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麽一模一樣？”隔著幾步遠，慕朝辭這樣問。

他端著兩杯鮮榨橙汁走過來，在兩個女生跟前一人放了一杯：“先喝。”

廚房裏再次傳來榨汁機的嗡鳴，他在這微燥的環境下再次發聲詢問：“剛剛在聊什麽？”

那會隔得遠沒太聽清楚，隱約捕捉到“紅色跑車”“一模一樣”之類的字眼，他就立即聯想到不久之前被全網diss的包養事件——始作俑者可一直沒找到。

李輕舟眼神變得有些古怪，擡頭跟慕朝辭對視一眼，扯了扯他的袖口示意他坐下來。

“江雪說之前微博那事可能跟嫣然有關系。”她微微蹙眉，抓過慕朝辭的手指在掌心把玩，捏他骨感分明的手指，從指尖，到指根，“我現在有種一言難盡的感覺。”

說不出是應該懷疑一下，還是該堅信這事跟她沒有關系。

畢竟是一起玩過那麽長時間的人。

錢江雪捧著杯子啜飲一小口：“其實我也不太確定，畢竟時間過去太久了。剛想起來的時候我覺得嫣然應該做不出這樣的事，可這幾天我越想就覺得越像……”

“像啥啊像？”這個時候紀寒端著另外兩杯橙汁出來了，放在桌上之後大大咧咧把自己往沙發上一摔，瞪著眼問，“背著我聊啥呢？”

都到這份上了，錢江雪只好把她知道的和盤托出。

“尤其是前後這麽一聯系我就越來越覺得有些事情很合理。”錢江雪拾起一支筆，慢騰騰在演算紙上畫著圈，眸中盡是深思，“如果一切都建立在嫣然還喜歡阿辭的情況下，難道你們不覺得從一開始的撕書到後來的貼吧再到微博，這一系列的事由她來做都很合理嗎？”

一句話問出，三人均是沈默。

合理，是很合理。

尤其貼吧開十幾個小號瘋狂diss這件事，就好像完全掌握了她在學校的一點一滴的動態，每一件事都可以歪曲事實拿來編造莫須有的故事。

就比如換座位，再比如那天晚上逃課去西校籃球場……這麽一說，李輕舟忽然想起籃球場那晚，李嫣然她也在場。

當時她只是想，也許是哪個同班的女同學做了這件事，但她沒往李嫣然身上想。

畢竟從剛開學的那次聚會李嫣然那樣直接的吐槽開始，自己就對她有了一個不錯的印象，並一直認為她也是敢說敢做的那種人。

紀寒驚詫地張大嘴巴說不出話。

天色已黑，窗外雪花抱團飄搖，愈加看不清外頭該有的景致。

慕朝辭任她揉捏著手指，沈思片刻說道：“是很合理。”

李輕舟眉間微動，偏過頭認真地看向他。

在紀寒嘟囔著“老子怎麽越聽越糊塗”的背景音裏，慕朝辭淡淡說：“剛開學那次聚會她的確是比果凍晚到的，她有拍照片和視頻的機會。”

不知道該說什麽，頓了頓，只是悶悶地發出了一聲“嗯”。

誰都不說話了。

雪粒敲得窗戶劈啪作響，隔了挺久李輕舟才故作輕松地把慕朝辭爪子一扔，端起杯子咕咚咕咚將橙汁一飲而盡。

“都別想這事了啊，過去多久了都。”她說著把空杯子塞進慕朝辭手裏，頗有些頤指氣使的氣勢，“再去倒一杯。”

慕朝辭沒說話，只是笑笑，站起身來揉了一把她的頭發，才懶洋洋地往廚房走。

“握草我忽然想起來一事！”紀寒後知後覺打了個寒顫。

三人不由得都停下手裏的動作，擡頭的擡頭，轉身的轉身，目光整齊劃一看向他。

“我說一開始你們倆還沒在一塊兒的時候李嫣然怎麽表現地那麽擔心你啊果凍！”紀寒從沙發上彈起來，興致勃勃地講自己絞盡腦汁好久才想出來的小細節，“有次還一個勁兒地問我阿辭是不是真的對你有意思！——現在想想真是細思極恐啊有沒有！”

李輕舟眉心微攏：“表現地那麽擔心我？”

“是啊，不老說怕你被莫安針對什麽的……”說到這裏忽然卡了殼。

半晌，紀寒直杵杵與她對視，幽幽問道：“如果這些針對你的事都是她幹的……老子不禁有點懷疑她被莫安針對的事是真是假了。”

李輕舟：“……”

她一早就懷疑。

只不過坦言相問的那次把李嫣然給惹惱了，而後來向莫安確認時她自己也有承認，於是這件事就不了了之。

“算了別想了。”李輕舟擺擺手，“事情都到這一步了，她也成了某件事的受害者，現在還不知道是什麽狀況。”

“你不是還一直加她微信？我看你也別加了。”紀寒腦袋一擰，問端著橙汁出來的慕朝辭，“阿辭呢？李嫣然加了你你們倆還聊過？都聊了些什麽？”

聊是聊過的，只不過第一次是李輕舟和李江陵一起跟她聊的。

內容無他，無非是表達了自己現在有多痛苦，順便抒發了一下她對慕朝辭的喜歡。

至於後來，李輕舟也不知道了。

是以目光也跟著紀寒轉過去，掃到剛在她身旁坐下的少年身上。

慕朝辭半垂著眼把橙汁遞到李輕舟手裏，面色不改說道：“她跟我表白，我拒絕了。然後她就把我刪了。”

紀寒嚇了一跳：“她她她在那種情況下還還還顧得上跟你表白？握草老子忽然弄不明白她心裏怎麽想的了！”

“叮咚——”桌上的手機倏然一震，隨之而來的鈴聲截斷了李輕舟將要吐槽的話語。

紀寒伸手從自己屁股底下撈了一把，旋即表情像是見了鬼，五官扭曲了一瞬，各自不知道該往哪裏擺。

“靠了，真懷疑李嫣然是不是在咱們誰手機上裝了竊聽器！”他這樣說了一句，話明顯還沒有說完地轉過手機，“你們看這是——”

“叮咚——”

“叮咚——”

“——誰？”紀寒緩緩將最後一字吐出口。

他忽然有種不祥的預感。

另外三人也是。

李輕舟摸出自己的手機，看到是微信通過了一條好友請求。看到那人的名字時，有些難以置信地去跟慕朝辭確認，卻看到對方略略沈下的目光。

“你們都是李嫣然？”他問。

錢江需懵著一張臉點點頭。

“媽的是不是鬧鬼了！”紀寒把手機一扔，大喊道，“上次聊她她加阿辭，這次聊她她加我們三個？說吧！你們三個誰是她安插在這邊的眼線！”

“你們看她朋友圈。”李輕舟沈聲說。

唯一的一條動態在三分鐘前——

【李嫣然：來做個了結吧。】

下面附上一張照片，是在積雪深厚的學校門口。

·

“靠靠靠靠凍死老子了！”紀寒裹著一件大衣頂著暴雪艱難前行，“這風雨交加的老子就這麽被一條情緒不明的動態給搞出了家門！——李嫣然那丫頭片子要是敢有什麽三長兩短的老子首先不放過她！”

風大，耳邊盡是風聲席卷而來的咆哮。李輕舟瞇著眼睛伸手遮著半張臉，跟著前頭的人深一腳淺一腳地在這狂風驟雪中前行。

雪粒隨風捶打在臉上，臉頰最開始還有些知覺，越往前走便越覺得麻木。

“輕舟！”錢江雪掩著口鼻大聲問，“嫣然她好像只加了咱們三個！你覺得她是想幹什麽啊？”

“不知道！”李輕舟大聲回。

校門口並沒有人。

幾個人無頭蒼蠅一樣轉了幾圈，最終還是慕朝辭發現一道大雪重新覆蓋下略微淺顯的腳印。腳印穿過了電動門，蜿蜒進校內。

幾人穿得厚重，行動起來略微遲緩，攀爬更是。等李輕舟成功翻過電動門重新踏進那皚皚白雪，感覺自己好像出了一身汗。

眉毛似乎掛滿了雪粒，伸手一搓，盡是粗糙囫圇的觸感。她喘了口氣，等兩個男生翻門進來，幾個人齊齊地往教學樓奔去。

不知道李嫣然哪裏來的鑰匙，大門居然是開著的，但是沒有電。好在哪怕出門再急，大家都還記得帶上手機。

慕朝辭氣息不穩，一手拎著李輕舟的胳膊低低提醒道：“你註意腳下。”

“我知道。”李輕舟回答說。

腳下攏著的碎雪踩在大理石磚面有些打滑。

場景有點像最開始李嫣然痛經掛完水後執意要來取手機的那一次，只不過季節由夏至冬，一轉眼竟就這樣走過了半年。

六樓，高三十七班教室大門敞開，寒風攪著雪花往室內呼嘯。在這片寂靜到只有雜亂腳步聲的教學樓，一丁點的動靜聽上去都格外明顯。

四人一路狂奔，甚至因為太過著急，錢江雪還滑了兩跤。但好像誰都沒有想起來在短短十幾分鐘之前，他們還在滿腹狐疑地討論著此時心心念念想要找到的人。

有些事根本不需要理由就可以義無反顧地去做。

“不是啊，人呢！”紀寒喘著粗氣沖進教室，打眼一掃卻沒見著人。他撐著桌子低頭吐氣，腦子裏亂糟糟地想，等開學可得減減肥。

教室的白色窗簾拉得嚴實，但也架不住被勁頭十足的風吹得“呼啦啦”作響，起落，一下又一下。

手機燈光繞著教室掃了一圈，沒有人。

李輕舟撐著腰大口呼吸，目光最終停留在窗簾飛舞掩映的窗臺。

“我看見她了。”她說。

來時路上說了不少話，嗓子被風灌得發痛，再加上剛剛這麽一跑，現在喉嚨裏火燒火燎。

另外兩個人還在小聲問著在哪，慕朝辭壓著聲音小聲說了句：“看那邊窗臺。”

窗簾飄忽，看得並不真切，隱隱約約是有一個影子，雙腿向外懸空撐在窗臺的邊沿，只留給他們一個似有似無的，削瘦的背影。

“李嫣然。”李輕舟啞聲道。

那身影遲鈍地側過頭——她臉頰略微凹陷，顴骨凸顯，整個人瘦脫了相。

但的確就是李嫣然。

她穿得單薄，在這樣的天氣裏似乎只穿著一件毛衣長裙，外頭隨便套了件長款的呢子大衣。眼神也毫無波瀾，就像是被溺於深水，無法抽身。

李輕舟努力均勻著呼吸，脫下棉服想要遞過去，卻被她驀然淩厲的眼神硬生生逼退。

“就站在那裏，我跟你們聊聊。”她依舊保持著仿佛隨時就要縱身一躍的坐姿，用一腔腐朽敗落的嗓音，如是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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