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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管有沒有明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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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管有沒有明天

在電影主創忙著回答各個問題時,尹夏用手肘撞了一下林杳杳,臉上掛著熟悉的、帶著點壞心眼的笑容,壓低了聲音:“嗳,還假如什麽呀?現成的青梅竹馬不就擺在那兒嗎?你跟季祈年這麽多年了,真就一點想法都沒有?”

這問題簡直是尹夏的保留節目,從初高中情竇初開那會兒,她就堅定不移地嗑著身邊這對“CP”,時不時就要拿出來試探一下。

林杳杳果然立刻露出了那副“你又來了”的表情,習慣性地翻了個白眼,試圖糊弄過去:“說什麽呢你,我跟他那十幾年肝膽兩相照的忠義之情,哪來這些亂七八糟的想法。”

她的用詞和以前一模一樣,極力撇清,語氣裏充滿了“這根本不可能”的荒謬感。

但尹夏多了解她啊。她敏銳地捕捉到,林杳杳這次反駁的速度似乎快了那麽零點幾秒,像是提前準備好的臺詞,而且眼神下意識地飄忽了一下,沒有像過去那樣理直氣壯地直視她,甚至耳根好像……有那麽一點點不易察覺的微紅?

尹夏瞇起眼,笑得像只發現了秘密的小狐貍,拖長了語調:“哦——是嗎——?肝膽兩相照?——”

她沒再繼續逼問,但那意味深長的眼神和語氣,分明就是在說“我信你才怪”。

林杳杳被尹夏看得渾身不自在,莫名有點心虛,為了掩飾這種奇怪的情緒,她伸手就去掐尹夏的胳膊:“閉嘴吧你!一天到晚就想些有的沒的!”

和尹夏在M大食堂吃完晚飯出來,十一月初的夜風已經帶上了明顯的涼意,徹底驅散了記憶中夏末的餘溫。林杳杳裹了裹外套,獨自坐上返回Z大的公交車。

車窗外的街景流淌,車廂裏不算擁擠,安靜得讓她腦子裏那些細碎的聲音變得格外清晰。

也許是下午那部憋屈電影的後勁,又或許是尹夏那句玩笑話的餘波,季祈年的模樣此刻不受控制地在她腦海裏浮現,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清晰。

她忽然沒來由地想:如果季祈年真的有了女朋友呢?

這個念頭一旦升起,就帶來一連串極其具體、且讓人不那麽舒服的推論。

如果季祈年有了女朋友,那她肯定要主動且迅速地退回到一個“普通朋友”該在的位置。

他不會再是那個能隨時叫出來、陪他們耗到半夜也無所謂的人;她也不能再像過去十幾年那樣,理所當然地踏進季家,更別提熟門熟路地窩在他房間那個鋪著軟墊的陽臺角落,一邊喝著飲料一邊看星星閑聊。

這些“不能再”像一根根細小的針,紮得她心口泛起一陣密密的、沈悶的酸脹感。

她蹙起眉,對這種陌生的情緒感到些許煩躁。

這很正常,她試圖理性分析。

就像賀立川或者宋淩將來談了戀愛,她肯定也會覺得失落,會不習慣小團體裏突然插不進話的氛圍。認識太久了,早已習慣了彼此在生命中的重量和位置,任何變動都會引發短暫的不適。

對,這很正常,這僅僅是對穩固友情的占有欲在作祟,害怕熟悉的平衡被打破。

她深吸了一口微涼的空氣,將這個結論在心裏重覆了一遍,仿佛這樣就能將那點不合時宜的悶澀壓下去。公交車報出Z大的站名,她隨著人流下車,快步走向校門,將那些擾人的思緒刻意地留在身後的夜風裏。

路演結束沒兩天,Z大一年一度的校運會便熱火朝天地開始了。青協裏,像林杳杳和賀立川這樣沒報任何項目的成員,統一穿著醒目的紅色志願馬甲,分散在各個點位幫忙。

第一天上午,秋高氣爽,操場上人聲鼎沸,廣播聲、加油聲此起彼伏。林杳杳和賀立川被安排在檢錄處附近,主要負責給即將上場的運動員分發和別上號碼布。

賀立川雖然嘴上偶爾抱怨兩句別針難用,但手上動作還算利落,一邊和相熟的同學打著招呼,一邊有條不紊地協助運動員們做準備。他習慣性地找點話題:“這天氣跑步倒是舒服,可惜明天才輪到祈年上去受罪。”他聳聳肩,語氣裏帶著點對三千米這個比賽項目的天然敬畏。

林杳杳熟練地別好一個號碼,聞言擡頭望了一眼遠處的跑道。季祈年的比賽在第二天,此刻並不在場。她收回目光,語氣平常:“對他來說應該不算什麽吧。”她記得季祈年一直有晨跑的習慣。

“也是,”賀立川點點頭,隨即又調侃道,“不過看他跑完氣喘籲籲的樣子也挺難得的,明天記得抓拍黑照啊林杳杳。”

林杳杳懶得理他,低頭繼續整理剩餘的號碼布,只是嘴角幾不可見地彎了一下。陽光曬得紅色馬甲有些發燙,她將一縷滑落的頭發挽到耳後,繼續專註於手上的工作。

林杳杳剛送走一批運動員,回到自己班級的大本營,才坐下喝了口水,就看見體育委員王碩一臉焦急地沖了過來,額頭上全是汗。

“徐月呢?你們誰看見徐月了?”他聲音都急得變了調,眼睛在幾個女生中間來回掃,“女子八百米馬上檢錄了!她人跑哪兒去了?電話也不接!”

周圍幾個女生聞言,立刻下意識地縮了縮脖子,要麽假裝整理東西,要麽低頭猛看手機,恨不得把自己藏進椅子縫裏——誰都知道被拉去跑八百米絕對是酷刑,而且無故缺席會扣班級團體分。

王碩急得團團轉,目光掃了一圈,最後定格在看起來還算氣定神閑的林杳杳身上。他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一個箭步沖過來,雙手合十,語速快得幾乎要劈叉:“杳杳!林姐!幫幫忙!救救場!就跑個八百米,名次什麽都不重要,只要有人上場就行!求你了!班級榮譽就靠你了!”

林杳杳看著王碩那副快要哭出來的樣子,又瞥了一眼周圍瞬間“隱身”的同學們,心裏嘆了口氣。這會兒找不到徐月,爛攤子總得有人收拾。

“行了行了,別嚎了。”她無奈地站起身,脫下身上的紅色志願馬甲,“號碼牌給我。”

王碩瞬間如蒙大赦,幾乎是以九十度鞠躬的姿態雙手奉上屬於徐月的號碼布,嘴裏一連串的“謝謝女菩薩!救人一命勝造七級浮屠!”

林杳杳沒理他的貧嘴,熟練地將號碼布別在胸前,然後認命地朝著檢錄處走去。

不遠處,季祈年剛幫輔導員送完材料從行政樓回來,踏入喧囂的操場。目光習慣性地掃過志願者聚集的區域,卻沒看到那個穿著紅馬甲的熟悉身影。他微微皺眉,視線逡巡,最終定格在檢錄處——林杳杳居然站在那裏,胸前別著一個醒目的號碼牌,正做著簡單的熱身,表情是一副“視死如歸”的無奈。

他腳步頓了頓,轉身走向正在給跳遠區幫忙記錄成績的賀立川。

“怎麽回事?”季祈年朝檢錄處擡了擡下巴,聲音一如既往的平淡,“她不是沒報項目?”

賀立川剛記錄完一個成績,聞言擡頭,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立刻了然:“哦,你說杳杳啊?她們班有個女的,報了八百米,臨開場找不著人了,不知道上哪去了。沒辦法,總得有人上啊,不然扣分扣得狠。體委求到她頭上了,她就頂上了。”他聳聳肩。

季祈年的眉頭幾不可見地蹙緊了些。他是知道林杳杳的,從小就對跑步這件事深惡痛絕,初中體育課的八百米測試,哪次不是吊著一口氣、險險踩著及格線過的,跑完能趴在桌子上緩半天。

他看著遠處那個已經站上跑道、正低頭調整號碼布的身影,心裏莫名地揪了一下。

賽前就有廣播嚴令禁止不允許陪跑,不過像這種女子八百,男子三千的項目向來受人關註,不少學生站在離圍欄不遠處旁觀。

林杳杳站在起跑線上,她心裏清楚自己幾斤幾兩。她打定主意不逞強,安全最重要——但要是真跑個倒數第一,那也太丟人了。

槍聲一響,她隨著其他選手一起沖了出去,努力保持著勻速,一開始勉強混在隊伍的中後段。

可跑出去不到兩百米,她就發現還是高估了自己的能力,胸腔裏像是塞了一把粗糙的沙子,每一次呼吸都帶著灼熱的刺痛感,右下腹傳來熟悉的、一陣緊過一陣的抽痛——岔氣毫不意外地找上門了。

她咬著牙,勉強維持著跑步的姿勢,速度卻不由自主地慢了下來,眼看著身邊的人一個個超了過去。好不容易跑完第一圈,經過起點處時,她感覺腿像灌了鉛,喉嚨裏全是鐵銹味。

就在她幾乎想要放棄走幾步的時候,一個熟悉又冷靜的聲音清晰地穿透了耳邊嗡嗡的嘈雜和自己粗重的喘息:

“林杳杳,調整呼吸!”

是季祈年。他不知道什麽時候出現在了內場跑道邊,目光緊鎖著她,聲音不大,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鎮定力量,精準地鉆入她混亂的感官裏。

季祈年的指令像一根拋向溺水者的繩索,林杳杳努力照做,將混亂急促的喘息調整,雖然肺部依舊火燒火燎,岔氣的疼痛也並未完全消失,但一種奇異的安定感稍稍壓下了生理上的不適,讓她重新找到了些許呼吸的節奏。

最後五十米,前面早已有人沖過終點線,周圍原本稀疏的加油聲似乎驟然放大,模糊地灌入耳中。那股不服輸的勁頭猛地沖了上來,她咬緊牙關,幾乎榨幹身體裏最後一絲力氣,猛地開始加速!

腳步變得沈重而踉蹌,但速度卻提了起來。她盯著前方那幾個同樣步履蹣跚的身影,一個一個地超越了過去。風刮過耳邊,世界仿佛只剩下粗重的呼吸、擂鼓般的心跳,和那條越來越近的終點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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