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媽媽的目光在江雪和荒川之主身上轉了一圈, 江雪背對著沒看見, 荒川之主將她推正了, 並不急於一時的親昵。

本來還想要個膝枕的江雪坐正，拿起剛剛被冷落在一邊的手機繼續刷新。電視劇主角嘰嘰喳喳笑笑鬧鬧的聲音把江媽媽的註意力重新吸引回去，江雪點開游戲開始玩, 時間悄悄地流淌。

等到了晚上該睡覺的時間，她剛剛回到自己房間, 江媽媽就反手帶上門進來了。

“你們的事, 我和你爸一直沒下手管。你和他, 我們現在也管不了了……”

江雪已經不是尋常人類，荒川之主也不是。更別說中間還牽扯著什麽世界和世界, 在他們兩夫妻這裏適用的經驗教訓，已經不再適合江雪。

江雪看江媽媽臉上的擔憂，安慰道：“又不是一直這麽下去，再等一段時間, 我就可以留在家了。明年帝流漿之後就可以在這邊登記身份了, 之後就都和以前一樣。”

江媽媽卻還是滿臉憂愁, 江雪覺得奇怪, 握住了她的手，“媽……你……不滿意他嗎？”

荒川之主這段時間在江父江母在的時候一直中規中矩, 為了減少阻力也是很用功了。

他為什麽這麽做, 是為了誰，江雪心裏清楚。

“倒也不是，確實值得托付, 我和你爸都覺得挺好。”江媽媽欲言又止，又笑道：“本來應該是好婚事的，也免得你妖化之後找不到合適的人選。而且你們也……”

江雪聽了這番話難免心理不適，她從上大學開始思想觀念就有了急劇的轉變，以前總覺得是接觸了一些別的思想，現在想想，分明是那段已經被遺忘的曾經留下的深深刻痕。

上一次，她也被托付給了秦玉，後來……

簡直說不清是可悲還是可笑。

然而江媽媽是真心實意在為她考慮，為她擔憂，江雪明白，雖然不喜歡，但將心頭的抵觸全都按了下去，不留一點痕跡。

“那你還擔心什麽呢？”江雪抱住江媽媽，“怕幾千年過去，彼此互相厭倦了？你想想，我一個實力高超的陰陽師，就算真分了，難道還活不下去嗎？”

她聲音拉的長長軟軟的，本來是在撒嬌安慰，卻仿佛戳中了江媽媽的心事，讓她的臉色一僵。

江雪把她抱得更緊了，像小時候一樣趴在她懷裏，“到底有什麽擔心的地方？”

江媽媽被她纏了半天，抵受不住撒嬌大法投降，“我……我和你爸都做過一個夢。”

江媽媽盡量簡短地描述其那個夢境，臉色變得蒼白起來，身上也有些緊繃。

那是一個有關於荒江雪的夢。

那是江雪高考完之後填志願的時候，江父江母不約而同地做了同一個夢。

夢中江雪說著他們聽不懂的語言，穿著一身雪白的和服，在一片陌生的土地上和人廝殺。

漫天漫地的妖怪，潮水一般湧動的人類。江父江母在夢中都曾試過阻擋拉走江雪，可是根本不存在於那個夢中，無法被看到聽到，只能去看去聽。

江父江母都不曾見過戰爭，那場夢，是他們唯一眼見過的戰爭。和影視劇不同，那種真實和殘酷，是電視劇裏的演員無法用道具還原出來的。

生死血淚，一切都被仿佛被模糊了，又仿佛更加深刻了。不斷有屍體倒下，血腥味纏繞在每一寸空氣裏，死和活只在一線之間。

江雪臉上的妖紋比鮮血更明艷，像是灼灼燃燒的火。她幾乎是不可阻擋的，無論走到哪裏，都沒有敵人能夠阻攔她。

直到……一把刀從背後刺穿她。

大喊著一個唯一能被聽懂的句子。正確說是名字。

——“江雪！”

那是個個頭瘦小的女人，她刺中江雪後就跪倒在了地上，她的後頸有一朵灼灼燃燒的紅色雪花，那詭異的紋路很快蔓延到她的全身，然後將她炸成一團血霧。

那團血霧沒能沾到江雪身上半點，然而江雪被貫穿了的腹部，血跡正在一點點地滲出。

她的敵人像是不可置信地看著她正在流血的腹部，然後像瘋狂了一般，悍不畏死地向著她湧了過去，口中紛紛喊著她的名字。

比他們更加不可置信的是江雪自己，她不斷擋開向著她揮下的刀劍，然而人太多了，兵器太多了。弓箭射中了她的肩膀，太刀貫穿了她的肺部，禪杖打斷了她的脊背，長劍劃開了她的胸膛。

江雪的軍隊向著她的方向圍攏，想要將她救援出來，他們的後頸都生著一朵紅色的雪，仿佛是某種徽記。

而他們的同伴卻向著他們揮動了屠刀，然後在出手背叛後被炸成一團紅霧，灑落在同伴的屍首上。

蒼穹大地，仿佛都被那不祥的紅色染遍了。

江雪所處之地滿是湧動人潮，然後猛地，那人潮中爆發出一陣歡呼。他們口中重覆著同一個句子，聲浪仿佛能掀翻這一方天地。

一個武士打扮的年輕人大笑著拽著江雪的長發，將她的屍首拎起，在最志得意滿的時候被一支長箭洞穿了額頭。

江雪已死，但她的軍隊還沒有散，哪怕已經遭受了幾乎致命性的背叛。

膠著、殘酷、慘烈的戰爭。

江雪被幾個妖怪圍攏著，無數奇異的亮光在她的屍首上圍繞著。戰場上方陰雲密布，薄雪不斷飄落，然後化進滿地的血腥中。

芳草鮮花不斷在江雪身下的土地蔓延，可是她本人卻沒有絲毫動靜。粉紅色的妖怪站起身，漫天的花瓣香雨，像是最標準的邂逅場景，卻是在這樣慘烈的戰場。

花雨被風吹落，她的身體漸漸透明，最終消散在空中。滿地花瓣枯萎雕零，江雪終於睜開了眼睛。

卻只是片刻的生機。

江雪的手捂在滿是鮮血的腹部，對旁邊的女孩說著什麽，女孩滿臉是淚，情緒激烈地說著什麽，最終卻抱住江雪的身體點了點頭。

江雪露出一絲微笑，呼吸再次趨於微弱。舉著楓葉的藍色妖怪和長著蝴蝶翅膀的妖怪一人一邊拉住她的手，相互點了下頭，兩股強烈到刺目的光亮起，戰場上重傷的同伴在光芒過後重新有了行動的力氣，而圍繞在江雪屍身邊的兩個少女已經不見了蹤影。

被江雪囑托過的女孩抱住江雪的屍首，在這場戰爭結束後，將她燒成了灰燼，灑在了那片打掃過後依舊血紅的戰場。

然後，那片戰場開始無休止的下雪。

潔白的，無瑕的，落地卻是鮮血般的紅。一點點堆積，一點點覆蓋，深紅漸漸褪去。

當這片雪原只剩下一層淡到幾乎沒有的緋色時，荒川之主來到了這裏。他和那個處理江雪屍首的女孩爭吵，沒兩句就廝殺起來。

最後女孩走了，荒川之主一個人留在雪原，徒勞地試圖從中探索出墳墓的痕跡。

他早已經找到了。

他永遠也找不到。

夢境就到這裏結束，在也沒有往前走一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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