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鯨落歸潮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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鯨落歸潮時

海風裹挾著鹹濕的氣息撲面而來,宋遲聲站在碼頭邊,微微瞇起眼睛。六月的陽光像融化的金子,灑在波光粼粼的海面上。遠處,一群海鷗盤旋鳴叫,翅膀掠過浪尖,又迅速騰空而起。

"發什麽呆呢?"林聽嶼從身後走近,將一頂漁夫帽扣在他頭上,"醫生說了,傷口剛愈合,不能暴曬。"

宋遲聲擡手調整帽檐,指尖不經意擦過林聽嶼的手背,像蜻蜓點水般迅速分開。他嘴角微微上揚:"四年沒看海了。"

林聽嶼的目光在他側臉停留片刻,喉結動了動,最終只是"嗯"了一聲,轉身去檢查租來的游艇。

宋遲聲看著他的背影——林聽嶼今天穿了件深藍色短袖,肩膀和手臂的肌肉線條在陽光下格外分明。四年的時光在這個男人身上刻下了更堅硬的輪廓,卻沒能磨去那些細微的小動作:思考時會無意識地用拇指摩挲食指關節,緊張時右肩會比左肩高出幾毫米。

"餵!你們兩個!"清脆的女聲從碼頭另一端傳來。姜臨夏踩著人字拖,一手提著冰桶,一手拽著還在跟拐杖作鬥爭的周小野,"快來幫忙啊!這死丫頭非要帶三腳架,說什麽要拍鯨魚躍出水面的瞬間!"

周小野單腳跳著前進,另一條腿上的石膏白得晃眼:"你懂什麽!這是專業素養!宋老師的覆出紀錄片就缺這個鏡頭了!"

宋遲聲失笑,快步走過去接過姜臨夏手中的冰桶:"我來吧。"

"小心腰!"姜臨夏松手的同時不忘叮囑,隨即壓低聲音,"程愈那家夥呢?不是說好九點集合嗎?"

話音剛落,一輛出租車停在碼頭入口。車門打開,程愈拎著醫藥箱走下來,鼻梁上架著那副金絲眼鏡,白襯衫在陽光下幾乎透明。

"抱歉,去買了點東西。"他走近,從口袋裏掏出一個小瓶子遞給宋遲聲,"防曬霜,特制的,不會刺激傷口。"

林聽嶼從游艇上跳下來,一把搶過瓶子:"我幫他塗。"

姜臨夏和周小野交換了一個眼神,同時"哦~"了一聲,拖長了音調。宋遲聲的耳尖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變紅,低頭假裝研究冰桶裏的飲料。

程愈推了推眼鏡,嘴角含笑:"三年不見,某些人倒是進步不小。"

"閉嘴。"林聽嶼頭也不回地拉著宋遲聲上了游艇,"十分鐘後啟航,遲到的自己游著跟上來。"

海浪輕輕拍打著船身,游艇緩緩駛離碼頭。宋遲聲靠在船舷邊,看著逐漸遠去的海岸線。四年前,他曾經站在相反的方位,看著同樣的海平面,以為那是永別。

"想什麽呢?"林聽嶼不知何時站在了他身旁,手裏拿著兩罐啤酒。

宋遲聲接過一罐,指尖冰涼:"想鯨魚。"

"嗯?"

"《永夜航船》裏寫的。"宋遲聲輕聲道,"鯨落時,會形成一套完整的生態系統,供養無數海洋生物長達百年。"他頓了頓,"像某種...輪回。"

林聽嶼沈默地喝了一口啤酒,泡沫沾在他的唇邊,被隨手抹去:"所以你回來了。"

不是疑問句。宋遲聲轉頭看他,發現林聽嶼的眼睛在陽光下呈現出一種透亮的琥珀色,裏面盛著他從未見過的平靜與篤定。

"我回來了。"他輕聲回應,像是完成某種儀式。

"餵!你們兩個文藝青年!"姜臨夏在船頭大喊,"快來看!周小野這個傻子把三腳架掉海裏了!"

林聽嶼翻了個白眼,卻忍不住笑出聲。他伸手,極其自然地握住宋遲聲的手腕:"走吧,拯救一下我們的紀錄片導演。"

宋遲聲任由他拉著向前,感受著手腕處傳來的溫度。四年光陰,滄海桑田,可有些東西從未改變。

游艇駛向觀鯨區,程愈站在駕駛室旁,拿著望遠鏡觀察海面。陽光在他的鏡片上跳躍,折射出細碎的光斑。

"十點鐘方向!"他突然喊道,"有動靜!"

所有人瞬間湧向船頭。遠處的海面上,一道水柱噴湧而起,在陽光下形成一道小小的彩虹。緊接著,一個巨大的黑影破水而出——那是一頭座頭鯨,龐大的身軀在空中劃出完美的弧線,又重重砸回海面,濺起數米高的浪花。

"天啊!"周小野尖叫著,完全忘記了自己還拄著拐杖,差點撲出船舷,被姜臨夏一把拽住。

宋遲聲屏住呼吸。陽光、海水、鯨魚躍起的瞬間,所有色彩都在他眼前炸開,像一場無聲的煙火。他下意識地尋找林聽嶼的身影,卻發現對方早已舉起相機,鏡頭卻不是對著鯨魚,而是對著他。

"拍我幹什麽?"他問。

林聽嶼按下快門,才轉頭看他:"好看。"

兩個字,簡單直白,卻讓宋遲聲的心臟漏跳一拍。他別過臉,假裝被遠處的海鳥吸引了註意力,卻掩飾不住上揚的嘴角。

程愈不知何時走到了他們身邊,手裏拿著那本《永夜航船》:"所以,這就是結局裏寫的場景?"

宋遲聲接過書,翻到最後一頁,輕聲讀道:"'當鯨魚躍出海面的那一刻,船長終於明白,所有的離別都是為了更好的重逢。燈塔或許會熄滅,但星辰永在。'"

海風拂過書頁,發出輕微的沙沙聲。林聽嶼的手悄悄覆上宋遲聲的,十指相扣。

"F5,"姜臨夏突然舉起啤酒罐,"一個不少!"

"一個不少!"周小野拄著拐杖蹦過來,冰可樂撞上啤酒罐,發出清脆的聲響。

程愈笑著搖頭,卻也舉起飲料:"敬重逢。"

"敬重逢。"林聽嶼和宋遲聲異口同聲。

六只杯子在空中相撞,陽光穿透琥珀色的液體,在甲板上投下細碎的光斑。遠處,又一頭鯨魚躍出水面,巨大的尾鰭拍打海面,像是為這一刻喝彩。

宋遲聲看著身邊這群人——姜臨夏正揪著周小野的耳朵教訓她不許再靠近船舷,程愈推著眼鏡記錄鯨魚出現的坐標,而林聽嶼...林聽嶼始終握著他的手,溫暖而堅定。

四年前被海浪吞噬的一切,如今被海浪一一送回。就像鯨落終將孕育新的生命,所有的離別都會在某個陽光明媚的日子,化作重逢。

游艇調轉方向,朝著燈塔駛去。夕陽西下,塔頂的光芒已經開始閃爍,為歸航者指明方向。

宋遲聲知道,這一次,他再也不會迷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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