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約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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約定

少年的眼眸在燭光中閃動幾下,喉頭上下滾動,過了好一會兒才開口道:“……好,我聽師父的,往後今日便是我的生辰。”

江序堯也笑著舉杯:“那便祝長逾生辰快樂,今後喜樂無憂。”

江青引也舉杯慶賀:“祝我的小徒兒,不拘於時,自得自由。”

不拘於時,自得自由嗎……

陸長逾也舉杯,嘴角盛滿笑意,眼裏盡是光彩:“長逾謹記,謝過師父,謝過師叔。”

看著對面二人將酒一飲而下,陸長逾卻是在此時突兀地問了江青引一個問題:“師父,那從今往後每一年的今日,你……都會陪我過生辰嗎?”

“我徒兒的生辰,為師自然不會缺席,可若……徒兒哪日得遇良人,朝夕相伴,她也能陪著你。”江青引淺笑著說。

陸長逾欲要喝酒的手停頓一瞬:“……良人?”

江青引理所當然地點頭:“是啊,你以後總歸是要有道侶相伴的,為師當然不能陪你一輩子。”

見陸長逾忽然的沈默,江青引又笑著夾了一塊豌豆黃放入他碗中:“沒事,這種事還早著呢,也是要看緣分的,但你要是真遇上喜歡的好姑娘,為師自會成全的。”

陸長逾還是沒有立即接話,而是沒頭沒尾地又問了江青引一個問題:“那師父如今為何還沒有道侶?”

江序堯也好奇地看過去,江青引明顯楞了一下,隨後認真地思考了一下,慎重答道:“許是……為師的緣分還未到吧。”

陸長逾:“那在我和師父的緣分都未來到之前,師父可不能忘記說過的話。”

江青引笑道:“自然不會,往後的每一個今日,我都會陪你過生辰。”

“好了我們快開動吧。”江青引第一個提箸,看著眼前佳肴,臉上有幾分躍躍欲試。

於是幾人不再繼續這個話題,紛紛笑著動筷。

但陸長逾的心裏還是有一絲怪異的感覺,這股感覺很輕很輕,如帶著微刺的羽毛一下一下拂過他的心上,明明不痛卻有些心煩,他不知道這是什麽感覺,卻又像是梗在喉間說不出來。

尤其當江青引說自己往後不會一直陪著自己之時……

少年輕輕搖頭,壓下心裏這股奇怪的思緒,仰頭將那杯酒一飲而盡。

想那麽多做什麽,以後的事誰也說不準,可不能在今日掃了師父的興。

反正今後的年末,十月十八的大雪日,便是自己的生辰,而在每年的今日,江青引都會陪在他的身邊。

屋外落下片片霜雪,但再淩冽寒冷的風,也吹不滅屋內的燭光。

——————

夏蟬作序,花草為歌,鶯鶯盛華滿山。

江青引與陸長逾一同走在通往主峰的山間小道上,四周靜謐的春色間忽然傳來少年有些詫異的聲音:“師父要送我去無妄島?為什麽?”

江青引停下腳步,轉而正對著陸長逾道:“長逾,你的修為滯留在元嬰巔峰已有小半年了,我仔細想了想,應是撥月山的純陽靈息不足,但無妄島純陽之氣極盛,那裏定會是個於你而言絕佳的修煉聖地。”

無妄島,可以說是整個修真界最為神秘的地方了,位於北州極界,存在已有上百年。

島主松忌不問世事,其修為之深無人可知,也無人知他究竟是用了什麽方法竟能避免飛升雷劫的到來,留在人界百年。

但能有此本事的人,修真界僅此一位。

松忌每十年會對外收學徒,學期為五年,五年後學徒無論學成如何都必須離島。島主收徒不看出身,不談利益,只看資質和心情,其要求之嚴苛幾乎無人能達到。

但江青引卻告訴他昨日收到了松忌的請柬,願主動收陸長逾為學徒,請他入島。

“可是師父,無妄島主多年不出島,為何如今竟來信點名要我?”,陸長逾蹙眉道。

江青引:“因為你們同為日晟之體,他想將自己畢生所學傳授於你,有所傳承。我昨晚想了想覺得此事對你助益頗大,所以現在就看你的想法了。”

撥月山的純陽靈息不足,但無妄島主也是日晟之體,所以無妄島定會是陸長逾最好的修煉之地,更何況如今他修煉遇阻,江青引更沒有不同意的理由。

可少年卻並沒有撥雲開見月明的喜悅,眉眼間反而籠上了一層淡淡的愁緒。

陸長逾:“師父,我……不想離開你去別的地方,而且我現在只是修煉稍微有那麽一點點的阻礙罷了,我保證,三個……不,一個月之內,我定能突破元嬰境界!你相信我!”

少年擡手欲作誓,卻被江青引攔了下來:“長逾,你不必擔憂,松忌前輩在信裏說了,你每兩年就可以回來一趟,只要學成便可結束,為師相信以你的能力,至多三年你必能回來。”

無妄島本有著五年內非學成不可出的條件,但陸長逾與他人實在不同,這可是萬年難遇的日晟之體體啊!要是想等到下一個能繼承他衣缽的人不知要等到猴年馬月了,所以松忌也不惜為他破例。

見陸長逾還是有些猶豫,江青引想了想,忽然反手抓住自己發後的嫣紅發帶,略一使力,發帶便落在了她的手心裏。

“這個你拿著,就當是我一直陪在你身邊了。”躺在手心的紅色絲帶與她白皙的皮膚形成強烈的對比,在滿目春光下成為那最耀眼的色彩。

少女藍衣如舊,淺如琉璃的眸子在驕陽下折射出他的倒影,素手欲將那抹搖曳起來便會動人心魄的嫣紅遞給自己。

她一直都能最快知曉他心裏的想法,她最懂他。

陸長逾不禁微微失笑,眼裏恢覆了些光亮:“那師父幫我系在手上。”嗯,是有些得寸進尺又隱含撒嬌的語氣。

江青引挑眉笑笑,正要去抓他的右手,卻被少年躲開,但下一刻他的左手就乖乖伸了出來:“師父,系在這只手上吧。”

右手握劍,更易沾血,他不想把她給自己的東西弄臟。

江青引挑眉看了他一眼沒有說什麽,將那紅絲帶系在了少年的左手上,只是唇邊的笑意似乎加深了些。

絲帶柔軟沁涼的觸感纏繞在手腕的皮膚上,一圈又一圈,系得結實又不會過分緊繃,只是垂了半長的殷紅隱在衣袖間。

少年在陽光下欣賞著左手的紅絲帶,臉上洋溢著滿足的笑容,忽而他又像是想起什麽似的,湊近江青引悄悄道:“既然師父都送我禮物了,那徒兒若不回禮豈不是顯得小家子氣?”

江青引正要說不必,但不等她開口,一個紅色的劍穗就忽然從少年手心垂落在眼前。

劍穗看著有些粗糙,但編法的款式精致,中心是一朵小巧玲瓏的梅花,一看便知花了不少心思。

陸長逾:“這可是我花了好些天才學會的,編了許多挑了一個最好看的送給師父,怎麽樣師父,你喜不喜歡?”

看著少年期待的眼神,江青引接過劍穗後立馬就系在了劍柄上。

無瞻劍身不停晃動,似乎在抗議,但被江青引輕輕一彈,瞬間就老實了。

銀紅的劍身配著鮮紅的劍穗,江青引晃了晃無瞻劍,劍穗也在陽光下閃著細碎的光,她朝少年露出一個真摯的笑容:“很好看,我很喜歡,多謝。”

陸長逾看著江青引,出口卻話鋒一轉:“方才師父有句話說錯了,我若回來不必三年。”

春光下,淺金色的光線落入少年的眼睫,撒上一層薄薄暖色,一雙精致的桃花眸裏俱是笑意。

“兩年,在我的成年禮之前,我定會從無妄島回來見你。”

山間小道旁的春花在微風下輕輕搖擺,它們似乎與某個少年的心一樣,也在期待著下一場的重逢。

——————

陸長逾在無妄島的那兩年裏其實並不輕松,甚至可以說是日日都要執行嚴酷的修煉計劃。

但這卻並不是松忌的主意,而是陸長逾的。

陸長逾沒日沒夜地修煉,在無妄島裏,凡是純陽靈息濃郁的地方就一定能看見他的身影,而他左手上的那一抹嫣紅也從未離身。

松忌年歲已上百卻仍是一副青年的模樣,陸長逾第一次和他見面的時候還吃驚了一下,他的性格雖的確如傳聞般有些古怪,整日裏變臉跟變戲法似的,但在陸長逾看來也不過就是個嘴硬心軟的性子。

更何況松忌對自己也很好,幾乎是傾囊相授,他也與之相處得不錯。

無妄島雖傳言在北州極界,但卻真實存在於北方一個獨立於修真界之外的空間內,島的面積不大,但並不寒冷,甚至是四季如春。

但也是這個原因,所以無妄島對於收取外界的來信或信息是很困難的,陸長逾也是好久才能收到江青引一封信。

在島內的日子裏陸長逾未曾見過落雪,但他想,下一次看見落雪的時候,一定是在見她的時候吧。

再過兩年便是自己的成年禮,所以他一定要在兩年後的冬日裏,他的生辰到來前學成回去,和江青引一起過完這個特別的生辰。

於是在陸長逾的變態修煉計劃下,其他來過無妄島的學徒要學五年的東西,他真的只用了兩年便學完了。

兩年後的冬日,松忌一臉嫌棄地絮絮叨叨,陸長逾滿面春光地開開心心。

松忌靠在門框邊,雙手抱拳涼涼開口:“也不知道你這臭小子到底怎麽想的,是我這無妄島有什麽不好的嗎?你在修真界可找不到第二個純陽之氣這麽旺盛的地方了啊!多留幾年說不定你都能跟你那師父打成平手了。”

“……再說了,你都勉強能算得上我松忌半個親傳弟子了,結果一學完就要走,顯得多不待見我一樣。”

“唉老師你可別亂扣學生帽子啊,我可沒說過你和你這無妄島不好,只不過我跟我師父說好了,兩年後一定會回去的,我可不能食言。”

陸長逾原本正在低頭收拾行裝,忽然轉頭看了松忌一眼:“您……不會是在舍不得我吧?”

“餵餵餵!你好好說話啊你!誰舍不得你了?!我什麽檔次你什麽檔次,還我舍不得你,簡直笑話……嘁,隨便你走不走的,反正你出了無妄島也就跟我沒關系了,我也絕不會再管你,咱們好聚好散!”

說完,那身紅衣離去時的背影竟然有幾分少見的慌亂,但陸長逾只是笑笑,隨後朝著松忌的背影大聲說了一句:“老師!我可不同意!以後我會常常回來看您的!”

語畢,那道紅衣似乎踉蹌了一下,陸長逾竟然僅從一個背影裏看出了類似於忸怩的神態,但對方顯然為了維持自己的高端檔次,並不想回答自己一句‘好的’,只能加快腳步快速離開。

陸長逾挑了挑眉,笑著回頭繼續收拾東西。

但就在陸長逾準備啟程的前一天,他卻突然沈思著放下了包袱。

自己出來整整兩年,回去的時候怎麽能空著手呢?怎麽著也得給師父帶個小禮物啊,況且還有兩日才是自己的生辰,也不著急。

於是陸長逾強行壓下自己歸心似箭的思緒,多留在留在無妄島的那一日,陸長逾想盡辦法在北洲極界內弄來了一株幼小的紅梅樹苗。

據松忌說這株紅梅與尋常紅梅不同,尋常紅梅只有幾十年壽命,但這株紅梅受北洲極界的天地靈氣蘊養,活個上千年怕是也不成問題,開出來的花也會比尋常的紅梅更艷,更香。

只不過一般這種受了機緣的生靈都極難長大,除非願意有人以精血餵養。

於是陸長逾背著松忌悄悄給這株紅梅餵養了整整一日的精血,竟然真的讓幼苗迅速長大開花。

那是陸長逾見過的最美的紅梅,枝褐梅紅,香沁神寧。

陸長逾小心翼翼地將紅梅收入乾坤囊之中,這是他要送給江青引的禮物。

終於在他十八歲生辰的前一日,陸長逾滿心歡喜地告別松忌,踏出空間結界,他一腳踩在了北州極界的雪地上。

但就在他剛剛出現後,一道青色身影便猛然出現在他身前,似是在此等候已久。

眼前的曲亦安發絲有些淩亂,面色蒼白,眼下俱是烏青,連握著玉簫的手都有些顫抖,絲毫沒有往日的風雅氣度。

不等陸長逾開口詢問,曲亦安便一把握住他的雙肩,慌亂的神色間似乎想對他說些什麽,但又有些語無倫次到不知該如何開口。

“曲樓主?你這是怎麽了,又怎麽會在這裏?”陸長逾蹙眉道。

他只跟著江青引見過曲亦安幾面,還老是被他認錯,但能讓他這樣的人慌亂成這副模樣,還親自跑到北州極界來……

陸長逾的胸腔忽然開始狂跳起來,一股極度不好的預感在心裏蔓延開來。

又過了幾息,曲亦安狠狠一閉眼,艱難開口道:“……江青引和衍雲宗……出事了。”

“轟”的一聲在陸長逾腦內炸響,眼前有一瞬間是一片模糊的,他甚至再也聽不見任何聲音。

寒風刮過耳畔的聲音和曲亦安開開合合的嘴都變得遙遠而朦朧,他似乎在這一刻與這個世界徹底分離。

……師父和衍雲宗,怎麽了?

下一刻,曲亦安說了一大堆卻見他毫無反應,還想再說些什麽,但剛一擡頭手上便是一空,眼前人一瞬間便已消失不見,只剩慘白空蕩的寒天雪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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