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光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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光回

重逢是在一個陰天。

林聽嶼已經很久沒來過這家醫院了。

自從周小野因為追捕嫌疑人摔斷了腿,他每隔三天就會來一次,帶一袋水果,或者一盒止痛藥。周小野總嫌他煩,說他像個操心的老媽子,但他還是來。

今天天氣不好,灰蒙蒙的,像是要下雨。林聽嶼拎著一袋橘子,推開病房門時,周小野正躺在床上打游戲,頭也不擡地罵了一句:"說了不用來,我又不是殘廢。"

"殘廢倒好了,省得你到處跑。"林聽嶼把橘子往床頭櫃一放,瞥了眼隔壁空蕩蕩的病床,"你室友呢?"

周小野終於舍得擡頭,翻了個白眼:"又跑了唄。"

"又?"

"這哥們兒神出鬼沒的,我住進來一周,就沒見他睡過這床。"周小野撇撇嘴,"護士說他抑郁癥,有自殺傾向,但總偷溜出去,抓都抓不住。"

林聽嶼皺了皺眉,目光掃過床頭卡——**"宋聲,抑郁癥伴創傷後應激障礙"**。

他盯著那個名字看了兩秒,腦子裏忽然閃過什麽,但沒抓住。

"你認識?"周小野敏銳地察覺到他的停頓。

"不認識。"林聽嶼收回視線,"就是覺得這名字有點熟。"

周小野嗤笑一聲:"你職業病吧,看誰都像嫌疑人。"

林聽嶼沒接話,轉身去窗邊拉窗簾,餘光卻瞥見床頭櫃上放著一本書。

《燈塔與星辰》。

他手指一頓。

這本書已經絕版四年了。

——自從宋遲聲"自殺"後,所有署名他的作品全部下架,市面上流通的只有盜版,或者二手書商炒到天價的珍藏本。

而眼前這本,封面嶄新,像是剛印刷出來的。

林聽嶼伸手去拿,周小野卻突然喊了一聲:"餵!"

他回頭。

"別動他的東西。"周小野難得嚴肅,"那家夥脾氣怪得很,上次護士動了他的筆記本,他差點把病房砸了。"

林聽嶼收回手,但目光仍盯著那本書。

"他長什麽樣?"

"誰?"

"你室友。"

周小野想了想:"瘦高個兒,總穿件淺黃色衛衣,戴著帽子,走路低著頭,跟欠了全世界錢似的。"她頓了頓,"哦對,臉上還貼著創口貼。"

林聽嶼的心臟猛地一跳。

——**淺黃色衛衣。帽子。低著頭。創口貼。**

他今天來醫院的路上,好像擦肩而過一個這樣的人。

當時他正低頭看手機,那人從他身邊匆匆走過,帽檐壓得很低,只露出一截蒼白的下巴和貼著創口貼的側臉。

他沒在意。

可現在回想起來,那個身影……

"他什麽時候跑的?"林聽嶼突然問。

"早上吧,護士查房時就不在了。"周小野狐疑地看著他,"你幹嘛?"

林聽嶼沒回答,轉身就往外走。

"餵!你發什麽瘋?"周小野在後面喊。

但他已經沖出了病房。

——

**宋遲聲坐在碼頭邊的長椅上,低頭看著手裏的藥片。**

醫生開的,氟西汀,抗抑郁的。

他盯著白色藥片看了很久,最終沒吃,而是塞回了口袋裏。

海風吹過來,帶著鹹腥味。他縮了縮脖子,把衛衣帽子拉得更低,遮住了大半張臉。

四年了。

他以為自己不會再回到這座城市。

可他還是回來了,像條被潮水沖上岸的魚,掙紮著,卻還是被命運丟回了原點。

遠處,港口的燈塔亮了起來,光束緩緩掃過海面。宋遲聲盯著那束光,忽然想起很久以前,林聽嶼問過他一個問題——

"燈塔的光為什麽是旋轉的?"

他當時沒回答。

現在他知道了答案。

——**因為只有這樣,才能讓每一艘船都看見它。**

就像有些人,註定要被看見。

哪怕他拼命躲藏。

宋遲聲低下頭,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書頁。這本《燈塔與星辰》是他偷偷買的盜版,印刷粗糙,錯字連篇,但他還是帶著它,像帶著最後一點執念。

風大了,他攏了攏衣領,準備起身離開。

可就在這時,身後傳來急促的腳步聲。

他下意識回頭——

然後僵在了原地。

林聽嶼站在五米外,胸口劇烈起伏,像是跑了一路。

四目相對。

世界仿佛靜止了一秒。

宋遲聲的第一反應是逃。

他猛地站起來,書掉在了地上,但他顧不上撿,轉身就要走。

"宋遲聲!"

林聽嶼的聲音砸過來,又沈又啞,像是壓抑了太久終於爆發。

宋遲聲的腳步頓住了。

他背對著林聽嶼,手指攥緊了衛衣下擺,指節泛白。

"轉過來。"林聽嶼說,聲音很低,但每個字都清晰,"看著我。"

宋遲聲沒動。

林聽嶼直接大步走過來,一把扣住他的手腕,強行把他轉了過來。

宋遲聲掙紮了一下,但林聽嶼的力氣太大,他掙脫不開,最終只能擡頭——

然後對上了林聽嶼的眼睛。

那雙眼睛比四年前更鋒利,更沈,像是淬了冰又燒著火,死死盯著他,像是要把他釘在原地。

"……好久不見。"宋遲聲終於開口,聲音輕得幾乎被風吹散。

林聽嶼沒說話,只是盯著他,目光從他貼著創口貼的臉,滑到他瘦得突出的腕骨,再到他微微發抖的手指。

然後,林聽嶼忽然伸手,一把扯掉了他的帽子。

宋遲聲猝不及防,下意識偏頭躲閃,但已經晚了——

林聽嶼看到了他後腦的疤。

那道疤很長,從後頸一直延伸到頭皮,像是被什麽尖銳物體劃傷的,愈合得並不好,周圍的頭發剃掉了一小塊,顯得格外刺眼。

林聽嶼的呼吸一滯。

"……跳海的時候撞的?"他問,聲音啞得不像話。

宋遲聲沈默了一會兒,輕輕"嗯"了一聲。

林聽嶼的手指微微收緊,像是極力克制著什麽。

"疼嗎?"

"忘了。"宋遲聲低聲說,"當時……沒感覺。"

林聽嶼盯著他,忽然笑了,笑容裏帶著點狠意:"宋遲聲,你他媽真是個騙子。"

宋遲聲一怔。

"跳海?自殺?"林聽嶼一字一句地說,"你真當我傻?"

宋遲聲抿緊了唇。

"這道疤,是鈍器傷。"林聽嶼的手指輕輕碰了碰他的後腦,聲音冷得像冰,"不是礁石劃的,是被人打的。"

宋遲聲的瞳孔微微一縮。

"還有這個。"林聽嶼一把撩起他的袖子,露出手腕上那些細密的疤痕,"這些也不是自殺割的,是捆綁傷。"

宋遲聲猛地抽回手,臉色煞白。

"……你查我?"

"查你?"林聽嶼冷笑,"我他媽找了你四年!"

宋遲聲不說話了,只是低著頭,呼吸有些急促。

林聽嶼盯著他看了幾秒,忽然伸手,一把將他拽進了懷裏。

宋遲聲渾身一僵,下意識掙紮,但林聽嶼抱得太緊,他根本掙不開。

"……放手。"

"不放。"

"林聽嶼!"

"宋遲聲。"林聽嶼的聲音貼在他耳邊,又低又沈,"你欠我一個解釋。"

宋遲聲不動了。

海風從兩人之間穿過,帶著潮濕的涼意。遠處,燈塔的光束再次掃過,照亮了長椅上那本掉落的《燈塔與星辰》。

宋遲聲看著那本書,忽然很輕地笑了一下。

"……解釋什麽?"他問,"解釋我怎麽沒死?還是解釋我為什麽回來?"

林聽嶼沒說話,只是收緊了手臂。

宋遲聲沈默了很久,最終輕聲說:

"……我只是想看看,燈塔還亮不亮。"

——

那天晚上,林聽嶼把宋遲聲帶回了家。

不是醫院,不是警局,是他自己的公寓。

宋遲聲站在門口,有些遲疑:"……我住這兒?"

"不然呢?"林聽嶼把鑰匙扔在鞋櫃上,"你還想跑?"

宋遲聲不說話了,低頭換鞋。

林聽嶼去廚房倒了杯水,回來時發現宋遲聲站在客廳中央,正盯著墻上的照片看。

那是四年前拍的,他們和姜臨夏、周小野、程愈的合照,背景是初代《燈塔與星辰》的發布會。

照片裏的宋遲聲笑得燦爛,而林聽嶼勾著他的肩膀,一臉得意。

"……你還留著。"宋遲聲輕聲說。

"嗯。"林聽嶼把水遞給他,"我念舊。"

宋遲聲接過水杯,沒喝,只是握在手裏,指尖微微發白。

"……我住幾天就走。"

"你敢。"

宋遲聲擡頭看他。

林聽嶼盯著他,一字一句地說:"宋遲聲,這次你再跑,我就把你銬床上。"

宋遲聲:"……"

"不信試試。"

宋遲聲終於笑了,雖然很淺,但確實是笑了。

"……林聽嶼,你變兇了。"

"拜你所賜。"

宋遲聲不說話了,低頭喝了口水,喉結微微滾動。

林聽嶼看著他,忽然伸手,拇指擦過他嘴角的水漬。

宋遲聲僵了一下,但沒躲。

"……睡吧。"林聽嶼收回手,"明天帶你去見程愈。"

宋遲聲點點頭,轉身往客房走。

但林聽嶼叫住了他。

"宋遲聲。"

"嗯?"

"歡迎回來。"

宋遲聲的背影頓了頓,最終很輕地"嗯"了一聲,關上了門。

——

夜深了

林聽嶼躺在床上,聽著隔壁房間的動靜。

宋遲聲很安靜,幾乎沒發出任何聲音,像是怕驚擾到什麽。

林聽嶼盯著天花板,忽然想起四年前,宋遲聲消失的那天,他在直播裏說的最後一句話——

"宋遲聲,燈塔還亮著,你他媽別裝看不見。"

現在,燈塔的光終於照回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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