則,她也不會讓和彥頗派人將早已經瘋癲的陶岱卓一路護至北元。

她有時也恨自己這份優柔,甚至想親自下令,讓人殺了陶岱卓。

可是話到嘴邊,她說不出來。

她沒有決絕的勇氣,她放不下。

不僅是人,她放不下的東西太多了。

剛懷上和彥心時,她每天睡覺都會哭醒。

是饞哭的。

她不敢告訴任何一個人,她想吃中原的捏糖人和糖葫蘆,她想吃梅花糕,想吃蜜豆糕,想吃桃酥雲片……

她努力將自己想象成一個北元人,可是這很難。

因為她不僅是一個漢人,她還是漢人家的千金小姐。

她從小養尊處優,過得是優渥的生活,穿得是綾羅綢緞,她是人上人!

由奢入儉難,光是北元的寒冬酷暑,她就用了許多功夫去適應。

兒子斥責她是漢人,殊不知,漢人過得日子,才是真正的好日子。

於是,她盼著丈夫多謀多智,盡快輔佐易書榮將整個中原大地拿下。

那樣,以前的好日子就又回來了,而她的身份,絕對會比以前更加尊榮!

陶嵐深深皺眉,低頭看回手裏的信紙。

是了,他已經死了,死了很多很多年了……

這字跡不可能是他的,而是阿梨的。

看來,阿梨要來找她了。

北元的夏日非常炎熱,餘溫一直持續到入夜。

明芳城實行宵禁,街上幾乎沒有燈火。

離和彥府直線距離不過兩百米的一處民宅裏,夏昭學坐在桌前,手中是未讀完的信,他高大的身軀有些僵硬,久久未動。

信是直接從黃門海送到這的,這處民宅,則是他四年前的布局。

這次送來的信很厚,他一封封讀完,眼下所讀得這一封,似乎終於要解開他多年的困惑。

黃門海多三教九流,他原先只想查清,是誰毀了妹妹的墳墓,他要殺了那個人。

但隨著一點一點往下查,越查越多。

其中誤打誤撞,手下們接觸到的拂光清和冊,他發現妹妹的師父也在查。

他沿著千絲萬縷繼續深入,韓瑞遷、風清昂、風過橋、唐相思、衛行川等人名一個接一個出現。

後來風清昂死了,死在了韓瑞遷的墓裏。

夏昭學想起去年,他將他查到的資料全部整理好,毫無保留,都分享給了老者。

其中一半以上,都與韓瑞遷有關。

且在整理的過程裏,很多蛛絲馬跡令他越看越覺得不尋常。

他隱隱有一種感覺,韓瑞遷便是風清昂,也是風過橋。

這三個名字,是同一個人。

為了印證這個猜測,這幾個月,他安排手下捉了不少人,還殺了很多。大多數被殺者,都是死於嚴刑拷打。

其中一人是唐相思的手下,他被折磨得受不了,一口氣將知道的全說了。

不僅這三人是同一個人,他還說,唐相思已經活了數百年。

如果是以前,這個人的話,夏昭學定會當作無稽之談。

但這幾年他所經手的種種,讓即便再離奇的事擺在他跟前,他都不會覺得荒誕。

而當他接受了這種可能,那麽隨之而來的,那些一直縈繞在他心頭的困惑,似乎也在撥開雲霧——

如果韓瑞遷能轉生,那麽,其他死去的人呢?

那麽,他的妹妹呢?!

夏昭學的腦中一片空白,轉瞬,又似迸發出奇光異彩,混亂混沌,千樹萬樹,流光波譎。

千萬條思緒瘋狂跳躍,那些深藏在他記憶裏的小妹的音容笑貌一點點鮮活,然後是阿梨的笑,阿梨的言行。

兩張完全不一樣的少女面龐,最終重疊在一起,剩下那一雙明亮眼眸,透著獨一無二的狡黠。

夏昭學像是喘不過氣,又激動到難以言表。

他的黑眸泛紅,倏然,眼淚滾落了下來。

夏昭學雙手支著額頭,眸光落在跟前的信紙上,眼淚越流越兇,他唇角卻揚起笑容。

好,好得很。

原來不是他一個人在躲躲藏藏。

他躲著夏家軍。

妹妹躲著他。

他們平時行事清爽,痛快利索,但在這樣的事情上,兩個人一樣的擰巴。

不愧是親兄妹,不愧是親兄妹!

老者,想必是知道真相的。

除了老者之外,還有誰知道呢?

沈冽那小子知道嗎?

管他的……

夏昭學又哭又笑,擡手擦掉眼淚,既開心又難過,既心疼又辛酸。

不過,這是好事!

他的妹妹回來了,他可以傾盡一切去彌補妹妹!不管她要,或者不要!

敲門聲忽然響起。

夏昭學一頓,黑眸微微睜大,欣喜看去。

敲門聲沒再繼續。

這熟悉的節奏,他一聽便知是誰。

這丫頭,真讓她追過來了。

夏昭學深呼吸一口氣,調整好情緒,過去開門。

門吱呀一聲打開,夏昭衣雙手抄胸,靠著門框,一雙眼眸含笑,幽幽看著他。

眼神好像在說,被我給逮住了吧。

夏昭學很收斂,努力壓抑住所有情緒,一如既往地平淡:“你怎麽也來明芳城了。”

“何止是我,”夏昭衣沒好氣道,“支離也來了。”

“支離?”

“他在樓下喝水,他太想我,所以來北元看我,正好我收到消息,說你只身跑來了,我索性便帶著支離一塊來。”

夏昭學故作不悅,沈聲道:“小妹,你監視我?”

夏昭衣看了他一眼,心說就監視了,怎麽了,你管我。

明面上笑笑:“我擔心二哥嘛,你別生氣。”

說是別生氣,但這有恃無恐的神情,讓夏昭學險些沒忍住,差點揚起一抹笑意。

他之前一直不習慣和這個“妹妹”接觸,他努力在改變,讓自己去接納這個妹妹,距離的確有被拉近,但他總是覺得兩個人之間的隔閡依然很重。甚至有時候他都在想,他的一些言行,會不會讓這個“妹妹”覺得尷尬和不自在,如今發現,全是他在多慮。

她哪有不自在,她瀟灑得很,她從從容容,游刃有餘。

“二哥打算怎麽安排?”夏昭衣道,“對付陶嵐,應該是你計劃籌備了多年的吧。”

在今日沒有讀到這封信前,夏昭學或許會隱瞞,但現在,無需回避她。

夏昭學道:“小妹知道的,我在黃門海有所經營,那邊的手下行事略歹毒,我想把陶嵐交給他們。”

他的話音剛落,便見支離幾步躥上樓梯,見到夏昭學後開心道:“夏二哥!”

夏昭學揚唇一笑:“支離,好久不見。”

“是啊,好久不見!對了,我有一個打算,夏二哥,你聽聽看我的打算好不好?”

“什麽打算?”

支離看了眼夏昭衣,笑嘻嘻道:“就是,我和小師姐在來明芳城的路上,聽到了一些陶嵐和她兒子的傳聞,嘿嘿……”

這些話讓夏昭學有些意外,目光看回夏昭衣:“小妹,你要對陶嵐的兒子動手?”

如今的夏昭學不會介意對幼童下手,但是這個行為放在妹妹身上,他會驚訝。

支離道:“不不,我們才不欺負小屁孩呢,但是,這個小屁孩可以替我們欺負人!夏二哥,你就等著看好戲吧!”

夏昭學不知道他們兩個有什麽安排,對付陶嵐,是他籌謀許久,且不可動搖,必須要親力親為的事,誰來了他都不會給面子。偏偏,來的這人是他的小妹。

夏昭學還能說什麽,他只能道:“那……好吧,我等著看。”

夏昭衣這次過來,身邊沒有帶任何兵馬,只有他們師姐弟兩個。

這一趟,她比哪一次出行都要快樂。

他們出發時騎的是普通的馬,中途一直在換馬,所走全是直線,遇到沒有路的地形,就賣馬,待翻過去後再買馬。

途中進了兩座城,規模不大,但直穿能省很多路。她過城門時不用再像以前那樣,想著怎麽把手下弄進城,或者她先進城,再約定好在哪個位置等候。

師姐弟二人利落爽快,一下就翻過去了。

唯一不好的是,因為一直在趕路,且體力好,他們中間停下休息的次數屈指可數,所以現在兩人披星戴月到這,放松下來後,一沾枕頭便呼呼大睡。

夏昭衣睡到隔日午後,支離睡到隔日傍晚。

由於夏昭學答應看他倆的“好戲”,放棄對陶嵐的後續動作,於是陶嵐被放鴿子。

陶嵐等了整整一天。

明芳城保留了北元草地的游牧風情,又有著大量漢化的建築世風,陶嵐坐在完全仿漢制的茶樓上,目光一直緊盯著百步外的十字路口。

周圍都是她密布下的人手和箭矢,不論出現的人是誰,不論這個人出現時,周圍是否有其他路人,只要她下令射殺,那些箭矢就會成密雨,讓這個路口血流成河。

但她始終沒有看到任何可疑身影。

天色漸黃昏,城墻外的天空被晚霞燒成一片赤金,陶嵐低頭看著手裏的茶盞,眼中浮現失望。

她不想承認,但她心底還存有那麽一絲期盼。

期盼什麽?

期盼那個早就死掉的男人,重新出現?

天方夜譚。

一個手下上茶樓,恭敬請示她下一步。

陶嵐沒有說話,久久保持著執盞姿態。

今天坐在這裏,她想理清自己的情緒,結果理不清。

年少時,她總認為自己是個愛恨分明的颯爽姑娘,但現在,她發現愛恨是可以渾濁摻雜,混沌不清的。

她愛自己的孩子,也愛自己的丈夫,她不懷疑她對他們的愛。

可為什麽,她自認早就已經放下了的年少情懷,在看到他的字跡時,會忽然覆蘇。

就像當年,她明明那麽恨他,但發現被抓的人是夏昭衣,不是他,她心裏在狂喜。

她甚至和她在這世上最恨的夏昭衣達成了默契共識,幫夏昭衣隱瞞女身,遮掩偽裝。

陶嵐不理解,她真的不懂。

為什麽還會愛他?

為什麽還想著他?

想著這個早就已經死了的男人!

手下還在候命,陶嵐閉了閉眼,深深呼吸,起身道:“撤了吧。”

回府之後,她沒有去看望孩子,徑直回屋,吩咐管事姑姑不要打擾她,便再未出門。

待天色徹底黑下,一前一後兩個清瘦身影悄悄潛入了和彥府。

嚴防死守的和彥府,對他們二人而言,如入無人之境。

支離用一塊布將熟睡的和彥勁蒙暈,背上他跑路。

夏昭衣在外策應。

等出城後,夏昭衣將和彥勁弄醒,而後快速離開。

和彥勁從草地上爬起,茫然四顧。

支離雙手負後,在前面緩緩轉身,垂眸看著他。

“你,你是……誰?!”和彥勁吃力地叫道。

支離用一口非常流利的北元話道:“我奉戰神雷勒巴爾之令,特來幫助你,我要治你的腿傷,還要教你功夫。”

說完,他身形一閃,轉瞬至和彥勁跟前。

和彥勁嚇得大叫,往後爬去,緩了緩,他道:“這,這是夢,是……夢?”

支離俯首,一張清秀面龐在草原月光下似會發光:“你可要治病?你可要學戰神的功夫?”

和彥勁楞楞看著他,轉瞬,和彥勁激動爬起:“好,我學,我要學!你來教我,必須將我教好!我要上戰場,我要打漢人,我要成為草原上最勇猛的男人!”

因為情緒激動,他連說話都不那麽結巴了。

夏昭衣和夏昭學站在遠處林下。

夏昭學眉間隱憂:“支離這小子耳根子軟,不會演著演著,對這和彥勁真生出師徒之情了吧。”

夏昭衣道:“支離是心軟,但他善惡分明。和彥勁天生壞種,年紀雖小,手上人命已不少,支離只會看他煩。”

夏昭學想起他們師門的規矩,深深看了眼自己的小妹,道:“這次事情過後,支離是在北元長留,還是回去中原?”

“年中沈冽要來,屆時他們一起回去。”

妹妹提到沈冽,夏昭學笑道:“沈冽成年來回跑,辛苦他了。”

夏昭衣的神情微微落寞:“我也想趁著不忙的時候回去找他,我和他,總是聚少離多。”

“如此才見真情。”

夏昭衣淡淡一哼:“不如此,我和他也是真情。”

夏昭學笑容燦爛,看向支離。

卻聽妹妹在旁又道:“不過,快結束了。”

“嗯?”夏昭學看回她。

夏昭衣的眼睛明亮,熠熠生輝:“北元的實力,其實二哥清楚,當年那一場大戰,他們幾乎也傾盡所有。只是大乾國運不佳,正逢天災,內憂強於外患,而李據是個差勁的皇帝,他心態弱,沒有定傾扶危之魄力,遇事便躲,是只縮頭烏龜。北元當年那一記重棒,砸碎的並不是中原華夏,而是李據。”

夏昭學道:“小妹分析得對,當年北元的確未贏,他與我們兩敗俱傷,只是大多數北元人並未認清這一點。”

夏昭衣一笑:“但我們覆蘇得快,只消給我們幾年,我們就又擡頭了。”

夏昭學忽然意識到什麽:“也許,宋致易、田大姚、雲伯中他們,反而有功。他們起勢快,迅速割據出勢力範圍,雖各自為營,但他們在各自的地盤上穩住了局勢,沒讓天下徹底混亂,讓北元人無可趁之機。雖然,他們也不是好東西。”

夏昭衣笑笑:“但他們在李據之上。”

夏昭學也笑了:“對。”

兄妹二人在這裏聊著,那邊的支離在當老師。

和彥勁一直想學武,但是他跛腳,他不敢說出口。

而陶嵐也因為他的殘疾,從未提過要為他請師傅。

現在,和彥勁學得非常賣力,哪怕在草地上磕磕絆絆,摔得頭破血流,他都很快爬起,繼續去練。

待天快亮,支離道:“今日便到此為止,明晚我再來教你。”

和彥勁大汗淋漓,欣喜道:“行!我等你!你明晚再來!”

支離嚴肅道:“不過,你必須答應我一件事。”

和彥勁脫口道:“你要錢?好,我給你,你要多少?”

支離搖頭:“我不要錢,我要你答應我的事是,你不需害人,若是你身邊有任何一個人因你而受到傷害或者連累,那麽,我再也不會出現。”

和彥勁冷笑:“我還以為是什麽呢,不就這樣的小事!好!我聽你的,我照做!”

支離往前面指去:“你看那邊。”

和彥勁轉頭看去,支離一擡手,擊打在了他的後頸上。

夏昭衣和支離連夜將這小孩送回去,無聲無息放回他床上。

和彥勁頭一次練功,因求速成,他練得非常刻苦,幾乎力竭。

這一覺,他睡了很久,中途醒來喝了一大壺水,繼續睡,尿床了也未轉醒。

陶嵐這幾日消沈,今日重新振作,特意來看兒子。

恰好奶娘們在收拾和彥勁尿床了的被褥,聽聞他竟睡到現在,陶嵐大驚,進屋再瞧見他一臉的傷,額頭還有血包,陶嵐頓然盛怒,轉頭令人將這些奶娘和伺候的姑子們都押入進來。

眾奶娘和仆婦們戰戰兢兢,跪了一地,無人知曉發生什麽,答不上來。

陶嵐情緒激動,讓人取來特制的狼牙棒,細瘦一根長條,上邊全是鐵釘。

待手下取來後,陶嵐掄起便朝一個奶娘身上打去。

奶娘不敢嚎啕,匍匐在地求饒。

“不說是吧!”陶嵐看向其他人,掄起又要砸。

一只鞋子驟然飛來,擊中她的後腦勺。

陶嵐大怒,轉過頭去,卻見兒子像一匹野狼般兇狠撲來。

“你為什麽要傷人!!”剛睡醒的和彥勁一瞧見奶娘身上的血,渾身的血氣直接往腦門上沖,“你要害死我了,你為什麽要害我!我這輩子都毀在了你的手裏!!”

陶嵐被兒子撞倒,為了不傷到和彥勁,陶嵐急忙將狼牙棒拿遠。

周圍的丫鬟姑姑們上前阻攔,結果這番混亂,讓這都是鐵釘的狼牙棒傷到了更多人。

和彥勁也被傷到了。

看著一地的血,再看著負傷的這些人,和彥勁要瘋了,他眼眶赤血,轉頭瞪向陶嵐。

陶嵐受到了極大的驚嚇,但還是推開眾人跑來:“勁兒?”

她的手伸來,要扶和彥勁。

和彥勁忽然一把抓住她的手,對著她的手背便用力咬下。

一口見血,入肉極深,陶嵐大聲呼痛,下意識去推他的頭。

周圍的人幫忙分開他們,但是和彥勁咬的非常死,她們將和彥勁往後面拉扯,只會加劇陶嵐的痛。

“勁兒!”陶嵐怒不可遏,“你中了什麽邪?松開我,松開!!”

終於,旁邊的姑姑們將和彥勁拉開。

陶嵐這塊血肉已經被咬了出來,掛在了手背上。

“你再敢碰我的人試試!”和彥勁咬牙切齒,“滾出去!漢人,你給我滾出去!!”

陶嵐又一個巴掌打在兒子的臉上。

和彥勁推開來扶他的姑姑,沖著陶嵐大吼:“你還敢打我,你之前打了我,你現在竟然還敢打!我要殺了你!!”

和彥勁轉身跑去抽屜,拿出一把刀來。

“夫人!”

“少爺!”

旁邊的丫鬟和姑姑們嚇壞了,連聲驚呼。

陶嵐被護出屋門,門外都是聽聞動靜趕來的人。

許多人護在陶嵐跟前,陶嵐看著兒子,淚如雨下:“勁兒……”

和彥勁站在屋內,手裏的刀指著她,目眥欲裂:“從今天去,你不準再傷害我身邊的任何一個人!你膽敢再害一人,我就殺了你,我殺了你!!!”

“你怎麽變成了這樣,”陶嵐大哭,“勁兒,你不是最乖最懂事的嗎!”

和彥勁快要把自己的大牙根咬斷:“如果今晚,雷勒巴爾的使臣沒有出現,你便給我等著!”

說完,和彥勁握著刀轉身回屋。

陶嵐這幾日的情緒一直不好,和彥勁這番變化,更讓她受到了極大的驚嚇。

她回去後一直在發抖,默先生聽聞後第一時間趕來,給她的手背上藥時,她已經抖動到抽搐。

“夫人……”默先生道,“您必須要平靜下來。”

“他恨我,”陶嵐哭道,“勁兒怎麽這麽恨我,我是生他養他的人,為什麽要如此恨我。”

默先生頓了下,道:“小少爺為何提到雷勒巴爾?雷勒巴爾的使臣是誰?”

陶嵐道:“也許,是他的夢吧。”

默先生點頭,沒再多問。

但這件事情遠沒有結束。

當天晚上,和彥勁一直睜著眼睛在等,始終沒等到。

他畢竟還是個小孩,無法和睡眠相抗衡,但是到他隔日醒來,他都還在自己的床上。

第二日,他勃然大怒。

但是他不敢傷人,於是便將火氣出在屋內的大小擺設上,將所有東西都砸了。

又至夜深,他照例等,等啊等,毫無動靜。

和彥勁徹底瘋了,他抓起那把刀,又去找陶嵐大鬧一場。

第四日,第五日,他要等的人一直沒有出現,陶嵐的日子便一天比一天難過。

很快,整個明芳城便都傳遍,陶嵐教子無方,和彥勁天天要弒母。

而這段時間,夏昭衣和支離已經離開明芳城了。

支離想去黃門海看看新鮮,夏昭衣這幾日時間充裕,便陪他一起。

離開前,支離再三跟夏昭學說,就讓陶嵐他們母子鬧騰,千萬不要動陶嵐,等他和夏昭衣回來再說。

夏昭學答應。

黃門海非常大,位於漢人、北元人、萬戎人、西義倘人等交接處。

支離沒有來過這,不過來之前,他已做好安排,一到黃門海,他就帶著夏昭衣直奔黃門海最熱鬧的市集,入住玄海客棧。

入住時正好是黃昏,這裏說是最熱鬧,但街上已經沒人了,整一條街的賭坊全都歇業。

這裏無人管轄,沒有宵禁,入夜後強盜馬匪非常多,且入夜之後,不管白日多熱,這裏都非常冷。

師姐弟二人要了兩間上房,夏昭衣剛洗漱完,支離便找來,稱他要見的人來了。

進到客棧雅間,師姐弟二人同時一楞。

支離要見的人姓洛,名銜因,是顧老宗主大徒弟的大徒弟,年約三十。

而坐在他旁邊的人,和楊冠仙長得一模一樣。

但他很瘦,極瘦,三個他湊不成一個楊冠仙。

支離坐下後便忙問:“你是楊冠仙的二弟,楊長山?!”

楊長山笑笑,看向夏昭衣:“阿梨將軍。”

夏昭衣皺眉:“楊道長,楊冠仙一直在找你。我們都以為,你在靈峰山上幽居。”

楊長山道:“楊某知道,只是楊某不便與他聯絡。”

洛銜因道:“阿梨將軍,楊道長受我之托,這些年一直在幫我查事情。我要查的事情,是我們宗主的意思。而我們宗主要查的事情,乃阿梨將軍師父的意思。”

夏昭衣:“……”

支離:“……”

頓了頓,支離道:“……查了這麽多年?”

洛銜因道:“嗯,乃千秋殿之事後開始查的。”

楊長山道:“靈峰山幽居避世,乃我故意放出的借口,為了使其更加逼真,便又有了谷雨時外出雲游的說法。其實這些年,我幾乎沒有回去靈峰山。”

支離好奇:“那,是查什麽事,需得如此隱蔽?”

洛銜因笑道:“嗯,便恰好是支離師叔在信上提到的。”

說完,洛銜因看向楊長山。

楊長山道:“我略懂玄學,化名姚山,成了唐相思的心腹之一。”

支離道:“這……”

楊長山繼續道:“那只青銅鈴鐺,唐相思讓謝懷楚去查時,我就在他們旁邊。”

他提到謝懷楚,支離和夏昭衣對視了眼。

這唐相思真可憐,都說他有貴人相助,這身邊漏得千瘡百孔了。

楊長山道:“這只青銅鈴鐺引起我的好奇,終於讓我查到,此鈴鐺原是衛行川祖母,奪月公主,也就是月唐觀主之物。”

楊長山接下去說的有關奪月公主的生平,夏昭衣都已從翀門恒口中得知,可以確認,當初翀門恒並未騙她。

同時,夏昭衣那會也沒猜錯,奪月公主的那幾只青銅鈴鐺早已下落不明,她手中拿著的這一只,果然是風清昂仿造的。

只是,她只猜對了這一半。

楊長山說,這只鈴鐺並不是風清昂在千秋殿中所見,所以日後仿造。

而是,唐相思在得知韓瑞遷造秘寶後,特意將這青銅鈴鐺的圖紙交由一名星算師,由他帶入韓瑞遷的地宮,借韓瑞遷網羅到的能人們再造一只。但可惜,這個星算師沒能出來,也就自然沒法將鈴鐺帶出。

而這青銅鈴鐺對唐相思的意義,跟月唐觀下面的機關密室有關。

楊長山說了很多,喝了口水,而後緩緩道:“這事說來,沒有一個好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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