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五十七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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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天李輕舟全程心不在焉。

心裏裝著事,沈甸甸的,哪怕強迫自己集中精神,眼睛直直盯著黑板,耳朵卻又開起小差,全然聽不進老師講了什麽內容。

唯一印象深刻的,是英語老師一個粉筆頭無比精準地丟進了紀寒因打哈欠而張大的嘴巴裏。

直到下午最後一節課,被迫吃了一嘴粉筆灰的家夥還在一臉屈辱地跟他們控訴——

“我沒跑神!沒跑!我只是打了個哈欠!打哈欠那能叫跑神嗎?那明明叫為了更加集中精神聽課而呵護一下我這雙幹澀的眼睛!”

“以前沒發現,兄弟你可真能吹。”慕朝辭說完還順嘴問一下李輕舟,“果凍你說是不是?”

嘴上說著話,手也不老實,從女生背後伸過去捏捏臉頰,又爬到頭頂摸摸頭發。

“喔,嗯。”李輕舟含含糊糊應了一聲,沒顧得上他這一系列小動作,不動痕跡地開始收拾自己東西。

書包裏沒塞別的,裝了條褲子好把身上顏色鮮艷的校服換下來,再就是充電寶數據線手機錢包。

下課有兩分鐘了,兩個男生看人走得差不多,這才動身下樓取外賣。

“我哪裏吹了,難道不是?”紀寒一手理由找得特別理直氣壯,“我為了認真聽課都不舍得眨眼,那眼睛可不得又累又酸,不呵護一下怎麽行!”

“你這話放體育課上說我信,放英語課上……”慕朝辭已經走出門口去了,想起什麽似的又折回來,在門口喊了一聲,“李果凍!”

正準備從桌底拽出書包背起跑路的李輕舟嚇了一跳:“啊——啊?”手上一抖,拽出一半的書包差點掉到地上去。

她擡眼看向慕朝辭,心裏說實話準備好了至少三套說辭,可少年似乎並沒有發現什麽不對,只是拎了下自己外套衣領:“你等下上樓記得把外套穿上,上面沒通暖氣。”

一口氣瞬間通暢——也對,拿個書包而已能有什麽不對勁的,怕是自己打算什麽都不說直接走掉所以心虛了吧。

李輕舟若無其事地點點頭:“知道了。”

慕朝辭旁邊,紀寒摸著下巴“嘖”了聲:“這丫頭今兒不在狀態啊,剛剛都沒噴我。”

慕朝辭斜他一眼:“你找噴?我也可以。”

這樣說著話走遠了,後面具體聊了些什麽李輕舟也聽不太清。

她將自己書包扯出來拉上拉鏈,起身穿好衣服,又檢查了下桌面。一摞書安靜整齊地擺放著,旁邊躺著一本巴掌大小的橙色便利貼……是不是應該留句話?

忖度片刻,她提筆寫了個“我”,卻又不知道之後該寫什麽。

弓著身子趴在桌上半晌,最後輕嗤一聲,擱下筆作罷,撕下寫了一個字的便利貼揉成團塞進口袋裏——真不知道自己在想什麽,又不是沒有手機,何必在這挖空心思為寫在紙上的一句話發愁。

李輕舟拎起書包,刻意跟兩個男生錯開,從另一道樓梯下樓。

時間正好是飯點,也是下班高峰期,街道燈火通明,車水馬龍,隨手一招就是輛的士。司機是個阿姨,這倒挺少見。

李輕舟抱著書包上了車,阿姨熱情地問:“去哪兒呀小美女?”

聽這語氣,八成是個話癆。

李輕舟降了點車窗,不太想說話,於是懨懨道:“去機場,謝謝。”

阿姨從後視鏡裏看了後座的小姑娘一眼,目光中帶著些許探究的成分。她載過的客人太多了,練就了一身察言觀色的本事,什麽時候該說話什麽時候不該說話她心裏門兒清。

一路無言。

機場並不是特別遠,走高架橋約摸二十分鐘。

出乎意料之外,慕朝辭竟然沒打來一個電話或者是發消息問一下她去了哪裏,反倒是紀寒一個電話接一個電話打得相當積極。

李輕舟挨個掛掉。

這麽重覆了大概有七八遍,紀寒終於學乖不再打電話過來,轉而劈裏啪啦發了幾條微信——

【紀大大:???】

【紀大大:手機掉坑裏了?】

李輕舟:“……”

這傻逼。

【紀大大:來吃飯啊!】

【紀大大:一個兩個的都想餓死老子嗎!!】

李輕舟想了想,編了條萬無一失的理由——

【李果凍:家裏有點急事所以臨時請假了】

屏幕頂端很快顯示“對方正在輸入”。

李輕舟退到聊天列表,看了眼置頂的備註為“阿辭”的那一道小方框,手指虛頓兩秒,最後點進去。

消息記錄還停留在今天中午睡前的“午安”,並沒有因為她偷看一眼而多一條半條。除紀寒外,也沒有未接的來電記錄。李輕舟回到主界面,盯著楞了許久,最後去翻了下未讀短信。

沒有。

李輕舟:“……”

算了,沒有更好,省得解釋。

紀寒後面說了些什麽她也沒興趣看了,到機場後取票安檢候機,準點踏上飛機。

飛機上剛好是催人欲睡的溫度,李輕舟閉上眼睛,覺得自己只是小憩了一會兒,可當她再睜開眼睛時,兩個小時的行程已經接近尾聲。

淩晨十分,溫度低到令人發顫,停車場依舊有挺多司機等著拉客。

“哪兒?”小哥一楞,上下掃了眼站在他跟前這小姑娘,看著也不像是拿他尋開心,於是手順著遠處綿延的輪廓點了點,又問一遍,“那山上的公墓啊?”

李輕舟“嗯”了一聲,點點頭。

“喲,這大晚上的。”小哥像是忌諱似的咕噥一句。

可不是嗎,這大晚上的誰願意去那種地方,她剛剛已經問過三個原本熱情似火的大爺大叔,一聽“公墓”倆字,就差沒一瞪眼然後給她踹出三步遠。

李輕舟看了眼這小哥面上掙紮的很,大概也是不想去了,剛要先終結這話題,便見他比了兩根凍得發紅手指問她:“二百,走嗎?”

李輕舟:“……”

正常價格不過七十上下,開口二百真的太黑了。

李輕舟搖頭說了聲“算了”,想再找其他人問問。

“姑娘,那個地方真的——”小哥隔著幾步沖她喊,“大晚上誰願意去呀!”

她背對著小哥頓足片刻,又折回來,問道:“給您五百您等我幾個小時再把我載回來行嗎?”

小哥:“……?”

似乎是沒想到她這麽快就改變主意答應這個價格,又似乎是沒想到她居然還加價條件是再載她回來。小哥傻眼了,半天才問:“幾個小時?”

“頂多三個,”李輕舟禮貌性笑了下,“您要是不願意上去把我放山下也行,我認得路。”

小哥:“……”

他有些尷尬地跺了跺腳,想要跺去滿身寒意,奈何徒勞,最後嘆了口氣:“你等我下吧,我去取車。”

李輕舟上車時,車上空調開了有一會兒了,暖烘烘的。接近一點鐘的光景,寬闊通明的馬路上幾乎可以說是空無一物,偶爾掠過一兩輛車,無一不是來去匆匆。

越是接近山腳下,連這偶爾的來去匆匆都沒有了,道路兩旁隔老遠才亮一盞燈,昏昏暗暗冷冷杵在無邊無際的黑夜裏,給人一種詭譎的錯覺——仿佛此刻他們駕車行駛的這條路,是一條通往冥界的不歸路。

小哥愈發不自在,向來優秀的想象力令他不由自主聯想到以往看過的靈異小說,於是眼睛頻繁地看後視鏡,生怕一眨眼,後座空了。

李輕舟估計自己要是一頭長發,隨便咧起嘴巴笑一下這小哥分分鐘都能嚇昏過去。

“姑娘,”小哥終於不堪忍受這長久連彼此呼吸聲都聽不見的寂靜,“你是哪兒人?”

“您好好開車,我是人。”李輕舟安慰了一句,而後道,“本地人。”

“嗨,看這話說的,你當然是人了。”小哥訕笑,也覺得自己想象力豐富地過了頭,這麽一放松,話匣子也打開了,“看你還是學生吧,怎麽大半夜過來啊?家長也不跟一下。”

李輕舟扯了扯唇角:“他們沒空。”

小哥:“……啊。”

直覺告訴他,好像再聊下去會觸到什麽禁忌話題。

到達目的地,李輕舟撈起書包下車,走出幾步想了下又回過頭來:“您要是不想在這等——”

“你去吧,”小哥擺擺手,“真到這兒了也沒覺得有什麽好怕的了,不就是睡一覺的事嘛。”

李輕舟動動唇,沈默幾秒說了聲:“謝謝。”

三年來雷打不動這個時間過來,搞得後來守墓人都會給她留門,開著手機燈熟門熟路找到了奶奶的墓碑,李輕舟重重吐出一口氣,解脫了一般。

碑前幹凈整潔,碑面的金粉漆字脫落些許,顯得有些陳舊。

陳舊。

是啊,都三年了。

李輕舟順著字體凹印輕輕摩挲,抿唇笑了一下,眼眶發紅。

她將手機擱在墓碑上方,燈光懸空,照亮小小一方天地,手隨意在碑側撲棱了兩下,坐下來。

這一刻,她同往常那幾次一樣有著這樣一種滿足而又放松的感覺——她的生命哪怕只到這裏,也足夠了。

“奶奶,我來啦。”她說。

山裏的風格外冷,直剌剌鉆進她的棉服,貼近皮膚,滲入骨骼。李輕舟打了個寒顫,鼻子發酸,大抵是風太大了,吹得她眼淚肆意橫流。

她低著頭,努力擡了擡唇角,在山間寒風的低吟中輕喃——

“對不起啊奶奶,今年我遲到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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