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二十九

關燈
☆、二十九

八月二十九號,是他難以忘記的一個日子。

那天他去了學校,盡管之前鬧出那件事,但至今並未有學校領導找他談話或是什麽,他心中抱著一絲僥幸,一進學校就感受到了很多視線,剛剛走進辦公室,一個老師就好奇,“蘇美爾?你怎麽還來學校?”

“……”他站在門口,進也不是,退也不是。

隔壁班那個一直考不過他們班的數學老師嘲諷一笑,“學校把你開了,你不知道?前天教師大會上可當著全校人的面說的。”

“我……我不知道。”

“忙著見男人吧。”

“小胡你少說兩句!”另一個年歲大點的老師訓斥道,走過來,拍拍他肩膀,“小蘇啊,你去劉主任那兒一趟,他有話和你說。”

蘇美爾轉身,如行屍走肉般往他辦公室走,三年多前的事情之後,他和劉主任之間的關系出奇的好了起來,劉主任就像待自家孩子般的待他。

去了辦公室,劉主任像是一直等著他一樣,嘆口氣,自己起身去關了門,“坐吧。”蘇美爾坐在木椅上,“主任……我被開除了,是嗎。”

“是。”劉主任看著他說。

蘇美爾嘴唇顫抖,眼睛瞪的特別大,淚珠子在裏面轉了很多圈,終究是沒有掉下來。

劉主任吸了口煙,當年蘇淇奧為他大打出手的事,學校很多老師見到了,那天那個照片出來時,有眼人都可以看出另一個人是誰,可現在這麽多矛頭指向蘇美爾,新校長來的第一件事就是開除蘇美爾,蘇淇奧自始至終都沒有出現,劉主任心裏也有數,看了看眼前這個瘦削的孩子,真不敢相信自己當年也曾想過害他。

“我在蘇州三中(隨便寫的,不要對號入座哦。)有點關系,我跟那邊打過招呼了,你先回去,剩下的我來安排。”

“主任……”

“老校長交代的,這事他也不好出面。新校長來的頭一件事就是這個。”劉主任抽著煙想到,校長八成都是那邊人指來的。

“謝謝主任。”

“唉,你先回家吧,到家了給我來個電話。”

“嗯。”

蘇美爾去了學校不到一個小時,就出了校門,他先去了移動營業廳,把自己的通話清單拉出來,不到最後一刻他不死心,結果拉出來最近的那個電話是國際長途。

國際長途。

蘇美爾再次逃離這裏,回了蘇州的那個真正屬於自己的家。

劉老太好奇道,“小蘇子怎麽這個時候回來,快開學了哇。”

“劉奶奶我回來拿點東西的。”

“哦,晚上來奶奶家吃飯!”

“晚上要早睡覺,明天還要趕回去,就不去了奶奶。”

“哦喲這麽忙啊,那好,奶奶等會兒做幾個菜給你。”

“謝謝劉奶奶。”

蘇美爾自然不敢說真話,並且也無從說起,他蹲在自己的房間裏的矮櫃前收拾裏面的東西,他把自己的東西都帶了回來,徹底的帶了回來。

寫的情書,以前收藏的蘇淇奧的板書,蘇淇奧給自己買的每一件衣服的標簽,他偶爾給自己留的字條,一個個的放到櫃子裏安頓好。

像是要再確認最後一次,他把自己的手機拿出來,一個數字一個數字的按下那個號碼,顫抖著手摁了通話鍵,甜膩又機械的聲音告訴他:您所撥打的用戶已關機。

他淒涼的笑了笑,關門去街上買東西。

繞了許多家藥店,每家買一點,一共買了一百多顆的安定,放在自己貼身的書包裏,兜兜轉轉自己離開蘇州四年多了,一直陪著自己的也只有這個書包,這是唯一讓他在此刻感到安心的東西。

冒出死的念頭,對他來說並不陌生,父母均過世的時候,第一次被班裏學生揍的時候,寫情書送給他被拒絕的時候,見到程清的時候,甚至是即將踏上去往拉薩的火車,看著火車軌道的時候,每一次他都想到了死,他知道自己不是一個堅強的人,總是哭,總是依附著別人,總是只知逃避,既然自己一直都是個錯誤,那麽就徹底消失好了。

背著包,最後去了他父母的墓地,小縣城的墓地多年前的時候並不貴,因而父母的位子風水很好。路邊很多賣茉莉花和梔子花的,他買了滿滿一大捧,坐在自己父母的墓前,一句話不說,只是擡頭看著天空,白雲朵朵飄,坐了差不多一個小時才轉向墓碑,笑著輕聲說,“爸爸媽媽,我也要來了,你們要來接我。你們要找到我。一定要。我一個人,真的,太孤單,太孤單了。”

隨後起身離開,褲子上的灰隨著他的步子在陽光的照耀下在他身邊飄蕩,他卻渾然不知。

路過小河時,他掏出用了幾年都沒換的那只玫紅色手機,取出裏面的手機卡扔到了河裏面,再蹲□拿起磚頭把翻蓋手機砸成兩瓣,手平行置在水面上,手指一松,兩瓣都落入了水裏,打出了漂亮的水花。

[現在]

蘇淇奧開車回去時,正是一天當中陽光最好的時候,即使今天的陽光並不強烈,他也需要戴起墨鏡,否則像是無論如何都擋不住那光線,實則墨鏡下自己的眼睛酸疼無比。

他蘇淇奧從出生的那一刻起就註定了這一生會是天之驕子,長相,家庭,甚至是智商,擁有這三者的人不少,同時擁有的人卻很少。蘇淇奧是其中之一。幾乎任何東西對他而言都是唾手可得,直到他十七歲的時候,才發現也有他得不到的東西,那就是那個叫做程澈的人。

幾乎是帶著逃避的念頭他跟隨自己的父母去了南方的那個城市,是的他也曾逃避過,誰都有過青春年少無知時。那些日子他比平常的自己更加沈默寡言,可在學校裏依然有那麽一群人圍繞著自己。

最先察覺到有人偷窺自己是一個午後,他睡了一覺剛醒,耳中是化學老師講題的聲音,他有點不耐的把頭轉向窗外,結果看到對面那棟樓的一扇窗戶有個亮點不停的閃啊閃,那天的陽光很強,他開始以為是鏡子,剛睡醒的大腦比較混亂,便好整以暇的看著,結果那個亮點一直在那裏,差不多十分鐘後才離去。這一刻他還不確定是在偷窺自己,結果下一節課是數學課。

他們班那個小老師,自己很少在意,只記得有次他被班裏的學生揍,自己湊巧碰到了,良心發現想要伸手拉他時,那人卻拒絕了,眼神中滿是防範。吃力不討好,他轉身就走了,卻又好奇的沒有走遠,一直觀察著那個小老師,見他緩緩爬起來,擦自己的眼淚,認真的洗臉洗手,當時只覺得這個小老師其實還挺讓人欽佩的。

小老師抱著教案拿著大大的三角尺走進教室,走進的一瞬間,一道光線正好照到他身上,胸前衣服上的拉鏈一閃一閃,他的眼睛就亮了,突然之間明白了什麽,他盯著講臺上的他看,正好小老師也走上講臺往下看,兩人眼光對視。他很快一縮腦袋收回了視線,他則低頭笑了笑。

他和他都不愛笑,他見過很多笑容,但見過的最漂亮的笑容無疑是蘇美爾的。

只是當時當他下車沖進病房,見到的是一個戴著氧氣罩虛弱躺在那裏的仿佛全無生命的人時,他才發現當年那個僅僅看流浪貓打架就能露出單純笑容的他再也不見了。

那時他剛從英國回來,剛下飛機,馬不停蹄的趕到醫院,病房裏只有一個老人,用他聽不懂的蘇州話在和他說什麽,他什麽都聽不見,只是呆呆的看著那個硬邦邦躺在床上的身體,突然意識到這個世界上的任何東西不管能否得到,他都再也不需要了。他僅僅需要的是眼前的這個人能夠再次活蹦亂跳起來,能夠再次蹲在陽光滿滿覆蓋的草地上,能夠繼續那樣開朗的笑著餵那群愛打架的貓。

後來醫生的聲音是他一生的魔咒,“三天沒有進食,安眠藥又吃太多,發現較晚,再晚一步就真的拉不回來了。”

劉奶奶依然在不停地哭,依然在用他聽不懂的蘇州話和他說話。

他怔著看劉奶奶把一張照片塞到他手裏,終於那句話他聽懂了,“小蘇子一直抓著這個。”

只一眼,他就全然明白了。手心裏那張照片被他攥的全部皺了起來。

在馬路上飛馳的車子突然急剎車停了下來,蘇淇奧臉上露出少見的慌張,太久沒有想起的事情突然全部從腦中湧現,眼前全是蘇美爾當時那張白如紙的臉,胃迅速的絞痛。

他伏在方向盤上不解,為什麽那一次他已經主動的放手了,卻沒能夠換來他這一次的留下。

(本來不打算寫蘇先生視角的,甚至番外也不打算補的,可想了想,這樣的話蘇先生看起來實在太渣了,於是寫了這麽一段,正好也完整一下文章的描寫。)

回到辦公室,秘書一看他的臉色便識趣的避到了一邊。林助理跟她對視了一眼,止住了要跟進去的步子,待門關上後,輕聲說,“去備些胃藥,唉。”

“嗯。”秘書轉身就去拿了。

他坐下,習慣性的先看電腦,看郵件,郵箱裏又塞滿了郵件,他大致的掠看一遍,先挑些重要的看,卻在拉鼠標拉到最下邊時,看到了今天早上一封四點多發來的郵件,看內容看格式都不是工作類郵件。

對方郵箱名一個蘇字。

他輕點鼠標打開那封題目只是三個句號的郵件。

五年前你欠我一個解釋,我欠你一聲再見。

如今解釋我不再需要,卻要真正的和你說一聲再見。

蘇淇奧,再見。

秘書敲門送藥進來時,看到的是自家老板僵硬了的身子,右手死死的抓著鼠標,一動不動,入定了一樣,臉色更加蒼白。

她擔心的出聲,“老板!”

蘇淇奧這才慢慢擡頭,看向門口。

“藥和熱水。”秘書往裏走,遞上手裏的東西。

“放桌上吧。”

“我看著您吃下。”

“我等等就吃,你出去吧。”

“老板……”

“出去。”

“是……”

“等等。”

秘書轉身,“什麽吩咐?”

“謝謝你。”

秘書楞住了,好幾秒才回過神往外走。

蘇淇奧看都沒看藥和水一眼,而是繼續看那封郵件。冷冰冰的三句話,直到最後一刻都不願意再也自己打一個電話麽。那樣的字,組成的句子,看得他眼睛疼。

正在此刻,他手機響,他接起來,“餵?”

“淇奧,那事兒成了。”

蘇淇奧臉上終於有了表情,“謝謝。”掛掉電話,低頭不知思索什麽,嘴角隨後翹了翹,拿起藥和水,慢慢吃了下去。再看電腦屏幕時,看著每句最後的那兩個字,心念,是的會再見的。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