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一個秘密

關燈
一個秘密

林安夏下意識地伸手去掏,指尖觸到的,是一個手感不錯的硬殼本子,裏面還夾著一支筆。

“蝴蝶蘭的養護手冊嗎。”

林安夏帶著點好奇翻開了本子。

頁面恰好停留在夾著筆、寫滿了字的那一頁。

映入眼簾的,是密密麻麻、筆跡有力卻略顯淩亂的會字,以及一行清晰無比、墨跡深重的。

會。我喜歡林安夏。

如同最鋒利的箭矢,毫無預兆地、精準地刺入他的眼簾。

他下意識地快速往前翻了幾頁,又往後翻了幾頁,裏面沒有任何關於蝴蝶蘭養護的內容,全是些他不明白的觀察記錄。

這…是許逸欽的筆記嗎。

林安夏像是被燙到一樣,慌亂地合上筆記本放回了袋子裏。

一股極其覆雜的、從未有過的劇烈情緒席卷了他。

在那片震驚的浪潮之下,一絲連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細微而陌生的喜悅如同潛流般悄然滋生,但隨即,更強烈的恐慌和害怕迅速地將那點喜悅淹沒。

他為什麽會喜歡我?

我有什麽值得他喜歡的?

他知道我的病…他會不會有一天也覺得我是個麻煩?

父親當年對母親、對我、不也說過喜歡嗎,可那份喜歡最終化成了無盡的毆打和怒吼,化成了地震來臨時,毫不猶豫地抓住母親帶他逃離的惡爪...

就在林安夏思緒混亂至極之際,學姐梁詩涵的聲音傳來:“安夏,依依,我們來溝通一下下一次的拍攝計劃!”

這聲呼喚像一根救命稻草,將林安夏從那片幾乎要將他溺斃的情緒深海中猛地拉了出來。

他深吸一口氣,極力壓下狂跳的心臟和顫抖的手指,把蝴蝶蘭袋子放在了背包旁。

他努力讓自己的表情恢覆正常,盡管臉色還有些發白。

“好…好的,學姐。”  他應道,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微啞。

許逸欽走出沒多遠,冷風一吹,整個人猛地僵住了。

筆記本!

聯系林安夏的時候為了方便提蝴蝶蘭,他暫時把筆記本放進了袋子裏。

後來心神不寧,竟然完全忘了取出來。

一股冰冷的恐慌瞬間從腳底竄上頭頂。

他立刻轉身,以最快的速度折返跑回劇院。

不要。

林安夏。

別看。

林安夏正強作鎮定地聽著學姐和岳依依討論,但心思完全無法集中,腦海裏反覆閃現著筆記本上的內容。

就在這時,劇院側門被推開  。

許逸欽去而覆返,腳步急促,他的目光迅速掃視全場,看到林安夏正和導演她們說話,而一旁角落裏的那個袋子似乎原封不動。

許逸欽高懸的心稍稍落下半分,但緊張感並未完全褪去。

他快步走過去,盡力讓語氣聽起來平穩自然:“林安夏。”

林安夏轉過頭,臉上還帶著一絲未完全褪去的紅暈和顯而易見的詫異 “…許逸欽?你怎麽回來了?”

許逸欽緊緊盯著他:“我好像有東西不小心放在裝花的袋子裏了,是一個筆記本,回來拿一下。”

聽到筆記本三個字,林安夏的心臟又是一跳,他努力讓自己顯得自然,語氣帶著恰到好處的疑惑:“筆記本?…哦,好…我沒註意,你自己拿吧,我這邊…先和學姐聊一下下次拍攝的事情。”

然後他指了指一旁角落裏的袋子,下意識地將身體微微轉向學姐那邊。

許逸欽仔細審視著林安夏的反應,那詫異和微微臉紅更像是被他突然返回打擾到的自然反應,他心下稍安。

“那我去拿了。” 許逸欽說這走向了角落裏的袋子。

“嗯,好…你拿吧。”  林安夏應了一聲,目光轉向學姐繼續聽著討論,仿佛對那個袋子和裏面的東西不再感興趣,只想專註於工作。

許逸欽伸手從袋子裏快速取出了筆記本,指尖接觸到筆記本封面的冰涼,讓他一直緊繃的神經終於松弛下來  “找到了,那我先走了。”

“嗯。”  林安夏頭也沒回,只是輕輕地應了一聲,繼續和學姐說著話。

許逸欽最後看了一眼林安夏似乎全心投入討論的側影,暫時松了口氣,握著失而覆得的筆記本,轉身離開了劇院。

然而,他完全沒有看到。

在他轉身離開的瞬間,林安夏那看似專註傾聽學姐說話的側臉,  臉色在劇院昏暗的光線下,微微發白,垂在身側的手,指尖正不易察覺地輕輕顫抖著。

“那我們下次拍攝就定在周六下午,同樣的時間,可以嗎?”學姐梁詩涵的聲音帶著滿意的笑意傳來。

“好的,學姐。”  林安夏努力讓自己的聲音保持平靜的答應道。

許逸欽離開老劇院後沒多久手機震動起來,是母親主治醫生,李醫生的電話 ,他立刻接起“餵,李醫生?”

“小許,沒打擾你吧?”  電話那頭傳來李醫生溫和的聲音。

“沒有,您說。”  許逸欽下意識停下腳步。

“是這樣的,打電話跟你說一下你母親目前的情況,首先別太緊張,生命體征目前是穩定的,沒有出現新的急性危險。”

“不過,”  李醫生話鋒微微一轉,  “從術後恢覆的角度來看,整體的進展…比我們預期得要緩慢一些 。”

許逸欽的心一沈:  “緩慢?可以請您細說一下嗎?”

“嗯…主要是幾個指標回升不太理想,身體的耐受性和恢覆力比預想的要弱 ,這對後續的治療支撐是個挑戰。”

許逸欽握緊了手機  :“那接下來,是需要調整治療方案嗎還是...”

“治療方向目前不需要大的調整,但還是需要繼續住院觀察和支持治療,我們需要密切監控,隨時應對可能的變化。  ”

醫生頓了頓,語重心長地說道:  “我今天打電話,也是想提前跟你再深入溝通一下,胃癌術後的康覆,它不是一個短過程,很多情況急不來 。  你母親的情況,你需要有充分的思想和準備。”

“我明白了。”  許逸欽的聲音低沈沙啞  “謝謝您,李醫生。”

“嗯,你也別太悲觀,一步步來,有什麽情況我們隨時溝通。”  李醫生又囑咐了幾句之後便結束了通話。

許逸欽掛完電話後就去了公司,雖然跟林安夏說公司有事只是個借口,但他此刻很需要做些什麽讓自己忙起來,當下最好的辦法就是提升自己。

林安夏到晚自習教室的時候還很早,教室只有他自己,習慣性的走到角落坐下。

攤開書本,目光卻毫無焦距地落在紙面上,一個字也看不進去。

那行墨跡深重的字,像烙鐵一樣印在他的腦海裏,揮之不去。

“安夏?”  一個溫和的聲音在一旁響起。

林安夏嚇了一跳,猛地擡頭看 “清禾哥…”

周清禾在他旁邊坐下,看了看林安夏問道:“身體不舒服?還是你說的微電影拍攝不順利嗎”

“沒,學姐說挺好的。”林安夏搖搖頭,聲音有些發悶。

“那挺好的。”周清禾攤開書本,準備提前開始自習。

林安夏  看著周清禾,然後深吸一口氣,低聲問道:  “清禾哥…我能問你一個問題嗎?”

“嗯,你問。”  周清禾放下筆。

“你…你是怎麽確認…自己喜歡男生的呢?”  林安夏問出這句話,臉頰迅速漫上一層薄紅,他下意識地避開了周清禾的目光。

周清禾微微怔了一下,目光落在林安夏緊張不安的臉上,再結合這個突兀的問題,溫和的開口道:“有句話是這樣說的,只有直到你真正喜歡上一個人,你才知道你的性取向。至於確認喜歡 ”

他笑了笑,繼續道“感覺對了,心跳加速了,目光不由自主追隨了,想到他會忍不住微笑或緊張…如果答案大多都是肯定,那感覺大概就錯不了。 ”

林安夏怔怔地聽著。

“感覺這東西,是最騙不了人的。它來了就是來了。”周清禾頓了頓,目光看向窗外沈沈的夜色,又轉回林安夏臉上,“跟你以前覺得自己應該喜歡什麽樣的人,可能完全不是一回事。”

林安夏看了看教室沒人進來,想了想,繼續問道  “但是…如果這種感覺,和你認知裏的正常完全不一樣呢?如果它帶來的不只是開心,還有…害怕和恐慌呢?”

周清禾的神情認真了些:“安夏,你知道左撇子在過去被認為是一種病嗎?”

林安夏輕輕搖了搖頭。

“但現在我們都知道,那不是病,只是一種自然的生理差異,就像有人天生卷發,有人天生直發。”

接著周清禾語氣平和的問道,“所以,你所說的認知裏的正常,到底是誰定義的呢。”

林安夏微微皺著眉,沒說話。

周清禾見他不說話也不追問,而是繼續認真的說道“這是顧雲深講給我的,他學醫,同性戀曾經也長期被視為一種需要治療的疾病,而1990年, WHO將同性戀從精神病名冊中刪除了,曾經人們認為這是一種疾病,但現在不是了,甚至世界上也有很多國家和地區在逐漸承認同性婚姻的合法化。”

“認知是發展的,今天的正常可能是明天的謬誤。”周清禾看了看林安夏,又緩和了些繼續說道 “嗯...當你發現你喜歡上的是一個和你性別相同的人,這種感覺與你過往所有的認知發生了巨大的沖突時,註定是要糾結、痛苦、自我懷疑的,這也是今天的正常,這個過程很煎熬,但最終你會得到答案,是選擇面對,還是逃避。”

“逃避... ”林安夏下意識喃喃道。

“嗯,逃避可恥但有用,是吧? ”周清禾看著林安夏問道。

林安夏輕輕點了點頭。

“這句話某種程度上沒錯,但是,安夏,我們在課上經常討論的一個核心原則你還記得嗎?”周清禾問道。

“...誠實信用原則。”林安夏答到。

“它要求我們對他人心懷善意,不欺不詐。但我覺得,對自己,更應該如此。 ”周清禾說著,指尖無意識地在書頁上輕輕敲了敲。

“對自己...誠實。”林安夏微微皺眉喃喃道。

“嗯。”周清禾聲音很輕“就像在法庭上,一切證據和陳述都為了逼近真相。對自己內心的審判也一樣,你不能因為害怕一個可能的結果,就提前否認真相的存在,那是未審先判,是不公正的。”

他看了看陸續進入自習教室的人最後低聲在林安夏耳邊說道,語氣充滿了理解和鼓勵:“安夏,確認自己的心意,就像確認一份法律事實一樣,需要證據和內心確信,這個過程可能需要時間,也可能會有糾結甚至痛苦,但這就像是必要的調查取證和法律論證階段...  重要的是不要一開始就選擇駁回起訴或者逃避審理,試試給自己一點時間、和勇氣,去厘清那些證據。 ”

“我知道了,謝謝清禾哥。”林安夏也放低聲音回道,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書頁邊緣。

“沒事。”  周清禾笑了笑,“你願意信任我,問我,我很高興。以後還想聊了,隨時可以。”

林安夏點了點頭,正想再說些什麽,教室門口傳來一個熟悉的聲音。

“喲!周哥,小林,今天這麽早?聊什麽呢?”  江照野挎著背包走進來,一屁股坐在旁邊的空位上。

王文哲緊隨其後也在旁邊坐下,從包裏拿出厚厚的真題集。

周清禾翻了下自己桌上的資料:  “聊備考四六級、聊真題、聊...”

“哎哎哎,師傅別念了!別念了!”  江照野一臉痛苦面具,往後一癱。“一提到備考的事,我就感覺我腦子內存都不夠用了。”

王文哲翻開真題集頭也不擡的說道:“多聽多練,沒捷徑,你每天堅持練,比啥都強。”

“唉,我也知道要練…”江照野撓撓頭,忽然想起什麽,轉向林安夏:“對了小林,你那個微電影拍的怎麽樣了?”

林安夏低聲回覆道:“嗯,還好。”

“拍得順利嗎?”王文哲也湊過來問道。

“還算順利吧。”林安夏頓了頓,“就是有時候一個鏡頭要反覆拍很多遍。”

“那挺好!”江照野也湊近些,“啥時候能拍完阿,記得發群裏啊!”

“周六拍完,成片我下次問問。”林安夏回道。

“那成片估計月底左右了。”王文哲想了想說道。

“那可以跨年的時候一起看啊,看完再一起跨年。”江照野有些興奮的計劃著,隨即又嘆了口氣道“哎,日子好快啊,居然要過年了。”

“先把四六級考了再想跨年的事。”周清禾淡淡說道。

於是,很快,教室裏只剩下紙筆摩擦的沙沙聲。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