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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2章 悲歌擊築 “為天下新開萬世太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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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2章 悲歌擊築 “為天下新開萬世太平”……

妊婋和伏兆在徽音殿的中庭花園回廊上見到了一身素服的季顯容。

她的眼睛微微腫著, 眼裏滿是血絲,眼下一層淡淡烏青,嘴唇也有些幹燥發白, 看起來似乎一夜未眠。

“殿內靈堂布置已畢,你們也可以進殿哀悼。”季顯容說這話時鼻音略重, 還帶些沙啞。

妊婋觀她這日神情, 又聽此刻這話, 猜測昨日她們離去後, 季無殃也沒跟她說她們之間的談話內容。

她二人聽到季顯容的邀請, 也只是點點頭,沒再多說什麽,都隨她一起往後殿走去。

此時的徽音殿前後殿宇外都還沒有掛上白色帷幔, 只季顯容和宮人們身上罩了一件縞素外袍,她們踏進後殿堂屋裏時,已不似昨日那樣溫暖如春,但那陣花香和藥氣卻仍未散去。

堂上的桌椅擺設都撤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副金絲楠木棺。

季顯容請她們來到棺前,說母皇昨夜子時駕崩,殿內有她與何去非以及幾位閣臣在場,淩晨時完成小殮, 明日大殮合棺。

妊婋朝那木棺裏看去,見內層是明黃錦緞, 季無殃身穿龍袍,頭戴帝冠, 靜靜躺在裏面,容貌跟昨日談話時幾乎沒有差別,仿佛只是睡著了。

她跟伏兆站在棺前, 依外使國禮致哀完畢,才被季顯容請到旁邊偏殿內吃茶說話,妊婋在這邊屋中坐下接過茶盞後,才開口問季顯容:“怎麽會這樣突然?”

季顯容也沒有隱瞞:“母皇在榻邊備了歸寂丹,昨夜與我吩咐完後事,服下之後仙逝了。”

妊婋初聽時還有些不解,又細問了幾句,才知她這半身偏枯實難康覆如初,而且還會逐漸向全身蔓延,太醫針灸也至多只是減緩蔓延的速度,盡管有宮人勤謹服侍,常年臥床也能照料得當,但她卻不願在這樣的身體狀況下渡過漫長的晚年餘生。

妊婋又想起了昨日季無殃講的那些往事,顯然她從來都是要一切盡在掌握的人,所以才會在面對身體逐漸失去控制時,做出這樣的決定。

她要的是生時輝煌,死時利落。

想到這裏,妊婋抿了一口茶,點頭說道:“其志可喻,王自有王的死法。”

這天進宮起就一直沒言語的伏兆,坐下後也沒吃茶,聽完這話忽然轉頭向季顯容問了一句:“子夜崩逝,淩晨小殮完畢,到這時還未報國喪,你這是要秘不發喪?”

妊婋聽她這麽一問,也反應過來,想起當初舊朝慶平帝死的時候,她正好就在城外西大營裏,t這個消息沒半日功夫城內外全知道了,而這日季無殃駕崩後的情形卻完全不同,她們方才進宮的時候,所有宮殿都沒掛白幔,還是進了徽音殿才從宮官口中得知此事,按理說從子夜到現在幾個時辰過去,也足夠安排宮中各處人手布置喪儀了。

季顯容見問,坦然答道:“是,今日匆匆請你二人進宮告知,也是為了避免消息外洩。”

妊婋和伏兆轉頭對視一眼,從季顯容這話裏聽出的意思是,她們今天進了這建康宮,就不能再出去了。

“接下來還要請燕宸使團在建康多留住些日子。”季顯容說道,“稍後我會請人為你們給洛京送信。”

使團延期歸國,總得要有個說得過去的正當理由,季顯容對此也有所準備,但當下並未講明,只說宮中還有些事要處理,請她們先到旁邊泰和殿裏吃茶稍後。

不多時她們一起離開了這邊偏殿,季顯容請一位宮官送妊婋和伏兆往旁邊泰和殿稍事休息,隨後與另外幾名宮官轉身往另一邊去了。

妊婋看著季顯容離去的背影,又見這日建康上空的天灰蒙蒙的,似乎是在醞釀一場凍雨,或是冬雷,或是大雪。

季顯容出了徽音殿後,先到東宮洗漱更衣換下了素服,來到往日開朝會的紫微殿。

昨天朝中沐休,今天恰是個早朝日,眾臣一早就在紫微殿外候著了,見這日還是太子臨朝,大家也不意外,因為自從禦駕春日西巡,一直到秋日回鑾之後,這將近一年來,早朝都是由太子出面主持的。

季顯容這日照舊坐在龍椅上,聽取朝臣稟完幾件例行政務後,拿出了母皇昨晚下的一道詔令,向眾臣宣告代發上諭。

這是大昭自開國以來頒布的最為嚴格的《限男令》,即日起由各軍按轄區將城縣鎮鄉的男民全部遷至指定地點,作為來日供配院之用,旦有違令抵抗者,一概以謀反論處。

因這道詔令影響範圍較廣,季顯容也在隨後下了一道敕令,宣布包括建康在內的所有道府治所城池全面戒嚴,在這期間只有軍隊和外遷男民可以離城,直到各地完成肅清為止。

從昭國當日建國後大肆清洗舊朝宗室男和各地世家宗族起,各地連年移風易俗,一些鄉間窮苦人家見官府發放的誕育補貼僅限女孩,覺得養男孩不上算,遂多有溺殺男嬰追生女孩的,前年又因男民鬧亂被官軍逮捕處死了一大批,這些年下來,各地男民數量持續減少,去年聖上西巡的時候,東宮協同戶部修訂完最新一版各道府戶籍冊,按照冊中記錄的男民數量推算,各地駐紮軍隊在收到聖旨後,三個月內就能遷移完畢。

這日早朝結束的時候,正在泰和殿西偏殿內吃點心的妊婋和伏兆也得知了方才頒布的這兩項政令,又見有宮官給她們遞來了一沓灑金宮紙,請她們在這裏分別給洛京和長安寫一封信,稱由於建康戒嚴,使團要在建康過完年再歸國了,再請她們傳信安排燕宸兩國邊界駐軍增加巡防,並協助逮捕昭國逃民。

妊婋和伏兆看完,都猜到了季顯容秘不發喪的原因,而這政令對燕宸兩國包括接下來的中原局勢都是件好事,於是她二人就在這邊暖閣裏各自提筆,分別給上元府和九霄閣寫了一封信,蓋上了隨身帶的私印,讓宮人去請季顯容前來,待她看過後封裝送出城去。

到這日午後未時,建康城內戒嚴令正式生效,何去非與一隊嫖姚軍將士依次關閉了四座城門。

當最後一座南城門關閉時,天邊響起了陣陣悶雷,一個時辰後,空中飄起了輕盈的雪花。

昭國各地這個年過得難得清靜,因為到處都在戒嚴,官道和鄉野間只有一隊隊輪值的將士在來回走動,不時帶著一串串悲戚嗚咽的大小男民往指定地點遷移,半路凍死的沿途草草一埋,馬蹄踏過後很快又被雪花覆蓋,白茫茫大地上格外幹凈。

和各地城鄉一樣,建康宮這個年也過得十分肅靜,聖上駕崩的消息仍在嚴密封鎖當中,凡是知道這個消息的人,都被季顯容強行扣留在了宮裏,自然也不能在宮裏開任何辭歲迎春的宴席。

當日季顯容在前朝頒布完《限男令》,轉天妊婋和伏兆到徽音殿參加了季無殃的大殮合棺禮,看著宮人將棺蓋緩緩向前推去,人群中傳出了幾聲悲音,在場的除她二人和季顯容外,還有婺國君何卻歧母子和幾位重要閣臣,以及素日深得季無殃信任的貼身宮官和宮人們。

當那金絲楠木棺在眾人面前發出果決而幹脆的榫卯嵌合聲,何卻歧以帕掩面,哭得幾乎站立不住,何去非趕忙走上前將母親攙到了一旁。

大殮結束後,季顯容再發詔令,因城中戒嚴,取消過年期間的一切官方慶典,各衙門年賞照舊,民眾聚餐走動拜年不限。

過年前,洛京和長安都收到了妊婋和伏兆從建康送回來的信,見昭國終於下定決心全面肅清疆域,她們想著妊婋和伏兆接下來必定還有不少協約要跟昭國那邊細細洽談,所以沒辦法盡快回來,因此也都沒有太過擔心她們的情況,只是很快按照信中所說,各自在邊地增派了巡防兵馬。

昭國的各地戒嚴幾乎持續了一整個冬天,直到正月末,季顯容陸續收到各道府來報,幾支軍隊相互確認下轄的城縣鎮鄉已全部肅清完畢,各地留存的男民全部遷到了山南道北部、江南道南部和嶺南道西部三處供配區域,季顯容才下詔令宣布二月初一日解除全國戒嚴。

各地解除戒嚴後,季顯容給民眾留出了半個月放松和親友間走動問候的時間,在推遲到二月十五日的開年大朝會上正式報國喪,稱聖上於戒嚴期間因病崩逝,所以在宮內舉行完大殮合棺後才公布消息,隨後她又請宮人當眾宣讀了遺詔。

遺詔內容自然是傳位於太子,這在眾臣看來毫無懸念,季顯容在依例接詔後,先是宣布了她與內閣共同為母皇擇定的謚號,是為“睿哲聖皇帝”。

而後在原本應該宣布新朝年號的時候,她卻當著滿朝文武表示要將皇權帝制終結在她手中,逐步以眾議形式還政與民,並頒布了一份《更始定憲詔》。

季顯容想起母皇臨終前說“唯有換代方能徹底變革”,她咽下喉間的酸楚,從殿中龍椅上站起身,踱著步,對立在階下的眾人說道:

“諸卿,母皇遺詔命我繼大統,我不敢回絕,然我縱觀史冊,古今一家一姓獨占天下之朝,每每治亂反覆,苦的終究是黎民,令我思之痛心,故今日特發此詔,讓舊世帝制終結於此,再與諸卿萬民共立新法憲章,此舉非我背棄母皇,實為完她未竟之志,為天下新開萬世太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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