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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91章 陳韻棋、陳永明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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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91章 陳韻棋、陳永明死了

偌大一個常言王府,從最前面的王庭大院,至最後面貼著戈壁懸崖的牲口屠宰偏門,除了跟在常言王身旁的這三十來人,其餘全部中毒身亡。

包含尚臺宇的其他王妃、侍妾,還有子女。

不止於此。

沒多久,陸續有人騎馬來報,尚臺宇已經出去開府成家的子女們也都死了,死因也是中毒。

“誰幹的?”尚臺宇喃喃,“是誰啊?”

他一直這樣自言自語,持續了一個多時辰。

後院空曠的雪地上,來了兩千多兵馬。

那些屍體被一具具擡來,白布遮蓋,黑血染臟了白布。

尚臺金妮的屍體也被擡來。

尚臺宇看向尚臺金妮的屍體,這幾日消失的父愛在經歷巨大的震撼後,好像覆蘇了。

他看著尚臺金妮所蓋著的白布,腦中想到她所說的阿梨和沈冽。

“是他們嗎?”

說著,尚臺宇將自己否決:“不可能,阿梨若要痛下殺手,該當直接奔著我而來。”

去年,阿梨獨自一人幾乎殺穿了蘭澤城的貴胄後院,但那些姬妾和仆婦,還有個頭矮小的幼童,她選擇了仁慈,並沒有下殺手。

所以,應該不會是阿梨,他這個“該死的”未死,而府裏的其他人卻都死了,這情況完全相反。

那麽,是易書榮?

因為伍維利?

因為易書榮自己的親人都死光了,見不得他好?

因為這一年來,他和易書榮因為吃了敗仗而產生了無數的分歧?

可是,易書榮是一個很有分寸和大局觀的人,如今大敵當前,他不會,也不該。

那麽,又是阿梨?

畢竟阿梨刁鉆奸猾,他們跟她打了一年的仗,沒有占到半點便宜。

她手段百出,出其不意,一天一個主意,令人難以捉摸,跟她打仗,十分被動和吃力。

可若這樣想,易書榮的可能性也變得大了,因為正是具備大局觀,所以易書榮把他的家人殺光,卻唯獨留了他……

尚臺宇想不明白,想不出來。

他想到頭痛欲裂,耳朵嗡鳴,雙目暈眩。

到底是誰,到底是誰!

夏昭衣和沈冽圍爐而坐,一人在看地圖,一人在回信。

房門被輕輕叩響。

沈冽擱下手中炭筆,起身過去開門。

武少寧和嚴紫燕站在外面,幾人說話聲音很輕。

很快,房門重新關上,沈冽走回來坐下。

“阿梨,事已成。”沈冽將一張長方折疊的信紙放在夏昭衣跟前。

夏昭衣展信,看完後道:“尚臺金妮死了,一座石塔,讓父女徹底反目成仇。”

尚臺金妮完全不在夏昭衣的計劃裏,是到了白音蘇爾石塔後,她臨時更改的主意。

未想,這步棋走得很成功,尚臺金妮發起瘋來,遠超她的預期。

沈冽道:“接下去,尚臺宇應該要試探易書榮和查我們了。”

“他查不到我們,”夏昭衣笑道,“有我二哥在慶吉關吆喝演戲呢,尚臺宇只會認為我們在慶吉關過年。你知道的嘛,我們漢人最註重新春了。”

沈冽也笑起。

去年和今年,是他所過的最好的兩個新年。

他深信,此後餘生的每一個新年,他都將歡欣快樂。

隔日,在整個淩黛城都陷入常言王府驚變的震撼中時,夏昭衣和沈冽將手下化整為零,悄然離開。

南下回程的路上,石白錦和李新芽依然忙碌,和沿路的商隊嘀咕不休,逢人便將尚臺宇和易書榮的矛盾形容至水火不容。

這些話,都是為了傳到易書榮的耳朵裏。

就如當年沈冽去江州接郭兆海那樣,他們一行人撞在了晉宏康手中,郭兆海的兒子郭梓斷尾求生,利用沈冽吸引走晉宏康的全部火力,等沈冽掙紮走出小南山後,郭家因害怕沈冽會生恨,報覆他們,於是先下手為強,頻頻為難沈冽,最初暗箭傷人,後來直接亮劍明刀,就是要讓沈冽死,以消隱患。

易書榮也是個警惕多疑,冷酷算計的人。

他當然清楚,他什麽都沒做,但是,他不會不防著尚臺宇。

隱患這種東西,必須得消,尤其是強大的隱患。

回程路上遇到了一場雪暴,回到慶吉關這天,是正月二十一。

短暫休息一夜,沈冽在正月二十二日離開。

夏昭衣隨他一起出發,等到蒼晉的蓋湯城後,她再折回溪布朗草原。

繞上一大圈,多出三百多裏的曲折路程,是她對沈冽的不舍。

但她騙沈冽說,去蓋湯城辦點事。

跟她一起的還有石白錦,石白錦聽聞她要去蓋湯城,想跟著回家看一看。

未想,他們剛到蓋湯城,竟真有事情等在這裏。

確切地說,是到這裏中轉,即刻便要送去塞外交給她。

要交給她的,是流月、陳永明父女、翀門恒及其已經為數不多的部下。

雲伯中和於震耀為了抓到他們,花費了巨大的功夫。

除了他們,還有聶揮墨送來的二十多人,有姓南宮的,有姓金的,有姓廖的。

人是辛順先生親自送來,聶揮墨的近衛淩揚、蔣央、紀涼同來。

辛順先生將名單親手交到夏昭衣手裏,尷尬地瞄了眼旁邊的沈冽。

沈冽沒有裝作看不見,相反,他那雙海一樣深的黑眸正直直地盯著辛順。

辛順先生輕咳了聲,對夏昭衣道:“阿梨將軍,翁恩厚的那顆頭顱乃厚禮,我們將軍為答謝您,偶然得知您與這些人有沖突,特意留心,捉到了這二十來人。”

沈冽幽幽道:“偶然,得知?”

沈冽挺拔,立在夏昭衣身旁,高大得像是一座黑山。辛順瞄他一眼,還得悄悄擡起頭,讓辛順覺得自己偷感極重。

現在沈冽這輕描淡寫的吐字,讓辛順更倍感壓迫。

打死他也沒想到,那個說是在古槐平原上又幹掉了兩支流軍的晏軍主帥,怎麽鬼使神差出現在這。

“是偶然,”辛順擠出一個笑容,“非常偶然。”

沈冽面淡無波地看著他,沒有接話。

夏昭衣看完名單,對辛順先生道:“有勞先生特意送來,我贈那顆頭顱並非想要圖報,也不是想償欠聶揮墨的那個承諾。”

她只是不想在聶揮墨還沒開口讓她殺誰之前,就死於黨爭內鬥了。

雖然她不該低估聶揮墨,但世事無常,誰說得準呢。

“辛順先生,”夏昭衣又道,“此次你回去,請有勞幫我催一催聶揮墨。”

辛順先生笑笑:“這的確有點難,我們將軍如今羽翼漸豐,他想殺的,自己就能殺。”

至於想殺,又難殺的——

辛順先生忍不住又想看向沈冽。

好在是忍住了。

不過辛順清楚,即便沈冽從這個世界上消失,阿梨和他家將軍也不會有半分在一起的可能。

或者說,阿梨和誰都不會在一起。

她氣質獨特,清傲嬌華,是一個獨立完整,行走在天地間的人。

辛順先生心底讚嘆,多麽美好的一個女子啊!

蓋湯城這邊,夏昭衣人手不少,辛順先生送來的這二十多人,夏昭衣交給手下。

分開審,能審出多少是多少,作惡多端的該殺就殺,如果剛入夥,手上沒有過人命的,充軍。

為了答謝辛順先生送這些人來,夏昭衣非常慷慨,送了他一個自制的瞬發暗器,一共十枚。又令人準備了大量的西北特產,一車一車的茶葉和活血通絡的珍奇藥材讓他帶回去。

辛順先生不好意思要,帶這些東西過來的小管事是從衡香齊墨堂來的,樂呵呵道:“辛順先生,我們大東家說了,這些東西也不是白給您的,您拿去之後覺得好用,以後如果還要,我們這邊可不送了,但是您可以花錢買嘛!”

辛順先生笑道:“原來夏將軍要為這裏開拓商貿。”

“是!所以您收下吧,若是覺得好,您回去多宣揚宣揚!明日一早,我們大東家便要回去打仗,就不送您了,您明日一路順風!”

辛順先生點頭,只好道:“那便多謝夏將軍贈禮了,軍情如火,不敢耽擱。願她旗開得勝,捷報連傳。”

剩餘送來的這些人裏,流月,是夏昭衣要帶走的。

陳永明父女,夏昭衣交給蒼晉的地方官。

原本想要交給辛順先生,因為陳永明曾在游州為官,而游州是田大姚的勢力範圍。

但陳永明陰險奸詐,手段毒辣,已多次讓他逃跑,夏昭衣擔心此次路途遙遠,怕生事端,加之陳永明和北元勾結,而西北六州無一不深受北元之害,所以將他放在這裏審,合情合理。

翀門恒的那些手下跟衛行川的手下們一樣,先審,再定奪。

至於翀門恒,夏昭衣決定交給袁暮雪。她寫好信,讓沈冽帶回去寄。

當夜,翀門恒一直嚷著要見她。

夏昭衣不想理會,沈冽說,不妨便去一見,看看他還有什麽要說的。

想了想,夏昭衣拿出那只青銅鈴鐺:“也好,我將這個拿去給他,看看他有何高見。”

蓋湯城非常窮,因為王豐年和趙寧的關系,這兩年的日子才不那麽緊巴巴。

這些人全部關押在蓋湯城的衙門大牢裏,之前年久失修,但是去年夏天的時候重新加固,木頭全部換新上漆,每個犯人都配有鐐銬。

夏昭衣如今難以低調,一聽說她要進牢房,整個衙門上下的官員全都趕來,前呼後擁。

夏昭衣將他們留在外面,讓他們不要相隨。

但牢頭和獄卒,是她沒法趕走的。

牢頭殷勤熱情地將她和沈冽引進來,白石錦也非要跟來。

以前那些在白石錦身後指指點點的流言碎語,如今隨著她上前線打仗,殺了一個又一個北元士兵而消失。

她這次回家看嫂子和侄女侄子們,與衣錦還鄉並無區別,鄉親們朝她投來的那些目光,全都變得欽佩崇敬。

石白錦非常享受,而跟在夏昭衣後面,旁人的擁護諂媚更讓她快樂。

翀門恒手腳全上了鐐銬,脖頸還另外加了一個,將他拴在角落裏。

他的行動範圍很少,所以在聽到夏昭衣過來的動靜,他沒法出來扒著木柵。

“你找我。”夏昭衣看著他道。

翀門恒雙眉輕皺,打量跟前的年輕女子。

身段纖細清瘦,瘦腰長腿,皮膚微褐,但充盈飽滿,青春朝氣。

一雙眸子烏黑明亮,像是浸潤在池塘裏的被打磨的光滑的玄玉。

她身側站著兩個人間絕色,一個沈冽,一個石白錦,但翀門恒鎖定住她的眉眼後,那兩抹人間絕色像是在水墨畫裏淡去。

“我見過你的畫像,”翀門恒道,“你曬黑了,不及畫上清秀俏麗。”

夏昭衣道:“清秀俏麗,能幫我打勝仗嗎?”

“哈哈哈哈!說得有道理,不過說到打勝仗,我也可以幫你打勝仗。”

夏昭衣眼眸微斂,定定看著他。

翀門恒調整坐姿:“阿梨,我們談一筆交易。”

夏昭衣不做思考:“免談。”

“呵,”翀門恒笑笑,“別著急拒絕,我常年生活在北境,北境六大州省,我了如指掌,來去自如,我們合作,你放了我,我替你賣命。”

夏昭衣面無表情:“這不足以打動我。”

“你不恨陶嵐?不想活捉她?”

夏昭衣冷笑,轉身要走。

翀門恒這下慌了,大聲叫道:“你先聽我說完!你說我為什麽要幫北元人做事?因為我喜歡他們?你想也知道,我必定是有所圖謀!你若是能幫我達成這圖謀,我便也能為你肝腦塗地!”

沈冽冷冷道:“你可是在癡人做夢?你如今想活著都難,還要圖謀?”

翀門恒道:“那就讓我活著!阿梨,你讓我活!”

夏昭衣看著他,頓了頓,她低頭拿出那只青銅鈴鐺。

翀門恒看去,皺起眉頭:“這只鈴鐺……你何處來的?”

“你可認識?”

“似乎,有些眼熟。”

“在哪見過?”

翀門恒回憶起來了,自鈴鐺上收回視線:“月唐觀,你和沈冽去過吧。”

“去過。”

“月唐觀下的暗室呢?那個石室機關。”

夏昭衣搖搖頭:“沒有。”

翀門恒笑了:“那麽,你想知道嗎?”

石白錦忍無可忍,用齒音低低說道:“將軍,我可真是討厭他這神情,好醜!”

夏昭衣道:“我想知道,但也不是非要知道。你想說就說,不說,我便告辭。”

翀門恒嗤聲:“想知便是想知,若是不想知,哪還需要特意帶個鈴鐺過來?阿梨,只要你放我走,你想知道什麽我都告訴你,就如我剛才所說那樣,我可以為你賣命。”

夏昭衣道:“就如我剛才所說那樣,免談。”

二人隔空對視,翀門恒的眉頭緊皺。

夏昭衣耐心耗空,轉身要走。

翀門恒忽然暴喝:“免談,你免什麽談?!哪有你這般女子,不好好嫁與人婦,非要折騰!你小小歲數,滿口謊話,你何必裝出這種清高!”

話音剛落,他“唉喲”一聲痛呼,一枚碎銀打在他的眉骨上。

若非他正好情緒激動,腦袋用力一晃,這枚碎銀能讓他的左眼報廢。

翀門恒瞪向沈冽:“你!”

沈冽語聲冰冷:“你作惡多端,罪孽深重,一生累死奔活,損人不利己,輸得一敗塗地,淪為階下之囚。你連一灘爛泥都不如,毫無半分價值,值得我們高看?對你有什麽清高可裝?”

翀門恒氣得面皮發紫,揉著額頭,惡狠狠地瞪著他們。

沈冽繼續道:“你大約忘了,這世上還有酷刑一說。那種皮肉傷痛,有幾個人能扛得住?”

翀門恒陰狠道:“若真的走到那一步絕境,我有的是讓自己舒服死掉的辦法!但是你們,若沒有我的幫助,你們的戰事將一直拖下去,大大小小還得死上數萬人!識相點就求我幫你們,不識相,那就讓那些士兵去送死,讓他們的家人等不到兒子丈夫和父親!”

石白錦的臉色變蒼白,目光看向夏昭衣。

夏昭衣道:“話術而已,不可輕信。”

沈冽道:“與虎謀皮,自取其禍。”

眼看夏昭衣又要走,翀門恒知道這是自己最後的機會,嗓音激動到尖銳破聲:“鈴鐺給我,鈴鐺給我!我知道的,給我看看!我告訴你!”

夏昭衣轉過身去:“你失去我的耐心和我的信任了,你現在說的話,我只能信兩成。”

翀門恒咬牙:“你少跟我來這一套!我只能同你說,這世上有無數令人難以琢磨透的玄妙,天有日月星宿,暴雨雷電,地有礦藏靈脈,九淵動鳴。廣有天道宙宇,狹有方寸靈犀。阿梨,參破尋知,便正是我的圖謀!我知道你這鈴鐺,是唐相思一直想要找的!”

夏昭衣眼眸微深:“繼續。”

“這鈴鐺的主人,乃衛行川祖母遺留,衛行川的祖母是大章景熙帝的長公主,平淳帝的姑姑!她在玄道造詣極深,擅長窺星象,布五行,與人論法辯道。可她品性不行,她嬌寵跋扈,外清高,內專橫,不容人忤逆。她相中了極星山上的月唐觀,老觀主不肯讓,她便用盡手段占得,得來後,她還取了一個道號,名叫奪月,將老觀主生生氣死!”

沈冽忽道:“她為何不出名?”

他派人查過,可是沒有查出和“奪月公主”有關的任何相關,連這個名字都未有人提及。

“呵,她在道觀上既修道,又養面首,養了二十多個俊朗的小白臉,此等不光彩的事,自然在她身故之後,被後人抹殺,而那個鈴鐺,”翀門恒朝夏昭衣手中的青銅鈴鐺看去,“奪月雖離經叛道,蠻橫胡來,但她實乃有才之人!那鈴鐺一共六只,說是招魂鈴,實則無人可證實。若她真能造出招魂鈴,那她還是人麽?那她就是神!可她自己還不是死了?”

夏昭衣道:“唐相思為何找這個鈴鐺?”

翀門恒這時打住,唇角譏笑,他往後靠去,眼睛變得意味深長。

他看似說了很多,但說得這些並未說到關鍵處。

他拿捏住這重要的消息,像是一個鉤子,等著魚來咬,和他開條件。

故事講一半最氣人。

夏昭衣笑了:“也許,你認識謝懷楚。”

翀門恒皺眉:“你也認識?”

夏昭衣道:“不怪你消息閉塞,一來你每日不知忙些什麽,一頭紮在那些地穴角落裏,終日不見天明。二來,田大姚和晉宏康打得死去活來,中斷了很多傳信之道。三來,可能為你辦事的人被我們除得差不多了,你人手越來越少。讓我來告訴你,去年一共發生了多少事吧。風清昂死了,死在了韓瑞遷的地宮裏,死在了我們跟前。方兮宇也死在了那,還有呂無為。謝懷楚倒是活著,但他現在是沈冽的眼線。你現在不肯說,無所謂,謝懷楚能查出來。”

“哈哈哈哈!”翀門恒大笑,像是聽到了什麽了不得的笑話,“你在說什麽,謝懷楚是沈冽的人?謝懷楚?哈哈哈哈!這世界上誰都可能成為叛徒,但謝懷楚是絕對不可能的!我了解他的性格,愚忠,蠢貨,死守仗義,一根筋的呆木頭!他是能用胸膛為兄弟擋刀的人,你說他背叛了唐相思?哈哈哈!”

夏昭衣單膝蹲下,持著手裏的鈴鐺晃了晃:“這青銅鈴鐺,想必也不是奪月公主的。”

翀門恒冷笑:“這就是!”

夏昭衣搖頭:“還記得你們一直在找的拂光清和冊嗎?和這枚青銅鈴鐺一樣,都是韓瑞遷制的,也就是風清昂。他仿照千秋殿下的匠人們制了一批又一批相似的玩意兒,這枚青銅鈴鐺也是。唐相思派呂無為和謝懷楚去竹州,便是找這只鈴鐺。”

沈冽接著夏昭衣的話說下去:“翀門恒,得道者多助,失道者寡助。你自詡游刃有餘,八面玲瓏,在哪都吃得開,結果,竹州發生了這樣大的事,你一無所知。衛行川和唐相思都在竹州安插了眼睛,風清昂一將顧老宗主綁至竹州,他們各方便立即有所行動。唐相思為了將好不容易活過來的死水攪得更鮮活,還給謝忠演了一出路人戲,使謝忠以為竹州有大墓,立即率兵前去,而這種種,你半個字都不知。”

翀門恒啞然,面如死灰。

他想以信息差博得一絲生機,但他發現,對方知道得更多,還知道很多他所不知道的。

眼看少女利落起身,又要走,翀門恒忙往前爬去,但是被鐵鏈牽扯,生生卡住。

“阿梨!”翀門恒大叫,“你信我,總有我知道的,而你需要費很多功夫才能查到的事!還有北元那頭,你真想讓戰爭曠日持久下去嗎?我和你師父是一類人!我眼中無人,只有天與地!我管他什麽漢人還是北元人,我管他是不是刀兵四起,人道失衡,我只要活著,只求我自己的道!只要你點頭,你讓我做什麽都行!我不騙你,你可以信我!!我所求極其簡單,你點個頭就行!”

夏昭衣腳步沒停,不過沒幾步,她忽然停下,眉心輕攏,側眸看向左手邊的牢籠。

陳韻棋一身農婦打扮,蜷縮在角落裏,雙手抱著膝蓋。她的脖頸擡著,一雙明眸蘊滿仇恨,正直直望著夏昭衣。

蓋湯城條件不夠,未分男監和女監,陳韻棋和陳永明的監牢相鄰,陳永明在翀門恒的斜對角。

自夏昭衣和沈冽一進來,陳韻棋就一直盯著她,而夏昭衣和翀門恒說話,正好背對著她。

陳韻棋就這樣看著夏昭衣的背影。

人人都說她們的身材相似,尤其是背影。

可是,誰要當她的影子!

誰要跟她相似!

她陳韻棋,就是陳韻棋!

隨著夏昭衣的目光,石白錦和沈冽也轉眸看來。

看到沈冽望來的黑眸,陳韻棋的手指微緊,攥緊膝蓋,一度感到窘迫,想要將視線轉走。

她一直清楚,她對沈冽並沒有那麽深的喜歡,只是見色起意,因他這份少見的好看而心動,僅此而已。

可是此情此景,陳韻棋覺得自己比死了還難受。

不……

為什麽要難受,她不該退縮。

已經沒有什麽好失去的了,她什麽都不怕了!

沈冽的眼神很平淡,但他眉骨深邃,眼眸清澈點漆,加之在夏昭衣身旁時,他松弛自然,似冬雪消融,這隨意平靜的一眼,令人覺得清幽多情,似會說話。

陳韻棋終究不敢再看他的眼睛。

這幾年她很少想到他,在路旁聽到他名字時,才會心起稍許漣漪和不切實際的幻想。

可是現在,為什麽她渾身都覺得難受,有一股說不出的酸澀與委屈。

夏昭衣看了她一眼,收回視線。

陳韻棋忽然開口:“阿梨。”

夏昭衣又停下,轉頭看她。

陳韻棋看著她,也看到了她另一邊的石白錦。

石白錦有一張極美的臉龐,精致無暇,眼眸含水,又大又圓。

她也被曬黑了,但即便曬黑,都難掩她的風情嬌媚。

石白錦好奇打量陳韻棋,方才乍一看,以為是農婦,陳韻棋一出聲,石白錦才發現是個和她們年齡相仿的年輕女子。

陳韻棋一瞬錯愕,從石白錦臉上看回夏昭衣。

她的心底更酸澀,更不甘心,更不舒服了。

為什麽?

阿梨為什麽能容忍這麽漂亮的女人在身邊?

她就不怕這樣好看的女人,把沈冽的魂給勾走?

她真就那麽偉大,沒有半點妒心,真就那麽坦蕩自信,那麽從容瀟灑?

陳韻棋眼眶泛紅,巨大的落差失衡如潮水般吞沒了她。

她看不慣這樣的人,她厭惡這樣的人!

是阿梨覺得別的女人都不值一提,所以才不在乎?

包括她陳韻棋,也從來沒有被當過一回事,連對手都不是?

夏昭衣一直沒開口,等陳韻棋先說話。

陳韻棋卻不知能說什麽。

她也沒有想到,她的情緒在看到石白錦的臉蛋時,一瞬之間全部崩塌。

好像這才看清,她多年來對阿梨的仇恨,都是她自己一個人的獨角戲。

對方壓根沒有將她放在眼裏,從來沒有。

夏昭衣等了會兒,又走了。

她一個字都沒說。

陳韻棋也沒再開口,目光呆楞楞的,看著身前的地面。

陳永明在相鄰的木柵旁,背靠著角落而坐,面容死寂。

陳韻棋低低道:“爹,我難受。”

陳永明沒有反應。

“我還以為,我和她的背影一樣,會讓她也感到不舒服。她會覺得我像是一根刺,只要我活著,就是在用刺紮她。所以,她一定對我有敵意,要抹去我這個影子。”

說到最後,陳韻棋的聲音變得哽咽。

“可是,好像不是這樣的。爹,為什麽不是這樣的,我討厭她,我恨死她了!”

陳永明皺了下眉,側頭看一眼後面:“別吵了,這次或許真沒活路了。”

“嗚嗚嗚……”陳韻棋的眼淚一顆顆滾落,“我不甘心,嗚嗚嗚,我不甘心!!!”

三月中旬,袁暮雪帶著兩個徒弟來到蓋湯城,將翀門恒帶走。

七日後,陳永明被押往斷頭臺。

陳韻棋也被押去,被迫觀看父親行刑,而後當天傍晚,一碗毒藥端到她跟前。

陳韻棋往後縮去,擡頭瞪著送來毒藥的幾個婦人。

她以為自己是不怕死的,可是今日看到父親人頭落地,劇烈的沖擊感讓她魂飛魄散,她被押送回來後,渾身都在發抖,手指抽搐得無法停下。

“喝了吧,”一個婦人道,“這碗毒藥,是給你最後的體面。”

陳韻棋瘋狂搖頭:“不,我罪不至死,為何殺我?!不是阿梨要殺我,對不對?她正眼都不會瞧我一下,從來沒有將我放在眼裏過,那是誰?是誰要殺我?!我要見阿梨,她會保我的!”

婦人眉眼淩厲:“是我們整個蒼晉省的百姓,是我們全蓋湯城的父老鄉親都要你死!叛國通敵的狗賊該滅九族!你憑什麽活著?我們的爹娘和兒女都死了,你為什麽能活!你必須要死!給我餵藥!”

其他婦人們上前,強行抓著陳韻棋,掰開她的嘴巴。

濃稠難聞的藥汁一口口對著她的嘴巴灌入,陳韻棋被嗆得都是眼淚,嚎啕大哭。

同一時間,夏昭衣帶著獵鷹營結束了一場規模不大的偷襲。

孫碧春帶人搬運傷者。

屠小溪和馮安安統計傷亡。

祝小花帶人挑揀兵器,戰馬。

三日前就離開的一支斥候快速奔回來,直接去傷兵營。

劉巧雲詢問出夏昭衣所在的大營後,下馬跑去,一進去便面露喜色:“將軍,他們出現了!在五十裏外,嚴紫燕已將他們引去荒澤谷了!”

這個“他們”,指得是北元幾大家族的聯盟軍右路中的雪山營。

夏昭衣這兩個月頻頻偷襲,範圍固定,基本能讓對方鎖死她現在所在的區域。

夏昭衣道:“時間很準,夏叔他們應該也快到了。”

荒澤谷是她父親夏文善和大哥夏昭德戰死的地方,而雪山營的主力,都來自於當年偷襲他們的精銳。

不止夏興明、夏俊男他們趕來,慶吉關那處,二哥也在趕來。

仇人,就得自家人去血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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