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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聲暗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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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聲暗流

林安夏在淺眠中醒來,窗外已是一片藍調時刻的沈靜,他起身走到書櫃前,手指無意識地劃過書脊,隨手抽出一本翻了幾頁,墨黑的文字像游動的蝌蚪,無論如何也組不成意義,他默默將書塞回原處,目光落在書名上:《少年維特的煩惱》

他轉身下樓,晚餐已經擺好,趙嘉坐在餐桌前,蘇樂樂溫順地趴在他腳邊,林安夏拉開對面的椅子坐下,輕聲說:"我想提前回A市。"

“發生什麽了嗎?”趙嘉的目光敏銳地落在他臉上。

“只是想提前預習,”林安夏垂下眼簾,“課很難。”

趙嘉看了眼手機上新收到的消息,是許逸欽發來的,他收起手機,語氣平和卻堅定:“再呆一周,要覆診,覆診沒問題後,我跟你一起去A市。”

“我可以自己回去,”林安夏擡起頭,“也可以自己去覆診。”

“我剛好要去A市出差幾天。”趙嘉註視著他,“你如果不想家人擔心,要聽話一些。”

“知道了。”林安夏低下頭,指尖無意識地劃過餐桌邊緣。

晚餐在沈默中繼續,林安夏只吃了幾口就起身上樓,拿著手機回來時,蘇樂樂立刻搖著尾巴湊到他腳邊,他摸了摸狗狗的腦袋,然後給蘇歡發消息,趙嘉的聲音從身後傳來:“我跟你一起去。”

“我跟人約好了...”林安夏看著已發送的消息界面。

“誰?”趙嘉問。

林安夏擡眼看向趙嘉,這就是情緒失控必須付出的代價嗎。他低聲說:“蘇歡,下雨那天的鄰居。”

“剛好一起去道謝。”趙嘉拿起牽引繩給蘇樂樂系上。這時周姐從廚房出來,遞過一個保溫盒:“雞湯打包好了。”

"你拿著吧,我牽樂樂。"趙嘉對林安夏說。

林安夏接過溫熱的保溫盒,跟著趙嘉走出門。他望著趙嘉的背影,又看看手中的湯,突然意識到自己的疏忽,應該自己準備謝禮的,這時他又想起趙嘉讓他送生日禮物。

生日是什麽時候呢?

新手機和藥費加起來是一萬多,媽媽留下的錢夠讀完大學,但看病會一直需要錢,小姨給過他錢,他一次也沒要,如果以後不想給他們添麻煩,他需要錢。

夜色中,兩人一狗沈默地走著,林安夏看著保溫盒上凝結的水珠,忽然意識到趙嘉堅持同行,或許不只是監護,更是一種無聲的陪伴,在他即將墜落的時刻,始終有雙手在黑暗中牢牢牽著他。

“到了。”趙嘉的聲音打斷了林安夏的思緒。

他擡起頭,看見蘇歡一身休閑服,戴著帽子,正笑吟吟地站在門口。林安夏走上前,遞過保溫盒:“這是雞湯,謝謝你那天讓我們避雨。”

“這麽客氣!那我去放一下,等我一會兒,馬上出來。”蘇歡接過盒子,轉身進了屋。

“你們約好一起遛狗?”趙嘉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林安夏點了點頭,沒有註意到趙嘉臉上掠過的一絲凝重。

蘇歡很快返回:“好了,走吧。”

三人一狗沿著小路散步,蘇樂樂在趙嘉面前格外乖巧,這裏嗅嗅,那裏聞聞,絲毫沒有要跑的意思,林安夏和蘇歡跟在後面,蘇歡壓低聲音問:“他是你親哥?”

林安夏搖了搖頭:“不是。”

“我說呢,看你們長得也不像。”蘇歡輕笑。

趙嘉回頭瞥了兩人一眼,刻意放慢腳步:“蘇先生應該很忙吧,沒想到還有閑暇散步。”

“還好,最近在休息。”蘇歡答道。

“打算休息多久?”

“沒幾天了,您也知道,我們這行閑不下來。”蘇歡依舊笑著。

趙嘉突然將牽引繩遞給林安夏:“你看一下樂樂,我和蘇先生聊聊。”

蘇歡心知來者不善,卻只能眼睜睜看著蘇樂樂發現換人牽引後,立刻興奮地拉著林安夏小跑起來。

“趙先生想聊什麽?”蘇歡維持著笑容。

趙嘉平靜地註視他:“我知道蘇先生前陣子經歷了一些不愉快,但我家小朋友最近情緒也不穩定,作為家人,我不想幹涉他的社交,只能拜托您...”他語氣轉冷,“不要做出任何逾越的舉動,畢竟關於您的花邊新聞,我不必刻意打聽也能看到。”

“可您現在不正是在幹涉他交友嗎?”蘇歡笑容不變,“而且他說您不是他哥哥,您卻一口一個小朋友…難道…”

“作為家人,我有責任幫他辨別不懷好意的人。”趙嘉嘴角扯出一抹冷笑,“比如某些跟男粉發生…不過,目前我還沒和他提過這些。如果您只想做普通朋友,我無話可說;但要是目的不純,就算幹涉了,又怎樣?”

蘇歡笑著搖頭:“趙先生真是能言善道,雞湯涼了不好喝,我先回去了。”

“嗯,我會和小朋友好好解釋。”趙嘉微笑告別,“保溫盒不必還了,扔掉就行。”

林安夏在轉角處等待,只見蘇歡轉身離去,趙嘉獨自跟了上來。

“他覺得雞湯要趁熱喝,讓我跟你說一聲先回去了。”趙嘉解釋道。

林安夏點點頭,望著蘇歡遠去的背影沈默不語,繼續任由蘇樂樂牽引著前行,趙嘉默默跟在身側,夜色中只剩下腳步聲和偶爾的風聲。

蘇歡冷著臉打開家門,目光落在餐桌上的保溫盒,他走過去掀開蓋子,濃郁的雞湯香氣撲面而來。

“畢竟是林安夏的心意…”  他想著,端起盒子喝了一大口。

鹹澀的味道像海水般瞬間炸開!  蘇歡猝不及防,猛地嗆住,沖進廚房擰開水龍頭連灌好幾口才緩過氣來。

“臥槽!這麽陰的招?!”他撐著流理臺氣得笑出聲,“表面客客氣氣,背地裏往湯裏倒鹽?!”

他轉身盯著那盒雞湯,仿佛能透過湯汁看到趙嘉那張假正經的臉。

“保溫盒不用還?我偏要還!”  蘇歡咬著牙冷笑,“暗算我?我偏要給你添堵!”

他抄起手機撥通電話,語氣暴躁:“把我微博賬號還回來!我要讓那孫子知道惹錯人了!律師呢?我要告到他跪著求饒!”

發洩完怒火後,他深吸一口氣,拿起手機給林安夏發了條消息:  “雞湯很好喝哦,謝謝啦~”

林安夏的回覆很快彈出:“沒事,也不是我做的。”

蘇歡看著屏幕勾起嘴角——我當然知道不是你做的,小傻子。

他突然轉身沖上旋轉樓梯,靈感像電流般竄過全身,情緒是最好的創作催化劑,他現在就要寫歌!一首足以讓某個“正人君子”聽得坐立難安的歌。

林安夏洗完澡後,服下醫生開的助眠藥片,他走到陽臺書櫃前,取出那本《少年維特的煩惱》,躺回床上開始逐字逐句地嘗試閱讀,雖然模糊而費力,但這一次,他勉強讀完了兩頁多。藥效混合著精神上的疲憊,終於將他拖入睡眠。

醒來後,他按照醫生交代的計量服了藥,早餐後,趙嘉自然地跟在他身後出門遛狗,林安夏有些疑惑:“嘉哥,你不上班嗎?”

“遛完狗再去,”趙嘉語氣平常,“我想鍛煉鍛煉身體。”

林安夏把牽引繩遞過去:“那你遛吧,我還有點困。”

趙嘉頓了頓,接過繩子:“…好。”

林安夏轉身回了屋,將唯一的戶外活動也交了出去。

兩天後,蘇樂樂被出差歸來的主人接走,林安夏的生活更加封閉,他拿著那本書,在院子、陽臺和露臺間轉換位置,艱難地對抗著閱讀障礙,周姐按照趙嘉的交代,把點心做得精致小巧,減輕林安夏進食心理負擔。

餐桌上,林安夏也放棄了勉強自己的偽裝,吃得很少。但每當他想要放下碗筷時,趙嘉總會冷不丁地開口,用不容置疑的語氣讓他“再吃一點”。

於是下一餐,林安夏吃得更少、更慢,用消極的拖延進行無聲的抵抗。

直到趙嘉將體重秤放到餐桌旁:“上稱。”

林安夏握了握手指,站了上去。

“林安夏,”趙嘉的聲音冷硬,“你說我要是讓你脫光再上稱,還能過百嗎?”

林安夏點了點頭,沈默地坐回去,努力地繼續吃飯,這是他無法掙脫的關心。

一周後覆診,醫生建議減少助眠藥的劑量,趙嘉依舊讓林安夏在門外等候,自己與醫生進行了長談。

返程A市的清晨,趙嘉啟動車子,六小時的車程在導航上亮起。他調低音樂音量,林安夏閉上眼,在平穩的行車節奏中漸漸睡去。

車窗外掠過的風景與他無關,他像一件被妥善護送的行囊,在藥物的庇護下,暫時逃離了現實的重量。

接到趙嘉電話的次日早上。

許逸欽把編輯好的信息點擊了發送,給趙嘉:“我會離開他。”

“五天後工作結束回A市,我去他家拿走我的東西,在學校裏我也會避開他。”

“我知道我沒立場說這句話…但請你們,好好照顧他。”

消息像石子沈入深海,直到深夜才收到趙嘉的回覆:  “好的。你母親的資料還在我這裏,地址發我,後續需要辦理的事項有……”

許逸欽發去公司安排的住所地址後,對話徹底終止。

在許逸欽給趙嘉發出那條決定離開的消息後,接連五天,李雨婷發現許逸欽在片場的狀態明顯更沈了,鏡頭外的他常常走神,連導演喊“卡”後也遲遲難以從情緒中抽離。

李雨婷看在眼裏,也只能輕聲安慰他:“許哥,阿姨肯定希望你好好的。”她以為這沈重的悲傷全因喪母之痛。

導演也察覺到了他的異樣,特意調整了拍攝順序,將一些需要強烈爆發的戲份暫緩,並拍拍他的肩膀說:“休息一下,不急。”

夏可和李雲霆也試著開導他,夏可會在對戲間隙用輕松的語氣提醒:“逸欽,剛才那個反應可以再收一點。”而李雲霆則更直接,休息時摟過他肩膀:“兄弟,戲是拍不完的,人不能繃得太緊。”

然而,最讓李雨婷擔心的,是許逸欽一個無意識的小動作,他總會不自覺地用牙齒咬指關節,破了的口子上還有留下深深的印子,她拿了藥膏塗,也阻止不了。

“許哥,真的不能再咬了,還好沒有拍手的特寫,你這樣只能找手替了,劇組有安排心理疏導的,要不要…我去幫你約一次?”李雨婷一邊塗著藥一邊問道。

許逸欽只是沈默的搖頭。

殺青後,許逸欽隨李雨婷返回A市,星耀傳媒的會議室裏,劉夢表達了關切,並告知後續安排:劇組宣傳、與李雲霆和夏可同上綜藝、新劇本篩選等。

許逸欽安靜地聽完,只提了一個要求:“希望盡快開始培訓,我想彌補專業上的不足。”

劉夢深深看了他一眼,點頭應下,讓李雨婷留下詳談,示意許逸欽先回去休息。

門關上後,劉夢轉向李雨婷:“他瘦了很多,情緒也不對勁,拍攝期間發生了什麽?”

李雨婷嘆了口氣:“劉夢姐,許哥他母親剛走,飛機又出事,拍戲還得一遍遍重溫那種痛苦…這種大起大落,我真的不知道該怎麽安慰,你剛才看到他手了嗎,全是傷口......”

“你做得很好了。”劉夢拍了拍她的肩,“以後你就專職跟他吧,最近辛苦你多照顧他了,總會走出來的。”

許逸欽離開公司,打車去了那個他曾短暫停留的家,他沈默地收拾好自己的衣服和書本,最後走進臥室,拿走了床頭櫃上的小王子,走到門口時,腳步卻不由自主地轉向書房。

他打開那個許願聖誕樹,取出了自己寫下的藍色便利貼,上面是他曾虔誠寫下的關於未來的承諾。

而此刻,他展開了那張粉色的紙條。

目光觸及字跡的瞬間,許逸欽猛地咬住自己的手背,牙印深陷,疼痛是唯一能壓制洶湧情緒的方式,他死死盯著那行字,仿佛要將每一個筆畫刻進靈魂裏。

良久,他顫抖著拿出手機,拍下紙條上的內容,隨後將一切恢覆原樣,輕輕合上聖誕樹。

“林安夏,你的願望,我無法實現了。”

他攥緊那張藍色便利貼。

“所以,作為懲罰…我也帶走了我的願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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