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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鑰匙深入鎖芯扣動的聲音像是子彈上膛，令原本坐在沙發上的李輕舟“噌”地站了起來。那踞滿身心的抗拒感，是她及其不願顯露的防禦姿態。
她收拾好滿櫃底的衣服，就開始坐在客廳沙發上發呆。
想一些事。
關於過往，關於彌補，以及這兩者間該如何劃上等號。
心裏很亂，很迷茫。
唯一知道的大概就是，自己不應該再逃跑。
人進來了。
李輕舟不由繃緊了身體，垂在身側的手不知該放去哪裏，沒摸到褲子口袋，只得背到身後，緊緊絞在一起。
短短時間指尖發涼，掌心一層冷汗。
房間裏隨著大開的門串進來一陣冷風，吹得人身心俱顫，想要頃刻間蒙上一床厚被，把自己包裹得嚴嚴實實。
女人紅著眼睛走在前面，李江陵扶著男人跟在後面。
李輕舟張了張口，她想叫出一聲媽媽……而喉嚨發緊，竟然連半個音節都擠不出來。最終腦袋一偏，視線飄飄然落到了女人身旁她房間門口。
但她並不知道自己往那烏沈沈沒有開燈的房間裏看了些什麽。
她……已經不習慣開口乖乖喊一聲“爸”“媽”了。這兩個稱謂就像不屬於她人生的東西，而此時此刻硬要摁進她的生命裏。
煩得很。
最後她嘴唇微微扯動了一下，腿一屈，重新在沙發上坐了下來。
四人相對的場面頗有些面面相覷。
到底是李江陵先開的口：“咱們一家人好像從來沒有像這樣一起坐著聊過天……”
說到後面他露出一個寡淡的笑容，像是寬慰但又疲倦到了極點。
李輕舟不安地攥住他的袖口。
外頭風寒，他身上裹挾的寒意還未散去，能夠觸碰到的手腕處皮膚也是冰涼。
有些不知道該從何處開口。
李輕舟心跳一時間重了起來，似乎每一個毛孔都能感受到她情緒的緊張。
李媽媽坐在鄰近她的那張沙發上，雙手交握不住地絞動著。而李爸爸則是坐在對面，姿態垂老，仿佛一夜間老去十歲。
透過那厚底眼鏡，李輕舟能清楚地看見他眼底的渾濁。
李輕舟小小地吸了口氣，像是準備了長篇大論。可胸口起伏間，又不見吐露出半個字。
李江陵似是有所察覺，反握住她的手，緊了緊。
就好像在說——
別怕，有我在。
盡管兩人手心手背皆是冰涼，李輕舟還是從這相貼的冰涼中感受到一絲奇異的暖意。
從指，到心。
她盡量讓自己的話聽起來顯得輕松：“媽你給我買的衣服號太大……很肥我穿不了。”
可是很奇怪——第一句話，甚至是第一個字從她嘴裏說出來以後，李輕舟忽然就沒最初那樣過分緊張了。
她低頭盯著自己膝蓋，自顧自地說：“我現在身高一六六體重九十七一般穿M碼的衣服三十八碼的鞋——我不喜歡穿裙子。”
聽見旁邊輕輕喚了她一聲“輕舟”，她卻沒有停，但語速稍微慢了下來：“我很挑食，喜葷不喜素，哥哥喜素不喜葷，因此我總是鬧得他做飯的時候很頭疼。我喜歡吃零食，喜歡甜，喜歡辣，可是一直以來胃不太好不能隨心地吃。”
“……”
“我今年十八歲，高三，這次期末考試班裏十二名，比上次有進步——但是哥哥說看了我的理綜卷子他簡直兩眼一抹黑。”
“……”
“我有一個喜歡的男生叫慕朝辭，他學習很好總是給我講題，對我也很好好像想把世界上最好的東西給我——如果可能我會努力跟他考上同一個大學。如果還可能，我打算一直跟他在一起。”
“……”
“有一個特別要好的閨蜜她叫琴佅，從小大到不論發生了什麽事，是她一直陪在我身邊。”
“……”
“還有一個很疼我的哥哥，雖然他每次關心我都要先嘴硬一下敲打我一頓。他是個非常優秀的人，就是嘴毒了點，我經常擔心他以後還能不能找到女朋友。”
……
李輕舟頓了一頓。
三雙眼睛不約而同以灼熱的目光註視著她。印象以來，這似乎是第一次，一言不發地靜靜聽她把話說完。
看——
跟他們好好說話也沒有那麽困難。
李輕舟微微地牽動唇角：“我還有一對很愛我的爸爸媽媽……對不起以前不懂事那麽任性闖了不少禍還給你們添了很多麻煩……可是如果你們還願意的話，我們從現在開始重新互相了解……行嗎？”
·
年初九，李輕舟收拾了一下作業去了慕朝辭家裏。
紀寒給他開的門。
這家夥過了個年好像胖了一些，原本繃起來還能裝裝嚴肅的臉，此刻臉頰兩側掛上輕微嘟起的肥肉。
李輕舟不由讚嘆：“我的乖乖，過個年你是吃了多少，平時餓著你了嗎？”
“握草？”紀寒眉毛一豎，差點要給她關門外，“老子胖人先胖臉哪兒不服？再說了，這頂多叫圓潤好嗎！——倒是你啊果凍，過個年怎麽嘴巴也不說點兒好聽的……我看得讓阿辭好好治治！”
李輕舟往客廳掃了一眼：“他人呢？”
紀寒拇指一翻指指身後：“廚房呢——這不聽說你午飯來這邊吃非要露一手。”
李輕舟：“……”
以前好像也有過這種小動作……比如說把水燒糊了那次？
李輕舟若有所思：“那我就比較擔心咱們今中午能不能吃上飯了。”
輕手輕腳地踱到廚房門口，李輕舟聽到裏面用手機外放的恭喜發財。
站在門口小小淩亂了一下，本來想嚇嚇他的小心思被那句“恭喜恭喜恭喜你……”給攪得一幹二凈。
索性清咳了聲直接亮相。
“來了？”慕朝辭放下手機，邊走過來邊沖她張開手臂，“快過來我抱抱——都多少天沒見你了。”
他在室內就是套了個黑色毛衣，高領。愈發襯得他四肢勻稱修長。走來時的步子拉得慢吞吞地，像是等她主動撲過去一樣。
李輕舟微挑眉梢。
她就不。
這麽想著還一邊往後退，直退到無路可退後背抵到墻上。
“怎麽放這個歌？”
“咦大過年的放這歌多喜慶。我爸叫我過年這陣子多放放——生意人嘛，難免迷信。”
李輕舟靠在墻上不動了，慕朝辭理所當然撐著胳膊湊近她。
幾天沒見氣色倒是還不錯，天知道除夕和年初一那兩天他都快擔心死了……還好最後話說開，給了個皆大歡喜的結局。
“你是不是不想我。”慕朝辭瞇著眼睛挑起她下巴在嘴唇親了一下，“虧我還在這巴巴地燉排骨給你吃。”
說著又扳住她下巴左瞧右瞧：“這兩天是不是瘦了……”
“哪能。”李輕舟用手背別開他的手，腦袋偏向一邊，有些不自在，“咳——我媽這幾天天天變著法給我做好吃的。”
話說開的那天晚上，母女兩個抱成一團哭得快化了。李媽媽不住地向她道歉，說都怪自己不好，既沒有給她一雙健康的眼睛，也沒有在她成長過程中給予足夠的關懷。
而李爸爸開口第一句話就很不一樣了——直擊重點問起了慕朝辭。
“是啊？——來我抱抱試試。”對此毫不知情的慕朝辭直接撈著腰把人提起來掂了掂，彎起眼睛笑，“是瘦了，待會多吃點啊。”
李輕舟：“……”
真懷疑她主要是來吃飯的還是來組團寫作業的。
假期剩不到十天，可手裏的試卷還剩一半多。爸媽破天荒地在這邊多待了幾天，直到昨天才又出發去其他城市。
所以她也就今天才剛動筆寫那剩下的一半多試卷。
紀寒終於耐不住寂寞在客廳嚷嚷：“你們倆倒是出來一個招待下我這個客人啊——也太不拿我當外人了吧！”
慕朝辭卻拉著她進了廚房：“不用管他。”
“我也這麽覺得。”李輕舟乖乖跟著，“我要跟你說件事。”
“嗯？”
“我爸說，高考完，他想見一見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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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收拾好滿櫃底的衣服，就開始坐在客廳沙發上發呆。
想一些事。
關於過往，關於彌補，以及這兩者間該如何劃上等號。
心裏很亂，很迷茫。
唯一知道的大概就是，自己不應該再逃跑。
人進來了。
李輕舟不由繃緊了身體，垂在身側的手不知該放去哪裏，沒摸到褲子口袋，只得背到身後，緊緊絞在一起。
短短時間指尖發涼，掌心一層冷汗。
房間裏隨著大開的門串進來一陣冷風，吹得人身心俱顫，想要頃刻間蒙上一床厚被，把自己包裹得嚴嚴實實。
女人紅著眼睛走在前面，李江陵扶著男人跟在後面。
李輕舟張了張口，她想叫出一聲媽媽……而喉嚨發緊，竟然連半個音節都擠不出來。最終腦袋一偏，視線飄飄然落到了女人身旁她房間門口。
但她並不知道自己往那烏沈沈沒有開燈的房間裏看了些什麽。
她……已經不習慣開口乖乖喊一聲“爸”“媽”了。這兩個稱謂就像不屬於她人生的東西，而此時此刻硬要摁進她的生命裏。
煩得很。
最後她嘴唇微微扯動了一下，腿一屈，重新在沙發上坐了下來。
四人相對的場面頗有些面面相覷。
到底是李江陵先開的口：“咱們一家人好像從來沒有像這樣一起坐著聊過天……”
說到後面他露出一個寡淡的笑容，像是寬慰但又疲倦到了極點。
李輕舟不安地攥住他的袖口。
外頭風寒，他身上裹挾的寒意還未散去，能夠觸碰到的手腕處皮膚也是冰涼。
有些不知道該從何處開口。
李輕舟心跳一時間重了起來，似乎每一個毛孔都能感受到她情緒的緊張。
李媽媽坐在鄰近她的那張沙發上，雙手交握不住地絞動著。而李爸爸則是坐在對面，姿態垂老，仿佛一夜間老去十歲。
透過那厚底眼鏡，李輕舟能清楚地看見他眼底的渾濁。
李輕舟小小地吸了口氣，像是準備了長篇大論。可胸口起伏間，又不見吐露出半個字。
李江陵似是有所察覺，反握住她的手，緊了緊。
就好像在說——
別怕，有我在。
盡管兩人手心手背皆是冰涼，李輕舟還是從這相貼的冰涼中感受到一絲奇異的暖意。
從指，到心。
她盡量讓自己的話聽起來顯得輕松：“媽你給我買的衣服號太大……很肥我穿不了。”
可是很奇怪——第一句話，甚至是第一個字從她嘴裏說出來以後，李輕舟忽然就沒最初那樣過分緊張了。
她低頭盯著自己膝蓋，自顧自地說：“我現在身高一六六體重九十七一般穿M碼的衣服三十八碼的鞋——我不喜歡穿裙子。”
聽見旁邊輕輕喚了她一聲“輕舟”，她卻沒有停，但語速稍微慢了下來：“我很挑食，喜葷不喜素，哥哥喜素不喜葷，因此我總是鬧得他做飯的時候很頭疼。我喜歡吃零食，喜歡甜，喜歡辣，可是一直以來胃不太好不能隨心地吃。”
“……”
“我今年十八歲，高三，這次期末考試班裏十二名，比上次有進步——但是哥哥說看了我的理綜卷子他簡直兩眼一抹黑。”
“……”
“我有一個喜歡的男生叫慕朝辭，他學習很好總是給我講題，對我也很好好像想把世界上最好的東西給我——如果可能我會努力跟他考上同一個大學。如果還可能，我打算一直跟他在一起。”
“……”
“有一個特別要好的閨蜜她叫琴佅，從小大到不論發生了什麽事，是她一直陪在我身邊。”
“……”
“還有一個很疼我的哥哥，雖然他每次關心我都要先嘴硬一下敲打我一頓。他是個非常優秀的人，就是嘴毒了點，我經常擔心他以後還能不能找到女朋友。”
……
李輕舟頓了一頓。
三雙眼睛不約而同以灼熱的目光註視著她。印象以來，這似乎是第一次，一言不發地靜靜聽她把話說完。
看——
跟他們好好說話也沒有那麽困難。
李輕舟微微地牽動唇角：“我還有一對很愛我的爸爸媽媽……對不起以前不懂事那麽任性闖了不少禍還給你們添了很多麻煩……可是如果你們還願意的話，我們從現在開始重新互相了解……行嗎？”
·
年初九，李輕舟收拾了一下作業去了慕朝辭家裏。
紀寒給他開的門。
這家夥過了個年好像胖了一些，原本繃起來還能裝裝嚴肅的臉，此刻臉頰兩側掛上輕微嘟起的肥肉。
李輕舟不由讚嘆：“我的乖乖，過個年你是吃了多少，平時餓著你了嗎？”
“握草？”紀寒眉毛一豎，差點要給她關門外，“老子胖人先胖臉哪兒不服？再說了，這頂多叫圓潤好嗎！——倒是你啊果凍，過個年怎麽嘴巴也不說點兒好聽的……我看得讓阿辭好好治治！”
李輕舟往客廳掃了一眼：“他人呢？”
紀寒拇指一翻指指身後：“廚房呢——這不聽說你午飯來這邊吃非要露一手。”
李輕舟：“……”
以前好像也有過這種小動作……比如說把水燒糊了那次？
李輕舟若有所思：“那我就比較擔心咱們今中午能不能吃上飯了。”
輕手輕腳地踱到廚房門口，李輕舟聽到裏面用手機外放的恭喜發財。
站在門口小小淩亂了一下，本來想嚇嚇他的小心思被那句“恭喜恭喜恭喜你……”給攪得一幹二凈。
索性清咳了聲直接亮相。
“來了？”慕朝辭放下手機，邊走過來邊沖她張開手臂，“快過來我抱抱——都多少天沒見你了。”
他在室內就是套了個黑色毛衣，高領。愈發襯得他四肢勻稱修長。走來時的步子拉得慢吞吞地，像是等她主動撲過去一樣。
李輕舟微挑眉梢。
她就不。
這麽想著還一邊往後退，直退到無路可退後背抵到墻上。
“怎麽放這個歌？”
“咦大過年的放這歌多喜慶。我爸叫我過年這陣子多放放——生意人嘛，難免迷信。”
李輕舟靠在墻上不動了，慕朝辭理所當然撐著胳膊湊近她。
幾天沒見氣色倒是還不錯，天知道除夕和年初一那兩天他都快擔心死了……還好最後話說開，給了個皆大歡喜的結局。
“你是不是不想我。”慕朝辭瞇著眼睛挑起她下巴在嘴唇親了一下，“虧我還在這巴巴地燉排骨給你吃。”
說著又扳住她下巴左瞧右瞧：“這兩天是不是瘦了……”
“哪能。”李輕舟用手背別開他的手，腦袋偏向一邊，有些不自在，“咳——我媽這幾天天天變著法給我做好吃的。”
話說開的那天晚上，母女兩個抱成一團哭得快化了。李媽媽不住地向她道歉，說都怪自己不好，既沒有給她一雙健康的眼睛，也沒有在她成長過程中給予足夠的關懷。
而李爸爸開口第一句話就很不一樣了——直擊重點問起了慕朝辭。
“是啊？——來我抱抱試試。”對此毫不知情的慕朝辭直接撈著腰把人提起來掂了掂，彎起眼睛笑，“是瘦了，待會多吃點啊。”
李輕舟：“……”
真懷疑她主要是來吃飯的還是來組團寫作業的。
假期剩不到十天，可手裏的試卷還剩一半多。爸媽破天荒地在這邊多待了幾天，直到昨天才又出發去其他城市。
所以她也就今天才剛動筆寫那剩下的一半多試卷。
紀寒終於耐不住寂寞在客廳嚷嚷：“你們倆倒是出來一個招待下我這個客人啊——也太不拿我當外人了吧！”
慕朝辭卻拉著她進了廚房：“不用管他。”
“我也這麽覺得。”李輕舟乖乖跟著，“我要跟你說件事。”
“嗯？”
“我爸說，高考完，他想見一見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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