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昏時分，陰霾籠罩的天空又斷斷續續落下雨滴，教室窗戶大開，淩冽的風裹挾著臨近冬日的寒意，席卷教室的每一個角落。

數學老師正講解試卷的最後一道大題，瞥了眼卷面，正要把上頭的函數曲線手把手搬到黑板上去，風一來，手一抖，曲線放飛自我，後半截拐了個彎，儼然偏離既有軌道沖了出去。

“靠窗同學把窗戶關一下，”數學老師大手一揮吩咐了一聲，回頭對著自己傑作嘆口氣，幽幽道，“看看，都把我曲線刮歪了。”

教室裏悶出一陣哄笑。

李輕舟伸手探過窗臺推了一下，窗戶紋絲不動，她不由站起身。

臨近她的這扇窗戶很不好關，每次她動手基本都要兩只手一左一右把著兩邊配合，以至於每次關個窗，她都覺得自己不是把那扇窗戶拉過去的，而是搬過去的。

但是到後來，這問題基本沒用她操心過，因為每次她要動手之前，慕朝辭總會先一步把窗戶給關好。

這次也不例外。

她將將站起，餘光裏男生也已經跟著起立，上身微微前傾幫她一起關窗，完畢，然後兩人一同坐下。

教室裏頓時冒出幾聲意味深長的“咳咳”，就連紀寒也脧他們倆一眼，最後相當響亮地清了清嗓子：“咳！”

李輕舟：“……”

不明所以的錢江雪回頭看了看面無表情的李輕舟，然後繼續不明所以地回過頭去。

數學老師標好最後一組坐標，轉身手撐講桌，一臉迷茫：“都怎麽了，嗓子不舒服？來來來，我這裏還有金嗓子含片。”

“老師，”紀寒嘿嘿一笑，“我們這不是感冒，我們這是吃撐了。”

數學老師：“？？？”

數學老師擡起手腕看了眼時間，離下課還有十分鐘。嘖，不對啊，平時一到這個點不都應該餓得坐不住了嗎？他推了推眼鏡，表示並不是很懂現在年輕人的腦回路。

前後叫了一個多月外賣，附近快讓他們幾個給吃遍了，翻來覆去也就那幾樣味道還能說得過去，現在也吃膩了。幾人在老師眼皮子底下打好了商量，今兒走一波學校食堂。

其實在李輕舟眼裏，吃學校食堂跟不吃飯沒什麽區別，只是沒想到當他們幾個不緊不慢跟散步一樣趕到食堂去占好座位之後，紀寒跟變戲法似的整出了五個大托盤。

米飯，青菜，山藥排骨湯，排骨湯裏罕見地堆了三四塊大排骨，飯菜還都是熱乎的。

李輕舟兩眼發直，逗笑了坐她鄰邊的慕朝辭。

慕朝辭：“食堂這邊有他家親戚，所以，你懂得。”

紀寒啃著排骨，兩眼一瞇十分享受，意氣風發搖頭晃腦。

李輕舟不解：“既然這麽方便那你為什麽還要叫這麽長時間外賣？”

一聽這話，紀寒白眼一翻：“還不是因為坐你旁邊那位大佬。”

咽幹凈口中的食物，他恨恨道：“所以我說你們倆真是讓我這做兄弟的操碎了心，往後要是敢鬧分手什麽的，看我怎麽收拾你們！”

說了半天只交代出重點人物並沒有交代出重點事情，看他吃那麽歡李輕舟都不忍心打擾了，只能問慕朝辭：“為什麽是因為你？”

“嗯……”慕朝辭想了想，“因為食堂來晚了座位很難找。”

說的跟真的一樣。李輕舟目光狐疑，在他跟紀寒之間來回看了兩眼。

“其實也不光是座位難找啦，就是有些暗搓搓的眼神會看得人很難受。”她看向慕朝辭，莞爾道，“是吧辭哥？”

慕朝辭搖頭：“不是，是座位真的很難找。”

李嫣然：“……”

“就你知道的多，”紀寒幸災樂禍，“挨堵了吧！”

李嫣然訕訕：“反正之前和辭哥一起在食堂吃飯就覺得如芒在背渾身難受。”

李輕舟用筷子撥弄了一下自己餐盤裏那碟小青菜，翠綠的梗深綠的葉，層疊交錯，當中還有幾截紅色小辣椒。

錢江雪：“你還和阿辭一起吃過飯啊？”

李嫣然：“就高二的時候啊，有時候在食堂碰到就一起吃。”

李輕舟撥弄完那一下就沒再理會那碟青菜了，轉而跟排骨奮鬥。

湯很鮮，肉的口感相當好，看來火候掌握地很棒。

那邊兩個女生吃著飯，依舊在繼續剛剛的話題有一搭沒一搭聊天。

錢江雪讚嘆：“你真是勇氣可嘉。”

李嫣然不解：“這有什麽的？”

“我也經常遇到他們兩個啊，但都沒打過招呼。”錢江雪聳肩，“我膽小。”

紀寒忍不住：“有沒有這麽誇張啊？”

錢江雪：“當時莫安不是追阿辭追的特緊嘛……哎喲算了算了，這事就不提了。”

李輕舟覺得錢江雪好像看了自己一眼，擡眸望去時，她已經又低下頭吃飯了。

倒是李嫣然不甚在意：“這有什麽關系，我們輕舟又不在意這個，說說沒關系啊。是不是，輕舟？”

她說著就碰了碰李輕舟的手臂。

李輕舟揚眉笑了一下，用勺子舀了口湯喝。

與三個滔滔不絕的人相比，他們口中的主人公就顯得太過沈默。

李輕舟扭頭看向慕朝辭，男生一手端著米飯另一只手剛好夾了根青菜送入口中，動作舒緩沈穩，與對面紀寒狂野的吃相相比，這邊可以說是相當安靜斯文了。

啊，也不知道他跟莫安到底聊得怎麽樣，等會要不要悄悄打探一下啊……

這麽想著，面前青菜碟忽然被入眼而來的修長手指給端走了，取而代之是滿滿一碗排骨。

“不愛吃菜就多吃點肉，”慕朝辭面上不動聲色，手卻已經悄悄搭到她大腿上，捏了捏，“長十斤有獎勵，加油。”

“……那我望塵莫及了，天生消化系統不太好，長不上去。”李輕舟被捏得發癢，顛了下腿示意他快點拿開，把排骨推回去，“別跟我說你一大男生兩碟青菜能吃飽，說了我也不信。”

眼見慕朝辭又要動手，她一眼殺過去：“再推過來打人了。”

但慕朝辭還是推過來：“你先吃。”

坐在對面的紀寒打了個悠長的飽嗝，什麽也沒說，離開座位。

錢江雪扭頭沖他喊：“餵你不收盤子呀！”

並沒有成功喊住一臉雄赳赳氣昂昂仿佛下一秒就要上戰場的紀寒。

不多時，他端著兩個碗回來了，兩碗排碗往李輕舟慕朝辭面前一放，眉一揪，雙手合十，說出做為一只單身狗最後的請求：“可求求你們倆別再酸我了，這些夠不夠？不夠還有，我再去端來。”

慕朝辭挑挑眉。

李輕舟似笑非笑。

兩人對視一眼，不約而同把剛沾桌的兩碗排骨推向紀寒。

李輕舟假惺惺對他笑：“班長你多吃點。”

慕朝辭跟腔：“我媳婦兒讓你多吃點。”

紀寒：“……”

吃完飯離上課還有十幾分鐘，李輕舟脫離組織，說要去操場走一走，慕朝辭自然跟她一起。

小雨淅瀝，打濕了眼前這片朦朧夜色，塑膠跑道沾了水，在素白燈光下泛著星星點點的光澤。

平時課間飯後，整個學校就數這裏小情侶們最多，高中時代的戀愛簡直單純得可愛，能在繁重的課業外，一起散散步聊聊天，彼此膩歪一下，那簡直就是最幸福的事情。

只是李輕舟沒想到，她跟慕朝辭竟然就誰來撐傘的問題，在操場邊產生了分歧。

慕朝辭把傘遞給她：“你來撐。”

李輕舟覺得不合理：“難道不應該是高個子來撐嗎？”

慕朝辭唇角掛著淺淡的笑意，眼神竟然相當認真：“你來撐。”

李輕舟不可思議：“你還是男生呢！”

慕朝辭：“你來撐。”

李輕舟：“……”

好的吧，也沒規定說高個子或者男生必須在雨天撐傘，她只是覺得那樣比較方便而已。

畢竟像她這種出門在外身邊不是李江陵就是琴佅，兩個人統統比她高所以就包攬了撐傘這項技能，所以鬧得她現在有些不習慣了。

李輕舟握著傘柄擡頭看了看，將傘保持在一個壓不到男生頭頂的高度。

李輕舟：“走吧。”

好像這樣也不錯。

慕朝辭笑而不語，走在她身側，溫暖的手指自然而然擡起包裹住她握著傘柄的手。

李輕舟一楞。

而身邊的大男孩已經兀自開心道：“你撐傘我就可以和你牽手啦。”

李輕舟：“……”

心裏在一瞬間咕嘟咕嘟冒泡，氤氳的熱氣蒸到臉上。

她覺得她現在一定像個提線木偶，走路都顯僵硬，全程都在被自己那只握著自己的手拉扯著往前。

不對等一下。

搞什麽東西啊……這也能叫牽手嗎？

擡眼望向傘外不遠處的路燈，刺目的光下，是雨成線般落下的軌跡。

好像下得也不是很大。

又掃了一圈操場，沒撐傘的多的是——

好的，決定了。

李輕舟擡手兜起帽子罩過頭頂，收了傘塞進慕朝辭手中，不出意外看到男生不解的神情。

她抿抿唇，沒做聲，轉了個身到他對面，踮腳替他把帽子戴好。

這下慕朝辭好像知道她要做什麽了，不由蹙眉道：“等下衣服濕了……”

他看到女生攤開他的手掌，五指順著指縫探入，緊緊握住，然後開始半拉半扯地往前走。

這一握打消他欲言又止的後半句話，煽風點火般鼓噪起內心雀躍的情緒——

從來沒正兒八經地這麽牽著手散過步，從前他都是牽手腕來著。

啊，還是她主動的。

她主動的。

慕朝辭實際上要開心死了，偏表面還端地相當穩重，跟了兩步並排著，若無其事緊了緊手指，塞進自己口袋裏免得被風吹到。

唇角最終還是沒忍住揚起弧度。

這日子真是越過越有盼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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