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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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外,車與人流飛快逝去,道路兩旁高樓林立,色彩繽紛的霓虹燈在視線中被拉扯成無限延長的平行光線。

聽李嫣然這麽說,紀寒抖著腿隨口問道:“幾點了?”

李輕舟:“十點二十六。”

紀寒:“這麽晚了,等到學校應該連大門都關了吧,要麽別去了,反正在班裏肯定丟不了。”

李嫣然:“嗳?可是……”

李輕舟摳著別在胸前的安全帶,定定望著窗外的斑駁陸離:“我鑰匙也還在學校。”

紀寒:“……”

紀寒:“你們怕是一個個商量好的吧?”

慕朝辭降下車速,靜等紅燈60s:“那就去下學校,紀寒,班裏鑰匙帶了?”

紀寒白眼望天:“老子出門從來都是手機錢包鑰匙不離手,誰跟你們似的要麽沒帶這個要麽沒帶那個。”

他頓下想了想:“不過這時候學校應該斷電了,你手機還有電嗎?”

慕朝辭:“有吧。”

他抽空往李輕舟那邊看了一眼,問:“有嗎?”

李輕舟摁開手機屏幕:“百分之八。”

紀寒沈默三秒:“……百分之八怕是開不了手電筒。”

李輕舟勾勾唇角,狀似安慰:“不用怕,的確開不了。

紀寒:“……”

紀寒:“哦。”

李嫣然給出建議:“或許我們可以問看門的大爺借個手電筒?”

紀寒再次沈默三秒:“……這個時間大爺怕是在校園哪個角落巡邏。”

慕朝辭徐徐道:“不用怕,的確在巡邏。”

紀寒:“……”

他左右各看一眼:“你倆什麽情況,好上啦?連說話都要學,有意思嗎!”

李輕舟嗤笑:“為什麽要跟他好,我喜歡的是你。”

紀寒:“……”

笑話他,紅果果的笑話他。

不就為了探她口風犧牲了一下小我嗎?媽的,都過了大半個晚上了,這個梗她怎麽還記地這麽清楚。

紀寒吸了口氣,心平氣和並微笑道:“李果凍你這臭丫頭片子,馬上從我眼前滾走,謝謝。”

————

到校時,電動大門已經關閉,僅留了一條一人通過的空隙。偶爾有老師踏著快速的步伐從空隙中穿過,結束了一天漫長冗雜的教學工作,終於尋得片刻清閑,下班回家。

慕朝辭將車停在西校門口寬闊的空地,空地由矩形大理石鋪砌,平整雅致而不失大氣。

如紀寒所說,教學樓早已斷電。這個時間,學生宿舍也已經拉閘,唯有辦公樓亮有零散的燈光。

樓內一片漆黑,剛進入時還可借著外頭映進的燈光勉強看清腳下的路,可一上了樓梯,李輕舟直接兩眼一抹黑,動作也比另外三人遲鈍不少,落在了後面。

夜深人靜,人去樓空,八層高樓少了往日的活潑生氣,現下回蕩著幾人紛亂的腳步聲,甚至讓人心悸。

李嫣然抓著扶手警惕地每上一層就張望幾眼:“總覺得有什麽東西會突然沖出來。”

紀寒:“沖出來幹嘛,把你吃掉?”

他忽然一轉身對著李嫣然,刻意壓低嗓音兇狠地叫了一嗓子:“嗷嗚!”

李嫣然:“啊啊啊啊啊!”

李嫣然心裏完全沒防備,本就提心吊膽,被這麽一嚇,登時不由自主地退下好幾級臺階,腳下不穩,差點摔進慕朝辭懷裏。

男生伸手撐住她的後背,輕緩地推了一把幫她站穩:“你別聽他說,他就喜歡瞎鬧。”

紀寒不滿:“我只是生動地表達了一下我的疑問好嗎?你看我們家果凍多勇敢,吱個聲都不帶吱的。”

月光淺淡,樓梯處又是深色玻璃,沒透進來多少光。慕朝辭眼睛早已習慣了黑暗,回頭一看,見被點到名的女生正拿腳尖試探著臺階。

慕朝辭忽然感到奇怪。

她腳尖頂到臺階底部,而後邁了上去,抓著扶手一步一步走上來,像是沒看見他,直楞楞地往他身上撞。

他連忙閃避,隱約聽見她低聲呢喃:“……三、四、五……”

三四五?

慕朝辭壓下眉頭。

她在數樓梯——她看不見。

是了,那天晚上也是這樣,差點撞上他卻毫無察覺。他本來想問的,但被她當時莫名的話語帶跑了心思。

“李輕舟。”他忽然輕聲喚道。

“嗯,”李輕舟應了一聲,她頓下腳步,聽著從自己斜後方傳來的聲音,好像知道他將要說什麽,“我夜盲。”

慕朝辭心陡然一沈。

都已經爬上四層樓,他竟現在才發現。

紀寒大咧咧的聲音響在頭頂:“什麽東西?”

他在腦內極速檢索“夜盲”兩字:“夜盲補維A啊!”

李輕舟:“先天性的。”

紀寒:“???”

慕朝辭:“治療過嗎?”

李輕舟:“沒有,沒得治。”

“沒得治最起碼也可以控制一下,”慕朝辭聲音難得染上焦灼,“你這樣放著不管知不知道以後可能會——”

“會瞎,”李輕舟打斷他,停頓良久,靜靜說,“我知道。”

慕朝辭啞然。

樓梯間,紀寒察覺氛圍風向不對,早已招呼著李嫣然悄悄離開,刻意放輕的腳步聲逐漸淹沒於無邊無際的黑暗。

李輕舟駐足,直至耳邊沒有絲毫動靜,她不再停留,腳尖又開始試探著往上擡。將將邁上一步,忽覺自己手肘被捏住並往回拉扯,她踉蹌退下一步,堪堪穩住身形。

“我不知道你過去發生過什麽,但我不喜歡你看什麽都平平淡淡甚至無欲無求的樣子。拒人於千裏之外暫且不提,你連你自己都不珍惜。”男生溫吞道。

不喜歡?

有意思。

李輕舟扯出一絲冷笑:“我要你喜歡了嗎?我拒或不拒和你有關系嗎?我就是不珍惜你管得著嗎?”

她的聲音太冷靜。

“可你知道你明明不是這樣子。”

“我不知道。”

“……你能不能不要賭氣跟我說話?”

哪怕再克制再壓抑,積聚已久的情緒總會有爆發的那一天。

李輕舟心口仿佛一座巖漿翻滾即噴發的火山,那滾燙的熱浪一層又一層升騰氤氳,似利刃,如重石,剪斷、碾壓,如此這般,不斷消磨著她一直以來刻意保持的理智。

“明明是你一直在多管閑事!”她聲音忽然尖銳起來,“你根本就不了解,你什麽都不知道,還總是從容不迫地說一些冠冕堂皇的話!”

“你管我幹嘛?你是我什麽人你就管我,你管我經過我同意了嗎?我不用你管!任何人都管不到我,我自己想怎樣就怎樣!”

“哈,還說什麽我不是這個樣子,傻逼玩意,我就是這樣你知道了嗎,我就是這樣!”

她大喘著氣,不等回應就氣沖沖地甩開他的手繼續上樓。

慕朝辭捉住她的手腕,回扯,強硬地將她抵至欄桿。

短暫的沈默中,她清晰地聽見自己的心跳聲,急促而有力,像一下一下敲在耳膜。

“我不知道,”他說,“我只知道你是這樣的。”

後背的大片懸空讓李輕舟不由自主抓著他的衣襟往前瑟縮,而在這眼前的一片漆黑中,她驀然迎上男生溫軟的唇。

像是狂風驟雨,他的吻來得相當激烈,帶著要將她碾碎的氣勢,步步緊逼,死死壓迫,不給她喘息的空檔,也不給她還手的機會。

李輕舟不受控制地哼出一聲嗚咽。

他的舌不肯放過她口腔的每一寸角落,舔咬,啃噬,像是要把之前那次被動承受的都返還給她。

直到李輕舟開始以回應予以反抗,直到明顯的血腥氣自兩人唇間蔓延。

她猛地推開他,幾乎是尖叫了一聲:“操|你媽!你不要命了!”

她揚起手,也不管看見看不見,打著打不著,一巴掌眼看要揮下去。

慕朝辭輕描淡寫地捉住她的手腕,繼而一把將她拽進懷裏,他修長的手指緩慢輕柔地順著她的頭發,想要安撫她狂躁的情緒。

“感覺到了嗎?”他輕輕說,“你是這樣的。”

心底最堅固的那道屏障仿佛被敲開了一個缺口,裂紋斑駁,不斷向四面八方蔓延開去。

李輕舟惶然。

不行。

只不過稍微對他放松警惕,默許了他的靠近,而他竟妄圖揭開她血淋淋的瘡疤。

這絕對不可以。

她從慕朝辭懷中脫身,以極快的速度冷靜下來。

“我想你誤會了,任何一個人被性騷擾都會做出像我剛剛那樣的反應。”她喘勻一口氣,淡聲道,“這次算我倆扯平,別再有下次。”

慕朝辭扯了扯唇角。

他就知道不可能這麽容易扒掉她雲淡風輕的偽裝。

樓梯間適時傳來一陣輕快的腳步聲,紀寒從樓上探出腦袋:“我靠,你倆在這磨嘰啥呢,背著我談戀愛啊?”

呵,李輕舟牽動唇角,調整情緒。

紀寒一臉惋惜:“果凍我告訴你個不幸的消息。”

李輕舟:“不聽不聽,王八念經。”

紀寒:“……”

紀寒:“wqnmlgb!”

李嫣然憂心忡忡地跟下來:“哎呀你們別開玩笑啦!”

慕朝辭輕嘆:“怎麽了?”

李嫣然:“紀寒說我跟輕舟的手機可能被老師收走了——剛剛我們找了一圈都沒找到。”

慕朝辭:“你們等下,我看看班群。”

慕朝辭用手機僅剩的個位數電量匆匆瀏覽班群聊天記錄——果然不出紀寒所料,兩人手機被年級主任沒收了。

不僅如此,在第二天李輕舟李嫣然兩人滿心忐忑地去領手機時,被年級主任告知,想拿回手機,除非家長親自來學校,把人和手機一起領回家反省三天,並在返校時附以萬字檢討。

萬字。

媽的。

檢討。

李輕舟想選擇死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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